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信心(中)

直沽寨这里,是整个北方漕运的枢纽,更是潞水、卢沟河、巨马河、漕河、易水等多条河流的汇集处,号曰“九河下梢”。太平年间,各处地势较高处,布满了诸多店铺、仓库、码头、豪商巨贾的宅院乃至依附而来的百姓居住区。

但这时候,绝大多数居民都已经逃亡离散,距离直沽寨核心区域较远的大片房舍,早都被守军拆毁了,可用的木石搬回去增建了壁垒、营栅和各种防御设施。

各部的将校也全都回到了自家本部,指挥着将士们越过浮桥向北,迅速踏过废墟和低洼的湿地,进入到地面被冻得硬实如铁的荒原,

腰间悬挂小鼓的士卒,在陈冉身边敲打着有节奏的鼓点,将士们伴随鼓声变幻脚步,三个横阵形成了一个反向的品字形。而前头两个横阵又稍稍向内收,掩护了侧翼。

每个横阵的正面,刀盾手们把沉重的木盾拄在地面,而枪矛手们按照无数次训练的要求,把枪尾扎在地面,斜举长枪。弓箭手们则把箭袋从背后取下,放到身侧靠着腿。

有人把箭矢抽出来,箭簇向下扎在地面,一支支立在触手可及处。随即有同伴提醒:“别拿出来太多,保不准射个三五轮,就够了!”

三个横阵的将士,披甲率极高,但没有带着当日横冲李全大营的重甲武士。用那种身披数十斤重型铠甲的精锐跳荡陷阵,与敌军骑兵正面硬撼,是一种可行的思路,但在更大规模的战场上,定海军有更好的选择。

这时候,敌骑逼近了。

两方相距不足三里,而上千骑兵的声势,好像漫山遍野。隔着很远,就能看到骑兵们亢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刀剑,能够感觉到他们在这段时间尽情杀戮以后,被滋养起来的狂暴情绪。

当他们确认定海军离开城寨野战,而动用的兵力只有一千出头时,他们变得更加疯狂了。

杨杰只哥的本部兵力,就有三倍的优势。后头三岔河口方向,还有石天应亲率的两万多人压阵,这一仗是怎么算都会赢的,而且要赢得干脆利落。要赢给试图支援中都的金军看,赢给成吉思汗看!

当骑兵开始加速的时候,杨杰只哥好整以暇,催动自家的亲兵们策骑向前,随之步卒也开始行动。。

仔细观察敌方之后,他做出判断。此时出战的千人,确实就是定海军驻在直沽寨的主力,但寨子里至少还有几百人的壮丁。

己方如果绕个圈子,从卢沟水的河道踏过,然后直接攻打城寨,很容易被直线折返的定海军挟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硬碰硬地将之击败。

这些步卒的队列很整齐,但兵力上的劣势是明摆着的,绝对挡不住己方冲击。

定海军很了不起么?

听说那定海军的统帅郭宁,本来是昌州乌沙堡的正军。这出身,和黑军上下的将校们有什么区别呢?郭宁能做到的事业,北京路的将帅们也一样能做到!

至于眼前这个直沽寨,杨杰只哥打探到,此刻领军出战的陈冉乃是郭宁的近卫统领,而且,还是个在战场受伤的残废。

一个残废,也能打仗么?

这伙溃军约莫是去了南方以后,在柔弱南人身上占足了便宜,所以自信心过于充足了吧!他们不懂,来自北京路的黑军将士们,才是久历风刀霜剑,在最艰难的局面下聚集起来的强军!

骑兵急速前进,在旷野中奔驰,直沽寨北面,是大片盐碱地和灌木、荒草滩交汇夹杂的地形,战马奔到近处,激扬起漫天烟尘。

灰尘有点呛人,陈冉咳了两声。但他站在队列中间,丝毫不动。

以他为中心的将士们,也都严整不动。

在这种刀割斧削一般的整齐队列里,上千人的坚定自然凝聚成了坚如磐石的军心。这是长久训练的结果,也是定海军本身勃兴之势,给所有人带来强烈信心的结果。

跟随骆和尚去往中都的,固然是全军中挑选出的剽悍好手。此时在这里的兵马,绝不逊色。

他们是郭宁的近卫亲军。他们中的所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卒,普通一卒外放出去,都能做到什将。而军官们更全都是从河北跟随郭宁南下的老人。

作为定海军训练最严格、也最全面的部队,到目前为止,全军所有人的所有动作都完美无缺,就像在训练场上一样。包括陈冉在内的所有人,都对己方抱持着绝对的信心,所有人都知道,当敌骑冲到眼前时,他们的表现依然会完美无缺,而这样的表现必然带来胜利!

