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第192章 秘书省

第192章 秘书省

平康坊,右相府。

杨钊走过庭院,见到管事苍璧,笑嘻嘻问道:“管事可是特意在此迎我啊?”

这态度显得很是亲热,却已没有了一两年前那种恭谨。

“是。”苍璧皮笑肉不笑,“杨中丞,脱了靴子随我来吧。”

杨钊脱靴走上长廊,一路上左顾右盼。他马上也要在宣阳坊建新宅了,如今正在参考右相府的格局。

直到进了议事厅,他才收敛了轻浮之色,摆出严肃恭谨的神态。

“下官请右相春安。”

李林甫竟没有隔着屏风见他,脸上泛着一些淡淡的笑意,问道:“杨銛如何回事?出尔反尔,干涉中书省事务,许是本相近来显得太和气了?”

杨钊心下一凛,意识到自己近来有些狂了。

自从太子的兵权被夺掉之后,索斗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攻讦政敌了……因为朝堂上确实没有能威胁到他的政敌。

今日这一句问话,几乎就是在问“你们是想冒头吗?”

“右相误会了。”杨钊忙道:“此事,确非我阿兄想参与中书省之事,实是……薛白请求,而且,圣意难违啊。”

“圣人不过问国事,若要任薛白为校书郎,自会示意本相。”

“也许。”杨钊已是今非昔比,眼珠一转,张口便道:“圣人示意过右相?”

李林甫闻言沉默了一下。

杨钊赔笑道:“紫云楼御宴上,十一娘等人也在吧,圣人好几次说要与薛白谈论戏曲呢,岂好放出京去?阿兄保证,只此一回,下次绝不再到中书省动右相批阅的文书!”

这态度还是好的,服软得很快。最重要的是,杨钊这窝囊样子确实让李林甫瞧不起。

这不是韦坚、卢绚、韩朝宗、李适之、李齐物、王忠嗣、裴宽等等那种名望才能俱佳、有可能威胁到相位的人。杨家兄弟,一个是唾壶,一个是昏庸软弱的药罐子,偏偏圣眷又高。

“国家大事,不可擅自改动。”李林甫沉声道:“莫再让本相看到有下一次。”

“一定不敢!”

李林甫这才挥退杨钊。

苍璧当即进来,低声道:“阿郎,唾壶自从当上御史中丞、度支郎中,有些太猖狂了。”

“本事不大,自视不低。”

有了这对比,薛白都显得不那么狂了……

薛白以往卑贱,来右相府时也从不献媚,不卑不亢的,一晃一年多过去,如今走过右相府的长廊,还是那样的态度。

“竖子好算计,既得了校书郎,又来做甚?”

“我得给右相一个解释,以免右相错怪国舅。”薛白道:“是我提前请国舅到中书省坐镇,以免被外放出京,这些都是国事,我不宜如以往般叨烦圣听,因此特地来说一声。”

“敢拂逆本相,有何可说?”

“才献了戏曲,以右相的心胸,当不至于因一个小小官职与我生气。”

苍璧听得一头冷汗,暗想薛白居然敢这样嘲讽阿郎,真是不怕死。

倒没想到,容下一个九品官职变动的心胸,李林甫居然还真有。

李林甫声音冷硬道:“你本该有不激怒我的办法。”

“我娶不了腾空子,也不会娶门阀世家之女,因我已有想娶之人。”薛白道,“我不怕得罪天下世家,造竹纸、印集注、领寒门举子闹礼部、拒绝大姓拉拢……我敢当个孤臣,但不知右相可否容我?”

