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陶太公本是喝醉了酒,可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唤声却是直接在心底响起,让他那种醉意散去了,可是散去醉意,却也未曾清醒过来,陶太公坐起身来,左右环顾,自己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片白茫茫的所在,只见到云气翻卷,缥缈非凡。

明明不是地祇土地庙的所在。

但是却是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异常。

只是本能地起身,往前走去,循着声音走过去,忽而见到天散落花,地涌金莲,无数的流光汇聚簇拥,陶太公在这似醒非醒的状态,似也知道,这是有仙神降临,于是抬手,整理衣冠,而后拱手,趋身往前数步,恭恭敬敬,正要开口,然后看到那被簇拥仙神的脸庞。

老太公仿佛遭遇到第二次惊吓。

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齐……齐无惑?!!”

少年道人环顾周围,看到了那诸多异相。

陶太公似乎看到那少年道人垂眸摇头,自语了一句:“原来这些法咒的作用是这些的……”

“原来如此。”

而后便看到那少年袖袍一扫,这什么云气,霞光,金莲,落花的仙人异相就都消散了。

眼前出现的,还是那个穿着蓝色寻常衣服的少年人。

陶太公于梦中并无自我意似的,道:“啊,齐无惑,你回来了吗?”

少年道人道:“嗯,这一年来,山里的大家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老太公抚须笑着道:“还是很好的,山中的事情,一年,十年,都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的,就是那一株黄精,也已经满了千年时间的道行,本来已经可以化作人形了,却非要等到你回来,然后说是要在你的见证下再变化。”

“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问伱要一块点心做礼物了。”

少年道人轻笑。

起身走来,和陶太公并肩徐徐而行。

这梦中之术,是以我之性灵,沟通他人的性灵。

伴随着陶太公的言语,这本来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忽而发生了变化,出现了鹤连山的熟悉土地和风景,有那一只鹿灵在旁边跳跃,有那汲取过庚金石而修行出了庚金法力的猴子。

还有那一只黄精化作的小人儿。

有其余的几位地祇,就在少年道人身边出现,一路前行,谈笑着,说着这一年来鹤连山的事情,少年道人走在他们的身边,噙着微笑,两鬓黑发垂落,双手轻轻背负在身后,却不是老成持重的模样,脚步里面反倒是有三两分独属于少年人的轻快。

两侧本来白雪皑皑,忽而又生出了草木,草木的嫩芽生长,最终变得繁茂了,花香浓郁,而后又凋零,树叶变得枯黄,漫山遍野的一片金色,最终天穹重又落下白雪。

这一年来鹤连山上风景,只在这几步路的时候就展现出来。

陶太公也将这一年来事情说了一遍。

说他有了一座庙,说人们其实不怎么来这里的,只有山中的那些精怪们喜欢来这里避避雨。

说他那个先生在找他,担心他是不是走丢了。

倒是陶太公专门去见了见那位苏夫子。

说春日山中嫩芽有一股舒服的清香,说夏日的花儿可爱,说秋日漫山遍野红遍后,结出了的果子让山里的那些小家伙们过足了嘴瘾,说冬日落雪飘零,山都肿了。

说山中的精怪们很想你。

陶太公在梦中道:“不过,你这次回来就好了。”

少年道人脚步顿住,道:“我现在还没法回来。”

老太公抚须笑着道:“嗯?又在说什么呢?”

“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少年道人温和道:“和大家说我也很想他们,去年的丹药,我也准备好了。”

老太公不解道:“你又要走吗?”

少年想到那一卷白纸上诸多遗憾,道:“何处不曾离别呢?”

少年道人止住脚步,道:

“老太公,明日日落时分,可在山中起一法坛,做法鼓二十四声,有宝诰如下……”

……………………

“酒,酒……”

“我还,还没醉,没醉!”

“啊?宝诰!”

土地公的洞府之中,陶太公本迷迷糊糊地,忽是惊呼一声,猛地起身,脑海中方才梦中所见已模糊,只是记得那一卷宝诰,趁着自己还记得,连忙取来纸笔,将其记录下来,可记录下来,看着这一卷宝诰,以及最后那一句【无惑妙道真君】,也不知是否是醉酒未醒,只觉得头刺痛。

“无惑宝诰……”

陶太公活了三百岁,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老太公苦笑着道:“太上一脉,最重心性,其次悟性,可是……”

“这,这也太……”

“对心脏不是很好啊。”

复又环顾周围,忽然觉得怅然不已,明明年前得到了少年道人讲述的道门玄宗,先天一炁修行之道,可是初时踌躇满志,后来却又一次次被好友们邀请着游玩山水,纵情饮酒,不知不觉,又将修行放下了。

可这一道宝诰,如惊天霹雳也似。

老者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闻着周围的酒气,不由地感慨道:“未曾想,我竟颓唐至此,许久不曾修行!”

