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归来行(5)

钱支德扔下自己可以随时起阵的草关,主动夜袭,从他的角度而言无疑是有充足理由的……白有思只觉得这么杀下去,十天半月都杀不破这个军阵,自家自然就陷入绝境,简直是必死之局。

可那是真把自己比作百万大军了。

从钱支德的角度来说,这是被大魏征伐到国都门口,然后于国家而言是生死之局,于自己而言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局面吗?

当然不是。

白有思虽强,可他钱支德也有羽翼支撑,并不怕对方轻易坏了自己性命。

他现在所不能忍受的,乃是白有思窥破他虚实,然后仗着个人修为就像今日这般这么肆无忌惮的杀下去,把他的部属精锐,把大东胜国的修行苗子跟军官种子给这么轻易的拔除。

而反过来说,一旦突袭得手,便是杀不了白有思,只夜间突破小营然后卷到对方大营……这种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的队伍,便会一哄而散。

届时,这白娘子西归之事变没了根底,也就没了针对草关的道理,这些青壮也能继续留在大东胜国。

当然,因为一些缘故,钱支德对夜袭也确实是犹豫了一下的,但并没有犹豫太久。

他钱支德守此关数十载,从最开始一个无名低阶凡品的寻常守将,一路到现在的名震天下,连国主都要敬重三分,靠的就是心性坚定与敢作敢为,如何要被什么大都督和一个小娘子所束缚?!

但还是那句话,他既出来,白有思也有了一搏而胜的机会。

杀了此僚,破了草关,便可扬长而去!

天下,哪有什么至全道理?

“钱老将军!”白有思化作威凰,当面一扑,旋即飞上天来,借着弯弯双月的月光当空叫阵。“听说你在草关数十载,威名传于天下,以至于号称草神,自诩此关如东夷野草,战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至于割首断肢亦可复生,我如今却不信,白日所斩首级可曾复生?!”

钱支德既惊且怒……惊的是,对方这般迅速扑出,战意盎然,显然没有被突袭吓到;怒的是,对方居然这般挑衅,还是拿他最在意的子弟兵死伤死伤做筏,如何能忍?

可钱支德还是忍住了。

就好像白日那般忍住了……原因很简单,强迫自己冷静以后,钱支德反而醒悟,对方这般反应疾速只是因为对方是顶尖好手,是一位天纵奇才的宗师,却不能说自家突袭被看破,更不能说整个小营都严阵以待!

恰恰相反,这白娘子此番挑衅反而更像是是故作从容,虚张声势。

若被她吓住,反而中计,让小营中军势整肃,或者等来后方大营援兵。

当务之急,是整军攻寨!

一念至此,钱支德立即转过头来,对自家副将重申军令:“不要管她,你们三人为锋矢,我当其中,一起压过去,压到后方大寨,便是全胜!”

言迄,其人头顶真气凝结,别人看不清楚,白有思居高临下看的真切,却正是一座翠绿色城门楼的模样。而率先突出的三名副将不晓得是凝丹还是成丹,连接这座城楼后隐隐化为三个突出的支垣,将核心突击部队全部笼罩其中。

真真是以人为城,以人为垣。

偏偏还不是扼城而守,乃是如城如垣,铺陈而下。

效果也极为明显,堪称所当者破,临时搭建的营寨根本就是被连根拔起。

白有思见状,狞笑一声,忽然翻身扑下,却不再取钱支德,而是直接朝向三支分垣靠左的那个光点,乃是长剑先行,全身笔直跟上,辉光真气连结,宛若一体,看起来好像一柄巨剑,直刺如星落。

倒是原本的威凤被收入体内。

对于凝丹以上高手来说,黑夜与白昼何异……那名副将见到白有思扑杀过来,早早抬手抵挡,长枪舞动,借助军阵之力,仿佛凭空起了一棵丈余的绿树立在自己上方。

却不料,那金剑刺下,如火侵草,如光化雪,绿树当场散开,副将也被那白娘子欺身到跟前,惊骇一时。

唯独白有思此时到底不能突破修为桎梏,剑锋破了绿树已经力尽,但见到对方惊骇,晓得还是出了机会,却是刚一落地,便准备再度发力挥剑,试图趁机了结此人。

只不过,钱支德就在身后,如何能允许她轻易破了自己内丹外显之阵,斩自己心腹之将?

其人一声怒喝,挥舞长刀,人刀俱前,先卷起一阵大风,风中夹杂了一些物与水汽,寻常军士都不能承受,便是相隔甚远,也让许多人瞬间惊动,往此处望来。

白有思原本是此时侧身相对风向,也在此刻忽然转身回头,似乎是被这风惊动了一般。

风过之后,真气便至,逼上前来的钱支德正好在淡淡月光下看到对方面孔,却是一时心惊肉跳……无他,之前还狞笑的白有思面此时无表情,原本还化做威凤的厚重辉光真气此时也荡然无存,甚至连体表的护体真气都不再见,只有双目精光四溢,然后完全凝实的金色辉光真气止不住的从眼角逸散出来。

真真是望之宛若木偶却有神,似乎神仙又存真。

这个样子,便是不晓得根底,可稍有常识之人也能看出怪异,钱支德也心中一慌,自然暗叫不好。

果然,白有思根本不是回头来对这风、这真气与这钱支德的,其人拂过已经擦面的长生真气,继续翻转身体,翻转的角度也不是平地转圈,而是斜侧向上,随着其人在空中翻转,手中长剑也随着主人的躯干、肢体、衣袖,在半空中斜侧着画出了一个圆。