“本相高看你了,滚吧。”

“谢右相,告辞。”

薛白今日来,是来摆出当官的态度的。

马上要步入官场了,且还是在这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那他的原则是什么、底线在哪里,哪些事可妥协,哪些不能,一开始就得摆出来。

他刚硬、执拗,同情贫寒之士,不想被旁人操控,除此之外也能不择手段,大唐朝堂并非完全不能容忍这些特点,更可怕的反而是今日妥协了,明日又变卦,今日接纳了高门大户的好处,明日却不帮他们办事。

先表明态度,这是先难后易的做法,世人少有强硬的,如张垍、杨洄,都不曾在最初决定命运时抗争过。

总之,薛白激怒了李林甫,又安抚李林甫,再表明自己不识好歹,是走不远的,让李林甫容他自生自灭。

事实上,一旦证明了他不是薛锈之子,他与李林甫就没有利益冲突,得了一个“滚”字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然而。

“薛白!”

才出右相府,身后却响起一声呼唤。

薛白转身看去,只见李岫匆匆跑来,不管不顾,一把便拎住他的衣领。

“休当我阿爷看不出伱的心思!”李岫道:“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若不想当相府女婿,我们还留着你做甚?!”

放过狠话,李岫推了薛白一把,径直而去。

~~

薛白又看了眼右相府的门楣,摇了摇头,去长寿坊帮师娘搬家。

搬家不是简单之事,他一连帮忙了三天,且认清了敦化坊颜家本宅的门,与颜家众人都混了个脸熟。

待一应物件都摆好了,韦芸便招过薛白叮嘱了起来。

“你明日可是到秘书省去?”

“是。”

“你家中也没个人帮衬,待制官服的衣料赐下了,便拿过来,师娘着人给你缝制官袍。”

“如此只怕太过劳烦师娘?”

“不劳烦。”韦芸瞥了颜嫣一眼,方才又转回目光,道:“当年你老师初得校书郎时,我已与他成亲了,当时他捧回八匹衣料来,让我给他缝官袍。”

薛白原本想说“我还没有成亲,幸得师娘帮衬”云云,他一惯是很会说话的,奇怪的是今日却说不出来。

该是因为被颜嫣瞪了几眼。

落日西沉,春日的暮光洒在古朴的宅院中,一片祥和。

颜嫣走过长廊,四下看了一眼,小声嘟囔道:“我可不会做针线活……分明青岚就很会做。”

~~

次日,秘书省。

秘书省位于皇城的西南隅,就在皇城十字大街附近不远,北面对街是司农寺,南边是御史台。

此处负责的是管理和典校经籍,简单而言,即大唐的图书馆。

薛白抵达秘书省时,环顾一看,相比于南边御史台的热闹,秘书省就显得清静很多。大门处也无守卫,只有一个门房,以及两个杂役正在院内打扫。

他上前亮了告身,那门房彬彬有礼地道了一声“校书郎稍待”向内跑去,不一会儿引了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出来。

“久闻薛状元大名,今日终得相见。学生刘太真,字仲适,乃萧夫子的弟子,随老师在秘书省校对书籍,请。”

文元先生就是与李华齐名的萧颖士,也是颜真卿的天才好友之一,薛白曾见过一次。

萧颖士十九岁中进士,起家秘书省正字,迁集贤校理,如今已迁任从六品上的秘书郎,正是薛白的官长。

刘太真长相俊美,看起来有些腼腆,话却多,一边引着薛白向内走,一边介绍。

“隋朝时秘书省便在此处,原有八万余卷图书,大唐接管时因战火已损毁了许多。高祖武德五年,令狐德棻任秘书丞,购募并增加人手抄写书卷;之后,魏文贞公任秘书监,勘定古籍……”

“秘书省一度改称‘兰台’,秘书监称‘兰台太史’,秘书少监称‘兰台侍郎’,秘书丞称‘兰台大夫’。以往,著作局和太史局附设于秘书省,掌修国史、天文历法,十分权重……”

“但到了开元元年,仅剩下掌管图书一职,成了清水衙门,清而不贵。一度甚至连官廨也被御史台占去,秘书省几乎名存实亡……”

说到这里,刘太真看了薛白一眼,似想看看这位校书郎是否只想借校书郎作为升迁的踏板。

薛白脸色没有变化,依旧是从容文雅的态度。

刘太真遂笑了笑,道:“不过,到了开元五年,圣人下令修书,命二十余宿学名儒修撰《群书四部录》《古今书录》等巨刊,秘书省可谓起死回生。之后,贺监担任秘书监,使此间再次兴盛!”

