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0章 虎披人皮

龚知良的道元全数被击溃,神通之光不被允许凝聚,金躯玉髓根本不堪一击。

他被死死地摁在地上,革蜚五指所印之处,有血痕蔓延。

堂堂越国国相,毫无反抗之力,躺在地上直翻白眼。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自己要说话。

革蜚这才松了一点劲,但尖利的指甲仍然抵住龚知良的喉管,锋锐之气已然穿透皮肉,令龚知良在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刀割般的痛楚。

龚知良在这样的痛楚里舒了一口气,虽然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且仍未逃离危险,但此刻还是平静地问:“你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呢?”

“你们差点害死我!!”

这老东西平静的表情实在可恨,革蜚瞬间又激动起来,险些将这老东西的脖颈当场捏爆。

刚刚白玉瑕如果要动手杀他,他就只有一个死字!

区别只在于,他是想不反抗地被白玉瑕杀死,还是反抗之后被姜望杀死。

什么他娘的天下第一的天骄,竟跟白玉瑕的跟班一样,呼之则来。革蜚弄不明白,到底谁是谁的门客。

但姜望也好,白玉瑕也好,都算是这个老东西招来的。

老东西竟然还敢这样问?!

龚知良的脸色由红涨紫,根本说不出话。

革蜚那双浑噩的痴傻的眼睛,被属于山海怪物的暴虐所侵吞。但在如此暴烈的杀意之中,革蜚的五指却没有往下捏,而是再次松了半寸。

“呼呼,呼。”龚知良有点欣慰地笑了:“你能够冷静下来,这很好。”

“还轮不到伱来评价我。”革蜚冷冷道。

“白玉瑕不会杀你的。”龚知良语气笃定:“我看着他长大,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孩子。他没办法向一个傻子出剑。”

革蜚的眼神十分危险:“你拿我的性命,赌你的认知?”

“刚刚我也拿自己的性命作赌。”龚知良平静地说道:“我赌你是否学会了冷静。”

革蜚冷笑:“好,好!你果真不怕死!”

龚知良说道:“如果你始终那么不理智,我们根本没有希望,我死在今天和明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革蜚掐着龚知良的脖子,把他拎起来,高举在细雨飘飞的空中,就这么冷漠地注视着他。

龚知良亦平静地回看。

革蜚慢慢地松开了手,龚知良也松了一口气。

但那只松开的手,忽然又一提——

革蜚反手一巴掌,将龚知良整个人扇得高飞起来!在空中翻滚数十圈,鲜血随之飞溅,沾血的牙齿击破雨雾。

披头散发的革蜚,如鬼狮一般怒斥:“你们差点害了我,我还可以忍。但你们违背了老师的意思!”

龚知良重重地摔在地上,吐血不止。

但缓了一缓,却慢慢地爬起来,欣慰地笑了:“高相把你教得很好。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懂得冠冕堂皇。而你已经洞悉这一点!用高相的名义,你杀我也应当啊!我心甚慰!”

“冠冕堂皇吗?”革蜚咧嘴笑了,提着那条铁链,在抱节树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你说这是我的借口。你是要告诉我,你和我的那位师兄,都不知道老师的意思吗?不知道他老人家当初为何放任白玉瑕离开?”

龚知良并不说话,只是用袖子慢慢擦自己嘴角的血。

革蜚继续道:“很显然老师是想保留越国的火种,因为这是最危险的一局,他要想到失败的可能。所以他一再制止你们逼白玉瑕回国的动作——你们不是听不明白,是有自己的想法啊!”

龚知良并不解释,只在擦干净鲜血后转身离开:“高相说你要学会感受美食。饭菜趁热吃,等会凉了。”

“也是!”革蜚在他身后笑道:“越国如果没了,你们如果没了,还要什么火种呢?有什么意义?”

龚知良始终没有再回头。

“啊哈哈!”革蜚怪诞地笑:“王公自在堂前贵,将军谁闻马下名!相比于姓文的,竟然是我的老师,更爱这个国家。”

他仰起头来,视线仿佛穿越了浓密的抱节树冠,投照天穹极处,喃然道:“老师,你说得对,做人可真复杂啊。”

……

……

“坐下来,一起喝碗汤。”

大越皇宫里,文景琇很自然地盛了一碗汤,放到对面位置:“高相以前开的方子,宁神用的。朕这些时日,总有些心神难定……相国这些天想必也难得安枕!”