反观对面的黑军那边……

学蒙古人?上千骑兵乱冲乱跑,然后无非就是策马掠阵,抛射弓箭,扰乱步兵阵列,相机冲阵那一套。他们连自家的套路都没有信心,哪里还能打硬仗!

“画虎不成反类犬,一群贼寇罢了!”

陈冉举起右手,他的右手那处惨烈瘢痕里头,有两根掌骨彻底碎裂了,使他的中指和无名指难以屈伸,很难再亲自持刀与人搏杀。但这根本没有关系,不是每个将军都要像郭宣使那样冲锋陷阵的!

当他举手的时候,被掩护在后方的横阵里,枪矛手和刀盾手同时把手头的武器放在地面。三百多人从身后取出副武器,而他们的副武器大都是步射弓,还有几十具强弩。

算上前头两个横阵的弓箭手,这一千人里,弓弩手的数量超过七百五十!

敌骑逼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黑军骑兵们继续咆哮着,在马上做出种种动作展现自家的骑术,然后摆出要疾速冲向步兵阵列,直接把步卒们冲垮的模样。

陈冉挥手下劈。

“放箭。”

密集的箭矢飞出,落下如雨。射中人或者马,发出连绵的噗噗闷响。冲到近处的黑军骑兵接连中箭。

杨杰只哥的族弟,同样素称勇猛的骑将杨忽都冲在最前,两支弩矢射来,疾如流星,一支中了他的坐骑,一支中了他的面门。杨忽都一声不吭,人马滚翻在地。

箭矢仿佛雨幕,在骑队中扫过,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这种折损,并不能吓到黑军。

至少十余名军官同时高喊:“继续冲!”

骑兵们急速聚集,就像浪潮一样涌动,把那些被射倒射死的同伴甩到后头,而前锋的势头只有越来越猛。

许多黑军骑士策马冲刺的同时,直接在马上持弓还射。

只有亲自经历过战场的人,才能体会骑兵冲锋的可怕威势。这种威势能够把坚定的士卒吓成能懦夫,把密集的军阵吓到四分五裂。蒙古人一向是这么做的,黑军骑士们自觉,学到了八九分的精髓。

但定海军的队列竟然不动。

骑弓射出的箭矢也在落下,他们的队列里头,有人受伤,有人被射死。但其他人毫不动摇,继续施射。

第二轮箭雨,第三轮箭雨。

受过严格训练的弓弩手们不间歇地射击,将箭矢不停的倾泻在骑队之中。

人的惊呼和惨叫、马的嘶叫和悲鸣几乎压倒了黑军骑士冲锋时的吼叫。黑军的冲锋队列仍在,冲在最前头的,都是最剽悍勇猛的将士,但后头开始有人放缓战马的速度。

他们的后方立即响起号角声,那是杨杰只哥吹响号角,催促猛攻。于是稍稍落后的骑兵又赶紧加快速度。

最前方那些骑兵们的确在猛攻,他们顶着箭雨越冲越近了。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黑军骑士们遭受到第四轮的箭雨,原本密集的骑队终于有了点零散。开始有骑兵被前头的死者绊倒,摔得筋断骨折。但喊杀声和马蹄踏地声,灌入每一名骑士的耳里,让他们的热血加速奔涌,杀意几近沸腾。

这一场战斗的死伤比此前好几场加起来都多,但并没有超出骑士们的承受范围。黑军骑士们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已经成了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既然到了沙场,就全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

死就死呗,只消死前痛快过了,那就不亏。

可是,令他们惶惑的是,敌军依然不动!

定海军的队列从一开始到现在,全然不乱!如果从高空俯瞰战场,黑军就像声势浩大的黑色潮水,但潮水一定会被礁石阻碍。那些礁石在海边矗立了千年万年,他们不会动!

骑兵冲锋的场景那么可怕,大地抖动,铁蹄翻飞,巨响如雷鸣,所到之处,仿佛能将任何敌人踏成肉泥。可定海军的将士们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不动?