说罢,他带着薛白穿过了一道院门,抬手一指。

前方是一个极开阔的官院,有许多人正在忙碌着,造纸、制笔、裁纸、缝书,一派热闹景象,院内弥漫的是一股竹纸与墨水混合的味道。

“熟纸匠、装潢匠各十人、笔匠六人,二十名工匠。”

刘太真如此与薛白介绍了一句,拍了拍手,朗声道:“诸君,猜猜这位是谁?”

“状元郎来了!”

一名正在制作毛笔的老工匠转头一看,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咧嘴大笑道:“造竹纸的状元郎来了!”

十名熟纸匠们当即放下手里的器物,欢呼起来。

“哈哈哈,薛郎最该来的就是我们这!快看我们造的这竹纸!”

“老汉我与你们说,薛郎造的竹纸,那竹子窜得可快了,取之不尽的哈哈哈。”

“……”

忽然见到这情景,薛白是有些诧异的,甚至不知如何应付这些人的热情。

他入仕以前,认为大唐朝堂一直就是在勾心斗角。

却没想到,入仕的第一日,首先见到的这些连官身都没有的工匠其实是在勤勤恳恳地做事的。

不仅是勤勤恳恳,从他们脸上洋溢的真挚笑容便可以看出来,他们是真心希望纸价能更低廉,希望天下有更多的书籍。

~~

穿过工匠所处的院子,刘太真带着薛白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看。”

眼前是一个大堂,比一旁的厅堂都要大得多。

薛白走到门边往里一看,只见里面摆着的恐有上百张书案,每张书案后都有人坐着,正在抄书。

“亭长六人,掌固八人,楷书手八十人!”刘太真每次见这景象都觉自豪,喃喃道:“此为大唐秘书省,抄书堂。”

这一句话之后,他闭口不言。

风吹过树梢,周围安静下来,薛白听到的是“沙沙沙”的抄书声。

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应该是很轻的,但八十楷书手同时写字,还是汇聚成了文华传承的声音。

“沙沙沙……”

薛白忽然有些庆幸,在步入仕途之后第一个听到的声音是这个。

~~

“仲适,你带薛郎到何处去?”

离开抄书堂,往官廨那边走了一段路,前方,忽有一名紫袍老者在檐下唤了刘太真。

刘太真连忙上前执礼道:“回陈监,正要带薛郎去见老师。”

“老夫与薛郎是忘年交,来为他引路罢了,你自去吧。”

刘太真略略犹豫,只好执礼退下。

而此时,站在那的紫袍老者,正是当朝左相,颍川郡公,崇玄馆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秘书少监、秘书省图书使——陈希烈。

薛白也不诧异。

他已打听过了,如今的秘书监是唐高宗之孙、许王李素节之子李瓘,李瓘这种宗室勋贵也就是虚领,拿个俸禄;陈希烈这个秘书少监才是管书籍的,算是这位左相少数权柄之一。

“见过左相。”

“来,初次到秘书省,老夫带你看看。”

陈希烈抚须而笑,引着薛白往里走去,道:“秘书省清而不贵,只管书籍,却有许多进士趋之若鹜,你可知为何啊?”

“书籍乃造福万世之重事。”

“你啊,可知这秘书省出过多少名臣?”陈希烈道:“令狐德棻、魏征、虞世南、颜师古、马怀素、贺知章……还有,张九龄便与你一样,以校书郎为起家官,官至宰执。”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薛白的背,道:“此处一度沉沦,甚至为御史台所欺,老夫以左相领衔秘书省,便是为了重振兰台声望!你既入此门,务必奋发,往后为秘书省再添一名臣。”

“盼能不负左相厚望。”薛白随口应道。

都是权场上打滚的,很默契地没有提此前的龃龉,气氛融洽。

走进官廨中堂,秘书省的官员们已有一部分被陈希烈招来,为薛白引见。

“秘书丞,蒋公将明,字公亮。”

