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8.第697章 克绍箕裘(七)

第697章 克绍箕裘(七)

乾清宫西侧小殿雍肃殿

“此乃乱命,内阁不会奉诏,若下中旨,内阁必将封还。”李东阳当机立断,立时铿锵有力喝道。

那边大太监梁恭说完懿旨最后一个字就顺势跪下了,此刻听着内阁首辅这番话,直吓得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寿哥止了笑声,眼神冰冷,凉凉道:“何苦拦朕,这不,太后连朕的身后事都办妥了,诸位爱卿还有何顾虑?!朕意已决,……”

“皇上!”李东阳似动了火气,也不顾君臣之仪,厉声强调道:“太后初衷是为了皇上安危着想,不欲皇上涉险,只不过所用激将之法言辞欠妥。”

他扭过头,用更为严厉的声音向梁恭道:“太后这是关心则乱。皇上至孝,能体谅太后慈母之心,也请太后宽心,无需他想。若有奸佞小人妄图荧惑慈宫圣君,国法决不轻饶!”

李东阳又转回身向寿哥行礼,正色道:“臣一时情急,言辞多有不妥,请陛下责罚。臣请陛下下旨,今日内殿所说,一概不许外传。”

这是努力的将母子俩往一块捏,又借口自己言辞不妥,禁止将太后那个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懿旨外传。

寿哥木着脸看了李东阳半晌,才吐出个“准”字。

李东阳冷冽的目光又扫过在场诸臣。

在场没一个傻子,太后或许确实想拦着皇上不叫御驾亲征,但要说那句收养宗室子的话纯属吓唬皇上逼他退步的,那是不可能的。

冲张家当初送了德妃进宫,就晓得太后与张家一直是想抓住皇嗣当个筹码的。

当然,但凡外戚人家,又有那个不想抓住皇嗣的?

而今宁藩大张旗鼓的往张家送礼,太后这又如是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还用问么?

想必因着先前太庙司香闹得恁大,只提收养宁府小公子太过扎眼,也太过敏感,又或者张家也不愿意被宁府牵着走,索性把最近左近几省有“贤王”名声的王府适龄孩子都圈拢来,到时候谁不得巴结着他们?

好一番算计!

但对上李东阳的目光,众人都会表示守口如瓶。

可今儿这事儿,只怕不能善了,只消有丁点儿风声传出去,宁府那边又指不上撒出多少谣言来。

那边王华也在给刘忠打眼色,后者会意,点头示意晓得怎么料理今日听到风声的内官。

寿哥根本没管这些人的眉眼官司,只淡淡吩咐刘忠道:“太后因老娘娘的事哀损过度,传朕口谕,让德妃多陪伴太后。传太医日诊,朕要看脉案。”

说着又摆手让梁恭退下,只道:“你是知道规矩的,没有下次。”

梁恭惨白着一张脸,重重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如故。

寿哥也不理人,随手翻起了沈瑞的条陈,一直撇着嘴,不屑的样子,然看到那密报,他不由变了脸色……

*

山西大同,沈参政府

从密室里出来,洗砚也没着急走,稳稳当当的又在外书房里喝了一壶好茶,尝了府里打南边带来的厨子做的苏式点心,一时赞不绝口。吃饱喝得了,这才伸了个懒腰,表示要走。

沈珹阴沉着脸,亲自送他往外走。

洗砚一张团脸笑得分外喜庆,跨过小院门槛时,还扭回头冲沈珹嬉皮笑脸道:“老爷如此真是折煞小的了……”

话没说完,忽那边猛的伸来一只胳膊揪住他后颈大力一带,随即便有绳索套了过来。

洗砚大惊,虽被带得站立不稳向后跌倒,但也曾被训练过两年拳脚,当即便揪住颈间绳索,身子借势倾斜,脚上却奋力踹出。

却不想腰侧一疼,已有利刃刺进血肉。

他大骇欲惊呼,颈项绳索已是勒紧,一声呼救卡在喉间。

紧接着又是利索的两刀,人便再没了声息。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又太快,沈珹甚至不及反应,那边洗砚已断了气。

沈珹是个文官,虽处罚过下人,断过案子,血淋淋打板子的情况见多了,可这等赤裸裸的杀人场面还是头回见。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回跑,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老爷勿忧,贼人已被拿下了。”一双铁钳一样的手扶住了他胳膊,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珹撇过头去,见是次子沈。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脑中乱纷纷的。忽的想起一事来,忙甩开儿子,想要过去看看那人如何了。

却是如何也甩不开那双手,只听得沈道:“老爷,洗砚死透了。”

沈珹霍然回头,然对上沈幽黑的眸子,他不由心下一寒。

“老爷,让小子们去料理吧。咱们回去。”沈说着,便搀扶着沈珹,强行将他扶进了书房。

进了灯火通明的书房,沈珹像是缓过气来,抬手就是一耳光甩到沈脸上,厉声道:“你这蠢货,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沈捂着脸,却依旧表情平静,“老爷不进密室里去说吗?”

沈珹一噎,气呼呼的往密室里去。

沈揉了揉腮帮子,他在做什么?!他要守住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如今内外庶务都是他管着,有点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更何况是有年轻的陌生人进了老爷的外书房。

他远远的一眼就认出洗砚来——当年,太太厌恶他姨娘和他阖家皆知,所以洗墨洗砚两个小小的书童、非家生子的奴仆也能狗眼看人低,欺负到他头上来。

为了讨太太欢喜得俩赏钱,就故意陷害让他挨了好几顿毒打,还有一次他险些被弄瞎了一只眼睛。

真是一辈子忘不了,他们化成灰他都认得!

而当年洗砚也是和沈栋一起丢了的,现在突然回来,能是什么好事儿?

那意味着,沈栋还活着,还有可能要回来!

沈栋丢了,父亲才开始培养他,他这辛辛苦苦近十年,才换来今日的地位,府里人人敬他怕他,外头人人都当他是个人物。

若是沈栋回来了,那他又将是那个一文不名的可怜庶子,成了给嫡长兄打理庶务赚银子的管家仆从,跪在兄长脚边,看兄长心情赏不赏一口饭吃。

一切心血都将付诸东流,他如何甘心!

更何况,沈栋丢在哪儿了?从前他小他不懂,渐渐他接触的事情多了,又有先前宗藩的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而今,沈栋回来,他不止是地位不保,只怕一家子的性命都难保了。

进了密室,沈便听见一声厉喝:“混账东西,跪下!”

沈纹丝不动,反问沈珹:“老爷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老爷当初为什么要首倡宗藩条例?老爷当时让我去找瑞二叔,是怎么叮嘱我的?”

