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试探(上)

岑文本前脚走,长孙无忌后脚就抱着一堆奏折进了承庆殿。

刚刚处理完一件重要的事情,李言心情稍稍好转一些,看到又是一大摞折子,顿时脸色垮了下来:“舅舅,这些折子经过三省主官,由其是你这个仆射的处理后。”

“基本上都没什么问题,朕也只是阅览一下,有些甚至连看也不用,何必都要经过朕?朕这一天到晚除了睡觉就只有八个时辰,有六个时辰都被这些折子给束缚住了。”

“剩下的两个时辰还要上朝和吃饭,一点儿空余时间都没有了。”

长孙无忌见皇帝摆出了私人的称呼,迅速切换了状态,严肃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摆出了一副邻家长者的姿态,随和的笑了笑,把折子往御案上一堆。

“得了吧,已经够轻松了,你父皇那时候可比你要累多了。”

似乎想到往日的时光,长孙无忌有些缅怀的说道:“你现在是皇帝,还以为是在东宫那会儿啊?那时候万事都有太上皇处理,你年纪也还小,天天只要学习就行了。”

“就这样,你父皇才刚刚准备让你上朝,你就找了诸多借口,整日不是带着两个随从在街市上溜达,就是叫上一群侍渎到舅舅府里折闹,没个正形儿。”

李言在房里待的实在焖的慌,看着外面风和日丽,天气尚好,于是招呼上长孙无忌走出书房。

两人边走边聊,出了偏殿,来到侧面的一个花园里,找了一个风景怡人的临湖凉亭坐下。王德连忙招呼太监和宫女端上来几碟果脯和杂糕点心,放到了中间的石桌上,供两人消遣。

随后又端来一个茶盘,李言直接伸手拿过一杯,放到长孙无忌面前。

长孙无忌连忙起身拱手示意,接过后端在手中,王德摆上一个精致的茶壶,退到了一边儿。

“舅舅,朕回京都快俩月了,还没好好看看长安这十几年的变化。”

李言一脸痞赖的说道:“天天都被困在这宫里,除了上朝,就是待在御书房。说句不好听的话,朕连三个媳妇都没好好聚聚,三个孩子也没空联络一下感情。”

“天天都跟你们几个老东西耗在一块儿,朕今年还不到三十啊?”

“一想到以后几十年都要过这样的生活,朕心里就一阵后怕,也不知道父皇当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要不以后的折子就由你来处理好了,朕就不再看了。朕看这段时间你处理的也不错,政事井井有条,朝庭按步就班,就是朕亲自来,也未必做的更好了?”

一席话说的长孙无忌心里一紧,混身止不住的打了个寒襟,下意识的瞪了李言一眼。

不过马上意识过来对方是皇帝,连忙说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啊,即然你叫我一声舅舅,就别害我,让我多活两年成不成。你这东一出西一出的,我这老人家的心脏可受不了。”

长孙无忌分不清皇帝这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刻意试探,可无论哪样,他都不能接。

这一个半月的相处下来,他算是弄清楚了,这位外甥心思深得很,胆魄也不在太上皇之下。做事大气磅礴,偏又细腻入微,不是一位好恃侯的主儿。

三省六部的官员们用如小山般的奏折,也挡不住这位皇帝如汹汹烈火般的进取心。这一个没看住,就捣腾出了一个财政寺,冲击了现有的管理体系。

搅得整个朝庭文武百官和世族们不得安宁,都燥动了起来,筹集银子的,托人情把子弟往新部门塞的,想在大唐资产余下的分额中占股份的,天天都要把他们这些臣子的门槛给踢破了。

刚刚皇帝又把岑文本这个对头叫到御书房捣鼓了一个时辰,不知道又搞了些什么东西,岑文本又忧又喜的直接出了宫门,连自己想打听一下都来不及。

他把原本由尚书右丞来送的折子接了过来,亲自来送,正想探听一下虚实的,又被皇帝虚虚实实的一番试探给弄得混身冷汗直冒。

长孙无忌暗叹一声,给李世民当仆射都没这么累的。

不过,以前自己只是右仆射,除了监督房玄龄外,就是给李世民办些私活,整日看着房玄龄跑前跑后的。倒是真没发现,左仆射的事情真他玛的多啊?

