第2485章 心照

“你说公孙息所说的那种恐怖,究竟是什么?竟让诸圣不得已而联手,叫那个时代一夜消亡。”

无边潜意识海的上空,白日梦乡静静悬照。波光粼粼,斗昭的问题在流淌。

“猜不到,也不好乱猜。”姜望的回应,是潜意之海的微澜:“这人没一句实话,或许那种恐怖也只是随口编造。祂已是超脱者,修行史上无上存在,世间岂有祂不能言?除非祂忘了!”

公孙息有意无意地把猜疑引向道门三尊,这问题延展开来实在危险。

但说到这里,姜望自己也愣了一下——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公孙息主动遗忘了某个名字,以此赢得被忽略的机会,这才成为诸圣时代唯一的幸存者。多年之后,祂只记得那种恐怖的存在,记得那种绝望,记得祂自己的选择,但说不出名字。认为是自己没有能力说出。

“无论如何,那具天衍至圣是真实存在的。诸圣的确联手创造过这样一件兵器。”斗昭沉吟着说。

姜望其实也在思考:“从【龟虽寿】的反应来看,更像是公孙息为了独掌这件诸圣兵器,背叛了诸圣。不然为什么只有祂活下来,纵横真圣又何以留恨万载?”

斗昭的声音显耀于白日:“公孙息在诸圣时代还未得超脱,与鬼圣对弈都尚输一局,即便祂在末期成就了超脱,也没可能一个人算死诸圣——我相信诸圣一定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存在。前有强敌,而腹心受叛,这才导致诸圣命化的结局。”

“公孙息说,诸圣在战前就预见到不幸的结局,在离开祸水之前,都做好了不幸的准备,以各种方式,留下道统和传承。”

“我认为这是谎言。”

“诸圣并不恐惧,恐惧的是公孙息自己。”

“诸圣生活在一个极致灿烂的时代里,沐浴着中古人皇无敌于万界的余晖,拥有在当代解决一切问题的决心,这一点从莲华圣界的构想也可见一斑。”

“诸圣恰恰是对那一战抱有极大的信心,才会群起而动,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诸圣的道统早就留下,刻于历史,留于圣名,跟那一战没有关系。”

“诸圣的失败,是一个突兀的结果,是事先都不曾意想到的。忽然就大败亏输,死于一夕,所以什么都来不及。”

“这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对于那一战,诸圣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即便决定以隐秘杀隐秘,诸圣主动晦隐此事,在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诸圣也一定会想办法告警后人,或者留下‘以待来者’的手段。”

“这才符合我心中‘圣’的力量,‘圣’的德行。”

斗昭的语气略带疑问,但又十分笃定:“这种想法有点想当然,像公孙息也曾伟大过,也为人族做出过卓越贡献,祂也变得完全不同于最初。但诸圣尽都命化,岂不正是说明,诸圣都没有如公孙息一样变质?”

“可惜这段历史完全被抹掉了,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姜望若有所思:“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关心历史。”

斗昭这样的人,勇猛精进,向来视历史为尘埃,少年时就发出“自我而往,皆为陈篇,自我而上,必当履下”的豪言。现在却对公孙息所讲述的真假难辨的故事反复琢磨,可见着实是受了些刺激。

被翻掌拿捏、任意揉搓……且真正搓成了丹丸的滋味,确实不那么好受。凰唯真以幻想成真的力量救下了他们,但那幻想成真的也确实可以等同姜某人和斗某人的力量,他们真的没有反抗之力。

“我关不关心,它都在那里。它真不真实,都不影响我前行。”斗昭道:“公孙息要统合天衍至圣身,真正掌控这尊诸圣兵器,其实不止一条路走,不是非得吞阴阳真丹不可。祂至少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秦太祖的杂家道统,一个是山海道主的幻想成真,但祂哪个都不选,只费尽机心地吞咱们——你道是为什么?”

潜意之海一时无波。

这还能为什么?

咱俩弱呗!

柿子哪有不捡软的捏,那硬的多涩啊。去打嬴允年或者凰唯真的主意,可不是找死么?甚至都不用找,凰唯真自己都打上门了,形影不离地逐杀了近两年,你名家圣人倒是能拿得住机会?

