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3章 碑石不言

杜野虎根本不管杜如晦怎么想,就像这个操蛋的朝廷,也没有在乎过段离怎么想,没有在乎过枫林城百姓怎么想。

林正仁能在公开场合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彻底同庄高羡、杜如晦撕破脸,永无转圜可能。

今日之后,必有一方死绝。因为枫林城的历史真相,只能有一个。

他也就不再理会林正仁,径自下令:“壹校贰校去封锁国库,不许任何人、任何东西进出!单君维你带人弹压百官,禁绝他们行事,抗命者杀无赦。杨尹你亲自带队入宫,与我搜来传国玉玺!”

多年征战生涯,早已让他对战争的残酷性有充分认知。

段离的倾囊相授,也帮他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将领。

姜望选择在今天行动,那么今天就是有进无退!

他不去想庄高羡怎么样,姜望那一路怎么样,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做好他能做的事情。就像林正仁说的——

为了那些死不瞑目的人!

这时候,整个庄王宫早就乱成一团。

宫女太监们或瑟瑟发抖,或仓皇逃窜。

深宫内苑,当然是有一些所谓“大内高手”的。但神临都未证得,在今天的新安城,怎称得高手?

围攻杜如晦的就有四尊神临!

还有一尊名为“平等王”的,正在镇压龙脉。

逃命吧!

只有逃命这一个选择。

偌大的新安城,很多人都在等待庄高羡,等待他们的君王归来,拨乱反正。这位中兴之主在国内威望甚著,虽有杜野虎这样的帝国名将举旗反叛,有林正仁这样的青年表率、正直之士严词谴责,也不可能旦夕将其动摇。

事发突然,强军镇压之下,他们只可以等待。

但他们绝对等不到,或者说,他们等到的一定不是他们想要的。

被轰碎的宫门后,人们惊慌但不敢喧声,只有压抑不住的低泣,断续几声,十分幽咽。

而庄高羡那毫无存在感的皇后,便牵着他那怯懦的太子,在凶神恶煞的兵丁驱赶下,来到了杜野虎面前。

办这件事的,是九江玄甲的一名校尉,此刻半跪在杜野虎面前:“将军,卑下已将昏君妻儿拿来,当如何处置?”

这时候他们意识到事情已不是那么简单了。

新安城轻易就拿下,杜如晦被驱赶得如同鸡犬。

百官缄无一言,白羽军噤若寒蝉。

什么清君侧。

现在要改朝换代,更易日月!

欲从新君,当纳投名状!

那无德昏君之血亲,就是最具分量的一张。

但杜野虎只看了那惊恐流泪的女人和少年一眼,大手一挥:“冤有头债有主,一人之罪,不及家人。我不杀你们,自去逃命吧!”

根本就被庄高羡放弃的大庄皇后和大庄太子,并不敢多说一句,惊惶地就往外城跑去。

他们踉踉跄跄,身形不稳,惊慌失措,而竟没有注意前方。

当然,注意到也是来不及。

前方极其突兀地张开一只血盆大口,轻易将逃命的他们吞下了!

乍看起来,竟像是这对母子,仓皇之下,跑进了一个血色的山洞。

而后山洞落石,自此闭门。

只听得嘎嘣几声,清脆有力,已是将两人嚼得稀碎!

这张还在不断咀嚼的巨口,迅速地上升。

人们这才看清楚,这只从地底爬起来的狰狞血鬼。

它约莫有五丈高、一丈宽,青筋暴起、肌肉虬结。

在咀嚼的过程里,鲜血从嘴角淌出来,它还伸出长长的长着倒刺的舌头,将血液贪婪地舔净。

林正仁就站在这只血鬼的头顶。

仍然是那般温文尔雅姿态,与狰狞的血鬼形成巨大反差。

衣袂飘飘,迎风而立,只是皱着眉道:“野虎兄在想什么呢!?昏君血脉,生来孽种,咱们岂能放过,任他日后为祸!?这女人更不必说,与昏君同床共枕,不知沾了多少坏水,杀之百利无一错!为天下苍生计,切不可心慈手软!”