他们是木头雕的?还是铁铸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军队?

在即将撞入敌阵的瞬间,最前方的黑军骑士们几乎同时看到了定海军将士们蔑视的眼神,看到了他们紧握的枪矛。那些枪矛的锋刃恰好处在战马视线的平齐,散发出森冷的寒光。

人还在犹豫,马匹已经惊慌。

经验丰富的战马,几乎比人更能体会到战场上的细节。这些聪明的大牲口第一时间就在向主人们示警,敌人没有乱!一点都没有乱!

马匹明白了,人更明白。除非是人马都披甲的重骑兵,纯以轻骑硬冲严整步阵,那损失太大了!

仿佛一往无前的潮水,骤然一停。骑士们疯狂地勒马,而马匹上半身仰起,猛然蹬踏前蹄,然后向侧面横跑。

这个举动导致后来者冲锋的通道被挡住,于是后头的骑士开始咒骂,但很快,所有的骑兵都不得不横向奔驰。

只有一些特别倒霉的,没能及时勒马,然后孤零零地撞进了定海军的军阵。那情形,就像是少量海水泼洒在礁石上头,然后被礁石锐利的边缘撕扯成浪花那样。

有资深的定海军弓箭手发出冷笑:“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四轮!”

(本章完)

第515章 信心(上)

站在城寨高处观看的刘然等人,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本声势骇人的黑色浪潮,瞬间就变成了混乱的蚁群。他们有的下意识地往右跑,也有的零散去了左边跑,有的停住马,呼喝着想要把纷乱的人手再次聚集起来。还有少量武艺精熟,也勇悍的,一边跑,一边用骑弓和定海军的弓箭手对射,然后很快就被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

这种局面,放在外行眼中,只会觉得黑军名不符实,以骑兵对步阵,还闹得如此狼狈。

但刘然等人都是老卒,谁不明白其中关键?

一名军官颤声道:“二十步!”

定海军为了追求弓弩的杀伤力,布设在外围的刀盾手和枪矛手,数量并不巨大,好几个方向上的刀盾手就只一横排,而枪矛也没法做到前后叠放。

两边最接近的时候,黑军骑兵一直冲到了距离定海军军阵二十步的地方。这距离,只消马蹄踏地两三次就通过了。如果黑军的骑兵发狠猛冲,很有机会冲破这稍显薄弱的防线,进而必定会给给定海军造成巨大死伤。

在战场上,骑兵的每一次佯攻,都是对守军斗志的考验。而骑队逼近到这种程度,比的就是双方谁能坚持不动摇。

当年蒙古轻骑以反复的奔射、佯攻和穿插,扰乱金军大阵,有时候轻骑佯冲数次,守军就会不战而溃。这种局面出现的次数多了,许多士卒也就总结出了其中的道理。这不代表蒙古人的勇猛比金军强出许多,关键在于,此等比拼的场合,进攻方占据天然的优势。

攻方的大股骑兵,只消有半数鼓勇冲锋,就必定形成陷阵的局面。那些动摇之人无非策骑奔行的速度慢些,并不能影响大局。而守方的军阵里,只要有一个两个胆怯退后,就很可能导致连锁反应,导致全军溃逃和惨败。

随着佯攻的次数累积,守方的胆怯动摇情绪还会随之累积。那就像用堤坝阻碍越来越高的洪水,堤坝总会出现漏洞,而漏洞也总会被洪水针对地冲刷。

这样一来,失败也就不可避免。而一次失败以后,所有将士的心里就都种下了失败的种子。上一次溃逃的人,下一次还会继续溃逃;上一次坚持的人,因为看到了同伴的溃逃,下一次也会溃逃。

畏惧、动摇、沮丧、悲观,种种情绪就像是病毒,随着失败而肆意蔓延,最终侵蚀整支军队的肌体,摧毁所有人的信心。

当年大金东北路招讨司,临潢府路的数万大军,就是这样一败再败,最后分崩离析,丧师失地的。

可是,出现在直沽寨外的定海军,却全然不同于寻常的军队。

适才黑军骑兵的冲锋很是猛烈,他们一直迫到了距离定海军二十步的距离,可定海军的三个横阵、一千人里,一个胆怯的也没有,一个动摇的也没有。整座军阵自始至终,就如一座礁石或者山崖那样,一丁点都不乱。