“老爷忘了吗?大哥要是真回来了,咱们家才是会万劫不复。老爷牧守地方这许多年,为百姓做了恁多好事,却要毁在他身上吗?”

沈一声声质问,沈珹却一句也答不出。

终是长叹一声,沈珹无奈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刚才那小子说了什么?!你祖父在他手上!!!”

沈心下一惊,脑子转得飞快,转而脸色大变,猛的大声道:“他要老爷做什么?!老爷,不要糊涂!”

沈珹深深看了一眼这儿子,从前不起眼,后来是沈栋丢了,下头的太小不顶用,才把这个提起来的。

没想到这小子虽读书不成,脑子却真灵光,这么快就能想通关节。

若是能弄个举人功名,也好捐个官,未来未必不能往上走走……

“你也想到了。”沈珹不再隐瞒,将洗砚那些话简单说了,又道,“我也怕他有诈,更不知道他此来有多少同伙,因此不过虚应几句罢了。先将他打发走了,不要让他立刻送信去伤了你祖父才好。”

说着他瞪了一眼沈,道:“你却这般鲁莽,上来便杀了他,若叫他同伙知道了……”

沈却问:“老爷怎知他一定是大哥派来的,而不是其他什么人派来的?不,我不是说朝廷有人试探老爷,我是说,如果老爷照办了,这把柄若落在旁人手里,到时候让老爷做什么,老爷能不做吗?”

通敌,一旦追究起来,一家子都难跑,何止死一个老太爷。

朝中倾轧,沈珹比儿子更明白,是谁派来的有什么要紧?不管是谁派来的,这个“从龙之功”都是个大坑。

引鞑靼入侵还算是功劳?就算是乱了北边儿给宁王争取了时间,最终也根本不可能明着受赏,相反还要担心有朝一日被翻旧账,这事儿说出来就是灭门的大罪!

但宁藩会只找他一个人吗?还是个文官?

他管着马市,最知道草原上如今什么状况,干旱之下,鞑靼可能不劫掠吗?不可能!

那么既知鞑靼必然来,他躲是不躲?

既知道必然会有人放鞑靼进来,他躲是不躲?

他可惜命得紧。

如果鞑靼大举进犯,北边必乱,那……宁藩有没有机会?

朝廷收拾安化王是极快的,那也是因为边镇有重兵吧,南边儿呢?

当年,也没人觉得靖难能成。

所以沈珹当时虽是敷衍着洗砚,但心底也是有些动摇的,更何况,他也是真心惦记老父安危,亦不想早早丁忧。

可如今……

“勿论是谁,你这一杀人,打草惊蛇……”沈珹没好气道。

沈却立时道:“老爷交给我。山西松江千里迢迢,这边洗砚背后的人就算得了洗砚死了的消息,想送去松江,也要些时日,总不可能日夜换马急行——

“但他们不行,咱们却行,昨儿我还见着了顺风标行镖头邢大桩,他说田丰田当家这一两日就会到大同了。我一会儿便去寻他,先叫他派些人手把咱们府上保护起来,再让这边传话过去尽快回松江看看情况。事关松江,就是看在瑞二叔面子上,田丰也会加紧去送信。

“鞑靼这件事,无论是真是假,都要让田丰尽快告诉瑞二叔。”沈盯着沈珹道,“这件事,瑞二叔能上达天听,只有上达天听了,老爷才安全。老爷这是为了满城百姓大义灭亲,便是老太爷不幸为贼子所害,三年后,老爷有山西这许多功绩在,瑞二叔再帮衬一把,想起复也一样容易。”

为了满城百姓大义灭亲,牺牲了儿子牺牲了老父亲,从此以后,他沈珹便是道德君子,有这层金光护体,便是政敌想攻讦也难。

只是,此后,他沈珹也必须是个忠臣,墙头草的事儿就别想了。

沈珹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已没得选择了。

“哥儿,这事儿就辛苦你了。”沈珹道。

他顿了顿,道:“往后多和你瑞二叔走动走动,河南山东都叫他搞了商籍,往后,为父给你捐个出身……”

沈垂下眼睑,旁的不说,只这“哥儿”已是许多年不曾听过父亲叫过了。从前他都是叫老二的。

既是老二,上头就有老大。

但今后,再没有老大。

再抬起头,他目光坚毅,肃然点头,口中也改了称呼,道:“是。父亲放心。”

*

雍肃殿里,寿哥看条陈密报时候,众人也都在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他。

见他表情变换,众人便都下意识都去看沈瑞。

沈瑞却是眼睑低垂,甭管是王华、杨廷和还是张永,一概不看。

那密报是田丰日夜兼程送到他手上的。

宁藩想引鞑靼入关乱了北疆。皇上若这会儿御驾亲征,那是正好送上门去了。

且不说刀兵凶险,就说若有宁藩的刺客埋伏半路刺王杀驾……

便是平安到了边关,没等打呢,先有内应放了鞑靼进来,这场也必败无疑。

御驾亲征要的就是大胜的名声,知道必败还去,岂非上赶着丢人!

寿哥阖上折子,扫了一眼众人,道:“今日暂且如此。几位爱卿回去后将边关筹备诸事写条陈上来。”

见众人应声,寿哥又点了沈瑞的名,似要让他留下来回话,可是半晌,终还是挥挥手,叫他先回去盥洗更衣,表示明日再召他。

沈瑞心道寿哥怕是自己也没想清楚,还要再思量思量,而他,现在也急着回家。

众臣告退鱼贯而出,张永、张会都有公务在身,告了声罪先一步走了。阁老们则要往值房去议事。

梁储笑眯眯以座师姿态喊沈瑞同去,表示还要仔细问问河南的事。

却是那边王华以极不客气的一句“现下且顾不上河南”回绝了,直接将沈瑞打发出宫了。

王华本就对梁储把沈瑞弄去河南一万个不满,而杨廷和心知之后肯定要商量张永戍边的事,也不希望这个与张永关系不错的女婿掺和进来。

沈瑞亦不想蹚这趟浑水,正好借着这话行礼告退。

出了宫门上了自己马车,沈瑞便吩咐张成林:“你先一步回家去,看二老爷在不在家,若是不在,速去书院请他回来,就说我有急事。”

*

青泽书院如今名气颇大,城郊那片地后来也按照登州蓬莱书院的模板,打造了个略小号些的“大学城”。

京城地贵,寸土寸金,比不得登州山地要多少有多少,“大学城”的规模上自然要小许多。

规模虽不大,可从南边儿请了行家来,又有沈玥这丹青高手帮忙,全盘苏州园林风格设计,亭台楼阁极是雅致,一时极受京中文人雅士追捧。

许多翰林越发乐意空闲时间来教几节课,作个“客座教授”,也就有越发多的学子冲着这风光、冲着这名师,乐意来此间读书。

沈洲现下基本长住青泽书院,就连三老爷沈润也常爱往书院园子里住上些时日。

这几日因知道沈瑞要回来,他俩这才从城外归来,早早在家等着了。

沈瑞到家匆忙更衣盥洗一番,便请了两位叔父到密室中。

都知道他刚从宫里回来,又在密室之中,沈洲沈润都是面色沉凝,等着沈瑞开口。

沈瑞看了沈洲片刻,沉声道:“好叫二叔知道,如今,有个机会,能叫张家倒下。”

哪个张家?能与沈洲说倒台的张家,除了有仇的建昌侯府不做他想。

沈洲猛得站起身来,“什么?”