具体来说,是在空中与那名凝丹副将体内画出一个圆。

圆形完成的那一刻,那名副将整个人被从肩膀到腰间斜劈成两节,整个身体仿佛是被轻易划开的丝绸一般,轻松裂开,只有血浆在两者之间稍有粘连,宛若线丝崩断。

而紧接着,不待倒地,尸体的两段复又如破布一般被后方卷来的长生真气吹起,落入半空中。

同样被真气扑到的还有白有思,她整个人也被真气卷起,明显失控,却是在半空中才勉强施展真气定身,然后回头去看钱支德,还是之前那副骇人模样,身上和嘴角则多了明显血迹。

身上的是溅污,嘴角是被真气扑打导致的内伤吐血所致。

然而,明明算是出乎意料的得手,钱支德却反而如丧肝胆……他不是为一个副将可惜,或者说不是完全为了自家副将身死而如此,他守关这么多年,遭遇了那么多名将豪杰,手下的军官士卒更是死了不知道几茬,他当然会惋惜,却绝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摇甚至失态。

钱支德现在的动摇失态,本质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白有思此时展示的决心和状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对方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

局势很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失控,转变成他难以想象的情形。

事情也果真如此。

白有思只在空中看了钱支德一眼,便再度俯冲,杀向了军阵右侧。

钱支德心惊胆颤,匆匆追上,还是落后一步,奋力一击,也不能阻止对方再下杀手……如此再来两回,白有思便将三枚箭头人物杀掉,整个军阵也瞬间萎缩到了钱支德身侧。

钱支德此时已经完全后悔出关夜袭了。

而白有思依然不停,却是继续围绕着钱支德做定点拔出,杀了三个凝丹,复又去杀奇经,这次更是一剑一个,钱支德此时想再趁机去伤她也都难……连杀了十几个,钱支德正在失魂落魄之时,忽然间,小营两侧偏后,陡然火起,继而喊杀声也起,眼瞅着两股兵马自左右两方田野中奔袭包抄而来,更有明显的光点滑过,其中不乏高手。

钱支德终于如坠冰窟——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此时可退吗?

当战吗?

要拼命吗?

还是努力逃回关吗?

这位老将军并没有犹豫,事到如今,不可退,只能战,而且只有拼命一战,才能一丝可能搏得生机,尽量挽救一些下属。

心中所念,不过瞬息,却似乎还是慢了半拍,这边刚要寻敌,却先察觉到一股劲风自侧面袭来,赶紧躲闪,只在侧过脸颊时窥见一道寒光堪堪贴着自己飞过,回过神来,便意识到面颊被刺破出血,再去看来寒光去处,愈发心惊——原来,那白娘子杀到现在,已经全身浴血,此时立在自己前方,依旧面无表情,唯独杀意不可抑制。

钱支德目光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转向对方全是血水的身上,最后落到那似乎没有半点真气附着的长剑上,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刚刚被刺破的脸颊,舔了一口自己的血水,然后神色复杂,缓缓摇头:

“白娘子,老夫这张老脸来做磨剑石,可还有些功效?”

白有思依旧面无表情,却终于缓缓开口:“承蒙钱老将军盛意,然老将军不死,何谈磨砺?”

说完,也不鼓动真气,也不跃起,只是挺剑迎面快步而来。

而钱支德呼出一口气来,抬起国主御赐的刀,横平于侧肋旁,随着这个动作,身前原本破碎的真气城楼也瞬间补全,而且凝实了不少。

这时,白有思也逼到看似庞大真气城楼之前,长剑飞起,宛若削木劈竹,便将对方内丹外显之物给层层剥开。

钱支德微微眯眼,忽然跃起抽刀,奋尽平生力气与真气储存,朝着对方肩颈处劈杀过去。

横刀挥过,真气并不宏大,却层层叠叠,宛若龙鳞,且隐隐有龙吟。

白有思头也不抬,只是猛地加速,箭步蹿过两尺,让过刀尖,然后抬剑架住刀身,身体一旋,剑尖一拐,一压,一荡,便将刀身荡开,然后便顺势回手一刺。

就刺入对方胸腔之内。

这一幕,就好像没有修为的人靠力量和技巧作战一般,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钱支德内丹外显的真气城楼内。

甚至钱支德的刀锋还有异象。

可就是被白有思给一步步毫无花哨的给破了。

钱支德看着胸口的长剑,强压住伤口,看了看自己周边正在坍塌的真气城楼忍不住来问身前之人:“你刚刚在我城门楼内舞剑时是什么感觉?”

“如在水中。”白有思平静做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做不到。”钱支德点点头,胸口积攒的真气似乎要散掉,一只手还想去摸伤口处的剑身。

也就是左手摸到剑身之时,其人忽然怒目圆睁,全身真气大作,尚在握刀右手则再度发力,往对方肋下去刺。

白有思持剑欲退,却不料被钱支德抓住剑身,居然稍滞,以至于被对方横刀刺入左臂内侧,直达骨骼。

白三娘见状大怒,不退反进,受伤左手抬起,反过来夹住对方右臂,右手长剑复又刺回对方胸膛,然后便奋力一搅。

钱支德再不能忍受,跌跌撞撞后坐于地,手掌虽然捂住伤口,却还是不能阻止体内长生真气疯狂涌出,而那真气是如此浓郁,以至于身体周遭野草居然在夜间疯长。

钱支德面色惨白,看到这一幕,倒似乎释然:“不想老夫虽死,残气也能沃东胜国之草,如此何惜?”

说完,便干脆放开手掌,任由真气漏出。

白有思则根本不管这些,只复上前去,一剑毙命,一剑割首。

转过身来,则变回了原来那张生动面孔,护体真气也回来了,长剑也被辉光重新包裹,再飞起来时,更是重新展现出了那只威凤,一时纵横于大局已定的战场。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只威凤似乎变大了一圈。

就这样,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草关也随之告破。

与此同时,西进队伍闻得白三娘斩杀宗师,黜龙帮一方的自然振奋,而随行的逃人与俘虏则整肃一时。

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一夜后不再怀疑,这位白娘子能将他们带回中原。最起码从武力角度而言,只要那位大都督不反悔,谁能当这只威凤?!

