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快活

韩城女闾是胶东商人刀间开的,这刀间本出身低微,家族世代经商,跟齐国刀币打交道,于是便以刀为氏,现如今天下改用圆形的半两钱, 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逐利之心。海东商社成立后,其余商贾都往来贩卖皮货、药材,唯独刀间,另辟蹊径,拉了几船妓女过来,以慰藉数千秦卒之孤苦, 顺便将他们的赏钱统统赚走。

这里的花销可不便宜, 每个兵士进来钱, 都得掂量掂量钱袋。

刘季却不在乎钱,用他的话说就是:“有命挣,没命花,岂不是亏了?”

所以在秦始皇三十四年九月份,大军扫清沧海君余党,回到韩城后,刘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扎进女闾里。

老刘不是第一次来了,数月前刚到此地时,他可没少往这跑。

女闾的价钱也分三六九等,最便宜的是三韩、东濊的女人,她们身材矮小,粗手粗脚,也不爱干净,不会说一句夏言, 刘季打听过, 这些女子,要么是各部落的奴隶, 被君长送给商队,换取中原货物,要么是被刀间用各种法子骗来的……

普通士兵兜里那点闲钱,只够找这些蛮夷女人,整个过程没有半句交流。

稍贵一点的,就是刀间从齐地运来女子,很多军吏来此,为的不仅是解决生理问题,此处生活乏味,每天只对着大头兵,所以军吏很喜欢和这些女子说话,生意总是从闲聊开始,在惜别中结束,很多军官成了回头客。

刘季好歹是个小军吏,大不必在外围简陋的小帐篷外和士兵一起排队,他轻车熟路地让刀间的奴仆,带他去挑个女子!

刘季的要求不高,最好年轻一点的,当然,越漂亮越好。

被刘季挑中的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看年纪,够做他女儿了。她生得一双雌鹿般的眸子,脸上的笑容却很大方,对着刘季一口一个“将军”。

她走近刘季后,很懂行,表情有些吃惊,眼神诱人,刘季也嘿嘿笑着还以颜色。

然后,便发现她粗布薄衫的裙裳下一丝不挂,似是刚洗过,或许是才接待完其他客人。

刘季不在乎,这种露水之情,讲究的就是个热乎劲。

他很满意,打发刀间的奴仆离开,一男一女进了帐篷,立刻就办起正事来,这女子高昂的声音,很快就加入了女闾的大合唱中。

刘季只比秦始皇小三岁,身体却依旧龙精虎猛,足足半个时辰才完事。

这时候,二人已很熟悉了,闲聊之下得知,此女名叫卷耳,名取自一种常见的野菜,她来自东海郡,与泗水郡都属于楚地,言语相近。

“看将军的年纪,儿女应该有我大了罢?”

难得遇上老乡,卷耳伏在刘季肩膀上如是说,她方才在刘季的胡须里找到了一个根白须,自告奋勇替他拔了,疼得老刘哇哇直叫。

“无儿无女。”

刘季手不老实地在卷耳身上摸着,意犹未尽,显然,把他和曹寡妇的奸生子刘肥给忘了。

“那可曾成婚?”

卷耳眼睛一亮,她也听说战争已经结束,这一行一直做着也不是个办法,想找个老实人嫁了,奈何露水情不可靠,年轻点的军吏都要回去娶亲,年纪大的又有妻儿,她只能盼着寻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

刘季一笑:“我三年前就成婚了,吾妻与你年纪差不多。”

“成婚三年还无儿无女,将军莫不是……”

卷耳失望之余,却盯着刘季下体,掩口吃吃地笑了起来,这意思是,莫不是刘季中看不中用?

“乃公十年前,就和隔壁寡妇生过一子,岂会有病?”

刘季有些恼火,这时候才想起他在家乡“好像”有个私生子,接着便吹牛说,他刚成婚就到了胶东,因为颇受上吏“重用”,一直没机会回去。

他嘴上自夸不已,可心里却骂开了。

“要不是那黑厮,我也不至于将娇滴滴的妻扔在家中,跑到这蛮夷之地来,与这妓女同榻。”

“这么说来,将军三年未归?”

卷耳咯咯笑了起来,打趣道:“将军也不怕你那小妻子枯守三年空房,忍耐不住,找了别的男人?”