高政其人,乃是有名的全才。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医巫棋画皆是国手。他开的方子,自是极好的。

龚知良欠身谢礼,虚坐了半边屁股:“臣是个心宽的,倒是吃得好睡得好。”

文景琇是个精致但不铺张的君王,整个春天他都在这间暖厅里吃饭,也只需要这样一张小圆桌。

当世真人自然无须五谷,他吃的喝的,都是对修行的调养。

“心宽才能容天下!”文景琇喝了一匙汤,然后道:“朕那个师弟,近来如何?”

龚知良手扶着碗沿,认真说道:“臣现在觉得他很可怕。”

“相国不妨细言。”文景琇道。

龚知良道:“臣往日观之如猛虎,隔笼欲噬。今日观之,闸笼已开,虎披人皮!”

文景琇问:“让你惊惧的是他披上了人皮吗?”

龚知良心有余悸:“我惊惧于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文景琇用象牙箸夹起一块汤里的骨头,细细地啃掉,然后用布巾擦了擦嘴,说道:“我们也杀生,我们也弱肉强食。只不过野兽茹毛饮血,而我们懂得煎熬炖煮——革蜚现在也懂得拿象牙箸,执白玉匙。这很好,他还堪用,他即是我们。”

龚知良喟然叹道:“此即高相教化之功。换做是我,根本不可能降服这等怪物。”

文景琇将象牙箸放下,倏而一叹:“钱塘水浅,终不能养九天神龙。高相若不是生在越国,何愁不能绝顶?朕永远记得,是越国负他!”

龚知良看着皇帝:“陛下节哀,高相知您心意,也当瞑目。”

“我文景琇的感恩戴德算什么?高相不会在乎这些。”文景琇道:“他一生都在为越国谋,只有越国走到他预期的位置,他才能够瞑目。”

龚知良问:“进宫的路上,老臣在想。昔日将白氏子放归于外,不知高相是否有其它布局?”

文景琇道:“未与你我言,便与你我无关。”

龚知良想了想,还是道:“我是想说,咱们的安排,是否会干扰到他老人家的布局。老臣才智有限,恐伤天人之意。”

文景琇摆摆手:“没有高相,我们无棋可下。但若事事循谱,我们也不必下棋。”

龚知良行礼:“那臣便继续。”

“等一等。”文景琇道:“等姜望走了再继续。”

龚知良道:“臣也是如此想。”

如革蜚所说,高政对白玉瑕或许另有安排,但文景琇、龚知良这对君臣,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次放任白玉瑕去找革蜚,便是想要试试革蜚堪不堪用——哪怕高政已经对革蜚的成长做出确认。

对于高政,文景琇有最高的信任。但作为现在的执棋者,他必须有自己的思考。因为高政已死,这个世界的变化时时在发生。

现在的结果显然是让人满意的。

君臣坐于一桌,慢慢地喝了一碗汤。

临别之前,文景琇忽然问道:“你那个侄儿在暮鼓书院,听说课业很好?”

龚知良立即离席:“臣马上写信将他召回。国家有需,虽稚子不能辞责也!”

文景琇摆了摆手:“虽说是生死存亡之际,要倾尽所有,搏一线可能。但也不必竭泽而渔,要给种子发芽的时间。”

