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8.第506章 张东官传授为官之道

第506章 张东官传授为官之道

天下有过两处大名鼎鼎的长板桥。

一乃当阳长坂桥,惜乎为燕人张翼德喝断,如今已不复存矣。

另一处便是金陵夫子庙前的长板桥。其地水烟凝碧,杨柳翳青,毗邻最有名的秦淮女史们所居之旧院。

天下男子心心念念者的‘长桥旧院’,便是指这一带。

一条笼着青纱的精美画舫,划破如凝碧般的秦淮河,缓缓由长板桥下驶过。

披着蓑笠的船夫立在船尾,有节奏的摇动着船桨。

每当那古铜色的桨叶,缓缓击入水面时,那翡翠般的河水便慢慢荡漾起一层层褶皱,然后被万千雨丝击成碎玉。

船舱里摆着精致的酒席,却没有标配的女史歌姬,只有一老一少一中年,三个男子对坐。

那居于上首的老者,已是面色酡红,神态惬意的靠坐在大迎枕旁。

他透过户扇上的青纱,看着河边柳下石板路上。

那一对对共撑一伞的才子佳人,在琵琶洞箫之声中,或是携手闲行,或是凭栏笑语。

从容甜腻,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

“秦淮河硬是要得。”老人家过于放松,不觉露出了乡音。“温柔乡、英雄冢,在这儿耍老安逸喽。”

原来是堂堂上元知县,从不受贿的张东官。

另外两人则是赵昊和赵守正父子。

今天赵昊专门约了张知县出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教教老爹怎么当知县。

虽然赵公子也能说一些,但他毕竟只见过猪跑,又没当过猪。自然还是请此中老前辈现身说法,来的更妥贴些。

之所以放着自家老爷子不问,来问张东官。是因为一来,赵立本在北京一干就是十几年,然后直接外放的长沙知府,并没当过亲民官。这知府和知县的门道相差太远。

二来,老爷子还生着老爹的气呢,要不是赵守正考中状元,估计爷爷都能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让老爹怎么请教?估计只能被骂个狗血喷头。

~~

画舫舱中。

赵昊负责倒酒,赵二爷负责陪酒。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喝到现在他居然一直面不改色,毫无醉态。

听张知县夸起秦淮河,赵守正便如数家珍,讲起重重旧院艳闻,活灵活现,如同亲临。

说着说着,才突然想到,未成年的儿子还在一边,赵二爷马上打住道:“我这都是听范大同说的,我是没去过那种地方的……”

“哎,老夫也没去过呀。”张知县幽幽道:“虽说旧院在江宁县,但难保有认出老夫来的,面上挂不住。”

说着老头儿瞥一眼赵昊,不无遗憾道:“要不是赵朋友还太小,请几位女史来船上佐酒,岂不美哉?”

“改日改日,下次不带他。”赵守正说完又改口道:“我是说,让范大同帮老兄安排……”

“是啊,父亲过不了几天就要去昆山了。”赵昊见张知县的话头总往那方面去,就知道他已经喝到位了。便端起酒壶给两人满上,准备进入正题。

毕竟酒后方能吐真言嘛。

他瞥一眼老爹,心说你丫一滴酒都没喝,怎么也跟醉了一样呢?莫非我这阴阳壶内胆漏了不成?

“头回出任一方父母,心里着实忐忑,老前辈可有指教?”还好,赵守正没忘了约定的信号,便向张知县讨教道。

“指教谈不上,承蒙状元公看得起,就讲讲老夫这些年为官的心得吧。”这是约定好的事情,张知县呷一口小酒,便打开了话匣子。

“首先老弟得明白一点,咱们大明朝的官员,都是异地任官。而胥吏差役呢?却是生在本乡本土,且世世代代父子相继的。”

张知县伸出两根手指,大着舌头道:“就拿我县衙里说,一半的书吏都是洪武年间家里就干这行,龟儿子都是开国元勋呐!你说弔不弔?”

“哈哈哈……”三人一阵捧腹大笑。

“人家本乡本土,人多势众,盘根错节;咱们人生地不熟,势单力孤,干几年就滚蛋。人家几辈子都干一个差事,咱们才当了几年官?所以老弟永远记住一句话。”

笑毕,张知县便沉声对赵守正道:“所以老弟记住这头一句话‘任你官清如水、也敌不过吏滑如油。’”

“嗯嗯。”赵守正赶忙点点头,牢牢记下。

“这时候怎么办呢?那就得找帮手和你一起看住他们。这帮手自然不能从当地找,不然让人家卖了,你还得帮着称银子。”

张东官又提点道:“你得从外地找人,最好是本乡本土,沾亲带故的那种,知根知底才好用。”

“嗯嗯。”赵守正又点点头,牢牢记下。“找多少人?”