权力确实是大,可也累得自己腰酸背疼,有点坚持不住了。

长孙无忌看着大外甥拿起一个不知是杏还是什么做成的果晡放在嘴里悠闲的品味着,眼神四处乱瞟。看着四周的湖光山色,有时候看到年轻的漂亮的宫女走过,眼神明显更加聚焦了。

长孙无忌心里吐漕一声怪胎,暗暗思索起来。

明明给皇帝奏折不下于太上皇,为什么这小子还是龙精虎猛,精力旺盛的样子,难道他没细看,都是在虚应其事?

那也不对啊?

有时候皇帝看到一些不明白的时方,还把相关部门的臣子叫去,直接询问,弄得上奏折的臣子们汗流浃背,心中忐忑。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他们这些臣子,也不敢在折子上做手脚。

这一个半月下来,所有人都得出一个结论,这些奏折,皇上确实都看了,还看得很认真。

因为每次议事的时候,涉及到的相关事务,皇帝都能准备说清原委,有时候就连是谁上的也能记起来。皇帝如此精明,他们这些臣子自然也不敢怠慢。

李言刚刚看到一个长相标致,身材高佻的宫女走过,收回略有些留恋的目光,察觉到长孙无忌一脸的苦相,笑着说道:“舅舅这是什么话,外甥这是相信你,怎么会是害你呢?”

“不是舅舅不想帮你担,实在是不能啊!”

长孙无忌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你把整个尚书省都给了我,左右仆射让我一肩挑,在朝中已然十分扎眼了,不少臣子们都有闲言碎语,你母后也多次训斥。”

“说我权势过盛,早晚必为长孙家族惹下祸患。”

“若我再替你批阅折奏,那满朝的唾沫都能把我给淹了。说我大胆僭越,有不臣之心,你这不是害我吗?”

长孙无忌耐心的说道:“处理奏折本就是你这个皇帝的责任和权力,更是你统治天下治理地方的手段和方法。你现在是经验不足,出于维护天下安定的需要。”

“所以三省主官才会代为处理,你做最后的审阅。”

“就这也是经过皇太后同意的,一旦你的理政水平提起来,这些事情都要你来拿主意。我们只能是出个建议,听不听的,还要靠你乾纲独断,谁也不能替代。”

李言听到这里,尴尬的一笑,他又岂能不知,这是一条红线,臣子们谁也不敢践踏。就是长孙无忌不怕死,自己也不敢交出去,这是皇权,也是自己的生命。

这么说半是牢骚,也半有试探之意。

看到长孙无忌确实是发自内心,也有些不好意思。暗自感慨道,看来任何事情都是过尤不及,长孙无忌虽然贪恋权势,可只要是他并不是真的想谋反。

有些底线就不会越过,比如替皇帝批阅奏折和发号施令。

这段时间这个老舅也确实幸苦,还要时不时面对自己的试探,真真儿的挺不容易的。

历史上长孙无忌虽被以谋反罪处置了,只要稍稍懂些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朝中的官员,分三个层次,三品以上是重臣,六品以上是中坚力量,余下的都属于基层。

这里有个几千年来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不管是权力斗争还是各种需要,处理基层人员就是贪钱,处理中层的多半都是结党,而处理最重要的核心臣子们,基本上都是谋反。

好像不谋反,就没有理由处置他们似的?

李言想到这里,也有些明悟,这官场自古以来都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只是任何一个系统,想要保持健康和活力,就要吸纳新鲜的血液,代谢出旧的人员。

后世科技发达,据说一个人的身体细胞120到200天就会更新一次,每6到7年时间,整个人所有的细胞全部会换上一遍,人尚且如此,何况其它

古代没有离退休制度,一般都是干到身体支持不了的时候,才会致仕。

年老的官员们有几种方式退出官场,最重要的一批,升任更高的爵位,脱离实际岗位,不再负责具体政务。以半退的方式,离开这个让人留念的舞台。

次一等的,就是身体吃不消,主动上折辞去差使,告老还乡。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年富力强,精明强干的重臣,因为形势发展以权力争斗的方式,胜者王侯败者贼,被迫离场。

这种最惨,为了消除后患,免得对方心有不甘,东山再起。就会被安上一个罪外,彻底把对方打入深渊。

轻则剥夺职务,重则发配流放,乃至杀头抄家灭族等不一而足。

凡是在史上发生的谋反案,只要不是诛其九族并立即执行的,多半都是属于这最后这一类。试想在皇权时代,对于想谋反的人,皇帝恨之入骨,是不可能看着你活在世上的。

一秒也不行,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看到你驾鹤才能安心。

(本章完)