三老爷沈润也忙问:“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是太后的娘家、顶级的外戚,若是他家倒了,那只能是宫中出大事了!

沈瑞扶了沈洲坐下,能明显感觉到他强压下来的激动。

家中独苗,十六岁就中举的少年才俊,本应前途无量的,却无辜殒命。

就算这锥心刺骨的痛能够被十来年的时间冲淡,但,仇人还活着!

仇人,还动不了。

这“忍”字,便是扎在心上的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偏这仇人,还嚣张至极。

数年前是硬将名声坏了的女儿张玉娴嫁给沈瑾,这几个月又将几乎害了沈家妇杨恬的女儿张玉婷放出来,还订给了害了沈理的沈家前女婿张鏊。

简直欺人太甚!

听着能扳倒张家,沈洲如何能不激动。

沈瑞握了握他的手臂,帮他平复情绪,才说出今日之事,“皇上想御驾亲征,太后赶在众位阁老都在乾清宫的时候,叫人传口谕,言说不许皇上去,还说,要收养几个宗室子弟在宫中,其中,就有宁府小公子。”

三老爷听罢便立时道:“必是宁藩撺掇的!打头年宁藩的人进京起,满大街就都传宁藩给张家送了重礼。”

他很快就明白了沈瑞的意思:“若是宁藩反了必然牵连到张家。只看,牵连多深了。”

宁藩有不臣之心,外人不敢断定,但这十年前松江遭遇“倭祸”时沈家人就知道了!

张家收了反王的礼,撺掇太后将反王的儿子养在身边,还妄图作皇嗣养,他日不判个从逆就怪了。

三老爷看了一眼兄长,向沈瑞道:“当初刘瑾当政,陷害了不少人,一些人不愿回乡,就往咱们家书院里来教书,你二叔都是大开方便之门。刘瑾倒了之后,冤案平反,不少人起复,咱们家也是尽了力的。如今这些人有在翰林院的,也有在都察院的……”

林富当年就是如此,后被沈瑞举荐到登州任知州,如今再升知府,已算得是“沈党”的中坚力量了。

沈洲也缓缓的点了点头。

当年立这书院,也有想培养些学生出来帮衬沈瑞的意思,只是他的学生要在朝廷立足尚且还早,倒是收的这批落难的“先生”们是现成的人手。

“先吹些风声出去,只等宁藩举了反旗,便弹劾张家。”三老爷道。

“都不用咱们家吹风,”沈瑞冷冷一笑,“今日的事,李阁老虽在殿内便说了要求禁传,王阁老也让刘忠去料理内官这块,但,太后既能挑阁老们都在的时候说出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她宫中必然有人早知道了,她今日话一出口,外头的宁藩势必要大肆宣扬的。”

沈瑞问道:“二叔,三叔,你们想,宁藩会以什么借口起兵?”

“清君侧?”三老爷道。安化王是列出了刘瑾的十大罪状。

沈洲则道:“昔年靖难时……”

却是当初靖难时,初代宁王出兵襄助,太宗曾许诺平分天下,末了靖难成功,却是改了宁王封地,远远的将人打发到江西了。

沈瑞摇了摇头,缓缓道:“当初,宁藩曾在刘瑾手中,弄到了异色龙笺。”

两人不由得惊呼出声,实在是异色龙笺含义非比寻常。

当时街上都传说这异色龙笺,他们以为不过是宁藩自吹自擂自抬身价,没想到是真的!

“刘瑾这阉竖,死不足惜!”三老爷不由骂道。

“宁藩,手握异色龙笺,会打着太后懿旨的幌子起兵。”沈瑞道。

皇上可没承认过有用“异色龙笺,加金报赐”宣宁王之子进京,而宁王手里有出现了异色龙笺,那是谁给的?自然是太后给的!

这会儿就算说是刘瑾偷出来的也没人会信。

沈洲兄弟齐齐变了脸色,“怪道宁藩抓着张家不放,又出这让太后收养宗室的主意!”

三老爷又低声道:“当初,郑旺妖言案……”

沈瑞心道,郑旺妖言案不过是说武宗非张太后所出,非嫡长,却也是孝宗的儿子,孝宗唯一的血脉,怎么着也比宁王名正言顺,所以,他前世历史上,宁王根本没提郑旺这茬,而是整个否定了武宗是皇家血脉。

但眼下,他不能作这个“预言”,他只能依照现实合理推测。

“一旦宁王打起太后的旗号谋反,只要坐实了张家从中牵线搭桥,便是通藩谋逆。”沈瑞道,“毕竟是太后娘家,诛九族、满门抄斩是不会的,流放也在两可,但爵位官位都别想了,一撸到底打回原籍,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等张家倒了,根本用不着沈家来踩,不知道多少人会一窝蜂跑来痛打落水狗。

三老爷一击拳,道:“咱们现在就当趁着张家还没意识到、依旧嚣张时,拿稳种种罪证。”

沈瑞点头,“张家做事从来不知道‘谨慎’二字怎么写……”

三老爷冷冷一笑,道:“他家只当天底下属他们为尊了。我这就去寻刘玉刘大人好生聊一聊。”

这位刘玉便是那大名鼎鼎、打弘治朝起就盯着张家咬的御史,扳倒了张家姻亲数人,当年因背后站着刘健、谢迁两尊大佛,张家恨得咬牙切齿也拿他无可奈何。

后来是刘瑾上台清理刘谢门人时候,把这位巡按直隶御史打发巡按云南去了,直到刘瑾倒台后他才得以回京,因其政绩颇多,升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在沈家同贺家打通倭案官司时,因周贤暗中抛出沈家独嗣为张延龄所害的消息时,这位刘大人就曾跳出来弹劾过张延龄。

三老爷当年同沈理一起去拜访过这位刘御史,后这位被打发出京时,三老爷也送了程仪,回京时还为其接风,算是有些交情。

叔侄俩这边谋划着,那边沈洲却是长久的沉默,一言不发。

很快两人也注意到了沈洲的异常,不由停下来看向他。

沈洲却是说起另一件事,“京中最近风言风语,说皇上……昏聩、不孝,又说你谄上献道人。”

他看向沈瑞,“用一个天梁子,既诬陷了皇上,也诬陷了你……”

京里传出天梁子谣言时,沈洲兄弟就给沈瑞去了信。

此时三老爷也忙问沈瑞,“你此番回来可见到张会了,问没问天梁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瑞摆手道:“叔父们放心,我没事。这事儿就是宁藩造的谣,奔着一石三鸟来的。”

“张会说宁藩当初想利用天梁子的名气,搞点神神鬼鬼的推他们那个小公子往上走一步,还想借着天梁子的手往宫里插人,安插他们的道士,”他面露厌恶,道,“更恶毒的是,他们还想诓皇上服金丹!”