斗昭的问题有点自取两人之辱,姜某人懒得答他。

一般来说,他不接话,对话就结束了。斗昭可不是那种一定要凑上来跟你聊点什么的人。

但斗昭就此没了下文,那灿耀白日也并未移走。

姜望突然就明白了,斗昭问的是什么。

当年邹晦明和公孙息于寒山手谈十局,不分胜负,至今是弈林名谱。

其后又有第十一局,局无疆、棋无界,不设限地落子于寰宇,此局名为“天衍”。

这一局,他和斗昭在五德小世界里亲历!

按照季貍的解说,此局之所以邹晦明得胜,是因为局势演变到后来,已超过公孙息的算力极限。

既然阴阳真圣的算力强于名家圣人,那么在当年那件事情上,阴阳真圣是否比名家真圣看得更远?

公孙息死前说祂做了唯一正确的选择,一定是算到、看到了什么,到死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可比公孙息算力更强、看得更远的邹晦明,却站在了祂的对立面,选择战斗,最后也迎来了命化。

那么阴阳真圣会不会其实留下了什么……

而公孙息苦求阴阳真丹,正是为了那份遗产?

如果这份遗产确实存在的话,它又是什么呢?

阴阳真意,潜意识海和白日梦乡,不都已传下了吗?还有一本《阴阳五行论》,马上也要放进楚国的国库中。

因为这件事情是如此隐秘,诸圣当年都晦隐,公孙息至死都说“讲不出”,所以即便现在是白日梦乡和潜意识海的交汇,斗昭也不明言。

刚刚死去的诸葛义先,教会了他们要如何谋划不可测度、不能言说的存在——前提是充分的准备,和不言自明的默契。

向来无论面对什么都一刀横之的斗昭,在这个问题上如此谨慎,恰恰是他有探寻的决心!

“新君登基,旧皇去位,你在这里走神——”泛在潜意识海里的波澜,是姜望的意味深长:“斗兄,这实在危险。”

“我要叫那些所谓的危险都明白——我也很危险。”斗昭只此一句,便跳动灿耀白日,跃出这无边的海洋。

姜望已经听明白,他也就不在这里废话。

甫登绝巅的他,还远没有把握他应有的战力。

还有个现阶段最强的楚国真君,他的太奶奶正在等他。斗氏三千年家传,将会向他放开真正的力量。

“孤……”

熊咨度虚悬在阿鼻鬼窟上空,把那个字咬成了“朕!”

现在不是谦不谦谨的问题,他也不必再去寻求礼制。

就算之后补办即位大典,他也是自己为自己戴上冠冕,绝不再假手于谁,不走什么旁授的过场。

因为他的父皇已经把权力交给了他,这柄剑他握在手中,从父皇转身的那一刻起,他不会有一息的放松!

他就是楚天子,皇传正朔,史册永昭。

他看着两位国公,看着在场所有楚人:“朕非工玉,是石中顽灵。幸蒙德泽,乃居大位……诚惶诚恐!”

自国家体制开创以来,列国列邦起而又衰、兴而又灭,难尽其数。但明确具备霸主国位格的国家,这三千九百多年里,只有七个。

其中旧旸为新齐所替。

“楚”即在那不替的霸名之中。

且作为阻止景国一统的关键国家,楚国是还存在的那一个,旸国是不幸灭亡了的那一个。

现在熊咨度接掌了这个伟大帝国,他将和景之姬凤洲、齐之姜述、秦之嬴昭、牧之赫连山海、荆之唐宪歧……和这些他父辈的霸国天子,同台竞技,共逐天下。

其父熊稷已尽可能地为他扫平了障碍,但前路仍然堪称漫长!

而他以一句“朕非工玉”,开始了他的皇帝生涯。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雄魁的发言,倒像是一个丑话说在前头的免责声明。

我蛮夷也,所以可以无礼。

我顽劣也,故而能够无状。

在一个绝对不能犯错的位置,摆出一种我随时有可能犯错的姿态,实在有一种天翻地覆的精神。

不免叫左嚣和伍照昌都加了一份谨慎。

熊咨度继续道:“朕之惶恐有三。一怕轻慢国臣,二怕有负黎庶,三怕荒嬉前功!”