自古以来身怀养鬼神通的,无论品性如何,都不免被人忌惮猜疑。

但偏偏林正仁是个例外。

这样凶恶的神通,丝毫不影响他正人君子的形象。

他有一句名言,广为传颂——“吾以正气驭恶鬼,则世间不闻鬼恶也。”

此时杀人妻儿,也似替天行道。

杜野虎并不是什么良善性子,见人已杀了,只一抬手,恶虎煞落下威压,止住还要往宫里窜的绰绰鬼影:“既已杀其妻儿,其余人等就不必再殃及了!”

林正仁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是防备自己趁乱偷取玉玺,还是真个手软,但只朗声道:“好!伱我真是志同道合!咱们仁义之师,为天下庶民而战。只诛首恶,绝不殃及无辜!”

杜野虎不再多言,带着部下便往护城大阵的主塔楼赶去。

庄国高层皆知,庄高羡近些年一直在筹备护国大阵,资源七七八八地在凑,目前虽还只是半成品,但作为核心的王都大阵已是相当强大,足够在关键时候,担当胜负手。

这一次九江玄甲入城,也是提前瘫痪了护城大阵。而他现在要彻底抹掉庄高羡赶回庄国后,将之重新激活的可能。

林正仁对除恶务尽的理解是斩草除根,能灭满门一定灭满门。他对除恶务尽的理解则与姜望相似——斩杀所有悬念,抹掉对手所有反抗的可能。

在这个恶鬼咀嚼碎肉的时刻,杜如晦眼睛裂血!

“林正仁!”

他嘶声而吼。

此刻真有长哀!

他一生都为庄国而战,始终都记得仁皇帝的嘱托,要护住庄国社稷,创造一个更美好的国度。

庄高羡还摇摇晃晃的时候,就是他亲手扶上的龙椅。

这一代大庄太子,也是他看着成长。国事再繁,他也要盯着太子,唯恐其才能不具,城府不修,担不起庄国未来。

可是今天,就在他眼前,林正仁抹杀了庄国的未来天子。

比杀一条狗还轻率!

然而他甚至没有点燃怒火的资格,地狱无门诸阎罗围攻之下,岂容他悲伤的间隙?

他已经脚踏咫尺天涯,走遍了新安城的大街小巷,但根本不存在可以摆脱谁、击败谁,气息愈发衰落了,身上新伤覆旧伤。

此刻怒目一横,强行点破心间血,拼着受了燕枭一记裂爪,任由后脊被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折身一步,踏至林正仁身前。

在这厮骤然惊骇的目光里,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提着他撤步,远离那只发狂的狰狞血鬼,也离了庄都!

皇后太子他都保不住。

新安城他也保不住。

他对不起今天子,有负于仁皇帝。

但是现在,这个国家还需要他。

他得保持有用之身,做有用之事。

而在此之前……他一定要杀了林正仁!

他从未如此愤怒!!!

“坏了!”

这是杜如晦扑到面前来时,林正仁心中第一个念头。

他没想到自己纳个投名状,随手斩草除根,能引得城府极深的杜如晦发疯。他本以为杜如晦会因为新安城的重要性,在这里被活活拖死——这已经是杜如晦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杜如晦现在竟然放弃了新安城!

竟然在放弃新安城之前,还不忘抓走他林正仁。

你他妈的?到底谁是主力!谁举的叛旗!

放着杜野虎不抓,放着玉玺不抢,杜如晦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林正仁感到十分的憋闷,无法理解,震惊!

而在这个念头之外,是他那野火枯草般的求生欲。

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救他,所以他一定要给自己十二分的保障,一定会跟任何一个想杀他的人拼命!

他什么都可以忍,包括屈辱。

但不能忍受危险。

他什么都可以给,包括尊严。

但不能要他的命!

生死往往只在一念间。

但对林正仁来说,自那次黄河之会后,他就时刻都在危险中。

他说杜野虎应当与他相互理解,并非全是虚言。这些年来他也同杜野虎一样,在努力展现价值,以求保住性命。

今天的庄国是冰冷的,人人自危。

杜如晦一手掐住林正仁的脖子,本打算当场就将其掐死,可手上一稍用力,林正仁的脖颈竟然弹出五行之光。

在那窄窄的脖颈之上,一溜凸出五颗鬼头瘤。

鬼头形貌各异,做出喜怒哀乐悲五种表情。

竟有金木水火土,五鬼封颈!