被这妓女一说,刘季心里顿时直犯嘀咕,还真觉得自己头顶似乎有点绿色了。

吕雉模样周正,又是大户人家的长女,未过门前,沛县追求她的人,就能排一个长队!连沛县令的儿子,都垂涎三尺,数次求娶而不得。

这样的女子扔在家中独处,她熬得住么?

但转念一想,吕公可是名士,本就是莫名其妙地将大好闺女许给自己,新浪郎却在成亲次日就一去不返,说不定,吕雉已经改嫁了。

“也罢也罢,就当我与她,也是一场露水情。”

刘季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自己的命都攒在黑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捏死,哪有功夫关心别人?还是及时行乐的好。

离天黑查营还早,刘季正要乘热再来一发时,外面却响起了刀间奴仆的声音。

“刘百长,你的兵来找你!”

“急什么!让他再等一刻!”

刘季不打算停,动作依旧,帐欢声笑语不断,直到一个弱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百长,是尉郡守来韩城了,派传令兵到营里,点名说要见你!”

卷耳发现,在榻上极其生猛的刘季,这一刻竟直接萎了……

……

“小人刘季,拜见郡君!“

刘季一进营帐,就拜在地上。

“是刘季啊。”

黑夫刚结束了与扶苏的会面,正在与兵曹掾曹参拟定大军归国的行程和日期,刘季进来时,露出了一丝笑。

“数月未见,听说刘季你在临屯,立了不小功劳,斩首盈论,都够升爵升职了。”

刘季表现得很低调:“是郡君给了刘季上阵杀贼的机会,是升是降,但凭郡君。”

“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问你。”

黑夫对曹参点了点头:“曹兵掾,还是由你来说吧。”

曹参过去是刘季上司,对他有一点欣赏,也有些嫌弃其私行。这三四年来,沛县“三杰”境遇不同,曹参混得最好,已被黑夫举荐为兵曹掾,执掌胶东郡兵。

萧何次之,虽然一开始心有芥蒂,但毕竟能力出众,渐渐得到黑夫器重,也做到了仓曹掾,掌一郡钱粮。

和这两位被委以重任的一比,刘季就显得挺惨了。

但在曹参看来,这本就是兄弟上山,各自努力,刘季当年杀过黑夫的袍泽,黑夫饶他一命便不错了。

这么一想,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曹参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他轻咳一声道:“我军虽破临屯,但若弃之,必被沧海君余党,及三韩、东濊所占,或可派遣一支兵卒入驻屯田,隔断三韩与濊人联系。但那边还缺一个五百主,郡君与兵曹商议了一番后,认为你是最好的人选,刘季,你可愿去上任?”

刘季怔住了,一时间,怒意在心头涌动,几欲挺身而起,狠狠骂黑夫一通,问问他到底为何要这么折腾自己。

但终究,这位最擅长包羞忍辱的大丈夫,还是将这口气吞了回去,低头道:

“郡君有令,刘季岂敢不从,只是我三年没回家了,可否……”

黑夫这时候却笑了起来,让刘季不寒而栗。

“你既然想家,这样,我可让人去将你的家眷,接到临屯,自此便可长相厮守,不必千里忧思!”

“是回中原,继续在我府中做门客,还是留在临屯,当一个职位虽不高,却事事都由你说了算的五百主,刘季,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

从黑夫所在的馆舍出来后,刘季只觉得,后背汗津津的……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留在临屯,虽然这等同于流放,临屯在半岛的东海岸,是秦人已知世界的最东边了。

但刘季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方才我若是选回中原……”

他自语道:“现在,已是一具尸体了罢!”

愤怒和屈辱在刘季心头萦绕,哪怕黑夫答应,去沛县将刘季的妻子吕雉给他送来,也无法填补。

但没办法,人得向大势低头,刘季也顾不上跟卷耳姑娘道别了,他必须马上将行囊打包,走回头路,去临屯赴任……

不,已经不叫临屯了,黑夫郡守似乎改名改上了瘾,方才给刘季安排任务的时候,还抽空给临屯改了个名:

“汉城……从现在起,我就是汉城游徼。”

黑夫取这名时,高兴得眉飞色舞,但刘季只感觉莫名其妙,嘀咕道:“这什么破名!?”