“国师,你记一下。”他提醒。

“哦,噢!”梵师觉反应过来,抬手一抹,便是一篇花鸟体的楚文,虚悬在空。把熊咨度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刻下来——熊咨度说大楚国师当知楚文字,他也就老老实实下过苦功。

熊咨度抬手把“皇帝谓国师,曰‘国师,你记一下’”那段抹掉了。继续道:“父皇何以事国梁,朕当同奉之。父皇何以礼贤长,朕当倍礼之。朕有天下,天下楚人之家。”

左嚣和伍照昌都默默地听着,表现出了尊重,也继续观察。

熊咨度又道:“御极礼事,一切从简。天下知朕不必从诏书,楚民知我也当自国事——朕登基不过是国柄交替,暂未见什么利国利民的大喜事,不必大祝。一应礼制,以不伤农时、不误民事为宜。是百姓奉朕以尊位,非朕创业庇苍生,天下不必礼朕,朕当礼于天下。三年免赋,花甲以上老人赠绢米,新生儿女益钱粮。百官若要有贺,贺字即可,不许奉礼。”

“这贺字该写什么呢?”梵师觉总感觉小师弟在盯着自己看,便努力扮演国师,认真尽一个国师的本分:“我……臣以为,这些当官的,写字祝贺也没什么用,有时间不如多上工。”

熊咨度看他一眼,颇有一种‘想不到你心这么黑’的意味,但只道:“有暇者可奉国策一封,事繁者字‘国泰民安’即可,不贺字也可。朕当见贺心于‘磨勘’。”

磨勘即官考也。

新皇要看他们做什么,不看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官绩如何,不看他们奏章如何。

梵师觉很懂一样地点点头。

那柄刚刚拿到手的赤凰帝剑,被皇帝握在掌中。他就这样披甲握剑而顶冠,对着淮国公和安国公行礼:“国家大事,有赖亲长。于祀于戎,不敢独专。朕既不敏,唯笃学虚心,不求明见万里,唯求不毁前功。朕登基后,十年之内,旧制不改。不修新殿,不建行宫,不动干戈,与天下休养。”

他表现天翻地覆的姿态,但真正落在实处的治政理念,又实在谨慎!

他为皇子时,在狱中养望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登基后会有大刀阔斧的改革,有不同于其父皇的政治理念——他也一直表现出很多不同。

他出狱即太子位的那一天,朝野中支持他的人很多,反对新政的人觉得他会让国家回到正轨,支持新政的人觉得他会改革得更彻底。

但在他真正登基为君的这一刻,他说自己还太稚嫩,所以先学习、先观察——没谁能说他做得不对。

这十年不改旧制的决定,在最大程度上维护了帝国的稳定,保证了权力的顺利交接,可以说是给楚国臣民吃了一颗定心丸——局势绝不会比现在差。

又在事实上,确保了新政的彻底推行。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熊稷刚刚离位去国,十年不改其制,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帮助他伟力自归。倘若一切顺利,则未尝不可以如景文帝旧事,离位后仍能保持绝强衍道的姿态,找机会另证超脱。

凰唯真这个时候已经彻底离开,超脱者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留一双眼睛看完熊稷传位,已是祂极大的尊重,是祂和楚国仍有一份牵系在的证明。

左嚣拄旗垂首,白发丝缕于空:“国赖明君,陛下永寿!”

伍照昌全甲而半礼:“天子仁德,是苍生幸事。臣为楚人贺!”

章华台里,十二枢官皆拜服,一应吏属尽跪倒,高呼“吾皇永寿!”

姜望默默地看完了这场皇权交替,对新皇行了一礼,便带着小财神离开——去左家吃饭,和拷问净礼的事情,就过几天再说吧。新君登基,国公不免忙碌。而净礼……且让他过几天国师瘾。

熊咨度御驾归郢,扯了扯梵师觉的衣角,梵师觉也就一步三回头地跟上。

看到小师弟,看到小师弟安全,梵师觉当然是非常开心的。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跟小师弟说,想聊聊三宝山上的三宝,想说说他孤独的调查,想讲一讲角芜山的故事,还有那位苦性师叔……但好像还都不是时候。

当然,小师弟那样聪明,都看不出他的伪装,他也是非常自豪的。

“国师。”熊咨度暗暗地提醒:“你老回头看,容易暴露——”

他的提醒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眼前,那呵呵笑着、眼睛明亮的梵师觉,身形忽而一晃,那凝如金刚的宝体竟变为虚影,仿佛阿鼻鬼窟深处的魂灵……

“国师?!”他探手一抓为空,泡影散如烟。

而天边尽处,已经化虹飞出陨仙林的姜望,蓦然回身!

第2486章 缘起

“钟离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未来是你的?”