“他们是这般说的?”草关西面出口处,胳膊上缠着白布的白有思回过头来,似笑非笑。

“不止是这般说的,也是这般想的,我就这般想的。”王振昂首挺胸,却又有些遗憾。“我是真没想到,两翼夹击没到之前,白总管伱就已经把钱支德杀了……白总管你在凝丹时杀凝丹就这般简单,如今成了宗师杀宗师竟也这般轻易连三个副将也全都杀了,未曾与我们留一个……这三个副将,是不是就是这草关三个方向的守将?”

“必然如此。”白有思平静做答,却又望西摇了摇头。“必然如此!”

“必然如此,白总管如何摇头?”王振似乎察觉到什么。

“必然如此是说三个副将的事情你说的对,摇头是因为杀宗师哪来这般容易?”白有思轻声提醒。“杀了一个钱支德就受了这般伤,还是他自家出了这草关露了破绽,接下来,咱们得长个心眼,先发制人,不能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王振恍然,不再计较对方的怪异:“不错,再往西走,便是东夷人对着大魏设置的层层防线了,虽是对着西面的,可照样是阻碍;杀了钱支德更是不晓得东夷人态度……如此局面,恰如穷寇入巷,就不能想着巷子通不通了,什么都要撂出来。”

这个比方很符合王振,而白有思这次也只是点头,倒不显得怪异了。

就在白有思大展神威斩杀宗师之后,夏秋之际的一股温热南风再度启程,它们自南向北,自东向西,滚滚而来,势不可挡,所过之处,田野俱皆金黄。

却是毫无疑问的进入到了秋收时节。

说来也怪,前几年乱世刚刚开启时,就有频繁的小规模天灾,包括黜龙帮在内都吃了不少苦头,甚至成为之前一轮巨大动荡的起因。那时候有识之士就都觉得,这么下去,再加上往后几年天下动荡,兵灾不断,必然会导致出现人力难以挽回,也让所有人难以承受的真正灾荒。

但是,得益于多种有利因素,比如大魏那些仓储被广泛且及时释放,比如几乎所有大势力都在仲夏之后保持了某种表面上的和睦,又比如是几家大势力都能娴熟的接手和使用地方官府,总之,随着这一次满野金黄,却似乎是又给续上了。

打马其中,沃野千里,农夫农妇们又忙忙碌碌,见到成队骑士只是在道中稍微避让,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感觉。

“还是仗打的节制。”白马城外的官道上,单通海一边前行一边给出自己的看法。“谯郡今年收成就不行,听人说淮南也不行……”

“武阳郡和汲郡收成也不行。”张行在黄骠马上接口道。“春末补种了许多杂粮,但还是抵不上正经的豆粟。”

单通海点点头,顿了一下道:“等到入冬,我尽量从济阴这里送些新粮给谯郡那里,全吃碎成渣的陈粮,军心民心都要沮丧……”

“我觉得可行,你跟陈总管做商量便是。”张行明显赞同。

孰料,单通海闻言反而皱眉:“张首席,我之前便想问,难道事事都是陈总管来管吗?便是这几位文书、参谋和准备将,若不是出了李枢的事情,怕是都也离了你直接去邺城了吧?也是要归陈总管吗?”

这就是公开抱怨了,而跟在后面也是被提及的虞常南、封常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若有所思。

“本该如此。”张行则明显更轻松一些。“大魏朝别的不说,有些制度还是不错的,南衙制度还是好的,该陈总管辛苦一些。”

“那你这位首席做什么?”

“我能做的还是颇多的。”

“愿闻其详。”白马城就在眼前,单通海还是紧追不舍。“总不能只是一直在田野村社中打转吧?”

“肯定不能一直这样,虽然田野村社多看看也很重要。”张行有一答一。“市场、城镇也应该看,官府军营也要……看这些东西,不是要做什么大事,而是要发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就好像你以前待在军营里,甚至更早与道上兄弟同吃同住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做了首席,待的地方就该多一些。”

单通海恍然,是真恍然。

“至于其余的事情也不少。”张行继续介绍。“比如大行台内与地方行台核心成员的人事安排,比如军事行动和外交行动的决断,还比如调解行台与行台之间矛盾,头领与头领之间私怨,最后免不了要继续整饬部队,精研战力……”

“若是做到这般,自然可行。”单通海忽然勒马,似乎是不想让城门前迎接的人听到下面的谈话。“可是,如果陈总管……我是打个比方,如陈总管这种直接抓总处理具体事情的人……也负责中下层人事,对不对?”

“对。”

“那他肆意为之,欺上瞒下如何?”单通海认真来问。

不少人心中一跳,便是封常也偷偷去看张行侧脸,但让他失望的是,这位张首席丝毫没有生气或者其他情绪流露,只是停下马耐心解释:

“所以要亲自去田野村社,市井城镇,军营署衙中去。

“可看的总是不全。”单通海似乎是在抬杠,又似乎是真的想知道法子。

“那就让下面填个表格嘛。”张行忽然笑道。

“若要看表格可就真没完了。”单通海愈发皱眉,他对表格其实并不不陌生。

“看特定的表格。”张行脱口而对。“首先是人口,有多少人口,分多少户口,可参军的壮男多少,可在家操持家业的壮女劳动力多少,老弱多少,可筑基的少年多少,修行者有多少,什么修为;然后是田亩,哪里是狭乡,哪里是宽乡,哪里授田妥当,哪里不妥当,有没有多报,有没有少报;还有军队的数量……这你是行家;官吏的数量,都什么等级;还有财税田赋,以及吃公家粮的人占了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地,剩下的在哪里存储;还有牛马牲口铁器军备的状态与数量……掌握这十来个表格,时不时查验一下真假,核对一下,对上什么都不虚。”

单通海微微发愣,好像是又恍然了,但又似乎有些茫然。

张行倒是保持了耐心,立马等在那里。

片刻后,单通海似乎是意识到暂时难以消化这些,便将这些按下,继续来问:“那要是陈总管跋扈专权呢?”