第1083章 试探(下)

历史上的房遗爱谋反案,李恪谋反案,长孙无忌谋反案,基本上都是权力斗争的产物。

长孙无忌被许敬宗诬陷谋反,被叛削爵流放黔州,家产被抄没,近支亲属都被流放岭南为奴婢。长孙无忌最终自缢而死,唐高宗李治晚年下旨平反。

追复长孙无忌官爵,命其孙长孙元翼承袭赵国公爵位,并将他陪葬昭陵。

这哪儿是谋反啊?

瑞龙少爷的一句话道破了天机,哪儿有那么多的谋反案,还不都是你们内斗吗!

原本刚来大唐的时候,李言也想过,是不是可以施行离退休制度,来解决推陈出新的问题。

后来了解完实情后,果断的放弃了。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实际情况,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特色。

唐时人均寿命也不到五十,武将纵横沙场,透支身体过重,一般寿命活得都短。而文臣也差不多,营养问题,疾病问题,工作负担等,都会轻易导致一个人的死亡。

此时能活到八十的都算凤毛鳞角,七十的也算少见,五十、六十再所多有,四十三十就离世的亦不在少数。像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张公谨才活了三十八,段志玄四十四,这些人年龄都不大。

若是划定一个退休年龄,该划多少合适呢?

有些人不到年老就挂了,而有些人,像萧禹出身名门,养尊处优的,今年都七十三了,还老当益壮。从杨广到李渊再到李世民,一人历经两朝四代君王,现在还为自己发光发热呢!

朝中六十以上的官员,算下来也没几人,还都是砾果仅存的老臣。

要是五十岁退休,就有点儿太过了,这个年纪只要不是重病缠身,一般都正是扛大梁的时候。

所以思来想去,李言觉得,古代朝堂自有一套推陈出新的法子,比自己冒然的提出什么离退休制度要更加适合。辞退不了几个人,说不定还要搭出去巨额的养老费用,实在是不划算。

即然这样,那自己就不多事了,还是顺其自然。

李言想到这些处在核心位置上才能感悟到的历史真相,笑着摇了摇头,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长孙无忌是可靠的,更是值得信赖的,用李世民的话来说,若是自己负了长孙无忌,就是薄情寡义。

“呵呵,舅舅说的哪里话,朕哪能不信任你?”

李言十分坦诚的说道:“这满朝文武,朕最信的人就是舅舅了,这一点儿天地可鉴。这么说吧,就算是朕现在要离开长安巡视北方,朕也会把朝政托付给舅舅的。”

“什么,你还想去北方?”

长孙无忌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起,表情都有些狰狞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告诉你,趁早息了这样的想法,你以为你还是太子啊?”

“你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国本,必须坐镇长安。你稍微动一下,大唐就会颤三颤,无论是我还是大唐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朕只是打个比方,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李言不悦的看了看大惊小怪的长孙无一眼:“再说,也没有那么严重吧,父皇当年不也渭水退颉利,东巡洛阳,秘密前往丰州前线和百万突厥对恃吗?”

“朕又为什么不能离开长安?”

“我的小祖宗,你是我舅舅行不行,我情愿做你的外甥。”

长孙无忌手脚并用,脸色焦急的说道:“你父皇那是迫不得已,颉利打到了长安城外,去洛阳也是为了稳定民心,去前线更是为了退敌,都是大唐危急存亡的时刻。”

“非皇帝亲出,不可震慑敌酋,非天可汗亲至,不能护佑大唐安宁。”

“现在国泰民安,四境平定,地方无灾情,边疆无兵祸,你有什么理由去巡视?”

“再说了,你刚刚登基,满打满算才两个月。你登基之前,没有你父皇的功绩和兵权;登基之后,更没有你父皇的实力和威望。”

“你若坐镇长安,还能守住天下,若出了长安,天下必然大乱,非但你自己有不测之祸,这满朝文武和数千万百姓也会跟着遭罪。你忍心因自己一人之故,致使江山凭添倾覆之忧?”