走在前面的诸葛祚,忽然幽幽地说。靴底漾开水洼,碎去的人影稚嫩而少年,但混在雷霆里的声音,却疲惫且苍老,属于诸葛义先。

钟离炎跟着他在雨中走,身后是吞没雷霆无数的东海,前面是狂风中摇曳的观澜客栈。

“你不用说。”钟离炎捶了捶胸膛,嘭嘭作响,表示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才知诸葛祚被诸葛义先降身,而他们正要去决战陨仙林中【无名者】。

天将降大任于钟离炎,南岳当魁,在此一会!

“所以我没有跟你讲。”诸葛义先还是把话说出来了:“……因为你会真的信。”

“什么意思?”钟离炎有些不快。

要是前面的人还是诸葛祚,他的连环脑壳蹦就已经丢上去了。

但现在是诸葛义先……够让他记很久。

“阿炎——”诸葛义先道:“你知道怎么才能让它实现吗?”

小小的诸葛祚的身体在雨中回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流动着慈悲和期许。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某家昔者修术,略强于斗昭,后来修武,稍逊于姜望。这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是我钟离炎在领风骚。”钟离炎‘嗐’了一声:“您就瞧好吧!”

之所以稍逊于姜望,纯粹是因为姜望已经证道绝巅了。要不是有着境界上的巨大差距,他钟离大爷不会卖这个面子。

“你总是这么自信吗?”那苍老的声音也浸满了慈悲。

那种关切、怜爱、理解,多得几乎要溢出。

他真的相信钟离炎的未来!

“你不对劲。”钟离炎提起南岳剑就往前劈,从他的头皮砍到脖颈,分开了这颗脑袋!“诸葛祚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诸葛义先不会这么跟我废话。”

他做出判断很快,动起手来更快,好像根本没有下定决心的过程——当他觉得不对劲,剑就已经斩下了。

“也不怕砍错?”脑袋被斩开两半的诸葛祚,眼睛也像两座分开的岛,仍然宽容地看着他,慈悲之中还带着鼓励。

“这不是没错吗?!”钟离炎气血绕身,猛催剑势!

暴烈剑气似狂澜之骤起,一霎咆哮如龙。

但诸葛祚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便像捏住一条蚯蚓,将这些剑气全部捏在指尖,任其疯狂扭曲,且还反吞钟离炎气血!

“我将临世,建立无上净土,永恒佛国。”少年的身体里,悲悯之声如洪钟回响:“有缘相见,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成为真正的现世第一天骄——”

钟离炎一瞬间就被吞吸得格外干瘪,仿佛一个皮包骨头的难民,偏偏声音不肯降低半分:“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还用得着你吗?!”

少年那双慈悲的眼眸里,只有淡淡的叹息:“可惜。”

就在这种宽容的注视中,钟离炎连人带剑变成了碎灭的泡影。本就是观澜天字叁里的造物,又重复了一次消失的结局。

诸葛义先把握了观澜天字叁里每一个人的细节,凰唯真可以根据这些细节捏出具体的人……而地藏拥有影响天意的能力,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替换这人的命运。

简单来说,观澜天字叁里每一个非降身者,都有机会成为现实世界里真正的那个人!

本着有情众生的悲悯心情,地藏不舍得让他们就那样简单地破灭了,只作为那一局里草率的耗材而存在。

诸葛义先以祂的因果来建立这一局,这一局里的所有人,都与祂有缘。

缘分妙不可言。

在同一片静止时空,观澜客栈里没有一个人。

徐三在此独坐了很久,他从楼上走到楼下,检查了每一个房间,尝试着推开每一扇窗,用了许多种秘法,当然都失败了。最后他在天字叁号房间里静等。

建立在超脱瓮基础上的静止时空,最大限度地延展了一百年。

他就这样独坐一百年,终于等到人推门。

推门的人眉眼宁定,直脊如剑,腰悬天下闻名的长相思,长着姜望的样貌,但并不演绎姜望的性情。渊如静海的眼眸,映照着普度众生的悲悯,很直接地问道:“道士枯坐一百年,可有所得?”