张行依然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继续解释:“以陈总管的身份,他做什么事算专权呢?想来想去,无外乎是开战出兵?但莫说他,便是我要决定出兵,要不要先告诉你们,然后通知下各营?实际上,这次回河北,我已经决定了,趁机设立虎符制度,任何一队甲士调度,都要经虎符剖书核验……”

单通海终于急了:“若是这般,敌军来袭,如何应对?”

张行笑而不语。

倒是封常等的久了,在后面捻须来做解释:“单龙头想多了,若是要调度龙头你这里,自然应该是徐总管处或者是首席亲自发符;但若只是一队甲士的调度,一营郎将即可;而一营兵马调度,可能就要复杂些,首席以下,包括龙头与特定大头领所领正将,应该都可以调度。”

单通海听了一半就晓得自己闹了笑话,连连点头:“有制度是好的……可军队都被锁在各处,平素日常使用该如何?”

“巡骑营、军法营、府署衙役官吏,不在其中。”张行随口对道。

单通海想了一想,再三点头。

这时,之前打前站入城的秦宝,眼瞅着张行一行人卡在门外数百步的距离不动,到底是担心张行安危,为以防万一还是亲自打马来迎。

而他这么一动,城外迎接的东郡太守周为式等人也都纷纷跟上。

张行见状,就收起跋扈那个问题的答案,勒马走上前去。单通海当然也晓得这白马城里还有些关键,不敢怠慢之余便匆匆追上,随行的行台头领们也都赶紧跟上。

人太多了,几名文书远远落在后面,封常一时没有忍住,转头向虞常南来笑:“虞舍……虞文书,你看到没,单龙头也反陈总管,却不料首席软硬不吃……陈总管固然是替首席担了怨气,却也真值!”

虞常南缓缓摇头:“我只看到首席在认认真真教单龙头治国之道。”

封常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随即,众人进入白马城,然后先往郡府集合。

张首席一如既往的干脆,落座后便做了分派,乃是说休整一天后要虞常南、封常带队过河去邺城寻陈斌做汇报;让单通海在内的济阴行台成员就地解散,自行去忙碌秋收事宜;然后声明,自己将会在白马待几日,然后在秋收后回归邺城……或者也有可能往济北或者登州方向。

没错,张行向一众人解释了白有思西归的消息。

最起码按照最后一封信来看,她应该是踏上西进路了……而按照时间,如果西归顺利的话,应该能在冬日到来前抵达。

所以,他非但要组织调遣一支部队去做接应,还要在登州做好可能得安置工作。

白有思是黜龙帮登州总管,而且这次被卷入东夷的还有另外五个营兵力、数位头领,外加一支船队,无论是公还是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事情自然就定了下来。

全程都没有提李枢,哪怕这厮高达三十两纹银的悬赏已经挂到了白马城各处。

而散场之后,众人各自去休息、忙碌,这其中,单通海立即让几位头领引路,亲自去拜见了城内的几位长辈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张行却没有着急拜会长辈们,恰恰相反,他在鼓动其他人做不孝之举。

“你们俩去邺城,让婶娘留在这里。”张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端着可能是今年最后一碗酸梅汤如是建议。

“哪里有不亲自奉养老母的道理?”秦宝明显不安。

“当然有。”张行开始……循循善诱。“你想想,你母亲跟着你去邺城,你每次出兵是不是都会担惊受怕?”

秦宝立即咽了口口水。

不是被这句话给吓到,而是他陡然意识到,这场谈话的结果已经定了……自家这位三哥总是能让自己心甘情愿的采取他得方案……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了,只是突然回来,不免有些让他措手不及。

“而她留在这里,跟丁老夫人、霍总管这些人住在一起,反而无忧无虑……你想想,人生难得知己,她们都是一样的出身,之前东齐官宦遗留,又在大魏这几十年受了许多苦,年纪也相当,如何能不快活,非要带她去河北受罪?”张三果然不负秦二所望。“更不要说,到了河北,除了担心你之外,还有一个大麻烦,就是你姑父一家……”

秦宝更加无话可说了。

“罗术这个作为,不是说没有可能投降,然后做个头领安稳下去,但不得好死的可能却更大。”张行喝了一口酸梅汤,最终给出了不可辩驳的理由。“咱们稍作休整,接着要做的便是扫荡河北,我估计跟薛常雄动手的时候你姑父就要掺和进来了……”

秦宝只能点头。

也就是这时,旁边厨房的门帘被打开,已经是少妇打扮的月娘冲了出来,将一碗炸面团摆在张行身前,然后一声不吭又风风火火冲了回去。

张行放下今年最后一杯酸梅汤,吃上了今年最新一碗油炸面团。

秦宝在旁,一声都没有吭。

这一日,本该这般轻易划过,结果,到了晚间的时候,两个消息突然前后脚传来:

第一个消息不算什么正事,就是东都那里,随着鱼皆罗的正式回归,早就酝酿了许久的司马正终于拥立了新的大魏皇帝。

叫什么,没人关心,只知道是曹彻的一个孙子。

相对应的,司马正正式承袭睿国公,加元帅,立大行台,总督东都、近畿、中原十三郡军政。

算是拿到了那个名正言顺的牌子。

除此之外,据说还封了张行做齐王,都督东境、淮北、淮南二十七郡,封了白横秋做英王,都督晋地、关中、河北三十六郡,封了萧辉做梁王,都督巴蜀、荆襄三十一郡。

这就是个单纯恶心人的政治表演了。

而另一件事,虽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却也算是一件正经大事——白横秋忍耐了大半个夏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粮食不足,又无法在巫族人眼皮子底下从晋地运粮,准备等待秋后再开战时,就在关中秋收前一刻,他忽然出兵了。