大大出乎杜如晦的意料。

这厮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多怕别人掐他的脖子?!

杜如晦一把未能将林正仁掐死,只能掐着他的脖颈,持续对抗五鬼,而后踏出新安城,边逃边杀!

新安城已经没有什么可挽救的了,他现在要做的是告知庄高羡国内的变故,免其骤然回转,不察而受难。

山河板荡,唯天子能救国。

当然是有一些君臣之间的隐秘通信手段,但先前他已试过,传讯信道已被楚江王封锁。

此刻唯一还能够传讯,唯一靠得住的,也只剩他自己!

既已决定要走,脚步不得不急。

那燕枭恶禽亦有空间移位之术,虽不能跟咫尺天涯相较,却也穷追不舍,令他选择余地大大缩小。

更难受的是……这燕枭杀不死!

他正是在杀死燕枭的过程里,被楚江王打成了重伤。本以为是以伤换空间的选择,结果一转头,这只鸟又“燕燕燕!”

脚下是庄国的千里山河,方向是召开天下之盟的太虚山门。

见到天子的第一件事,是让天子紧急联系玉京山。他预感到仅凭庄高羡的真人战力,也很难挽救局势,有被针对到死的危险。毕竟现在新安失守,国家溃势,皇后、太子、大将军全都不幸!

但只要玉京山及时出手,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

无非是他们君臣同玉京山绑得更紧一些,国家给予玉京山更多的供奉……只要社稷能够稳住,一切就都值得!

杜如晦心中恨极,一边思索着破局办法,一边对林正仁狂轰乱炸。

此身虽伤重,杀一个小小外楼,却也不算难事。

林正仁能扛个三五息,已是了不起。

他也并不打算虐杀。

他不做于局势无补的事情。

杀了便罢了,杀了便罢了……

只恨自己没有早下手!

这奸佞恶鬼,自灭其族的败类,果是半点信不得!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下手呢?”

这时候杜如晦听到了幽咽的声音,就好像他的心声一般。

但声音是从自己手底下传来。

他低头一看。

被他拖死狗一般拖出庄国的林正仁,身上竟伸出一双枯瘦有褐斑的鬼手,将他紧紧抱住!

而后是第二双,第三双……

密密麻麻的鬼手,全都向他抓来。

杜如晦已经被打破的金身,不能再承受太多伤害。

他本能地便要调动国势镇压,但动荡剧烈的国势回应熹微。

这时候他猛地想起来,他的相印留在相府,这段时间一直由黎剑秋代掌……但新安城生变的时候,相府亦封门!

心中生出更多阴翳。

先前不用相印,是避免损耗国势,也是不想暴露黎剑秋这个好苗子,更是在地狱无门的阎罗杀手围攻下应对无暇。此时没什么国势可担心,他强行鼓催神光护体,压制鬼手,同时遥呼庄相之印!

在某个瞬间,他仿佛跨越山河,看到了那相府之中,盘坐在正堂案前,膝上横剑的男子。

黎剑秋!

曾经也是个俊逸人物,来到新安之后越发寡言,自董阿死后更是沉笃,讷于言而敏于事……几乎已经成为他选定的下任国相!

那枚相印,就封在一只四四方方的玉盒中。放在他面前的长案上。

“以相印应我!!!”

杜如晦在心里这样呼喊。

不要让我失望啊,黎剑秋!

砰砰砰,那一枚大庄相国之印,在玉盒里震动起来,眼看就要破盒而出,光辉已经先行晕染。

啪!

黎剑秋抬手把自己的剑,放在了玉盒上。相印瞬间就安静了!

印为相国,剑为桃枝。

今以桃枝镇国!

杜如晦看到,黎剑秋坐在那熟悉的相府之中,低头注视玉盒,仿佛隔着这方玉盒、隔着相国印,在与他对视。

杜如晦听到,黎剑秋轻声而缓慢地说:“国相,一切以庄国为重。这是您教我的,也是董师在最后的时刻让我记住的。”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的确有几分未来国相的气度:“我想,我正在做您期望我做的选择。”

竖子!

若夫天子失位,国将不国!岂曰以庄国为重?