沈洲兄弟不由齐齐骂道:“这丧尽天良的!”

沈瑞道:“幸而天梁子是个老江湖了,瞧着傻乎乎只知道制药,其实脑子清楚得很。早早的就和皇上交了底,又不声不响的反倒算计了宁藩,把他们原本在宫中买通的、埋好的几个钉子给起了。——那两百张度牒就是皇上赏他这个的,将来只怕还有更多赏赐。”

两兄弟齐齐松了口气,尤其是与天梁子接触更多一些、没少吃他大力山楂丸的三老爷,不禁笑道:“这老道,有些个本事!”

沈瑞也是一哂,又道:“天梁子也并没跑,是怕被宁藩害了,猫在西苑,对外说云游去了。他原怕宁藩让他给小公子看病是个圈套,尤其若是小公子有个三长两短,赖他不要紧,再赖上皇上……他就躲了。

“没成想宁藩还是借着太皇太后薨逝污蔑了他,他这会儿倒是不好出来了。宁藩这招,既是要收拾了天梁子,也趁机污蔑皇上,再把我这个一直跟他们作对的也捎带上。”

沈洲兄弟对视一眼,即使在密室里,还是压低声音道:“太皇太后……”

沈瑞摇摇头,“张会说,宫里的事,不要问。”

若没有蹊跷,又怎会不让问。

沈洲面色越发沉凝,“若是寻常时候,张家倒了便倒了,但若在宁藩谋反时,张家倒了,太后地位动摇,对皇上,也是不利的。尤其,太皇太后不在了。”

他看向沈瑞,认真道:“而瑞哥儿,你是天子近臣,咱们家又与张家有仇,当天家母子不和摆到了明面上,必然会牵连到你,若咱家再出手……必然会有人抨击你挑拨天家母子情分。”

沈瑞这身份这立场,就算想扮演一个劝和的角色也得有人信呐。

沈瑞扯了扯嘴角,说他又如何?

“张家哪里做过什么好事儿?!讨田、讨官、讨盐引,吸血他们最在行了,几时为皇上,为这大明出过力?”

沈瑞冷冷道,“太后是太后,张家是张家,张家这些恶事可不是太后授意做的吧?我几时挑拨得皇上不孝敬太后了?!我只是把一个祸害的张家扳倒,为朝廷锄奸,为民除害罢了。”

“瑞哥儿!”沈洲抬高了些声音,打断了他,道:“你这样说得分明,但张家是太后娘家,这是切割不分明的。动张家,就是动太后。你与皇上君臣相得,你做这事,不免被小人解读出就是皇上的意思……”

“叔父焉知这不是皇上的意思?!”沈瑞反问道。

他已经忍张家很久了,沈珞的仇,杨恬的仇,还有张家后来做的这些联姻的恶心人的事儿,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在这样君权至上的时代,寿哥如果不想撂倒张家,那想收拾张家太难了。

而太后那口谕说出来时,沈瑞就知道,机会来了!

张家没少给寿哥拖后腿,寿哥为什么还能容张家?

因为张家还有用,帝王,有时候是需要一个嚣张的外戚家族做些事的。

也因为张家还没碰到寿哥底线。

但当太后说要养一个宗室子,当宁王宣称奉了太后懿旨起兵,直接否定寿哥血统,那才是真正威胁了寿哥的帝位——因为他是嫡长子,他才是天然的皇位继承者,血统是他朱寿坐稳龙椅的基础!

说什么太后地位尊崇,呵,看看成化朝、弘治朝一直是隐形人的王太皇太后,就知道,没有帝王的认可,没有强有力的外家,所谓的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也只是个称谓罢了。

没有张家在外头搅风搅雨,太后在内宫中也蹦跶不起来!

“没有张家贪财掉进宁藩陷阱,使劲儿撺掇太后,太后一个亲生儿子都当了皇帝的内宫妇人,能想出这种招儿来?今次的事情之后,皇上还能容下张家?”

沈瑞握住沈洲的胳膊,道:“我反复想过了,叔父,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沈洲却反手握住他,焦急道:“皇上容不下张家,是皇上的事儿,哪怕皇上授意你这样做,你也不要做!永远不要忘了,张家是皇上外家!动了张家,万一引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皇上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你!”

沈瑞微微愣怔。

旁的他不以为然,他是不介意成为寿哥手中刀的,为人臣的,怎么可能不作刀?

倒是那句“引出不好的事儿来”忽然就让他后脊一寒。

历史上,宁藩也是这么打着太后旗号起事的,那后来呢,太后怎样了,张家怎样了?

武宗兴冲冲御驾亲征去了,结果归程中不慎落水,未久就薨逝了。

太后参与定下下一任皇帝人选,寿宁侯张鹤龄还随一应人去湖广接了嘉靖。

是的,嘉靖不待见张太后,更尊自己的亲生母亲蒋太后。张太后在后宫过得憋屈,但,那她也活到了嘉靖二十年!

而宫外的张家在嘉靖朝还蹦跶了十年,嘉靖十二年才被扔进大牢,张鹤龄死在牢里,而张延龄是在张太后死后五年、嘉靖二十五年才被斩于西市。

他们是没得什么好下场,但这不好的下场却不是武宗带给他们的,他们到底还是活了很多年!

而武宗,弓马娴熟,能跑去宣府阵前杀敌、真刀真枪砍了个鞑子的人,会因为一次很快被救上来的落水而身染重疾,不治身亡?

张家明知道武宗收拾了宁王之后,圣驾回京后必然是会清算一批人的,会坐以待毙吗?

不,不,历史上可没说太后曾想收养宁藩之子,野史里也没有吧……彼时的张家没被逼到绝境。

到底武宗是太后的亲儿子……

但要是亲儿子不听话呢?

亲儿子归京要对她娘家下手了,若是被切断了外界的联系、禁足在内宫之中,她也只能任人摆布了,她会不会……会不会……

不,不会的,她手不会伸那么长,当时武宗还在外头巡幸呢……

也正因为在外头巡幸,她才没有嫌疑……?