最新的消息是在渭北双方发生大战,战况不明。

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张行根本毫不在意,只能说知道有这回事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件事情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是会非常震撼。

但是,即便是他也不会想到,这两件事会跟已经完结的李枢事情产生某种化学反应,继而使帮内气氛变得进一步微妙起来。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翌日,吃饱喝足的张行浑不在意,只让就在此地安心等了起来,准备熬过秋收最麻烦几日,免得给上上下下添麻烦。

结果,待了两日,虞常南等人早早过河了,却又发现单通海居然也有样学样留在了白马……考虑到这本就是人家的直属领地,倒也不好说什么。

唯独他明显察觉到,这几日河南河北的信使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来找自己的,却多是表忠心的,好像李枢之事现在他们才消化完一般。

其中稍微有些现实意义的也不过是贾务根拿父子一起掌兵不合适为理由主动要求转任地方之类的。

张亮人在南边,也没法问,似乎也没必要问。

而又过了几日,最繁忙的秋收线明显卷过了大河一线,张行便也决定动身去自己还没怎么落脚的邺城走一遭。

然后,等在这里的单通海提出主动随行。

张行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古怪……似乎是有些期待,却又有些不情不愿的表露……这个时候张三已经猜到了点什么,只是此时阻止已经难了,不如当面迎上再做辨析。

于是,张行也改了带月娘一起成行的计划,只带着秦宝和几骑与单通海轻装渡河,迅速抵达邺城,然后惊讶发现,自己并没有打这里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不止是陈斌、徐世英、王叔勇以及大行台的上上下下,也不只是魏玄定所领的本地行台头领们,李定、窦立德、柴孝和竟也到了。

就连雄天王和伍大郎,居然也从荥阳那边渡河先到了。

乌压压一群人来到邺城南面棚下相迎,刚刚收获的耕地里也站了许多人,也就是差了最远的牛达、程知理跟养伤的小周。

张行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劝进也好,围杀也罢,就在眼前了。

“你们要做什么?”这个时候,再装糊涂也显得不合时宜,张行干脆点破。“莫非真要我受了司马正封赏做什么齐王不成?”

资历最老的魏玄定今日换了一件新衣,闻言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笑道:“我们知道首席不计较这些虚名,但李枢此贼既走,帮内却该团结一致起来,免得其余诸侯还以为我们出了乱子。”

张行便要摆手驳斥。

而精神抖擞的陈斌也上前一步拱手:“首席,我们素来晓得你志向,也没有让你称孤道寡的意思,但最起码要做出样子,定下名分和制度,也好与关西、东都对抗,不落下风。”

张行这次方才稍缓,认真来问:“你们准备如何做?”

“其一,建立制度,所有头领、大头领、龙头家眷,聚居邺城。”窦立德上前,拱手进言。

他肯定不在乎这个。

而这个建议也确实有实效性。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以告:“可行,但不应该太急,等年底再做。”

见到张行点头,许多人都以为事情要这般进行下去,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于是李定居然也走上前来,装模作样拱手,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他眼角笑意是在嘲讽:“定服色品级。”

“这个不用。”张行立即摆手制止。“可以给头领军士官吏们分品级设计衣服,但不用制定全民的等级服色,脱了公服放了假,人人都可以穿紫戴朱,只不许仿造官服印绶罢了。”

“张首席说的有理。”李定居然不当众争辩劝说,就这么一点头放下手了,引得许多人朝他来看。

“那无论如何,最后一件事,首席一定要做。”陈斌见状,赶紧出言。

“什么?”张行不由好奇,不是装的,是真好奇。

因为他很难想象在不称孤道寡情况下,如何定下名分?

“很简单。”陈斌侧过身子,指向身后邺城某个方向。“请首席搬入邺城行宫。”

“哦!”张行恍然,然后立即点头。“好。”

除了封常这些新来的人,这个回复之干脆的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

没办法,长久以来,张行一直都对这个事情保持了某种看似豁达,实际上是抵制的态度,否则今日肯定是劝进了。

而这般政治含义明显的举止,他居然如此轻易答应,甚至让一些人有些失望……却又不好说什么。

实际上,包括单通海、李定在内的失望者,都在心中迅速的说服了自己……这是迟早的,必要的。

但下一刻,张行负着手看着隔着外城墙都依旧显得巍峨壮观的内城,直接发问了:“这宫城挺大吧?五都制度,跟江都宫城比如何?”

“差不多。”陈斌脱口而对。

“那我就放心了。”张行点点头,指了指在场众人。“咱们都搬进去……整个大行台和邺城行台都搬进去,不就整饬出一个名分和样子来了吗?外地头领的家眷来了,也都住进去,最起码安全有保障……如何?”

周遭鸦雀无声。

过了几息,秦宝忽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PS:感谢盟主老爷布啊霖的上盟!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500章 归来行(6)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政治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政治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聚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小说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政治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榥,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榥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伱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死了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榥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而待刘黑榥急匆匆走了后,单龙头便顺势进了窦龙头……或者说是曹夕曹总管的院舍。

曹夕这里可就热闹完备许多,里面颇有几个男女在此,而且多有些眼熟,不用想都知道,这便是高鸡泊里的那些人……那两年过于凄惨的经历让这些人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团体,此时窦立德过来,这些已经是帮内中层的人自然纷纷聚集……甚至,考虑到此处平素只有曹夕一人,说不得有些人直接就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单通海可不是来计较这些的,他只是准备蹭个饭便走,而入了门,曹夕等人刚刚迎上来,他便努嘴询问:“刘大头领这是怎么回事?见到我也不多留?”