孽障不如董阿远矣!!

杜如晦勃然大怒,但桃枝一横,剑光闪过,这微弱的联系已被斩断!

他便将这怒火宣泄到林正仁身上,不顾伤疲,道元狂催,单手轰下五蕴雷!

五蕴者,色、受、想、行、识,以此五蕴雷,轰杀一切鬼!

几乎只听得轰雷一响,掌中擒握的这个人就已经没了气息,肉身焦黑如炭,数不清的恶鬼,散成黑烟四逸。

杜如晦五指一松,就准备丢下这具尸体,继续去寻庄高羡报信。

但从这具焦黑的尸体里,忽然又探出一只鬼手——

惨白色,湿漉漉!

且恰好嵌进指缝,将他的手掌握住。

两只手就这么十指交叉,有异样的亲密!

杜如晦吃了一惊,回撤手掌,但却难分难舍地牵着那湿漉漉的鬼手一起!

那具焦黑的尸体遗蜕般分离。

被他的手掌带出来的,是一只浑身都在淌水的鬼,面容稍一扭曲,便化成了林正仁模样!

那散逸在天地之间的恶鬼黑烟,疯狂地往他汇聚,使得他的气势不断攀升,赫然冲击天人之隔!

他的笑容依然是很传统的正人君子的笑,只是声音不可避免的阴冷了许多:“杜相,这一天,你是不是也已经期待了很久呢?”

因为对林正仁的不信任,在林正仁出使诸国之前,庄高羡亲自出手,在他的脖颈种下了缚灵索。

待林正仁归来之后,庄高羡不再提及此事,林正仁也好像已经忘记了。

杜如晦明白,林正仁既然胆敢公开背叛,一定是已经将此索解开。

所以他根本没有动过用缚灵索的念头。

但他没有想到,林正仁用的是这种逃脱方式!

无怪乎他一直在等林正仁逼近神临的时候,将其扼杀,林正仁的修为却好像停滞!

为了反抗那一直都存在的死亡压力,从一开始,林正仁就做好了抛弃肉身的准备。

将那只噬元水鬼炼成了自己的道身,在这关键的时刻腾笼换鸟,转为鬼修!

若无今日之事,哪怕林正仁有这一手,在其跃升神临的时候,杜如晦也有信心将其抹杀。

可是今日……

金身被破,国势被剥。

此身伤重,此身疲矣!

杜如晦的目光越过水鬼,有些失神地看着下方山河。

多么美丽的国家啊……他为之奋斗了一生,他深爱的地方!

忽然他的目光停滞了。

他看到了美丽山河之中的荒芜,看到了荒野上一块耸立的石碑——

祭祀枫林城域数十万百姓的生灵碑。

碑石不言。

这章四千九,快五千字了。

我要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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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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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盟是谁呀,大哥我找不到你,能否出来让我看一眼?

(本章完)

第2044章 见过庄天子!

自当年吞服白骨真丹、登临洞真,这一路走来都顺风顺水。

就算是抹杀姜望的过程不太顺利,也不过是宏图霸业中的小小波澜。不顺利的,仅此而已。

庄高羡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被一群神临修士追着砍!从长河追回西境,又横跨半个西境!

堂堂玉京山玉册真人,现世正朔天子,这一路窜逃,不知叫多少人看了笑话。

但狼狈并不叫他沮丧。

他也不怕被看笑话。

只是暂时的……只是暂时的!

在过往的岁月里,他无数次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父皇暴毙于深宫。

雍国人又在边境起衅。

玉京山并不看重年轻的天子。

陌国陈兵要粮。

雍国使臣又来耀武扬威。

自己去景国朝拜景天子、人群之中站着如喽啰……

都是暂时的!

过去的那些挫折都已经度过,他所统治的庄国,已经抵达立国以来的巅峰。文有杜如晦,武有皇甫端明,国道院人才济济,新安八俊未来可期,手握两大强军,坐拥四千里国土,在道属国里的排名不断上升,在西境也越来越多的发挥影响力。

别的不说,以前还时不时起兵衅的陌国,已是完全被打服。单君维那样的人才被挖走,陌国国主都不敢放一个屁!