蒋将明年逾六旬,是个大方脸,额头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十分亲切,气质完全是个老学究,相处起来当没有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秘书郎有四人,其中,萧颖士是薛白的熟人了。

之后引见的是个五旬年岁的矮小官员。

“秘书郎,晁衡,东瀛人,原名叫……阿倍仲麻吕,因慕大唐之风,不肯离去,哈哈哈。”

“薛郎大名,我久仰了。”晁衡非常热情,他官职虽高,与薛白见礼时脸上堆满了笑意,“摩诘先生也是我的好友,我常听他说起你的故事。”

薛白反应却很平淡,礼貌地应了。

他知道晁衡不是坏人,偏是对东瀛人喜欢不起来。

之后便是下发布料,以及一些琐事了,陈希烈一点也没有架子,这些都是亲自安排的。

薛白是九品官,衣料是青色的,做汗衫和裤子的则是白色布料,以及一双官靴、一根发簪、一个幞头、一块木简笏板。

“你可要知道,并非每个官员都有赐下衣料的,这是圣人对你的恩宠。”陈希烈又交代道。

薛白受领了,转向宫城方向,道:“臣谢陛下隆恩。”

陈希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看,一个官员要凑齐四季时服,需绢布十匹,如今一匹绢作价四百八十钱,光衣料就要五千钱了,整整五贯不止,再加上旁的行头,若无圣人恩典,一个贫寒举子如何能置办啊?”

“左相所言甚是。”

“故而说,得有善心的名门大族帮扶寒门,你却带着他们闹事,岂不让人心寒?”

薛白明白了,陈希烈别的手段没有,就打算这么“春风化雨”地感化他,反正这位左相有的是闲工夫。

“敢问左相,我的俸禄有多少?”

“老夫届时会带你去领,若没记错,校书郎一月的禄米换算钱币,依今载的粮价……该是一千八百九十七钱,你只有这一个官职?”

“是,只有这一个官职。”

俸禄连两贯钱都不到,而仅为拿到这个官职就要花费数百贯,可见这大唐官场求一官职之难了。

旁人不像薛白能发明炒菜与竹纸,也不知是靠什么活的。

诸事交代妥当,陈希烈最后道:“待到下个月,你便来正式视事即可。”

“下个月?”

“若忙,待到下一个旬日再来即可。”

“左相放心。”薛白道:“我不忙,明日便可来视事。”

“急甚?官服都未裁好。”

薛白道:“为国出力,岂好因衣衫未妥便要耽误?”

陈希烈一时语塞,只好抚须道:“少年热忱,是好事,若是能先把家事处置妥当了,那便更好了啊。”

~~

不到哺时,秘书省的官员们就已经在侧堂会食了。

会食的菜肴非常丰盛,与中书省、吏部都是一个规格的,荤素都有,让人十分惊艳。这就是左相领衔秘书省带来的好处之一。

吃完,官员们稍坐了一会儿,也就各自下衙还家了,看起来颇为清闲。

薛白本想多待一会与纸匠们交流,但得先去颜宅把衣料送过去,只好在第一天也早早下衙。

皇城中报时的鼓声响起,他抱着衣料走在太阳下,回望了一眼巍峨的衙署,心想,该给这种清闲秘书省带来一点点的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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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95.第193章 初奏

第193章 初奏

天色微朦,天宝年间常年无朝会,清晨的鸟鸣与微风使一切都显得悠闲美好。

陈希烈已在庭院中打了一套五禽戏,待出了微微的细汗,他坐在堂上,任由婢子们梳头并按揉额头的穴位,明目袪风、防止头痛、耳鸣。

正是因如此长年悉心保养,他虽年过五旬,却不见有太多白发。

“相公今日到哪个衙门坐堂?”妻子卫氏问道,准备安排马夫了。

陈希烈闭着眼想了想,叹息道:“去秘书省吧。”

“这倒是奇了,往常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这两日怎连日去?”