Ps:第二章在12点或12点半

(本章完)

第626章 碣石

秦始皇三十四年,九月中,深秋时节的上谷郡,已十分寒冷,丝麻根本挡不住萧瑟秋风,得裹着裘服才能保暖, 但裘衣金贵,只有富人才穿得起,好在前些年,从西边传入了羊毛衣,一开始只供给兵卒使用,渐渐也流入民间。

上谷郡府沮阳城中,一间小院落的门被匆匆推开,一个穿着羊毛衣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几步进到屋中, 屋内生了火,一个奴仆打扮的人,正在哆嗦着烤火。

中年文士抢过温着的酒,喝了口,道了声痛快,一擦嘴,对那老奴说道:“韩先生,那秦始皇,果然来燕地巡视,已到广阳郡了!”

中年文士乃燕地范阳县人,蒯彻,自从范阳与扶苏短暂接触后,蒯彻就跑到上谷,辗转一年后, 总算找到了他的目标:韩终!

眼前这老奴打扮的人, 便是坑术士事件后,失踪三年的方士韩终。韩终与其他方术士不同, 他本是韩国公族,亦是韩王为了救韩,准备的第三个人:前两人分别是韩非、郑国。

只可惜他还未入秦,韩已灭亡,韩终便隐匿身份,意欲进献毒药,为韩报仇,可一直未能如愿。

眼下,听说秦始皇来了,韩终立刻抬起头来:“那暴君也敢来燕地,就不怕燕人效莒南之事,再来一出刺杀?”

“燕国还有人牵头,主持此事么?”

蒯彻却冷笑道:“燕国王族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屠戮殆尽,眼下五国皆有王族公孙为复国而奔走,唯独燕,真是野无遗孑,死得干干净净!”

秦始皇对五国王室都未赶尽杀绝,唯独燕国例外,或许是燕太子丹和荆轲的刺杀,触犯了他的愤怒吧,据说当年王贲攻陷辽东后,将燕王族男女老幼数十人,统统驱入衍水中溺死……

“所以燕地反秦,不能靠那些死透了的公子王孙。”

蒯彻指了指韩终,又指了指自己:“得靠吾等。”

“靠你我,一个外来的落难方士,一个心怀叵测的纵横策士?”

韩终嘿然,压根没放在心上,这蒯彻唯恐天下不乱,找到自己后,已经撺掇许久了。

蒯彻却有自己的计划,他说道:“虽不知秦始皇巡游路线,但有一处地方,他肯定是要去的。”

“何处?”

“碣石宫!”

身为方术士,不可以不知道碣石宫,因为那和芝罘一样,是寻仙的圣地。

数十年前,齐国人邹衍避齐闵王暴政,入燕投靠燕昭王,燕昭王拥慧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还为邹衍在海边碣石山附近筑碣石宫。

正是在濒临大海,波澜壮阔的碣石宫,邹衍最终完成了他的“阴阳五行”和“大九州”学说。

一时间,宋无忌、正伯侨、充尚和羡门子高等燕齐野祝纷纷去邹衍门下拜见,听其讲学,将阴阳家的学问拿来包装自己,乡野巫祝们摇身一变,成为方仙道,开始装模作样地为燕昭王寻仙求长生……

当然,其结果便是,吃了方术士们献上的丹丸后,燕昭王死的,比正常人还要早些,纵横家还对此怀疑,认为这些方术士怕是齐国间谍,故意来药死燕昭王,好让齐得到复国之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蒯彻分析说,秦始皇虽坑方术士,但对于长生,依然念念不忘,传说海上仙人常驾临碣石,所以他必去碣石宫。

“碣石亦是良港,若我所料不差,扶苏东征大军,当从海上归于碣石,向秦始皇献俘。”

“知道秦始皇将去何处又有什么用?”

韩终却冷笑:“难道你我要持剑刺之么?莒南刺杀之后,秦人戒备更严,休说行刺,连近身也不易啊。”

“欲让秦大乱,难道只能用药、用剑?”

蒯彻阴阴地说道:“还可以用言语!”

言语,这是纵横策士最擅长的东西,它能让君臣离心,让兄弟反目,让父子生隙,有时候,比利剑更易伤人。

韩终不寒而栗,蒯彻则笑了起来:“我有一策,只消一句话,便能让秦乱上一阵子,且遗祸无穷!现在从上谷过去,正好能赶上!”

说着,他便在韩终耳边低声细语一番,韩终大惊,站起身来,搓着手道:“你这主意,或许可以,但问题是……”

他看向蒯彻:“谁去?”