再以东边的成国为例,此国几乎都要成为庄国的属国了。为奴为仆,一念之间。

庄高羡自问一道国书发出去,成国国主即刻便要赶赴新安献舞。

若不是为了留作缓冲,避免秦国的警惕。周边这些小国,朝发大军,夕可并矣!

耳边再次听得尖啸声,庄高羡不免皱眉。

龙光射斗……真是麻烦。

速度太快而锋锐太盛,叫他极难摆脱。

不能不管,又不能太认真的管——一经缠住,其他人很快就又追上。

飞剑时代是已经落幕的时代,飞剑之术是被淘汰的道。

若是叫他寻到本尊,一拳就打死。

可惜现在离不得。

反倒成了大麻烦!

好在,前方就是成国了……

庄高羡心里略松一口气。

其实若是就这样逃回庄国,身后这些追杀的神临,肯定就四散逃窜,事后虽然能上报玉京山,使镜世台天下追责,有几人能伏诛,却是两说。

毕竟他又没死,刺杀与刺杀未遂,是两般罪过。

但是在成国这个地方,这些人肯定还没有那么警惕。

若他能借来一点国势补充,暴起反扑,杀几个人不成问题!

一路被追这么久,他也差不多摸到这些人的底了。

念动之间,他径直飞入了成国境内,直奔此国国都。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御口传声落都城:“庄天子至成京!成国主,分借国势一用,必有后报!”

成国国主刘光林,他是接触过很多次的,懦弱谦卑,很是恭顺,借用一点国势必然不在话下。回头让下面军队少来成国打几次秋风,也便是回报了!他日西境一统,他难道还能亏待了成顺伯?

但这边声音刚刚落下,前脚才靠近成国国都,便有巨大的光幕悍然拔起,拦在身前!

成国人竟然开启了国都的护城大阵!

连朕都防?

防朕如贼!!!

庄高羡已经出离的愤怒了。

但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站在城楼,对这边拱手:“在下诸葛俊,见过庄天子!您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但成国国小地贫,恕难接待!”

旁边又有一个鹤发童颜,长得很正派的老人,热情建言:“君上不妨转道雍国或者秦国看看,他们或许能借!”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放在平日,庄高羡定要动天子之怒,倾百战之兵,一战灭其国。叫此国流血漂橹,将这个獐头鼠目的小人剥皮抽筋,将这个阴阳怪气的老东西传首九边!

但在现今这个时候,他强行忍住了。

成国多少也是有神临战力的,虽是随手可灭的弱者,现在跑来拦路,也颇让他吃不消。

遂冷哼一声:“叫刘光林好自为之!”

放句狠话便要走。

谁知那诸葛俊立在城头,竟然闻此大怒:“怎敢不敬吾皇,直呼吾皇名姓!”

很一副忠肝义胆、主辱臣死的姿态,抬手便是一道金光箭射来:“有种别走,今与你决死!”

这一道金光箭……

还未靠近护身的玉虚之炁,就已经崩溃了。

伤害性没有,侮辱性很强。

庄高羡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不走已是不行,身后那发疯一般的姜望已踏青云追至。

他心头颇恨,这小子还真是命好,若刚才借到了国势,回身就能杀人,现在却只能看着他继续嚣张。

成国的态度是令他意外的,他猜想这或许是受秦国的影响,心中生出警惕来。

必须要立刻赶回庄国了!

群狼皆饿而欲食,现在只有国内是安全的。

坐王城而握龙气,则天下莫能伤。

从雍国君臣到地狱无门诸阎罗,再到长河围杀战,更一路边打边逃到成国,庄高羡已经消耗极大,道躯也为咒力所衰,一直挣不得空隙去抹掉负厄。

他绝不想再耗下去,也不愿意给别人机会。

就像已经降临的夜幕,看似宁静,谁知黑暗中有多少双窥伺的眼睛?

此时心意已决,再次奋起余力,连施乾坤圣拳,轰退姜望等人,而后加速逃归!

只见长空青虹一道,去而又来。

姜望才被轰退,复又回追!

庄高羡不认真绝不可能杀他,可一旦停下来认真搏杀,又绝不可能摆脱他。

在这场横跨西境的漫长逐杀战里,姜望始终冲锋在最前,正面接下庄高羡所给予的压力——压力稍微一超过,其他人就跟上了。他根本不虚!