武宗……真的是她亲生的吗?郑旺妖言案……

沈瑞脑中乱纷纷,头疼欲裂。

那边沈洲眼中已经有些泛红,“瑞哥儿,你的心意叔父知道。但珞哥儿……”

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了一下,还是说道,“珞哥儿的死,亦是我之错。周家赔了一条人命,乔家,我也清算清楚了。张家固然可恶,但,若是复仇会牵连到你,那便万万不可!”

“我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一次搭上你。”他紧紧抓住沈瑞的胳膊,无比郑重道:“逝者已矣,这仇便就此作罢,日后不要再提了。”

沈瑞万没想到沈洲会这般说,不由动容,轻唤了一声“二叔”。

三老爷震惊之后,也有些释然,探身过去,拍了拍沈瑞肩膀。

“此非虚言。也无需劝我。”沈洲目光坚毅,“此后,你只管按照最适宜的法子做事,用最适宜的人做事,不用想什么仇怨。只要你过得好,沈家好,大明好,比什么报仇都强!”

沈瑞也不由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拳头,半晌才应了一声。

沈洲如释重负,深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呼出,脸上又有了些笑容。

“还有一桩事,原也是思量许久的,索性今日一并提了。”他道,“四哥儿(三老爷之子)快到童子试了,小楠哥也就在这一两年了……”

小楠哥要科举,必要有个出身,沈瑞只道沈洲终于想通了,要将小楠哥记在名下,忙点头。

不想,却听沈洲道:“我想将玲哥儿这支记在大太爷名下,日后小楠哥兼祧大太爷二太爷两房。”

见两人欲待说话,沈洲连连摆手,抢着道:“我不会过继嗣子。也不要瑞哥儿或是四哥儿兼祧。”

他面露苦涩,“我是命犯煞星,老天罚我,才叫珞哥儿、珏哥儿、玲哥儿接连殇了,是我连累了他们。是我不孝不义在先,不配有子孙送终。我不能再害任何人了。”

想起昔年旧事,三老爷心绪起伏,眼角也隐有泪光。

这番话沈瑞当年在沈玲灵前就已听沈洲说过一次,他知道沈洲语出真心,这么许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改变想法,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沈洲慢慢道:“我百年之后,我这点家俬,分四份,瑞哥儿、四哥儿、小楠哥各一份,还有一份,你们帮我捎回松江去,给珏哥儿过继的那孩子小樟哥吧。算是,堂祖父一点心意……”

他凝视沈瑞,“瑞哥儿,这仇,真的揭过去吧。看我,便知世上有因果。张家为恶,必有恶报,自有天罚。沈家,只种自家善因。沈家,只做忠君之臣,只做造福大明、造福百姓之事!”

(本章完)

699.第698章 克绍箕裘(八)

第698章 克绍箕裘(八)

六月丙子,宁王朱宸濠反。

是日,正是宁王寿辰,宴席上,他忽道:“昔孝庙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九年矣!今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

太后的诏书他当然拿不出来,但是他拿出了异色龙笺。

这东西也足够唬人!

先前朝廷虽颁旨将江西高层大换血,但因着千里迢迢,拟调来江西的官员也需先交接再启程,这一耽搁下来,如今江西仍是早先那套班子,许多人早已是投了宁王了。

因此宁王一亮异色龙笺,这些人皆下拜高呼万岁。

而挺身而出叱责宁王谋逆的巡抚江西右副都御史孙燧、南昌兵备副使许逵被斩祭旗。

不曾归降的一应官员被投入大牢,参议黄宏、恰来江西出公差的户部主事马思聪在狱中绝食自尽。

随后,宁王号称领兵十万,联舟千艘,浩浩汤汤向南京进发,妄图在朝廷没反应过来时占住南京登基。

他自觉半壁江山唾手可得,却不知,他谋反的消息早已经由南赣巡抚蒋昇之手迅速送到京中蒋冕处。

刚刚升任礼部尚书未久的蒋冕汇同次辅王华一起密报皇上。

之后内阁极快的进行了布置,密令在豫南的蒋壑、高文虎两部合兵南下。

而南京方面,王守仁早在接到沈瑞书信时就已开始布局,以浙西、闽北剿匪为由,调派了兵将,此时已在江西左近。

蒋昇匆匆赶到赣南,以整顿军务为由,联络了几个卫所,拟断宁藩后路。

天罗地网已是铺设开来……

*

其实,即使没有提前预警,消息也是极快送进京的。

经过沈瑞几年经营,北地消息传递网络已成规模,传递速度有了极大提升,六月十四发生在宁王府宴席上的事,没到七月初一就已经送达御前。

彼时,京城刚刚收到边关捷报。

六月中,鞑靼自大同、宁夏两处边镇入寇,却被守军杀退。

宁夏总兵官潘浩、指挥使赵弘沛,大同总兵官杨英领兵奋勇杀敌,阻敌于边墙之外,此役合计斩首三百余,俘虏近百,夺获马匹器物若干。算是最近几年斩获较多的大胜仗。

这也是帝党的一次大胜。

杨英、潘浩皆戍边宿将,属于正常发挥,赵弘沛却是表现亮眼,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此战中,四夷馆的情报工作完成度极高,探得草原有异动,便即密报各处总兵做好筹备。这次入寇规模其实并不大,最初敌军虚张声势,也是四夷馆的密探冒死侦得敌军虚实,为各镇排兵布阵提供重要参考。

山西武学的兵械研究院新改良的火炮更是在此战中大放异彩,虽是笨重,安在城墙上却是守城的利器。

四夷馆一直是庞天青负责,主管山西武学的则是蔡诵,加上赵弘沛,都是小皇帝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此番军报中还提到了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沈珹协同守城,称其积极游说马市商贾筹备粮草,还亲自上城鼓舞士气云云。

沈瑞看到军报时候忍不住心下腹诽,除了没负伤,几乎就是照着沈琇那武安县守城立功军报扒下来的一般。

不过这场战役中,沈珹也确实当记一功,当初的密报沈珹不仅请沈瑞上达天听,还明智的交到了四夷馆一份。

四夷馆也承情,报功时没落下沈珹的功劳,只是沈珹这消息的来路没法明说,便只能参照武安县的模式给他也报了个守城有功。

当然,“守”城也不是撒谎,沈珹确实老老实实呆在大同没有逃走。

无论如何,沈瑞总算是松了口气,蒋昇那边没有隐瞒是沈珺送出宁藩谋逆消息的事实,这边沈珹有送密报及抗击敌寇的功劳,至少小栋哥事发时宗房不至于被牵累太狠。

寿哥对于此战中心腹们的表现大为满意,在召集重臣商议边关论功行赏以及马市等后续处置时,他连说话声都大了几分,底气极足,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朕要是御驾亲征,那战果将更辉煌。