“这个还是看财力的。”张知县说着羡慕看一眼赵守正道:“以贤弟的财力,自然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了。”

“通常督抚上任,要带五十名家人,藩、臬长官要带四十名长随,道府正印要带三十名。咱们这一级嘛,起码二十名家人,才能分兵把守,勉强看住里里外外。”

“二十名,这么多人?”虽然赵二爷不差钱,但还是吓一跳。

“多吗?我给你数数。门政两位,稿签一位,签押房九个。此外,还有办旱差的、办码头的、办仓门的、办收漕的、办马号人号的,办外监班房的,驻在省里府里的,办衙管厨的、当跟班的……起码十人以上。我说的是起码,老弟应该带更多才能放心。”张知县叹口气道:

“当初老哥我穷啊,只带了十名长随来金陵上任,差点没让那帮地头蛇把我活活玩死。”

“这么一说,二十人还真不多。”赵二爷心说,那就翻一番,四十?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便看向儿子,意思是,衙内,你听着点。

赵衙内果然自觉,马上接过话头问道:“这些长随也不是随便阿猫阿狗就能干吧?”

“那当然啦。”张知县夹一片盐水鸭,细细咀嚼片刻,方缓缓道:“老夫说的这些长随,可不是普通的家丁奴仆之流。识文断字那是最基本的,还得熟知官场中事何者当先、何者当后,何事有益于民,何事有碍于官……这只是大略,每个位置又有不同的要求。”

“好比两个门政,是管着衙门前号房事务的。他们得事理皆通、人情练达,官场中的事务、衙门里的规矩,全都烂熟于胸。来了客人要知道高低,有差事派来得明白轻重,还能处理的妥妥当当。这可不光是老爷的脸面,弄不好可是要老爷吃挂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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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29.第507章 有幕友

第507章 有幕友

画舫上,赵昊和赵守正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一个看大门的,还有这么多门道。

难道不是传达室老大爷吗?

“你们说,这活随便个人就能干吗?原先衙门里吃工食银的那几个门丁,只能给他们打打杂而已!”

张知县也难得跟人唠一唠衙门经,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再说稿签长随,那是签押房的领袖,一切上申下行签稿,往来各色公务,无所不知,无所不办,总揽一切。那要求可就更高了,说句难听的话,衙门里离了老爷照样转,离了他们一天就抓瞎!”

赵昊闻言,心说那不就是内阁首辅吗?下面九个签押房长随,就是九位阁臣了。

看来人说县老爷是土皇帝,还真是挺有道理呢。

张知县又简单的点了点那些办杂差的自己人,应该注意的要点。

大体就是,要盯紧了衙门六房三班,内外事宜,既不能让那些办差的胥吏衙役糊弄了,也得防着他们沆瀣一气,蒙蔽自己。

怎么防呢?无非就是按时轮换、互相监视,举报有奖,分而治之……那些老生常谈的套路。

赵守正心下汗颜,老生常谈我也做不来呀……

“要是自己真做不好,还可以请幕友帮忙。”却听张知县善解人意道:“咱们当老爷的,心思厚道点不要紧,只要有人帮咱出主意、长心眼不就成了吗?”

“这个我知道,家父原先就请着这么几位。”赵守正点点头道。虽然屁用也没有。

“这些幕友除了充当老爷的智囊、眼目之外,还应该能分管具体的事宜。”张知县便如数家珍道:“好比我那儿吧,就请了四大幕友,分管书启、钱粮、刑名和账房。”

“呃……”赵守正不解的问道:“老兄,钱粮和账房不是一回事儿么?”