“单龙头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着搬家的事情。”曹夕笑着解释道。“明明下午已经跟着看了,却又再来验证帮里分给他的住处到底在哪里,然后又将他之前存在我这里军功、赐田的出息都拿走了,说要定制家具,雇人做帮厨……”

“真要搬进去,帮厨什么的得帮里统一雇佣吧?”单通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管他呢?”窦立德拉住单通海往里面走。“这厮半辈子烂泥里糟践惯了,自然是按捺不住,不然今天首席也不会先点他了……咱们进来吃饭,单龙头是专门来寻我的?”

“哦。”单通海醒悟过来,落座之后,却不尴不尬转到一个话题上。“之前来河北的路上,我跟首席说大行台陈总管的权责过重了,却被教训了回来……想着跟你说一下。”

窦立德一声叹气,然后瞟了一眼自家老婆的背影,方才来应:“首席是下定决心了,而且也是大势所趋……你不知道吧?今晚上首席就是去的陈总管院子里,准备跟他同塌而眠的。”

“同塌而眠无所谓,关键是大势所趋……就像今日的事情,看起来有些出奇,但我想了一下,何尝不是张首席拿自家的称孤道寡来换大行台的权威呢?”单通海正色道。“咱们这位首席素来喜欢如此,而等制度建设好了,他的权威更上一筹,再做皇帝也是不耽误的。”

“确实。”窦立德立即应道。“首席权威起来是必然的,大行台也是大势所趋,咱们这些人要有计较才对。”

单通海心下一闪,大势所趋四个字跟之前徐世英的言语混在一起,一时便有些失神……会不会不是自己落后了,而是说随着大行台建立和首席的绝对权威不再被质疑,自己原本以为能控制的地方失控了呢?这才导致了自己之前在徐大郎那里的惶恐?

正想着呢,曹夕曹总管亲手端过来一个托盘来,到桌前放下酒水,然后也从容落座:“瞧两位龙头,好像这是什么坏事一般,如何就要唉声叹气?今日无论如何,难道不是大喜事?”

窦立德一惊,赶紧来笑。

便是单通海也干笑了一声。

随即,几人吃了些菜,喝了几杯酒,话题也顺势转向了一些闲话。

“你家小娘如今在那位千金大宗师那里帮忙做医院跟医学院的联络,其实是首席用心做锻炼……等事情成了,加上年初的在河北的战功,估计明年头领也差不多了。”单通海理所当然的从窦小娘的行迹说起。“听说年后要成婚?”

“没有准呢。”窦立德精神一振。“首席跟我说过,那个苏靖方我也见过几次,但总觉得太仓促。”

单通海想了一想,认真来问:“我其实有些好奇,苏靖方是李龙头唯一的弟子,若婚事成了,便是你们两家联姻,到时候河北三行台,俩家是亲家……不是说什么顾虑和防备,而是从张首席那里来看,总该有些考量吧?如何反而要促成此事?”

“单兄这就想岔了。”窦立德立即摇头。“你以为河北这边是只是大行台立起来,其他人就都侧目了?其实真要是相互瞧不上,我们这些河北义军跟李龙头那些整个依附过来的河北官军之间才是真真正正的心怀耿介……反倒是围着陈总管身边的早一批战败的降人,两边都能说上话。”

“不对吧?”单通海略显不解。“李龙头的武安行台未倒戈之前就是河北的边缘势力,如何与你们有耿介?”

“以前是没有,但从年初开始就有了。”窦立德闷了一口酒,摊手比划了一下。“你就像之前的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哪次围剿我们高鸡泊邺城不发兵配合?年初那一战后就跑到武安去了,李定收拢了他,据说要等谢总管回来,请谢总管举荐入帮的。”

“这种人多吗?”

“这么说吧……年初那一战后,整个河北动摇的大魏官军如果有心的,都往武安去了,便是薛常雄那里也是走冯无佚的路子联结的武安。”

“这不合规矩。”单通海一口酒下肚,有些不满。“只算吕道宾,他当日从逃出去,算是敌还是友?跑到武安,算是投降还是临阵倒戈?而且李四郎说要等谢总管回来举荐入帮……那这几个月他岂不是知情不报?”

“没那么多计较。”窦立德反而为李定解释了过来。“当时急匆匆南下,便是计算也要从南面那一仗打完算起,可是那一仗打完以后首席又说了,什么都可以缓一缓……”

单通海无奈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心中却愈发茫然。

不要说这些话题,他进这个院子都是稀里糊涂进的,本质上他还是在计较那个问题。

还是曹夕此时插嘴说了句公道话:“说小娘婚事,如何扯这么远?小娘自家乐意,首席做了媒,不就行了?”

话题终结,窦立德也只能赔笑点头。

“河北这边最近有什么动向没有?”单通海再度饮了一杯,然后收敛心神来问。

“能有什么动向?”窦立德明显也喝的有点劲道了,只眯着眼睛来答。“首席今日这般说,乃是对着所有人公开讲的,做事的却是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大家便也多偃旗息鼓……”

“你们就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且不说行台自家的事情,薛常雄那里也没放松,我们这边是跟薛常雄手下那些本地出身的豪杰接触,李龙头那边是冯无佚冯大头领在跟有大魏朝廷背景的接触,效果比想的要好……只是没有首席的军令,大家全都引而不发罢了。

“还有魏公,他在大肆招揽河北的人才,文修、武修全都要,识字读书的也要……尤其是文修,去的极多。

“至于说大行台里面,我是知道有不少事情,各部都有想法……蒙基部、军械战马部这几处做的尤其出色……崔肃臣崔总管也有些想法,马分管回来后更是知耻,整日都在参谋中打转,还往北面探查地理,安插间谍什么的,忙的不可开交……我估计,这几日他们都要纷纷寻首席去做汇报和请示了。”

单通海听到这些,愈发不安,却还是强压着来问:“若是这般来说,河北这边果然尽心尽力、欣欣向荣了?”