浮光掠影之中,他不清楚诸葛俊和魏伯方是否看到自己。

心中也有一闪而过的疑惑——不过是告诉了重玄胜自己在成国还有一处名为灵空殿的产业,让重玄胜看看能不能怎么利用一下……他们怎么这般卖力?

但这缕疑惑很快也抛诸脑后。

此时此刻,除了杀死庄高羡一事,诸念皆杂念!

越靠近庄国,庄高羡的气息越昂扬,一扫在逃跑过程里的颓势。显然他经营多年的王国,给予了他最大的安全感。

很好。

姜望嗅到了机会,默默地握紧了剑。

当龙光射斗的啸声再一次响起,庄国的国境线已经出现在庄高羡眼中。

眼前的山水一切是如此可人,这般亲切!

他大笑出声:“孩童的游戏结束了!欢迎你们面对成年人的世界!无能无力无望,这是朕要给你们看到的残酷现实!”

他当然是要故意激怒姜望他们追进国境来,好尽可能地在这一轮收割更多性命。

遂是一步踏入国境,转身空手接飞剑!

过时的飞剑就应该打落历史的尘埃。

现在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大庄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回到了他的国土!

他大手一张,冕服鼓荡——国势且来!

嗯?

往日予取予求的庄国国势,现在是上了铁锁,关了门窗,还竖起城防,完全不予亲近。甚至于……城头架飞弩,向他进攻!

就是这一个错愕。

噗!

龙光射斗刺穿了他的手掌,带着真血飞远,而在高穹又回转!

一直流窜在体内与他对抗的咒力,见血愈加疯狂。这种创伤反是咒死之力的资粮,补充力量,令他道躯更伤。

这是这场辗转数千里的逐杀战中,他第一次流血,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受伤!

但并不是最后一次。

因为就在他抬掌试图把握国势的同时,姜望也已经在瞬间显化三界,横空杀来,遍身为光无它物,又是那式“皆成今日我”!

对于这一合的交锋,他和姜望都有准备,可是他的准备竟落空!

轰!

他紧急以乾坤圣拳拦在身前,却被这恐怖的一剑直接撞飞,倒喷一口鲜血!飞如瀑!

此天子之血,真人之血!

他也说不清,竟是因为国势反噬,还是猝不及防的的情况下,被姜望正面轰伤。

而姜望的身形,就那么撞血而来,沸腾的杀意,直接将真血灼干。他的声音是压低的,一如他这么多年的压抑忍耐:“我问伱,吐血了没?!!”

看着姜望赤色的眼睛,在倒飞之中,庄高羡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并非恐惧于自己受伤,吐血而已,算得什么?他恐惧的是就连庄国都脱离了掌控,这个世界变得如此陌生!

一个大权在握、掌控一切,向来予取予求的君王,在他的国度里失去一切。

还有比这更让人恐惧的事情吗?

国势反噬之下,他的修为都开始动摇了!

向来这里是他的国土,是他的领地,是他的堡垒,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资粮。可今天这一脚踏进庄国,他竟恍惚踏进了深渊!

每一息都比之前坠得更深。

他本来拥有一切,但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了……

难道是杜如晦背叛了自己?

亦或是玉京山有废帝另立之心?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能让整个庄国都失控。

姜望能开出什么条件!?

他在努力地思考着对策。

祝唯我、赵汝成、林羡、白玉瑕……

一个接一个地杀进庄国境内了,一个接一个地杀向他。

他先前很想把这些人都引入国境杀死,可是当这些人真个都毫不犹豫地杀进国境内,他反倒不安!

但所谓不安所谓恐惧,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如何去面对。

无非拔掉不安根本,斩碎恐惧源头。

就像杀死韩殷之后,他也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一切前事皆后事。

于此一掌前按,南辕北辙!

再次把姜望推远。

那翱翔于空的金乌却是化为一羽,轻飘飘地落下来,在轻缓之中坠出重意,羽尖刹那作寒芒!

庄高羡回到了自己的国家,祝唯我又何尝不是呢?

此枪为他势意之极,尽展枪术巅峰,一如当年姜望初见他那般璀璨。

庄高羡冷眸而视,脑后太极图一转——鹤短凫长!