见长孙无忌疾言厉色之下已经有些害怕的失态了,李言这才打个哈哈:“朕岂能不知,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舅舅放心,十年之内,朕都没有出长安的打算。”

说完,李言有些遗憾,还打算时机合适的时候,御驾亲征呢?

毕竟战争是皇帝打乱旧有格局,收笼权力的绝佳机会。李世民就是在一次次的领兵做战中,从世族手中抢夺了一部份军权,从而完成了相对强势帝王的脱变。

这才有了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逼父的资本,也有了后来天可汗和贞观盛世的诞生!

开国皇帝们之所以强势,就是因为手握军权。

军权是一切权力的基础,手中没有刀把子,这皇帝就做的不踏实,也不安稳。

长孙无忌的态度,也代表了大部份朝臣的心思。

他们对自己这个皇帝,关心是真的关心,可限制自己,避免皇权坐大,也是其中重要的目地。

如今的大唐,已经发展到第三代,正是开国功臣年老,新旧更替,青黄不接,武将没落,文臣做大的时侯。若是不出意外,以后的朝堂是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时代。

就是揽权,也要玩儿心思和袖里乾坤。

自己只能学汉文帝,汉景帝,最多做到汉武帝,想要像明成祖朱棣一样领兵征伐,基本上不太可能了。若自己一意孤行,文臣们不介意让自己变成明宣宗和明堡宗。

听到这里,长孙无忌定定的看了李言半响,看到对方不似在开玩笑,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心里的担忧。

同时心里暗暗叫苦,对于躺在大明宫里睡大觉的妹夫又多了几丝怨念。给这个大外甥做辅臣,真是比自己教导十个后辈子孙都要累,不但要应付对方随时出现的奇思妙想。

还要警惕来自皇帝不时的试探,更要处理朝中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繁杂政务。此外,还要在世族和皇权中周旋,自己连为长孙家族谋福利的时间都没有了。

简直是心力憔悴啊!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忽然觉得,让岑文本上位,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儿,至少有人能替自己分担一下。外甥皇帝好似对他的兴趣并不比自己小,之前还拖着岑文本在御书房里聊了半天。

看岑文本临走时那又喜又忧的样子,长孙无忌忽然有些理解了,这老东西,恐怕也不容易啊!不知道皇帝又给他出了什么难题,让这个老家伙也不得安生?

李言缓了缓问道:“舅舅此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虽然称呼依旧,但气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和温馨,长孙无忌连忙正色道:“皇上,这段时间,世族们都谈的差不多了,大部份都愿意支持大唐发行宝钞。”

“认为这是一件利国利民,有利于促进大唐各地各族融合,加强朝庭权威的好事,也切切实实的增强了朝庭抵御风险的能力,故而大家都十分踊跃。”

“臣初步的统计了一下,最顶尖的十多个世族,都愿拿出五百万两银子兑换宝钞,其他的五六十家数得上号的世族,受此影响,也纷纷表态,愿拿出几十到几百万两银子不等。”

“仅仅这些,就已经超过了一万万贯。”

李言顿时又喜又有忧,最后有些语气酸酸的说道:“没想到这些世家这么有钱,比朕想的还要富有?”

“主要是经过了贞观二十年的治理,百姓安定,民生繁荣。”

长孙无忌很是明白李言的心情,笑着说道:“特别是北方与突厥的互市开放以后,大宗商贸往来频繁。突厥人又打下了赢州,发现了大量的银矿。”

“致使大量银锭涌入,不然那些世族们还真掏不出这么多现钱。”

“皇上,即然银子有了着落,这发行大唐宝钞的最重要一样因素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设置部门了。臣看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臣子们也都接受了。”

李言振奋的挥舞了一下拳头,他终于实实在在的迈出了一步,不是萧规曹随的重复李世民留下的工作了。

“即然这样,着即令三省开始组建财政寺,从皇城里找个地方,做为财政寺的衙门。”

长孙无忌马上问道:“皇上,这个财政寺臣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定位于何种品级,还请皇上明示。”

“嗯?”

李言眉头一皱,长孙无忌连忙解释道:“三省是朝庭最高权力权构,都是正二品的级别,御吏台负责纠察百官,和六部一样是正三品,殿中省、秘书省、内恃省都是从三品。”

“其他国子监、少府监、将作监、司农寺、太仆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大理寺、鸿胪寺等部门都是从三品,臣觉得,即然这个财政寺,也以寺为名,应该也定为从三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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