白玉瑕已经发芽,龚天涯仍是种子。

……

……

空中飘舞着伞状的白色小花,伞面细绒在风中微颤,有一种梦幻般的美感。

它们是飞仙罗的花瓣,也是飞仙罗的种子。

任秋离注视着它们,也从它们中间走过。

陨仙林从来是奇险之地,她的肩膀也很沉重,步子却很是从容。

好似庭前赏花,云中漫步。

随手一指,将一团扑来的鬼影点住。任秋离也不将其抹掉,顾自负手于后,错身而过。陨仙林里鬼物多,杀一个惹一堆,她懒得做。

道袍之下她的身姿被深掩,一只剑钗挽住了道髻。

在这天机混淆的地方,她有自己的路引。

前有老树一颗,枝繁叶茂,藤蔓爬身。任秋离以掌覆之,将此树挪开,如推一扇门——

树后显现一座石洞,但陆霜河不在洞中。

陆霜河不会停在一个地方等任何人。

任秋离走了进去,捻起一些金沙,在洞口洒过一条金线,然后便静等。

约莫一刻钟之后,洞中亮起一缕寒光,白发披肩的陆霜河,便从寒光中化出。眉眼无情,道服束身,负剑在身后。

“南斗殿没啦。”任秋离张口道。声音似哀似笑,十分复杂。

身在陨仙林中,与外界完全隔绝,极难获得消息。尤其他们还是楚国挂名的通缉犯,尤其眼下这陨仙林里,就有一位死死追着他们不放的顶级天骄。而陨仙林的入口,有三个都被楚军镇压。

因此南斗殿灭亡了好一段时间,任秋离才得到消息——当然,这也是早有预计的事情。长生君对他们寄托以部分希望,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陆霜河点了点头,不做“知道了”之外的任何表示,也没有任何表情。

任秋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明白诸葛义先一定有后手,所以才不去争那线生机。你不愿意做没必要的事情,也确实是无谓之牺牲。”

陆霜河淡声道:“跟那没关系。我只是没有觉得南斗殿很重要。”

“南斗殿一点都不重要吗?”即便是什么事情都支持陆霜河的任秋离,也忍不住这样问。

陆霜河想了想,说道:“南斗殿如果不覆灭,我能够方便一点。”

任秋离长叹一声,忍不住摇了摇头:“我知道你除道之外无所求,什么都不在意,但是你可以不用一直强调的。”

“两点之间,一剑最短。”陆霜河道:“委婉的话语没有必要。”

“——好吧!”任秋离也只能说好吧。

说他冷酷也好,说他无情也罢。陆霜河不是今日如此,他是从来如此。

她早该习惯,虽然这并不容易。

过了一阵之后,任秋离又道:“斗昭越来越近了。”

“没想到你的天机离乱阵都困不住他。”陆霜河嘴里说着没想到,但语气里毫无惊讶。

任秋离道:“他成长的速度非常恐怖,不仅仅是战力,包括对天机的认知也是如此。我已经越来越难模糊他的方向。”

陆霜河漠然道:“那就杀了他。”

任秋离拧眉道:“楚国第一的天骄如果死在这里,楚国会彻底狂暴。宋菩提更是会发疯。”

陆霜河面无表情:“她会发疯,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无非是倾国雪耻,覆灭南斗殿,可南斗殿已经覆灭了。

无非是找上来杀死他们。可无论有没有斗昭,楚国也都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可是……为何总要在危险的边缘,把自己逼到更危险的地步呢?

“斗昭同时还是太虚阁员。”任秋离道。

陆霜河看着她,用平静的眼神问她,既然已经面对楚国,已经与楚国为敌,多一个太虚阁,有什么不同。

“好吧!”任秋离迅速进入正式的细节:“他是斗家的继承人,楚国下一代领军人物,身上肯定有些保命手段。要想杀死他,这些不能不考虑。”

陆霜河道:“他最大的保命手段是宋菩提,但这里是陨仙林,伍照昌也救不了伍陵。”

“你打算在哪里杀了他?”任秋离问。

“就在阿鼻鬼窟吧。正好我们要去那里,就顺便一起解决——”陆霜河道:“你找到位置了吗?”

任秋离道:“要等到明日午时,才能补完最后一线天机。”

“那就明日午时。”陆霜河道:“为斗昭送终。”

世间第一座仙宫兵仙宫,在陨仙林外碎为兵墟。

在仙人时代末期,横世的仙宫接连坠落。第九座仙宫驭兽仙宫,逃进陨仙林里,还是被强敌追及,碎为飞尘。

第一座仙宫和最后一座仙宫,都消亡在陨仙林,所以有关于陨仙林的描述里,总少不了这一句——“仙宫破灭之所”。

但这里同时还是“鬼物横行之地”。

放眼现世诸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鬼物,能够强过这里。

而阿鼻鬼窟,便被很多人视为陨仙林鬼物的源起之地。

它是陨仙林中人人闻之色变的一个地方,自古而今进入阿鼻鬼窟者,无一回归,要受无间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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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21章 山上的人,在此下山

铺天盖地的鬼潮,被一线天光分流。形形色色、各呈恶性的鬼物,都不过是浮光掠影。

陆霜河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任秋离背负双手、指掐天机,脚步轻松地跟在他身后。

但冷酷的人才是真正平静的人,尽量轻松的人却是沉重的人。

任秋离这次获取外界消息,得到的不仅仅是南斗殿之覆的结果,还知晓了姜望在虞渊围杀修罗君王的壮举。只是此话她没有跟陆霜河说。

即便她从来都对陆霜河有信心,却也不可避免的在姜望这个名字前动摇。

到了今时今日,诸天万界哪个人能在面对这个名字的时候毫不在意?