甚至他们所有人的动作频率,也没有因为敌军逼近而有什么变化。

刘然自己是个极其出色的弓箭手,眼力绝佳。所以他看到了后方那个横阵里头,有个放下长枪而改用步射弓的将士,每次抽出箭矢,都要举起箭簇往胸前甲胄擦一擦,然后再射出去。

前三次射击,他都是这样。而黑军骑兵冲到近处,仿佛巨浪要把所有人冲刷吞没的时候,他还是这样,先抽出箭矢,再擦一擦箭簇,然后和同伴们一起张弓,抛射。

落在刘然这等行家眼里,他的射术尚未臻于完善,用的弓力也较弱。但可怕之处在于,定海军所有人在动作上,在情绪上的这种整齐划一,那就像是……

刘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

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军队,必然伴随着严酷的军法,能有这种表现,肯定是执法队已经砍下好几颗人头威吓了。但定海军显然不是如此。

刘然当然不会认为定海军没有军法约束。这只说明,黑军骑兵给予定海军的压力太微弱了,这样的战斗不过是个小场面,定海军轻而易举就占据上风,以至于他们的将校都没必要搬出军法来!

他看了身边的同伴,很多溃兵都咽了口唾沫,然后双手下意识地握住手里的武器,或者扯一扯身上的袍服,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呆滞的表情。

越是平日里自恃身手出色的,就越是呆滞的厉害。因为他们看到的,不是一群武艺出众的战士,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是意志凝定如一,统合成钢铁般整体的军队!

“真的不一样啊。”

张平亮在一旁喃喃地道:“然哥你说的对,他们和我们不一样的。他们打得这种仗,不是光靠人多人少占便宜!”

在观战众人震惊的时候,策骑于后方,本打算伺机扩大战果的杨杰只哥脸色凝重。

他自家就是大金的军队出身,此番攻打中都,又和女真人交手数次,深知他们的大而无当,徒有其表。只有少量的精锐部队,才能凭借将领的勇猛,打出比较像样的战绩。

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被一个迎面的大嘴巴子打中,脸都被抽肿了。

此时此刻,留在阵前的一百多具尸体和重伤员,还有敌我双方动摇的瞬间,都很明确的告诉杨杰只哥,定海军靠的不是匹夫之勇,他们绝非金军中的勇猛之军,而是一支崭新的、真正的军队!

“不能硬拼!没必要硬拼!”

杨杰只哥立即做出了决定,他大声对傔从道:“让骑兵往北,从卢沟水那里绕到敌军后方!我在这里……看住他们!”

傔从领命,策骑便去。

只有极少几个亲信才注意到,杨杰只哥本来想说“缠住他们”,话将出口,才硬生生改了词。

何以如此?因为经验丰富的将领判断强弱,根本无须久战。只这一碰,杨杰只哥就知道这千人之军的精锐程度,他们欲进则进,欲退则退,以黑军眼下出动的力量,别想缠住他们!

这帮步卒要守,有坚固而位于高处的直沽寨为凭藉;要出击,千余人进退自如,而己方的精锐骑兵都压不住他们的势头。

既如此,骑兵绕行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领兵在此的是寻常之将,或许还会想办法再战。但眼下,一来杨杰只哥的战场经验足够丰富;二来,他麾下的将士,又个个都是他自己苦心积攒下的家底。没有意义的战斗,就不该继续下去,杨杰只哥对此毫不犹豫。

果然,那傔从奔出去没多远,又被主将叫了回来:“你去后阵,把这里的情形告诉石天应。”

傔从不敢怠慢,快马加鞭,飞速赶到直沽寨西面的三岔河口,向石天应禀报。

石天应沉吟片刻,又问另外两名哨骑:“果然如此?那定海军,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战况确实如此。”

石天应默然许久。

边上有将校依然信心十足:“我们有两万人呢。压上去,怎么也把他们都压死了!”

石天应并不理会,反而道:“来见识一下,还是有好处的。诸位,传令收兵吧。”

“什么?收兵?这……”诸将有的吃惊,有的恼怒。

“你去把老杨叫来。”石天应指了指杨杰只哥的傔从,又对自己麾下的两个哨骑道:“杨将军来了以后,伱们两个也跟着,我们去见一见大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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