“称得上如此。”

“就没有个颟顸的?”

“有。”

“谁?”

“王大郎。”

“那是谁?”

“屯田部的分管,年前清河随韩二郎立了大功的……”

“他为何颟顸?”

“因为屯田兵被开释为授田良民了,他就个负责拿新刻印章盖章的……”

“这算什么颟顸?张首席放他在这里,不就是看重他没有半点根基,只会配合,不会抵抗吗?”

“那就没有了。”

“我们这位龙头是为自家失了屯田部的事情计较呢。”关键时刻,还是曹总管点破原委。“可俘虏屯田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而做了总指挥,便该下了这些分类的差事。”

“我倒不是这般想……”窦立德赶紧解释,但解释到一半还是屈服。“这事倒是我颟顸起来了。”

单通海犹豫再三,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人家夫妇的亲密互动:“窦龙头、曹总管,我素来佩服你们夫妇精明正派的,这次来,我其实是想问一问你们……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或者身上有什么天大的漏洞要填一填?”

窦立德跟曹夕对视一眼,既有些惊异,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单通海一看这个样子,便心中拔凉,如何不晓得,在窦立德这种聪明人、在曹夕这种正派人眼里,自己确实是一直有大坑洞的?

而停了一下,窦立德摆摆手,只对自家妻子来言:“辛苦曹总管,再去弄两个菜。”

曹夕会意,起身离开。

人一走,窦立德便正色起来:“老单,你既说到这个了,便是你自家有了认识,那我也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件事我一直不懂,你看我这个人,能耐远不如你,可从天下开始板荡起来的时候,却也知道,人心刀兵什么的才是要害,钱财田土若不能收拢人心,留着便是无用,为何你反而因为此事混沌起来,以至于成了大家侧目的所在呢?”

单通海大惊:“我没有贪财夺田啊?当初帮里刚起事的时候,我一个族叔便因为这种事被砍了,我虽然因为此事跟首席起了分裂,却也觉得我那族叔做事太浅显恶劣,从那以后约束的严整。”

“不是说举事后,是举事前。”窦立德正色点出。“而且只约束的严整也是不够的。”

“这我就不懂了。”单大郎摊手以对。“我举事前还做黑道呢,徐大郎、王五郎他们也是如此,若论这个,人人该杀。”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干脆挑明。“我问单兄,起事前你家的庄园是不是没有被度田重授?”

单通海一愣,明显想起徐大郎的“清苦“,然后只缓缓颔首:“是,但当时都是如此……帮里头领原本的庄园家产都不动,然后按军功再授,只后来废除奴籍时改了雇佣,立了合约……这?”

“这不合时宜了。”窦立德正色道。“当时不做这个,是因为帮中兵马都是你们这些人的,若是做了,黜龙帮怕是立马要分崩离析。”

单通海点点头,却又摇头:“现在做了,怕也还是要出乱子……那些混子,当日造反固然是被局势逼的,但求得不也是田土安乐吗?尤其是翟宽那些人,本就被夺了兵权,还要夺他们的田土,不反也是反了。”

“所以大家也就认了,首席更是挑明,建帮的功勋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计较的,这些也可以算是他们建帮的勋田。”窦立德苦口婆心。“可那是那些混子的路数,单兄你呢?你跟那些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难道没有志向吗?你也想求田土安乐?你可是黜龙帮下面最大行台的总指挥,是龙头,是黜龙帮怎么数都数不出前六的人,你怎么能计较这些呢?”

单通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窦立德也便继续了下去:

“单兄,时局不一样了,如今黜龙帮几次难处熬过去了,外人不晓得咱们不晓得吗?眼瞅着最少是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取天下也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了。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有志向的人,都想着更进一步,而没有志向的人,恐怕一念之间就滑下去了……你以为张首席为什么缓这一年?只是休养生息,到冬天足够了,甚至现在就可以打,喝着新粟粥扛着铁裲裆拎着长矛照如何不能打?可首席为什么一定要缓一缓,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缓一缓?”

单通海的脑子里已经有兔子在跳动了,却还没有抓到兔子的耳朵,于是其人有些艰难的催问:“为什么?”

“因为张首席在等,等想追上去却爬的慢的人爬上来,等那些追不上的人自家坐稳当免得被晃荡出去。”窦立德握着单通海手,言辞恳切。“这就好像一锅浑水加油,静澄一段时日,把油倒出来,把渣子收好……这是在等我们!单龙头,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们俩说好的,往后还要一起相互扶持呢!”

单通海如遭雷击,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且说,单大郎虽然一直是以武夫形象示人,行事做派也显得固执强横,但不代表他脑子不清楚,他要不清楚,别说后来“讲规矩”了,只是之前黑道老大,把控济水上游走私生意他都做不来。

而经历了这些天这些事情的刺激,与今日徐世英、窦立德的点拨,当然还有他一直以来的思考,自然也是忽然就醒悟了过来。

事情其实不在于什么田土,也不在于对那位首席如何转变态度,而在于黜龙帮发展到现在,已经要转型了……这个转型不是什么帮会不帮会、称不称王这种表层,而是说如今的黜龙帮地盘太大了,要建制,建立起一个统一运行调度的机构和对应的制度,大行台和维系张行绝对领袖的身份都是属于其中一部分。

所谓文治的重要性也会渐渐抬头。

便是战事,往后的战事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各处忙各处的样子,而很可能是有细致谋划、大规模动员的大规模战争、全面战争。

那么对应的要求是什么呢?