陆霜河以姜望为道敌,却还放任姜望成长,这种剑斩一切的自信的确是陆霜河锋利的原因,但姜望是当今世界最耀眼的天骄,是近十年来整个现世关乎“奇迹”的诠释!

姜望成长的速度正是陆霜河所期望,却让她感到恐惧。

这个人将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以至于她关乎陆霜河无敌的信念,也不能再坚决了。

“鬼即人所归,煞乃怨所结。”

天机真人认真说道:“这阿鼻鬼窟,无底无由,不因不果。自古而今,陷落在此的强者不计其数。咱们就在边缘看看,不可深入。”

陆霜河只道:“看看再说。”

“你得答应我。”任秋离极罕见的在陆霜河面前有这般姿态,她严肃地强调:“人生不能一直走绝路,剑是斩不断所有的。”

“剑可以斩断所有,做不到只说明我不够强。”陆霜河淡声道:“不够强就该死。这天道如此公平,我不是那个例外。”

任秋离真想叹息!她幽幽道:“你从小世界走到大世界,从外门到内殿,从剑童到此真。你一路都走在生死极端的边缘线,今天已经走到这里,还打算这么走下去?”

“伱知道回首过往我看到什么吗?”陆霜河问。

“看到什么?”任秋离问。

陆霜河脚步不停:“我看到在任何时候,只要我停下来,我就走不到这里。”

任秋离无言以对。

这世上任何人的路,都不可以说比陆霜河更难走。因为生在现世,即是陆霜河渴求而不得的事情。

正是因为一直都在舍命而争,永远追求极限,陆霜河才能够以南斗小世界的出身,一路走到今天。这是他的人生,也是他的道理。

朝闻道,贵如一。

谁又能改变陆霜河的想法呢?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阵,那不断迎面又被不断剖开的鬼影,像极了光怪陆离的人生。还没有真正看到阿鼻鬼窟,但它真像一座暴躁的火山,恶鬼之潮是它每一次喷发的岩浆。

“斗昭快追上来了,我已经混淆不了他的方向——要停下来等他吗?”任秋离问。

陆霜河答非所问:“斗昭是个很不错的试剑对象,同样是绝顶的天骄,从他可以看姜望。”

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斗昭自己会追上来,这人的性格实在很鲜明。他非常清楚,斗昭是要用他磨刀,砥砺更强。他不介意做一块砸碎斗昭脑袋的磨刀石。

任秋离有些担心地看了前方一眼,没有说别的话。

斩杀斗昭这件事情,只在于决心,不在于能力。

因为同行的这两位,都是当世真人绝顶。一个算力第一,一个杀力第一。

斗昭或许也自称第一,但他肯定还在登顶的路上。

至少对任秋离来说,她现在更关注的,是陆霜河在阿鼻鬼窟的所求,以及阿鼻鬼窟里,那些她根本无法测度的危险。

陨仙林和祸水一样,都是亘古如今的绝地。

仙人时代开启于近古,也落幕在近古,但“仙”这个字,并非在近古才诞生。只能说在仙帝成道时,给予此字更多的意义。

陨仙林这个名字其实很好理解。

“仙”是山上的人。

而山上的人,在此都下山,都将陨落。

它是强者的绝地!