“护法神将,传我口谕!”

“自今日开始。”

“戒酒!”

………………

齐无惑结束了托梦,将玉书,山神符印都收起来,通过尝试,倒是知道了这卷《玄坛原典》之中的法决,也有许多部分是用来营造出各种异相的,少年道人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耗费性灵和元神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于是理所当然地把这些东西都去掉了。

想了想,打算去买些玄坛需要的材料。

明天先和陶太公尝试一下,可不可以直接将这些丹药送过去。

玄坛毕竟不比托梦,托梦可以靠着陶太公的玉书和自己的山神印玺来做个简略的法坛,明日正式玄坛,还是要慎重些的,齐无惑收拾了东西,又取了些钱出来,把自己要买的东西写了一张便条塞入袖袍,这才把门关上,趁着刚刚午后没有多久,朝着中州府城而去。

地祇的遁地之法,和《混元剑典》的步法,也结合地越发顺手起来。

抵达中州府城。

嘲风眼尖,主动地打招呼:

“哟,小道士你来啦!”

“最近城里热闹啊!”

椒图笑呵呵道:“很多修行者的性灵庞大,但是不纯粹,很少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说话。”

“所以他有点碎嘴了。”

嘲风大怒:“谁碎嘴?!明明你的嘴更大点吧?!”

椒图大怒:“你个看到别人家点事情就开始砸吧嘴巴乱说的家伙有脸说?!”

两个已经吵了几百年架的塑像又开始了拌嘴。

嘲风还不忘记和齐无惑说:“小道士不要去西边儿,那里今天来了个很奇怪的大和尚,说是什么缘法在此地,非要找个弟子,我看到他头顶佛光耀眼,可能很有点东西在,你可小心,不要被他盯上了!”

“北边儿是可以去的。”

“东边儿是大大的可以去!”

齐无惑道谢。

嘲风很随意地说:“没什么啦,反正能听到我说话的没几个。”

“小道士,要早点变成真人啊!”

少年道人笑着颔首,而后还是捏了个障眼法走入城池里面,去了坊市里面,有专门一整条街道都是专门为玄坛法事而准备的,毕竟除去了真的有道行,且专修仪轨的道人,许多的普通人家也是会用到香炉,清香的。

齐无惑想着那玄坛,有专门品类的瓜果,有法鼓,也有香炉,清香,铭牌,黄纸。

既然是直指玄坛的。

大多都是选择【品味清香之果】。

分为五果六斋。

但是那一卷【玄坛原典】也已说了,这是为了让修行者心性澄澈,仙神并不会真的来吃供果。

少年道人还记得那一卷原典里面最后飘逸洒脱的文字,不知道是谁所写。

【清净供养者,供养之人,无我无物。虽行供养之事,却不执着于此供养之事】

【虽一清水,可也】

【执着供养,是忘我不修行,非修行者】

不过,玉帝供果里面为什么还会有甘蔗,他喜欢甜的吗?

少年道人疑惑,也幸亏是冬日,甘蔗有,若是夏天可要去哪里找?

东市买来水果,南市提了些斋果,去北市寻香炉法鼓,只是没有想到,香炉和法鼓都比起少年道人预料的要贵,听到讶异声音,那开了家铺子的道人笑着道:“小道士在哪里高修啊?”

齐无惑以回答越籍的答案回之。

那老道人笑一声,道:“是个散修的同道啊。”

“看你是个有法力的,才拿出来好东西,我这东西已算是不错了,不过,要说最好的,还是这个了。”他掀起了自己的衣摆,拍了拍一侧的法鼓,得意洋洋道:

“可以上通鬼神,下达幽冥。”

“算是上等的法器,拿在寻常法脉的真人手里,也不显得寒颤,这个才贵哩。”

“黄金百两,都不给人的。”

“是见你同道同修,才拿来给你掌掌眼。”

少年道人看到那法鼓上果然是有一丝丝的法力流转,道:“是好东西。”

老道士难得见到识货的,笑道:“是吧,这个可只得【天帝钱】,我才和他换。”

齐无惑怔住,他手里确实是有着来自于澹台煊的三枚【天帝钱】,却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这退隐在此开了香火铺子的老道笑道:“小家伙散修,不知道天帝钱也正常,这个可是好东西啊,若是路遇游历的神明地祇,他们不认咱人世间皇朝的大钱,也不在意黄金。”

“只认这【天帝钱】。”

“那这天帝钱,有什么用呢?”