“来了一位弼马温,老夫得看牢了,莫再闹出事端来。”

“弼马温是何物?”

“阿翁,我知道!”在堂中玩耍的小孙子高声喊道:“孙悟空不当弼马温,要当齐天大圣,大闹天宫!”

陈希烈笑骂道:“小顽童,偷看老夫的书?”

“才没有,孙儿听阿姐说的故事,阿姐还说要嫁给状元郎。”

“去去,拴不住的猴,没甚好嫁的。”

陈希烈打发了孙子,不紧不慢地拾掇好,起身上衙,卫氏追在后面唏嘘道:“哎呀,往日岂有这般忙碌?相公莫太过辛劳了。”

到了秘书省时刚刚辰时,杂役、工匠、楷书手们卯时已至,正在有条不紊地做事。绕到后面的官廨,官员们还在陆陆续续地过来。

中堂上,晁衡与几个遣唐使又在拼命地抄书,蒋将明则姗姗来迟,后庭有十余棵果树,开着花还未结果,萧颖士坐在树下,一边煮茶一边闭目思忖着文章。

“陈监。”官员们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陈希烈笑道,“拿卷书来看,待薛白到了再唤老夫。”

“回陈监,薛校书已到了,刚才正在缝书院。”

“这般早?”

陈希烈好奇薛白跑到那种下吏待的地方做什么,于是亲自过去。

到了缝书院一看,只见薛白正在与几个工匠、楷书手说话,其中一个楷书手很兴奋的样子,正滔滔不绝。

“若是照状元郎所说的做,该多给一些月俸吧?”

“尹十二叔这是实在话。”薛白道:“我首先就得将这要求与陈监提。”

隔得远远地,陈希烈一听便停下了脚步,让随从去将薛白招过来。

“状元郎来得早啊,你这年纪,对成家之事也该有这份热忱。”

“劳陈监挂怀,已经在安排了。”薛白道。

“是吗?”陈希烈颇为讶异,抚须笑道:“可得能配得上你这等一时俊杰,方不教老夫失望啊。”

“配得上,其实是我高攀了。”

“好好好,年轻人就该多听老人相劝。”陈希烈叹道,“你啊,入了秘书省,该消停些时日。风声一过,许多事便过去了,所谓‘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来,老夫为伱带路。”

这“带路”二字,既是带了薛白正式视事的路,也是他打算带带薛白在官场上的路。

薛白也很识趣,此时没有提出给工匠、楷书手加月俸之事。

今日直接去到了书阁。

书阁位于整个秘书省的正中央,就在中庭大堂的后面,隔着一片果林。

“此间便为秘书省书阁,分‘经史子集’四部,十二间藏书房,每间有十六排架子,如今已有八万一千七百八十九卷书籍。”

薛白听着陈希烈的侃侃而谈,目光看去,只见正门贴着一张孔夫子的画像,当即有小吏上前,对着孔夫子行了一礼,缓缓打开了书架的大门。

有细小的尘埃在晨光中浮动,同时,书香味扑面而来。

一个个卷装书籍正安静地躺在架子上,不发一言,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漫长时光里的先人智慧。

陈希烈不急着进去,等灰尘稍散一散,站在那又开始自述功绩了。

“今老夫以左相之尊领衔秘书省,使兰台重振声望。但你可知在老夫之前,何人使秘书省起死回生?”

“贺监?”

“更早之前呢?”

“不知。”

陈希烈抬手,指了指西边的院子,道:“那边是学士院。开元五年,图书使马怀素上书,整编书籍目录,使国子博士韦知章、王惬、殷践猷、韦述、余钦、毋煚等名儒二十余人校检。”

这些名儒里面,薛白只认识韦述。

陈希烈道:“马怀素领衔编目,草编成二百卷《群书四部录》,可惜,未及完成,马怀素便病卒了。后由元行冲接手完成,可惜目录与书籍已并不相符,毋煚曾言‘常有遗恨,窃思追雪’。”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西院里空空荡荡,并没有几个名儒在编书,他不由问道:“陈监为何不继续此事?”