蒯彻摊开手,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韩先生你,这可是为韩报仇的大好良机。”

韩终跳脚:“我是被通缉的要犯,说不定,连秦始皇的面都见不上,就会被诛杀,收留我的韩广,也会受牵连。”

韩广是上谷郡吏,也是韩国公族远支,韩终年轻时在燕齐学方术时,与他有交情,被通缉后,他走投无路,是韩广收留了他,韩广也有心反秦,但一直蛰伏未动。

蒯彻算是看出来了,这韩终口口声声说自己要为韩报仇,可一到关键时刻,却又踌躇不前,便冷笑道:“看来,我是找错人了。”

“我并非贪生怕死。”

韩终强辩道:“而是时机未到,还是等等为好,再者,我乃韩公族的身份已败露,秦人必疑,若这件事由卢敖或安期生来做,恐怕更妙……”

蒯彻嘿然,他本来想让安期生帮忙,但那老朽是个滑头,将球踢到韩终处,眼下,韩终又要将这烫手山芋扔给别人了?

蒯彻也是头疼,难怪这些方术士,捏着一手好棋,却打得稀烂,果然不足与之谋。

唉,他的要求高,只是乱天下而已,就这么难么?

但他还是问道:“卢生何在?”

韩终低声道:“卢生比我走得更远。”

说着指了指北边:“东胡!”

……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九月的最后一天,也是秦始皇三十四年的最后一天,来自海东的楼船行驶在渤海之上,距离碣石,也就是后世的秦皇岛越来越近,黑夫忍不住念起了前世他很喜欢的一首诗。

当然,这地方现在还不能叫秦皇岛,因为秦始皇还没来过呢!

海东征战结束后,按照计划,留下千余人驻守,其中韩城留了一千,被黑夫命名为“汉城”的临屯小邑,则留了一百,只是美其名,给刘季一个五百主的待遇。

接着,任嚣的楼船便载着扶苏和四千兵卒,一部分直接去了胶东,剩下的人则拉到燕地碣石,他们要在这里等待秦始皇帝陛下莅临,献俘献酋,为这场远征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皆是,朝鲜方面也会派公子箕准来谒见秦始皇,请求入朝进贡。

“明天,就是秦始皇三十五年了!”

黑夫又开始算时间了,这一年,他在胶东和海东两头跑,总算协助扶苏,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北战,但南征,仍进行得如火如荼,也不知结果如何了?

对这天下的未来,黑夫并不乐观,只感觉,随着一年接近尾声,扼住天下脖颈的那只手,似乎又紧了一点……

他瞥向齐头并进的另一艘楼船,扶苏正在上面,也在远望碣石,这位公子越发瘦削了,打完仗后,扶苏异常的缄默,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额头上的抬头纹更加明显。

“你担心的事情,有我多么?”

黑夫不由暗暗吐槽,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就越忧虑,只能靠改地名和玩梗来排解心里的压力。

他承认,扶苏经过战争锤炼,成长了很多,但这天下万钧重担,他能承担得了么?

楼船很快靠岸,碣石有码头,早在数百年前,就是环渤海航线的起点,但如今,已经被齐地,尤其是胶东远远甩开了。

刚下船,便有秦始皇的使者等待,还是老熟人杨樛。

“长公子,尉郡守。”

杨樛展开笑容迎了上来:“陛下明日便到,让我来碣石宫安排宿卫与衣食。”

三人见礼,边走边说,杨樛说起这次巡视的人员,提到了一件让扶苏和黑夫都挺在意的事:

“这次不止是文武百官,公子胡亥,也随陛下同行!”

“胡亥怎么来了……”

黑夫瞥了扶苏一眼,若是从前,扶苏肯定会面露惊讶,可这次,竟是未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不仅能见父皇,还能见到幼弟,真是令人欣喜。

若是两年前的扶苏,他说这话,黑夫就当是真的发自肺腑,但眼下,虽然扶苏嘴上笑着,但眼中,却并无欣喜之色。

“演技还是不行。”

这是黑夫的评价,他顺口问起另一位演技高超,教了他许多人生经验的人物来。

“叶廷尉也来了么?”

杨樛止住了脚步,表情怪异,看向黑夫。

“尉君还不知道?”

黑夫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知道什么!?”

杨樛道:“叶廷尉他入秋后便病笃,无法成行,留在咸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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