诸圣于此命化,仙宫于此坠落,就连远祖兵武,也是死在陨仙林外。

若说兵墟的危险,是建立在远祖兵武之死的基础上,又有兵仙宫破碎的煞力,万古累聚的兵孽。

那么陨仙林的危险,在于它可以让这一切发生。

二者在危险程度上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兵墟还能够驻扎军队,四个固定的陨仙林入口都被强者注视,陨仙林中完全只能是自由冒险。

放眼天下绝地。

妖界有文明盆地,边荒有生死线,迷界有浮岛对海巢,虞渊打出了新野大陆、钉下武关投影、如今更有长城万里。

祸水都有血河为界,有不断外拓的、清澈的玉带海,有莲花圣界,有永涤永清的治理计划。

唯独是陨仙林,陨仙林中一无所有,只有自古而今,不断进去探索的人。

没有任何存在,在其间留下过长久的刻痕。

别说改天换地、建陆建城了,这么多个大时代过去,陨仙林里连一个固定的安全营地都没有。

难道没有强者试图在这里做些什么吗?就如薛规之于虞渊?

当然是会有的,当然发生过。

但陨仙林的现状,已然描述了一切。

鬼物横行,仙宫陨落,诸圣命化!

即便当世真人,在此也当如履薄冰。

而在陨仙林迄今为止所有被人们探知的危险里,阿鼻鬼窟也是最危险的几个地方之一。

陆霜河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凰唯真的留痕。

因为传说中凰唯真曾经得到了一部分驭兽仙宫的传承。

而驭兽仙宫,最后就是碎在阿鼻鬼窟。

“你在想什么?”陆霜河忽然问。

“我在想,也许我们在阿鼻鬼窟什么也找不到。”任秋离尽量不锁眉头:“凰唯真从未承认他得到驭兽仙宫的传承,而且陨仙林里,没有谁的痕迹能长久存在。”

陆霜河始终平静:“不管怎么说,既然凰唯真去过阿鼻鬼窟,阿鼻鬼窟也确实危险,那么它就有值得一探的价值。”

“很少看你这么推崇一个人。”任秋离思忖着道:“最近外面都在传,好像说凰唯真将要归来,也不知是谁放的消息,难辨真假——九百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情真的可行吗?”

“我对凰唯真不了解,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陆霜河平静地道:“我只是越来越了解左嚣,而左嚣很欣赏凰唯真。”

今日的大楚淮国公,也是南域的传奇。

左嚣出身高贵,自小得势。当年借官道得绝巅,但没有选择伟力自归之路,而是刻意不传政纲,主动下野、倒退修为,一路退到神临,而后再修洞真,再证绝巅。

官道成为主流,是因为它能大大提高修行速度,让修行者在很多关隘都更容易破境。

但官道成于国势,也败于国势,自古而今,伟力自归的绝巅都没几个。齐国这么多年历史,相位上只退下来一个晏平。

沾染官道之后再自修,更难于伟力自归之路。因为这个选择放弃了官道的便利,而戴上了官道的枷锁。

即便如此,左嚣还是成就。

他刻意选择最艰难的道路,负重登山,只为走到最强。

他曾两次卸下淮国公之爵。

一次是已经卸下了,传给他的儿子左鸿。但是左鸿战死,他只得再次承担。

一次是上书准备卸下,传给他的长孙左光烈,在此之前都开始移交兵权,但左光烈也战死。

时间带给这个男人最深的伤痛,但他永远屹立在那里,永远面对一切,让大楚左氏的光荣永不褪色。

而这样的一个人,对凰唯真推崇备至。

“原来你推崇的是左嚣。”任秋离颇为感慨:“当初左嚣传书申饬,令禁南斗,我都气得牙痒,我以为你会想要杀了他。”

“左嚣这样的男人,越了解,就越尊重。”陆霜河漠然道:“而我尊重他的方式,就是在我衍道之后,在正面对决中,斩下他的头颅——”

话只说到这里,因为斗昭到了。

铺天盖地的汹涌鬼潮,忽然之间大片大片的融化,像是被蒸发的水汽!黑色汽雾哀啸着消散在空中。一道灿烂得如同烈阳般的身影,横渡鬼潮,竟在这陨仙林里横冲直撞!

鬼物不可近。

等闲不许直视。

当代太虚阁员,大楚第一天骄,贯空而至。其声如鼓,震动天穹:“南斗余孽,受我天骁!”

……

……

“说起来,斗昭还在陨仙林里没出来?”

郢城的朱雀大道上,姜望蹲在路边石阶,一边啃鸡腿,一边问旁边的左光殊。

左光殊的袖子撸起来,也抓着一只鸡腿,没什么贵族风范地在那里啃,含糊地道:“以他的脾气,不砍死陆霜河不可能出来——那是你的对手,你不急?”