陈希烈淡淡摆了摆手,不欲回答少年人这种天真的问题,背过双手,带着薛白走进书库。

“凡四部之书,必立三本,正本、副本、贮本。正本供圣人御览;副本用于赏赐,供诸司及官员借阅;贮本不必多言,即存本……”

大概介绍了一遍,陈希烈随手拿了两卷书籍,递在薛白手里,两卷都是《黄庭经》。

“你看,哪个是正本,哪个是副本?”

薛白一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道:“正本、副本都是以紫木为轴,正本书缝盖有小印,副本夹有书签?贮本以白木为轴?”

“不错。”陈希烈抚须不已,抬头看向架子,此时才发现副本缺了不少了。

薛白也留意到了,问道:“校书郎要做的可是抄写这些缺本?”

“不必,自有楷书手抄写。”

“那敢问我该做何事?”

陈希烈打了个哈欠,好一会才喃喃道:“找科斗吧。”

此时两人已逛了两刻,回到了西院的学士堂,陈希烈指了指薛白手上的两卷《黄庭经》,道:“你校阅此经即可。”

“不知何时需要完成?”

“何时?”陈希烈似乎困了,也少答话,只随口道:“不急,不急。”

说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转回自己的官廨去歇息了。

薛白在书案后坐下,将两卷《黄庭经》摊开,扫了一眼,不由惊讶。倒不是因为内容,内容无非是修身养性,而是因这两卷经书上的字迹实在太过了得。

刘太真正捧着一卷书在看,其实偷偷观察着薛白的反应,此时便笑了一笑。

原来这《黄庭经》的正本是褚遂良仿的王羲之的小楷。

再看副本,虽是秘书省的楷书手抄的,却有几个字是十二年前的校书郎颜真卿划掉重写的,这就是“找科斗”,也就是找到错别字校正。

“为何这副本还未赐出去?”

“因为还有集贤院,秘书省位于皇城,圣人阅书不便。遂于大明宫立集贤院,分担藏书之责。”

“原来如此。”

薛白还是把手里的两卷书籍对照着校对了一遍,而西院诸官员们或泡茶,或阅书,或作画,或下棋,或抄书,个个都好生自在。

~~

陈希烈在秘书省的官廨中也备着一副软榻,睡了半个多时辰起来,精神愈足。

重新整理了衣冠,他招过小吏吩咐道:“今日便早些会食,老夫还得到政事堂批阅了奏章再回府。”

“喏,这便安排会食。”

另有随从扶着陈希烈起来,道:“相公这两日还得盯着一个九品官,真是辛苦。”

“莫惹事便好啊,他既到了这清闲衙门,也该安生一段时日。”

想着今日会食之后秘书省也就散衙了,陈希烈一路到了中堂,只见薛白正在与一众官员们谈话。

蒋将明、萧颖士等人都是抚须沉思,反而是晁衡,一副很兴奋的模样,当然,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这样。

陈希烈上前,朗笑道:“在聊何事啊?会食吧。”

“陈监,状元郎说,想给圣人上书,增加秘书省司职,重振兰台声望!”

“不急。”

陈希烈还未反应过来,一封纸稿已递到了他的手里。

薛白站到他面前,道:“我有几个想法,陈监请看如何。一则,秘书省可在《群书四部录》的基础上,编纂一部集大成的类书,凡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天文、地理、医学、技艺之言,皆纂于一书;二则,秘书省的书籍副本与其供诸司及官人借阅,不如开放于国子监生徒及诸州举子,乃至天下好学之士,方物尽其用;三则,我曾向圣人献上‘活字印刷术’,旁处或许无用,秘书省却可有一套刊印模版,除刊印古籍之外,更可刊印圣人诏谕于下人,弘我大唐文章之盛……”

陈希烈虽还不怎么听得明白,却已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可以。

他涵养还是有的,心中虽否定,脸上犹泛着和蔼的笑意,道:“待老夫仔细看过,过几日再谈,先会食。”

薛白深谙这些门道,不肯给他推诿的机会,道:“我们已谈论了一会,皆认为可行,不如请陈监上书圣人如何?”