张永也在一旁凑趣猛夸一通皇上识人之明,之后不吝赞美,从四夷馆夸到李阁老,从山西武学兵械司夸到杨阁老,从户部夸到王阁老……几位阁老让他夸了个遍。

听得沈瑞张会憋笑不已。

几位老大人也有些尴尬,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本都是想把张永踢去边关的,这会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赏功时几位老大人也没扫皇上的兴,由着皇上重赏帝党。

但对于边关马市政策上,几位却有了分歧。

李东阳、杨廷和认为当继续扩大马市交易,因这次入寇的规模远比这几年同期要小,四夷馆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有些部落因不愿意破坏好不容易开放的马市,而拒绝参战。

尤其是那些战力不足但擅养牛羊的部落。

他们往年跟着劫掠,因着不是嫡系,青壮也不多,能分得的战利品便少。

而如今跟大明交易就完全不一样了。

今年虽是大旱,死了不少牛羊,但对于他们来说,族人宰杀了牛羊吃肉,剥皮剃毛还能卖给大明呢,就算换不来粮铁,换布换盐也是划算的。

尤其他们发现,有些东西真不是能抢来的。

比如,大明传过来的专治牛犊腹泻的兽药,真是又便宜又好用。

而这种药,在边关想抢也没有,听说连药草都是更南边儿才会有的。

腹泻是牛犊的常见病,多发且死亡率高。对牧民来说,少折损一头牛犊那就是将来多了一头大牛。

谁不想多从大明的马市多弄来点!

尽管这些部落的态度虽并不能影响王庭的决定,但少一点敌人总归是好的。

负责情报收集是四夷馆,主持兽药这桩事的是蓝田,李东阳自然是拒绝关停马市,并且希望马市交易扩大的。

杨廷和就是冲着女婿也不会反对。

梁储也承认马市的重要性,但表示,鞑靼既敢犯边,就必须要受到惩罚。

依旧开着马市,会让鞑靼觉得抢不抢马市都在,抢了又有什么关系,长此以往助长敌寇气焰。

他认为应该关停马市一段时间,让鞑靼知道厉害,挑拨求安稳的部落和喜劫掠的部落自己先斗起来。

而王华赞同关闭马市,理由与梁储相似,却并非与梁储站到一处,而更多的是想打压总制三边的杨一清罢了。

对王华,沈瑞也能理解,眼见王守仁将有一个平叛的大功到手,必能更进一步,王华是不会让同样有着平叛大功的杨一清再添马市功劳,挡了儿子路的。

朝堂之上也各有站队,众说纷纭,民间也是议论纷纷。

但大抵都是欢喜的,战胜鞑子总归是高兴之事。

就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宁藩公开造反的消息抵京。

尽管朝中高层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宁王竟会打着太后的旗号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尤其,还真有异色龙笺!

坊间本就流传当初是“异色龙笺,加金报赐”,但从皇上到内阁都否认了有异色龙笺存在。

此时便有人犯起嘀咕,这异色龙笺是打哪儿来的?

若不是太后有诏……怎会有异色龙笺?!

如此,若不是“抱养民间子”,太后又怎么会下密诏来对付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种时候,街面上突然开始传太后曾想收养宁藩小公子、赵王世子等宗室子弟在宫中,为皇上所拒,之后太后就被禁足宫中,而出自张家原本掌宫务德妃娘娘也被夺了权,打入冷宫。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一时当年郑旺妖言案的相关谣言也再次被翻了出来……

*

雍肃殿里,皇上召集内阁诸臣及张永、张会、沈瑞等商量讨逆大事。

“真有他的,跑之前还要出这么一招恶心朕。”寿哥冷冷道。

众人都是低头不语。

太后的口谕当时并没有在外头流传,内阁还道这事儿已经料理干净了。

没想到,宁藩在这儿等着呢。

“街面上臣已着人去查了,有嫌疑的,妄议的,统统抓捕……”张会硬着头皮道,“那边的人锦衣卫已去追捕……”

自从宁藩小公子进京后,张会就一直派锦衣卫盯着呢,尤其是蒋昇的密报上来后,更是盯得严密。

结果等到要抓人的时候,竟发现连带“病入膏肓”的小公子在内,宁藩在京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跑得个无影无踪。

张会简直要气炸了肺,将下头的几个档头一顿臭骂。

那几人也觉得冤枉,真是不错眼的盯着,愣是不知道人什么时候跑的。进去宅子里也搜了,没发现暗道,也没发现可疑车辆,竟是找都不知道往哪儿找去。

张会压力山大,硬着头皮来禀报。

寿哥只冷哼一声,又问询沈瑞。

沈瑞这次领的依旧是抄家的剧本,“沈抄家”这匪号怕是一辈子摘不掉了。

上次抄的刘瑾,这不到一年,又来抄钱宁,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都是巨额财富,沈瑞都忍不住自我打趣是不是要他集齐正德奸臣贪官录了。

此外还有如臧贤一般有确凿证据的被宁藩收买的外官内官也在抄家之列。

“臣粗略审过了,这些人只是收钱为逆藩发声,不是心腹,并不知道那边的计划。”沈瑞回禀道。这些人若是知道,早就跑了,哪会等着被抓。

“但臣也找到了一丝线索,正打算……”沈瑞是从一些内官中想到了一个人。

历史上,正德前期太监有“八虎”,后期则有“三张”。

这三张里并不包括张永,乃是司礼监张雄、东厂张锐和御马监张忠。

历史上的张忠也是收了宁王厚礼为其说话的,而在宁王造反后,张忠又撺掇武宗亲征,后又为争功与王守仁为难——那个让放了宁王由武宗再抓的馊主意就是这位出的。

而今,这张忠尚未在明面上显出与宁藩关系来,不过沈瑞也始终密切关注着。

沈瑞关注他还真不是因为宁藩,而是他在老家直隶文安有个拜把子兄弟——张茂。

后人所书明史中言,张忠曾将江洋大盗张茂引入过豹房,同武宗皇帝踢了场蹴鞠。

其实这位江洋大盗在历史上出名的并不是这场蹴鞠,而是他的手下:

刘六、刘七、杨虎。

没错,就是历史上正德年间赫赫有名、席卷数省的那场大起义中的刘六、刘七和杨虎。

如今的正德六年并没有这场民变,这几位也还在文安做着豪强。沈瑞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并没去剿灭他们。

以目前状况来看,有能力将宁藩小公子等一应人偷偷弄出京城,并千里护送返回江西的,这些人嫌疑最大。

这边正说话间,那边刘忠悄然进来附耳向小皇帝禀报了些什么。

寿哥脸明显阴沉了下来,冷冷道:“朕又没招他们进宫,谁招他们的,他们找谁去,挑这个时候在朕这里跪着,跪给谁看呢?”