徐三盘膝而坐,一百年不动弹的时光,让他有些忘了要怎么眨眼。略缓了一刻,才抬起眼睛:“比想象中短,我还以为要耗尽我五百一十八年的寿限。”

“五百年会有什么不同?”地藏问。

“这一百年时刻如刀割,但走过了再回首,也只是弹指间。我想好好体味一尊神临寿竭的过程。”徐三的脸上没有表情,有几分‘寂空’之意:“或能从中一窥此世之真。”

地藏很是感慨:“无怪乎【无名者】根本藏不下去。当今时代,的确是人族大世。天骄层出不穷,历史一再革新。就连你这样一个声名不显的,也天赋卓显,颇具道心。”

“你的夸奖听起来不太让人喜悦,而且其实我在中域很有名,你使用姜望的形象,用他来作对比,这并不公平——”徐三有气无力地反驳了几句,又叹息一声:“当然,我也算不上什么求道的种子。只是没什么事情可以做的时候,我也能坐得住,仅此而已。”

“你猜到我是谁吗?”地藏悠然问道。

“要不然你直接杀吧?”徐三看着他:“没道理被宰之前我还要陪你玩游戏。”

地藏带着宽容的笑:“这就放弃了吗?你的心态可不太好。”

“你想要什么心态?“徐三嗤之以鼻:“我又不是来接客的。”

地藏颇为认真地探讨:“以我观之,庙堂之上衮衮诸卿,妓馆里红粉佳人,谁也没有比谁高贵多少。”

“你说得对。”徐三耷了耷眼皮:“但道爷不想伺候你。”

地藏看了看他,说了两个关键词:“封禅井中月,敏哈尔。”

徐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虽是大罗山真传,也不足以接触中央天牢最深处的隐秘。但敏哈尔的历史他是清楚的,那代表着佛教与苍图神教的一次联手。再回过头来咀嚼“封禅井中月”,就不难猜到面前的人,是某个破封而出的佛宗大能。他尽可以无上限地联想,越想越是心惊。

“既然你看得出来我使用了姜望的身体,你大概也明白这代表什么——”地藏很有耐心,但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了很久,所以道:“你现在可以做出你的选择了。”

徐三忽然笑了起来:“你想说姜望撑得没我久,已经先一步皈依于你,现在就看我是否还要无谓顽抗了?”

地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好像对姜望很有信心。你们一起经历过什么吗?”

“一起经历这个时代,算吗?哈哈哈——”徐三虽然身陷囹圄,越来越明白困境无解,但心态反而越来越放松:“主要你虚张声势得有些好笑。你虽然拥有我无法企及的力量,但你也没有低下头来看我的世界。你的悲悯高高在上,这样是骗不到信徒的,大师!”

地藏毫无恼意,甚至还跟他道歉:“不好意思,我也是刚开始做这些事情,不太熟练——”

祂索性在徐三面前坐下来:“你教教我?”

徐三也真个耐心地教祂:“我是对我太虞师兄有信心。能够跟我太虞师兄齐名的人,不是我能比的。你连度化我都要靠诈唬手段,岂能那么轻易度化姜望?”

地藏颇为认真地看着他:“有一点我需要纠正你,如果只是你所理解的那种度化,姜望也不可能在我面前抵抗。只是我现在寻求的是这一局里的合作,姜望不符合条件罢了。”

徐三倒是跟祂气氛和谐:“我完全相信你有这样的力量——至少我现在的状态,我所身处的环境,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完全无法理解。哪怕姜望站在我面前,一剑杀了我,我也知道他是怎样杀了我。而您是我不能理解的层次。”

“你知道就好。”地藏很高兴,同时鼓励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未来不止如此?我是说,不止是你所仰望的姜望、太虞。”

“我确实想过。”徐三看着祂的眼睛:“我跟他们的差距,不止现在这么远。还会越来越远。”

地藏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但这一刻真有几分真实:“隔壁那个过于自信。你又过于不自信。”

徐三抬眼看着紧闭的窗:“我这不是不自信。倘若你也跟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你当知晓,我们最重要的人生功课,是正视差距而后前行。”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打破了修行记录的人,在同年龄段里冠绝古今。”地藏笑眯眯地看着他:“但世间有论外,他们在论中。我自诞生起,就拥有现在的力量。”

徐三不笑了:“那我教不了你。”

“我可以教你。”地藏宽容地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只是一个创造出来的徐三?当我告诉你这个真相,向你展现我的神通,你可以用各种方法验证。”

徐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你可以变成真正的徐三。”地藏佛眸有静光:“我是说,大罗山里的那一个。你不必是你,你本就是你。”

徐三并不掩饰自己的惊叹:“匪夷所思,超乎想象。”

“所以你知道我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地藏此刻异常的真诚,让人相信祂的言语全都能实现:“你知道你可以拥有超乎想象的未来。”

“比如说呢?”徐三问。

地藏的声音似乎变得十分悠远:“李一加景二,等于徐三。”

徐三哈哈一笑。

自他的天灵之处,倏然飞出一道清光,璨然为剑,分两仪,游五行,破九宫,直劈地藏!