“不可啊。”陈希烈只好道:“三者皆非小事,先说这编书,二十余宿儒检校多年,尚且连书目都没能编好,编修一本大成的类书又得要有多少人?花费多少年光景?不可不可。”

薛白也不知是天真还是无知,应道:“既是大唐盛世,岂有做不成的?若是学者不足,可广征天下学者。我们方才皆认为,国子监祭酒、集贤殿大学士韦公可担主持此事之重任。”

陈希烈摇头不已,根本就不听这些,继续道:“至于开放秘书省供普通学子取阅书籍更不可能,到时损坏了秘府藏书又如何?不可取,断不可取。”

“只拿出副本即可,同时多招募吏员管理,左相欲重振兰台声望,岂不该有更多学者、官吏吗?既然这些东瀛学子可抄录图书,反而大唐学子不能借阅不成?否则,若百千年之后,此间书籍腐朽而无人问津,还需到东瀛去找他们抄录的书籍不成?”

“胡言了,胡言了,招募学者、官吏?何来如此多钱财供你挥霍?”

薛白道:“文章传世,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先人未有纸笔之前,口口相传,使传承不丢。今我等有笔墨纸砚,有印刷术,有这盛世底蕴,为何将八万卷图书束之高阁?为何使饱学之士无一展所长之地?奈何挥霍钱财如泥沙也不肯拿出小小一部分来继往圣之绝学?”

蒋将明、萧颖士等人本在沉思,此时终于有所动容,缓步而出,站在了薛白身旁,虽未语,却已表明了支持此事的态度。

陈希烈虽不了解那“活字印刷术”是何物,却知一定也是纸上谈兵、华而不实之物,连连摇头,也不再各个反驳,开始敲打起薛白来。

“少年人做事难免好高骛远,你初入仕途,万不可沾染这夸夸其谈之风,该脚踏实地好好校书才是。”

薛白刚入仕,有的是闲工夫,遂打算春风化雨地感化这陈希烈,道:“我不才,以为这三桩事,皆可以文辞修饰大唐盛世,彰圣人千古之功业,左相还是上书圣人,一切听凭圣裁为妥。”

“是呀!陈监。”

一个矮个老者窜上前,又是晁衡。

晁衡说话时上下点头,手舞足蹈,语气抑扬顿挫道:“若是圣人能答应,一场盛事啊这是!我等有幸参与到如此盛事当中,不枉此生!”

“不可理喻。”陈希烈哼了一声,摆手道:“此事断不可能,莫再多提了,会食。”

众人当即失望,纷纷哀叹。

薛白只是笑笑,老老实实地会食。

陈希烈见这竖子胸有成竹的模样,反而觉得不安,会食之后再次将其私下招到庑房中叮嘱。

“莫要再惹祸上身了,可知你大闹礼部一事余波尚且未了,如何还敢搅动事非?”

“左相何必如临大敌?不过是上书提些事关清水衙门的小建议。”

陈希烈因这轻描淡写的态度被噎了一下,气得差点甩了袖子,只觉涵养渐渐不够用了。

再瞥了薛白两眼,他愈觉焦虑,不得不提醒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若敢绕过本相,直接向圣人上书,可就犯官场大忌了。”

薛白平静地点了点头,正要答话。

陈希烈又道:“你若让国舅上书,他便是越权。”

堂堂左相之尊,却是连敲打警告都显得绵软无力。

“国舅插手秘书省之庶务是越权,然而国舅若领衔秘书省,再提此事,便不是越权了。”

一句话入耳,陈希烈眼皮一跳,纵使再有涵养也终于失态了,狠狠地威胁了一句。

“你等当右相还能容忍此事不成?!”