这是他的神通,也是他的道则,玩弄众生,颠倒一切!

因果混沌,瞬息变幻。无边金焰散去了,祝唯我的薪尽枪,反插在他自己的胸膛。因为用力之重,枪尖透背而出,枪身贯入半截!

血如泉涌,瞬间湿衣。

但他只是反掌一拍,令这杆长枪直接穿透身体,使得枪尾也从后脊飞出,而反手一抓,血淋淋地抓住此枪,在空中回了一个完美的弧,再起太阳真火,再现无边锐意,再刺庄高羡!

沙场回马枪!

当初就说过,此后为寇仇。

什么是寇仇?

我不死,你就要死!

庄高羡只能退!

不仅仅是祝唯我的疯狂锐意。

还因为天子剑亦斩至!

那张青铜鬼面是如此的冷漠,让他的心绪也跟着降沉。

这时候他的右手已经被刺穿,他也吐过血,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也真正知道,自己已到了搏命之时。

“天命在我,兴此大庄!”

他高呼!

在疾退的同时,他也在全力召应属于他的一切——“传国玉玺,召来!”

在某个瞬间,他隐约看到了他的玉玺。

但竟被吞入虎口!

他看到的是恶虎之头,是那双充满恨意的虎眸!

杜野虎!

大庄的九江玄甲!

兵煞镇国玺!

新安城已经完了?叫杜野虎占了?

没有杜如晦的支持,不可能这么轻易!

庄高羡不敢置信,又暗运秘法,启用他这几年布置护国大阵所留下的暗手,那是杜如晦也不知道的伏笔。

他要强启大阵,拼着阵毁财消一场空,也要镇伏那些反贼。

但意念一动,竟如泥牛沉深海,一切不可应。

这么多年耗费多少资源,不惜跟一真道做交易所建造的大阵,还没有使用过一次,竟就用不得了?

高速飞来的龙光射斗打断了他的哀恸。

他极速折身避让,一掌逼退林羡的砍柴刀:“闪开!”

林羡毕竟实力差一筹,也不跟他犟,以无拘穿透掌风,很自然地闪开了。

可是在林羡的身后,又出现了白玉瑕的彗尾剑——

这一剑乃白玉京大掌柜终于逮到机会,含怨而发。

此为神临之后第一剑,光彩夺目。

无穷剑光如泼雪。

好似彗星落银河!

“花架子!”庄高羡以【混洞归元】之术强接,还不忘冷嘲一声,却又不得不再次飞退。

因为他已经看到远处,那个眼神疏离的、踏空而来的人。五官虽不同,气质却不变。相对于其他围杀者的激烈,此人冷漠得就像只是路过。

但经历过神魂战争的庄高羡,在现在这样的状态下,还怎敢让他“路过”?

庄国的皇帝陛下,在庄国的领空一退再退。

“天下水脉,受命于君。清江之水,应朕之令!”

调不动国势,召不回玉玺,也就无法掌握山权。

山权不应,他试图召应水权。他早就着手整治水府,收水君之权于清河郡守,故以皇权召之,仍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只听得八百里水波翻涌。

便闻清江怒涛声!

随着那庄国水脉一起咆哮的,是当今清江水府之主,宋清约的声音——

“庄高羡无道昏君,残虐水族,用如泥沙,践如奴仆,害死我父,辱我至深!孤以清江水主之名,率三万清江水军,响应九江玄甲之旗,反了这厮!诸郡若有冥顽不灵、苦意维护此獠者,请试水族兵锋!!”

这是曾杀得澜河染赤的清江水军,这是在庄国历次国战中都做出伟大贡献的清江水军!举国上下,非九江玄甲或白羽军,无可当者。

八百里清江乃庄国命脉,养育两岸多少百姓。

这支叛旗一竖,整个庄国诸郡不连,皇权瘫痪。

到了这种时候,国势已经不是响不响应的问题了,要问是否还能存在!

紧接着又有雷云降雨,宋清约的声音落在雨中,劈头盖脸地砸向庄高羡——

“清河郡守正在囚室,应令应令,应你妈的令!你且靠近清江,看孤是否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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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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