他几乎笑出了眼泪:“我是个什么东西啊?我也配?!”

这支剑理所当然地被地藏所折断。

祂平静地注视着徐三的身形慢慢消散,并无几分恙怒。

祂当然可以阻止徐三出手,可以把徐三定死在这里任意摆布,但是没有任何意义。祂对这个世界充满爱意,并不能从折磨哪个人的行为里获得快乐。

祂要的是徐三的缘,但徐三出剑没有犹豫,所以没得商量。

这观澜天字叁里的未降身者,尹观祂早有接触,剩下的就数钟离炎和徐三最有价值。可惜都不能收皈……或许就如徐三所言,祂没有低下头去看他们的世界。

低头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之后祂大概会这么做。但今天还不行,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众生皆苦,红尘是劫,奈何你们看不透。”祂轻叹。

能成极好,不成也无妨,祂是个不强求的人。

缘分终会来到,祂之所念,终将注定。

……

……

徐三并不知道在另外一个静止的时空里,自己做了怎样的选择。

当然更不知道,他差一点就被替代。

他只知道今天是中央帝国的大日子——

一真道首伏诛后的第一次大朝!

当今天子第一次展现个人武力,单对单地拿下了一真遗蜕,用文相闾丘文月之谋,取得了内革的辉煌胜利,剜除了道门内部最大的毒瘤。

但一剂如此猛烈的大药之后,这个国家是就此扫尽沉疴、大步前行,还是病躯难承、痛而复衰呢?

在今天就会有一个答案。

他心不在焉地在路上走,身为天京缉刑司南城司首,在缉凶的行动里被擒,最后还被人送回大罗山……

这实在是一种耻辱。

部下被擒被杀,自己却在某种条件交换的暗涌里被释放,这种真相更让人痛苦。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之所以会导致如此局面,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徐三的无能。

但到了三清玄都上帝宫,他的奄奄一息、颓废痛楚,一霎就抹去了。在这座宏大奇伟的宫殿里,人们从不表露真实的心情。

每一个单独放出去都足以牧守一方的天都大员,在这里如蚂蚁一般汇集。

他也是凑数的蚂蚁之一。

路上见到的每一个人,都面带微笑,眸有喜悦——今日正是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欢喜的理由。要么是真的欢喜,要么是必须要让别人觉得自己真欢喜。

很奇怪,现在还没见着顶头上司,天京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

按理说这等规模的朝会,这位大人向来会早到。

不过站在天下缉刑总长这样的位置,来不来朝会也不重要了,该分好的,朝会之前就已经分好。除非有什么需要他下场去争。

徐三慢慢地汇入人流,像一条流淌了三千九百三十年的长河,亘古不变地驶进中央大殿。

这条长河如此恢弘,他如此渺小。是浪花也是时光。

最后在礼官的宣声里,所有人都站定。

那嗡嗡的蚊蝇般的窃窃私语,故作张扬、各显放肆的招呼与言谈,一霎都静了。

像秋风吹过的稻田,徐三随人群一起低头,又在人群里抬眼——

他看到当今景帝略有些削瘦的身形,慢慢地踱步到那过分宏大的中央帝座前,抬起龙袍一角,平静地坐了下来。

宏大吗?

徐三这时才觉得,那雄阔如山峦的帝座,其实并不能将这位君王容纳。

礼官的声音如歌而悠远,在殿中滚滚荡开:“贵极天胄,弘圣高穹,朕矜四象,乃得良言……”

大朝开始了。

这里的任何一点涟漪,都足以动摇整个中央帝国的命运,更是自此而蔓延至整个现世,乃至诸天万界、愈来愈壮阔的狂澜!!

徐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从来没有感受自己如此渺小。

在某个时刻他一抬眼,看到一袭纯粹洁白的道服,像天边的皎云,飘到了殿中。

其人仗剑,踏入殿门。

所有人都不得不注视他,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被他身上的锋芒剖开。

他走在大景官员的河流里,也剖开了一条视线的河!

结卷大剧情里的另外一枝。

也是本卷最后一个剧情节点了。

……

……

感谢书友“情何以甚的狗崽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0盟!

感谢书友“建康三年”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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