薛白见他急了,不再逼迫,放缓了语速,道:“其实圣人若能批允,三者皆左相之政绩,到时兰台声望大振,天下学子视左相为恩师,更兼引导市井舆情,为天子之喉舌。这般功劳,左相若不肯要,如何拦得住旁人伸手来拿?”

“休得花言巧语。”陈希烈正色叱道:“老夫不是这等贪恋权柄之人。”

他背过身去,看着窗外的青天白云,老目中却泛起沉思之色。

薛白语气诚恳,分析道:“此三者放在过往确是难实现,但随着廉价易得的竹纸出现,早晚会对书籍、学术产生影响,变化是必然的。左相是选择静观其变,等待旁人抢先一步,还是主动迎合圣意,展现身为臣子的忠心,身为宰执对天下士民的担当?”

“你莫再劝了。”

陈希烈一不小心,揪下了两根胡子来。

之前他不停给薛白灌各种道理时都是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反而乱了心境。

仔细一想,依圣人好大喜功的性情,若上书,必能让圣人满意。问题在于,右相与世人如何看待此事?

依薛白最后说的道理,右相那边其实是可以透个底的。

“不可急躁,待本相再考虑考虑,谋定而后动。”

“我虽不急。”薛白道:“但左相也知,如杨钊、元载等人,都是官场上的鬣狗,见到肉就会扑了上去咬。”

陈希烈是何感想不提,决定权不在他手中,终究是不能够答应下来,只好正色道:“都说了,让你莫轻举妄动,本相自有主张。”

~~

陈希烈清晨出门时还是镇定洒脱,是日回到宅中却是满怀心事,揪须沉思不已。

“阿翁怎不高兴?可是弼马温没降住,要大闹天宫了?”

“这哪是弼马温啊。”陈希烈喃喃道:“反是要逼着老夫去西天取经了。”

既这般说,他心里已有些隐隐倾向于向圣人上书,将这圣眷先抢下来。

一夜无眠。

陈希烈素来注重养生,已多年未曾如此辗转反侧。

想了一整夜,他终是不敢瞒着李林甫独自吞下这功劳,次日一早起来便匆匆要赶往右相府。同时因不放心薛白,还派了个随从到秘书省盯着。

果然,李林甫一看薛白的奏稿,当即脸色一沉。

“一天都不肯安生!”

“是,他本该是下个月再到秘书省,官服都没制就闹出了此事。”陈希烈抚额不已。

李林甫目露不悦之色,轻轻弹了手中的文稿,话锋一转却是喃喃道:“顺承圣意啊,你我既不能反对,倒不如顺水推舟。”

陈希烈小心提醒道:“只恐有人不满。”

“当不至于,你真以为这竖子是愣头青?他分寸把握得极好,每次都见好就收。”李林甫缓缓道:“这些举措虽终将惠及贫寒学子,首先受惠的却是世家旁支子弟。”

“如此我就上表了?”

陈希烈目光看去,只见李林甫还在沉思。

虽说可以顺水推舟,李林甫却得首先考虑好如何使整件事由自己掌控,而不是把持在杨党手中。

恰此时,苍璧匆匆而来,禀道:“阿郎,左相身边人赶来求见。”

“何事?”

“说是,薛白昨日下衙之后,去见了一人……”

“谁?!”

“高宗皇帝之孙、许王之子,卫尉卿、秘书监,李瓘李公。”

“秘书监?!”

陈希烈倏地站起。

他才想起自己只是秘书少监、秘书省图书使。至于秘书监是由宗室勋贵虚领,可不论如何,李瓘才是秘书监。

“你们如何知道的?”

“因李监今日到了秘书省视事,故而得知。”

听得此事,李林甫脸色一沉,显得更不高兴了。

陈希烈则慌了神,局促不安道:“右相,那竖子太狡猾了!可……我等总不宜让李瓘上书,抢了这功劳啊!”

已没有时间给李林甫考虑如何操控此事了。

他遂冷着脸一挥手,将陈希烈这个无能的废物挥退,并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废物,一个堪用的都没有。”

今天第二章估计很晚,我明早发,省得大家等,大家明早看吧~~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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