他视线扫过诸位重臣,毫不避讳道,“寿宁侯建昌侯特特挑你们都在的时候跪到了殿外。”

诸位阁老彼此对视,目光交流一番,不少人脸上都显出厌恶之色。

也不怪大家反感,这一家子就没做过几件好事。

而在场的,还有与之有嫌隙的。

李阁老当年是有意将孙女嫁给沈瑾的,种种原因没成吧,但被张家弄去当女婿了,也让李阁老颇为膈应;

杨阁老的亲闺女当年被张家女推河里,险些丢了命;这闺女如今是沈瑞的妻子了,而沈家,是实打实和张家有一条人命的仇。

然而里头的人不搭理,外头的人却是不消停。

只听得张鹤龄略显苍老哀戚的声音一声声传进殿内:“皇上,都是臣兄弟一时猪油蒙了心,被逆贼蒙骗……

“原是一心为皇上着想的,却把事儿办拧了,臣认罪,但这些与太后无关……”

“太后是皇上的亲生母亲,皇上不要为着外人伤了母子情分啊皇上……”

他这样的身份,别说小内侍们,就是刘忠也不好过去拦着不让他喊话的。

殿内,寿哥冷笑连连,向刘忠道:“去问问他,收养宗室子,怎么就为朕着想了?他是认定朕不会有亲骨肉吗?他做了什么才如此笃定?”

这话却是诛心了。

刘忠当时便跪下了,额头紧贴地面,哪里敢传这话。

便是内阁诸臣也都忍不住道:“皇上言重了。”

还是首辅李东阳站了出来,“皇上,寿宁侯或有大错,但有一句话是说对了,现下,不能伤了太后与皇上的母子情分!”

宁王正在那边吵吵皇上是抱养来的孩子,这边皇上立刻就朝太后、国舅动手,那不是正给人家佐证呢么!

现下,就是装也要装出个母慈子孝来!

李东阳回过头来,却忽然问沈瑞道:“沈侍郎以为可对?”

天家母子的事,河南巡抚说不上话,但礼部侍郎可以。

李东阳点到沈瑞,当然不止因着他这职务,也是因着沈家与张家的仇。

李东阳也不是不厌恶张家,但在他看来,非但张家现下不能倒,即使宁藩平了,也不当立刻清算张家,以免再冒出哪个藩王有样学样,拿这件事说嘴。

当等上三五年,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这“抱养”的谣言彻底被人忘了,再慢慢料理不迟。

因此他这话就是想要提醒沈瑞,为了大明天下太平,先把仇怨放一边儿,莫要落井下石。

这话点得沈瑞相当不爽。自家大度不愿复仇,和被人道德绑架逼着先别复仇,完全是两回事。

就算沈家将那仇怨翻篇儿了,也不会这会儿说出来给你义正辞严的李阁老抬轿子。

因此他只冷淡道:“下官不敢妄议。孟子云,位卑而言高,罪也。”

王华则立时护住徒孙,揽过话来,道:“老臣管着礼部,这话首辅当问老臣,或问礼部尚书蒋冕。”

沈瑞心下一哂,面上还得绷着,只向师公投去感激的目光,王华面上柔和了些,略一颔首示意有他在莫怕。

李东阳似乎丝毫未觉得受了冒犯,顺势就问王华:“王阁老以为可对?”

王华他儿子正在南边儿准备迎战宁王呢,自也不希望此时节外生枝。

他当下向寿哥行礼道:“天家之事臣下原不当置喙,但老臣仗着年纪多说两句,盼皇上三思,先以国事为重。”

寿哥冷眼看着他们来回打机锋,闻言讥讽一笑,却问李东阳,“老先生有何加深母子情份的妙计可以教朕?”

李东阳深吸了口气,道:“张鏊从逆,如今在逃,与建昌侯府的婚事必然作罢,臣请太后与陛下为建昌侯府另择佳婿赐婚。”

收了宁藩贿赂这桩事好说,宁藩进京也没少向宗室勋戚送礼,身为国舅收点儿礼物是人之常情。

只要为宁藩说话这件事坚决否认,再把那些收的银钱捐出来,作为讨伐宁藩的军饷,这事儿也就能粉饰过去了。

但有一桩,建昌侯府大姑娘与张鏊订婚人尽皆知,宁藩造反的消息传来后,张鏊与宁藩的人一道消失了。

随后,当初是张鏊盗印冒沈理之名上书请宁藩小公子太庙司香这事儿也被揭了出来。

那张鏊这就是逆贼一党,证据确凿。

建昌侯府当初可是大张旗鼓订的亲,好显示自家能耐,有探花郎作女婿,这会儿也就很难彻底洗脱这通逆藩的罪名了。

但若皇上和太后为建昌侯府赐婚,就表示建昌侯府当初是受人蒙骗,皇家并没有因此责怪,也就不是什么通逆藩了。

而皇上和太后一起为太后娘家侄女赐婚,也表示天家母子感情甚笃,力破谣言。

沈瑞忍不住嘲讽一笑,主意是好主意,只是谁家要是摊上这桩婚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还是御赐的婚事,不能抗旨不遵。

他不免想起沈瑾这个倒霉蛋儿来,那也是太后赐婚呐。

想起张家对沈家的算计,忍不住心下怒气上涌,几乎想讥讽李东阳一句,真是刀没扎你身上你不知道疼啊?!出这种馊主意害人!

不想,李东阳道:“老臣想替孔家外孙求娶建昌侯府幺女。”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李东阳的外孙?孔家?那是……衍圣公府啊!!

外人看了真得说,这要不是亲甥舅,皇上也不会拿首辅、拿衍圣公这两尊大佛为张家作保,这还有谁会动张家!

沈瑞先是暗道惭愧,幸而方才没真的讥讽出声。

但随后就想起,李东阳那个嫁给现任衍圣公孔闻韶的女儿已经殁了,未有子嗣,哪儿来的外孙啊?!