很简单,要有做大事、做公事的本事和器量,不是不让你存私心,但是要不耽误做大事、做公事,而且有本事也好,有器量都行。

所谓不进步,就是退步!

最起码对于你单通海这个级别的要求在这里。

一念至此,单大龙头一声叹气,彻底清醒过来:“说得好,大势如潮,咱们既然存了几分志向,又落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出些样子来,不能老是计较什么边边角角……我回去后,先安抚了那些兄弟,然后将自家之前的庄子度理清楚,迁一些狭乡的百姓过来,只留后来军功给的田亩。”

“只要念头通了,怎么做无所谓。”窦立德叹道。“我也是听说了张首席在济阴呵斥房彦朗的那些话悚然而惊的……连收拢人心的法子都变了,可见上下局势是真变了!”

单通海不再多言,只觉得酒劲发作,弄得满身是汗,被夜风入堂一吹,不免发凉。

而二人收敛心神,正准备再用些酒菜时,忽然间外面便喧哗起来,一片乱七八糟……两人不解,却也不动。

停了半晌,曹夕竟也不回来,也是愈发糊涂。

好在过了一会,高三嫂进来,只哭笑不得起来:“窦大哥、单龙头,你们晓得是怎么回事吗?刘黑榥那混货,都大头领了还改不了毛病,大半夜的就要搬进宫里去,偏偏张首席在陈总管那里听了,居然准了他……大嫂如今无奈,只能去帮他做安置。”

又一阵秋日凉风吹来,窦单二人面面相觑,双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疑惑——这也算是跟上去了?

数千里外,月光如纱,东夷釜岭关城内,也一群人正在宴饮,而忽然,也是一阵怪风袭来,正入堂中,便将正在宴饮的一众人吹得心背发凉。

风过之后,副将刘延寿在下方恭敬拱手:“将军,此风怪异,莫不是不祥之兆?何不撤席歇息?”

端坐在堂中首位的乃是釜岭关守将王元真,其人摆手冷笑:“刘副将,你莫忘了,我可是在青云山修行过的,如何不知道风从赤、雨从青、雪从黑、电从白这种粗浅道理?尤其是咱们东胜国在中原外头,素来是讲究这些的。”

“那……莫非这不是什么凶险之兆?”刘延寿一时不解。“我想错了?是吉兆?”

“不,应该就是凶险之兆,而且应该是应的那魔头白娘子。”王元真愈发冷笑不止。“那白娘子轻易斩杀钱支德这条老狗,已经不是寻常宗师模样了,她现在正往此处来,若至此地,只要动起刀兵,郦子期又不来救,咱们必死无疑。”

“那……”刘延寿是真不解了。

“她便是来,算算路程,也还有一百五十多里呢。”王元真举杯昂然道。“十万之众,日行二三十里已经了不得了,也就是有足足五日空闲,何必现在撤宴?依着我看,这应该是我平素礼敬,所以至尊垂青,提前来做提醒。”

刘延寿缓缓颔首,却还是不安:“便是如此,三五日后,那白娘子到了,咱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此事我早有计较。”王元真依旧举杯睥睨道。“其人既至,我也不准备硬抗,只伏低做小,好做招待,却在招待军官的酒水中下毒,在赠与他们大部队的粮食中放巴豆,然后直接逃走……我已经专门让人去采买了,明日就到……我就想看看,那白娘子修为通天,难道还能管人拉肚子?如今秋收已过,昼热夜冷,无病也风寒,小病也能拖延个旬日,到时候我虽一剑未发,却也足以伤她一臂,岂不比钱老草送了性命值当?”

刘延寿听了一趟,心中既不屑对方计策内容,也觉得这计策可行性太低,但偏偏自家门第低下,又是副手,总不能与这位王族大将对抗,便努力点点头:“王将军才策过人,说的极是,末将受教了。”

王元真真真得意,便要捻须再做解读。

孰料,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女声:“王将军才策过人,我也觉得受教了。”

堂上众人一愣,便看到两个人直接从门外上方落下,然后径直入内,乃是一女一男,男的倒也罢了,女的一身淡色锦衣,衣服上还有明显血污没有洗干净,右手则拎着一柄长剑,左边胳膊还绑着布带,偏偏夜间连护体真气都不显,也是让人惊悚一时。

而那女子见状,也不追问戏谑,也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绕到案后,将那早已经瘫软的王元真揪着领口便拖将出来,然后也不管对方哀嚎求饶,一剑便捅入对方心口,复掷在地上,然后转过几案,在主位中坐下,并从容举杯:

“诸位,这酒中应该没有巴豆,且陪我白有思饮一杯如何?”

说完,自行一饮而尽。

周围人一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却也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举起杯来陪酒。

白有思放下酒杯,四下来看,见到众人都饮了酒,不由鼓掌欢笑,道了声好,然后方才指了一人:“刘副将是不是?这是我们黜龙帮的钱府君钱头领。”

一声不吭的钱唐朝刘延寿拱手示意,慌得后者赶紧起身回礼。

“刘副将,辛苦你一下,让钱头领跟你一起去聚众点兵,先让军官们集合来见我,再让士卒们放假归乡半月……也省的再做杀戮,你觉得如何?”白有思甚至征求了对方的意见。

刘延寿当然不敢有意见。

不过,其人走到门外,却又回头入门下拜,言辞诚恳:“白总管,在下若做了这种事,东胜国是留不得了,还请在下随白总管西行,寻一条生路。”

说话间,白有思在座中又斟了一杯酒,便举杯饮胜,以作应承。

PS:感谢Llld老爷上盟,感激不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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