两人一青衫,一蓝衫,戴着同样款式的玉冠,并排蹲在道边啃鸡腿,像极了那种欺男霸女的三流纨绔小兄弟。尤其他们前面还趴着一个人,五体投地,呼吸微弱。旁边还躺着一柄重剑,剑身上摆着两颗带血的门牙。

也就是这两张脸在郢城都有相当的知名度,才没有人急着去报官。

这香喷喷的烤鸡腿,是左光殊刚让人从黄粱台送过来的。还送了两壶酒呢,但姜望这会没酒兴,他便也不喝。

姜望边吃边道:“我急什么?我有他的——这鸡腿好吃!”

脍不厌细的左光殊,看了看趴在面前不动的家伙:“他还好吧?”

姜望‘啧’了一声,给出了客观评价:“他很扛揍。”

自从斗昭进了陨仙林,钟离炎就憋疯了。

钟离肇甲坚决不许他进陨仙林,这段时间甚至不许他离开郢城。他是天天造反,天天挨打。好不容易听说姜望来了楚国,他就拎着剑冲过来,说什么要指点指点姜阁老,别以为杀了几个傻修罗就怎么了不起——

然后就躺到了现在。

兄弟俩人蹲在路边啃完了一大盆鸡腿,他都还没爬起来。

姜望净了手:“老公爷还没回来?”

“唔。”左光殊擦着嘴道:“他还在北天门巡守呢,算算日子,要回来的话,应该就是这段时间了。”

妖族那边有个南天城,姜望上次还去宰杀过妖族新王,后来在愁龙渡对天妖狮安玄予以亲切问候。

其面向文明盆地的大门,号称“妖族南天门”。

仍是妖族不忘远古天庭的荣耀,视人族为浊物,自视为中央。

但那其实根本不值一哂。

现世横压诸天,自有四方天门,连通万界。

这才是真正的“天门”,也是曾经远古天庭的荣光所在。

道门所谓“四大天师”,最早就是四方天门的镇守强者,承担天下之责,享有无上荣勋。

受此敕、得此尊者,即便在绝巅之林里,也要称名“最强”之列!

只是随着百家争鸣、诸脉各起,又有国家体制大兴,这四大天门的镇守之责,早就不独归于道门。

“四大天师”的含金量,也就不如最初那么足。但再怎么不似最初,也不是随便哪个真君就能受封天师之号的。

如今四大天师里,东天师宋淮、南天师应江鸿、西天师余徙、北天师巫道祐,分别代表蓬莱岛、皇室、玉京山、大罗山,各自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姜望这次来楚国,本是想跟左嚣说一说革蜚高政的事情,他总觉得隐相峰有些奇怪。但左嚣不在,他也不好四处嚷嚷。想了想,拈出一枚仙念,丢给了左光殊:“等老公爷回来,将这封信交给他。”

左光殊自无不允,用一个玉盒收好了。

姜望又补充道:“若是在这期间,越国出现什么大的变故,你把这信交给你娘亲也行。”

左光殊挑了挑眉:“怎么神神秘秘的。越国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我不能处理?”

姜望笑了笑:“跟你没关系,少问——走了!我还要去边荒诛魔,下次再来看你,或者你自己带点酒水去星月原。”

话音落下,人影已无。

左光殊收了盛鸡腿的盆,和两壶未启封的酒,就准备离开。

那趴在地上趴了半天、奄奄一息的钟离炎,忽然一跃而起,磅礴气息如火山爆发,一拳就向左光殊轰来:“好你个左光殊,刚才笑什么呢!你再笑一个!”

空中倏然有剑光一闪。

剑光一缕百化千、千化万,竟成一方剑狱,磅礴激荡,咆哮似龙虎吟。

此剑狱在空中激荡不休,化作一尊没有面目的人影,正是姜阁老的众生法相,也不磨蹭,翻掌就是一按——

“趴好!”

轰!

刚刚跳起来的鼻青脸肿的钟离炎,又面朝下地趴了下去,把地砖都压碎,陷地足有三寸。

“啧啧啧。”

左光殊摇了摇头,迈着老大爷般的步子,背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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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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