彼时沈瑞还在山东参政任上,因着是衍圣公府的白事情,没的又是阁老千金,地方上官员都给面子去吊唁了。

沈瑞也是亲至祭奠,记得听人说了一句,因这对夫妇并无后嗣,连庶子庶女也无,又涉及到衍圣公爵位传承,因此灵前孝子的位置是宁可空着……

这事儿在场几位也不是没人知道,想来当初都是有礼尚往来的。

还是费宏问了一句,“不知是阁老的哪位外孙?”他曾是礼部尚书,因衍圣公府地位不同,李氏的白事礼部也派人去了。

李东阳面不改色,淡然道:“孔家续弦所出,亦是老臣外孙,故此想为他做主定下建昌侯府幺女。”

论理,李东阳在这种时候肯牺牲自家名声为建昌侯府作保,以稳定舆论、保证皇上龙椅稳固,可以说是难得一心为公、顾全大局的忠臣了。

只是,因着到底不是嫡亲的骨肉,且,孔闻韶还没续弦呢,这外孙更无从谈起,而张家幺女说得也是含混,幺女幺女,只要建昌侯还能生,这“幺女”就指不定是哪个。

所以,这婚约就是一句空话,更像是政客手段,骗骗看客罢了。

这一刻,沈瑞只觉得腻烦极了。

见众人各自思量盘算,寿哥则满脸嘲讽看戏一般,沈瑞略清了清嗓子,向前行礼道:“臣职位低微,不当听此议。先前臣在审人犯时得一线索,现请皇上许臣汇同锦衣卫出城追捕逆贼余党。”

寿哥立时收了那表情,沉吟片刻,正色问沈瑞道:“你叔父现下做些什么呢?他原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如今翰林院这边也少一个经筵日讲官……”

日讲官是所有翰林梦寐以求的差事,多少人打破脑袋来抢,哪里会“少一个”。

而且,寿哥……可有年头没开过经筵了。

沈瑞心知寿哥这是来安抚自己,不由一叹,当下郑重行礼后,肃然道:“蒙皇上厚爱,然,臣叔父未能培养长兄成为进士,深以为憾,故此立志教书育人。”

“他言,想为大明培养更多可用之人,或是进士、举人,可牧守一方,或是巧手匠人、妙手医者,可造福一地百姓。”

“叔父教诲臣言,沈家只作忠君之臣,只作造福大明、造福百姓之事。还请皇上成全叔父之志。”

此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寿哥面上彻底柔和下来,叹了口气,认真点头道:“沈家满门忠良,朕,尽知。”

他顿了顿,忽抬高了些声音道:“沈瑞,准你汇同锦衣卫出城追捕逆贼。此外,遣你与赵弘泽,领府军前卫,为前哨,趋南京。张永、左都督朱晖领兵趋江西,捣逆藩巢穴。余者按诸卿先前所议。”

他昂首而立,朗声宣布道:“朕亲统六师,奉天征讨!”

“皇上!”寿哥这话音刚落,几位阁老又齐齐劝阻。

这才打消去亲征北虏的念头,怎么又想起来亲征逆藩了?!

寿哥登时沉了脸,“怎的,去边关诸卿说是凶险,不让朕去,如今往南边儿去,总不凶险了吧!”

李东阳劝道:“虽已安排重兵,然宁藩探子极多,路上若有凶徒暴起伤人……”

寿哥直接道:“有张会呢。”

张会也只得道:“锦衣卫万死也要护陛下周全……”

管着户部的王华又劝道:“千里亲征耗费多少国帑,地方上迎驾,不免劳民伤财……”

寿哥嗤笑一声,点手叫刘忠:“去,你去问问外头跪着那俩朕的亲舅舅,就说他们亲外甥要御驾亲征,尚缺些军饷,问他们可愿贴补一二?”

说罢掉转过头,冲众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却闪着精光,近乎一字一顿道:“朕,要御驾亲征。”

*

有了银子好办事。

在抄了一应通藩附逆的人家,又端了一个为祸地方多年巨盗的老巢后,国库内库都再次丰盈起来。

而外戚张家又财大气粗的表示支持亲外甥的讨逆,御驾亲征的一应开销寿宁侯府、建昌侯府包了。

——这也从另一个方向上证明抱养一说纯属胡说八道,张家也从未曾同逆藩勾结。

因此这出征的粮草、军械及一应军需都置办得极快。

寿哥却是极不耐烦,这也等不得,也不管礼部那边翻着旧历操持天子亲征一应繁琐礼节,便直接下旨,让“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也就是他自己,统领各军,进剿逆藩。

七月初六,发兵南下。

而此时,作为前哨先锋官的沈瑞一行已然进入山东地界了。

在霸州文安县剿灭张茂一伙时,沈瑞发现他们确实是宁藩埋下的一步暗棋。

那主持宁藩在京城事务的小李先生原是打算着等宁王挥军北上时,这伙匪盗直接攻打京师造成混乱响应宁王,不想宁王身边谋士出招让宁王先就近去南京登基。

北边这些人包括那位传说中最得宁王喜爱的小公子就统统成了弃子。

小李先生哪会坐以待毙,因此启用了这响马。

响马们以夹层送菜送米车辆将他们偷偷带出,准备护送去南京汇合宁王。

因着张忠没有被捕暴露,因此张茂有恃无恐,以为根本查不到自己,只让手下刘六刘七等带护送人走了,自家并没跟去,这才落在沈瑞手里。

刘六刘七却是跑了许久了,只怕已出北直隶地界。

沈瑞一面往京中报信,让刘忠那边赶紧抓捕张忠一党,因其掌着御马监,莫要再出更大乱子。

一面发急信给万东江和田顺,让他们发动一切黑白两道人脉关系,细查山东河南各处,务必要将这伙人逮住。

因着大军乘船走运河,并不过济南府,尽管临清距济南府距离不远,尽管沈瑞已有近一年未见妻子,更是都不曾见过儿子,可有军令在身,也只好过家门而不入了。

他已写信给杨恬,让她暂时不用进京去忙福姐儿的亲事。

因有御驾亲征事,游驸马、游铉要随扈,这场婚事也只能再次推迟了。

沈瑞同时告诉了杨恬沈洲对小楠哥的安排,让她转告何氏母子,等南边战事一平,他就会派人去接她们,一起回松江府,为孩子上族谱。

杨恬回信说,何氏原只道沈洲不会过继小楠哥,眼见小楠哥一天天大了,距离童子试越来越近,何氏也不免心急。

只是这话也不好同杨恬提,暗暗又觉得以徐氏杨恬婆媳待她的情义,必不会让她作难,总归能给个沈氏旁支的名分,不至于让孩子下不了场。

没想到沈洲会有这样的安排。

何氏惊喜交加,哭成个泪人一般,直带着小楠哥冲京城方向连连磕头。

沈瑞看了信也是唏嘘不已。

一路无话,很快就进了兖州府。

知府丁焕志这门人当得极是合格,早早备好了劳军的物资在渡口等着沈瑞了。

然沈瑞没等听丁焕志汇报南边儿军情、本地民生呢,先接着了顺风标行递来的急信。

松江府沈氏族中,出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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