“这怎么会是一回事儿。”别看张知县好像知无不言,但其实一点话柄都不留下。他呷一口美酒,笑眯眯看着赵守正道:“你品,你细细品。”

“哦,明白了……”赵守正仿佛恍然的点点头,心说回头问我儿。

“有了师爷和长随这两套班子,再加上夫人公子帮忙一起上心,一个知县该有的权力,差不多才能发挥出来。不然你就是个屁!”张知县便笑道:“当然,这开销可就大了去了。可不光要给这帮人开月钱这么简单……”

“老弟,就这么跟你说吧。衙门里的门政、稿签,下面可都是叫大爷的,都各自还有下人伺候呢。你要是让人家得不到这待遇,是没人给你干的。”顿一顿,他压低声音笑道:

“如今这世道,当官的不稀罕。能干好这些差事的,可都抢手的紧。”

“哦。”赵守正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是不强求的,反正有儿子上心,不懂也无所谓。

~~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船夫划着船离开秦淮河,往上元县衙前街去送张知县。

赵昊点着一盏琉璃灯,那亮黄的光线,照得舱内影影重重。

“总之老弟,好处要尽量给自己人,县里那些坐地虎,你是买不熟的,也就没必要浪费感情了。就是一个字,‘打’!”

“但凡下达差事,三日一追,五日一比,超限就打板子。打到他不敢来衙门,就换人再打……呃不,再办。总之不要把他们当人,你把他们当人,他们就蹬鼻子上脸,非给你难看不可。”

“他们不会造咱们的反吗?”赵守正目瞪口呆问道。

赵昊却想到了李九天那一瘸一拐的可怜样儿……还好他现在已经是六房书吏,基本上不用恐惧大老爷的板子了。

“他们能怎么样?戴罪出生的卑贱胥吏而已,还想翻天?”张知县冷笑一声道:“天生不知敬畏,不如使其恐惧!”

看着张知县一脸的认真像,赵昊心说,他当初一定被胥吏坑的很惨很惨。

“放心了老弟,横竖我们干几年就滚蛋……他们有这个指望,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躲。闹大了最倒霉的一定是他们。”

“哥哥我今天掏心掏肺,该怎么当这个官,老弟应该清楚了吧?”张知县拍着赵守正的肩膀,一副‘我已将绝世秘籍传授于你’的表情。

赵守正自然感激不尽。

赵昊也奉上彩虹屁。

许是被父子俩拍得太爽,原本打算到此为止的张知县,忍不住又返了个场。

“对下头基本上就这样,对上头嘛其实就更简单了。省里离着太远,只用派人留神消息,别让府里蒙蔽了就成,耳聪目明总不是坏事。”

“其实咱们上头就两尊神,知府大人,巡按大人,后者当神供着就行,按时烧香别得罪,平时就当不存在……他们就干一年就滚蛋,也不值当的费心思巴结。”

“前者嘛,说是顶头上司不假,但日常政令全都是文移往来,不会耳提面命。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只要记住三点,也就不难应付。”

“哪三条?”赵守正忙问道。

“一个是,县里每年差事近百项,但真要紧的也就那么五六项。你抓住最要紧的一两项——钱粮和刑名,这两项不出岔子就足够了。其余的得过且过,上头也不会说你什么。若有余钱就搞一搞文教,那个最容易出政绩,而且也好混名声。”

赵昊不由想起自己和刘员外为县里文教事业做的贡献……虽然自己那份是张员外出的。

只是张知县一年收的钱,怕是在全县开展义务教育都够了吧?

算了不细想了,就当是这样吧。

“二个是,得过且过之外你还得有亮点。不过千万选对发力点,不然那还不如不做。”

“那该怎么选呢?”

“简单,就是干一件事儿之前,先站在你或者说朝廷;县里的狗大户;还有老百姓,这三方的立场上分别想一想。”张知县便悠悠说道:“对两方有利,一方无害,就可以放手去干;一方有利,两方无害,可以随便干干;但只要有害一方,就千万别干,不然肯定大祸临头。”

“要是碰上那种对三方都有利的事情呢?”张知县自问自答道:“你就使出吃奶的力气干,拼了命的干,谁敢捣乱就干他全家的干!”

“嘶,这么认真?”赵守正倒吸冷气。

“你知道这种事儿,碰上一回有多难吗?好多人当一辈子官,他都碰不上一次。咱们飞黄腾达、青史留名全靠这种事了!”张知县唾沫横飞的说完,又对赵昊捻须笑道:“赵朋友,这很科学吧?”

“老前辈还真是搞科学的料,要不回头也加入我科学门吧?”赵昊便半真半假的笑道。

“算了吧,本官就是爱瞎琢磨,搞科学,还不如搞……哈哈偏了偏了。”张知县尬笑着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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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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