“哈,当然是和仙人地祇们做交易咯,那可都是各家各派祖师级的人物,手指缝里面漏一点出来,都能让咱们走顺点,至于这【天帝钱】的分量,呵,小道士知道常人若死后,被阴司鬼差勾走了命魂对吧?”

“阴司鬼差游走于各处,手中都有名单。”

“是提前知道今日谁命魂元气要耗尽了,所以提前等待。”

老道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枚【天帝钱】,便可以让阴司鬼差最后一个勾你魂魄。”

“也就是说,可以再让命魂在体内多存留半日时间。”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钱,便是【天帝钱】,这鬼,便是【勾魂鬼差】。”

“这句话说的便是,只要你的天帝钱足够多,便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阴司鬼差,勾魂使者们给你当驴子来推磨盘都是可以的!”

老道人见到少年道人惊叹模样,心中愉快,有一种为人师的舒爽,抚须道:

“今日是你买了我的东西,才与你说的。”

“小道士啊,作为散修,多学着点。”

少年道人道谢,想了想,问道:“可是,神仙和阴司鬼差要天帝钱做什么呢?”

老道思绪一滞。

抚须动作都停止住。

“嗯???”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里的?

不是,旁人不都觉得天帝钱很厉害吗?你为什么要去想这玩意儿为什么这么厉害?

他咳嗽一声,道:“这,这个我,我可不能告诉你。”

“可不是老道士我不知道啊。”

而后大声快速地道:“啊,不说了,小道士你要哪个法鼓?”

“啊,做生意做生意!”

少年道人只好选择了一个法鼓,而后在老道士擦汗松了口气的注视下离开。

本该回去了,但是他忽而想到了那嘲风的话,脚步一顿,想了想,索性朝着所谓【东边儿是大大可以去的】方向走去了,走过了街道和城池的主干,人来人往,又见到那一座大桥,城楼的方向数千五百步开始,一直蔓延到大桥处皆是坊市摊位允许之处。

站在桥上,行人来往,如川流不息,桥下有九个桥东,河流横穿过这一座中州府城。

少年道人远远的,见到一棵很大的树,这一棵老树上次便已见过了。

树下,一名老者正下棋。

正是先前所见到那位,身上有湿润气息和水气,曾在锦州之灾落雨的老先生。

老先生似乎是摆摊,旁边有一张白纸招牌,写着【坐东面西,邀客对弈】

【随意挑战,三枚大钱一次】

【胜者可得钱一吊】

却是个下棋的棋摊子。

可是现在和老先生对弈的却是个十岁顽童。

老先生美滋滋地落子:

“哈,胜了!”

那顽童丢下棋子,挫败道:“不下了,不下了!”

起身就要走,那老先生连忙起来,拉着这个孩子的手,伸出手指,道:“再下一局,再下一局,最近都无人和老夫对弈了,太也无聊。”

“一局!”

“就一局棋!”

“我又不收你钱。”

“下完棋后,我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啊。”

老先生哄着孩子,忽而察觉到什么。

抬起头,看到那边的少年道人。

(本章完)

第88章 尤记少时逢

老人看到了齐无惑,齐无惑也微微拱手一礼,老人松开了那孩子的手臂,笑着道:“原是小友,哈哈,未曾想到前几日相别,现在竟然还能够在这里遇到啊,我们真是有缘。”

“来来来,若是有闲暇,来和老夫下一局如何?”

那孩子抬起头,道:“欸?不和我下了吗?”

“那,那我的糖葫芦呢?”

老人手抚他头,放声大笑起来,而后右手深入左手的袖袍里面,取出了三枚大钱,弯腰递给那孩子,笑着道:“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买一个大的吃!”

“好哦!”

孩子开心地跑开来。

老人邀请齐无惑过来。

少年道人坐下来,帮着老人一起收拾着散落在棋盘上面的棋子,将这似乎有些年份的水磨材质棋子捡拾起来,放入两侧的棋罐里面,老人笑着道:“本就闲散在家中,实在是无趣得很,索性便外出找人下棋,可是最近他们都忙着年节,除去了孩子,倒也是无人有空陪我一坐一个时辰了。”

“陪着孩子玩耍些,也能让人心中愉快许多。”

“哈,倒也是让小道长你见笑了。”

老人把最后一枚黑色棋子放入棋罐里面,这棋子棋罐都似有几份古意了,无论是其形制还是模样,都和而今的模样不同,老者也似颇为看重,手掌轻抚着围棋棋子,笑着道:“上一次在茶楼里面见面,我在桌子上摆了一局残篇棋局,后来发现被人破了,那一字,是小道长你下的吧?”

“那一日我回去研究这一子落子,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心中痒痒得很,早就希望能够再和伱见一面,来来来。”

“咱们今日便是好好下一局棋试试看。”

少年道人拈起一枚棋子,执白先行,道:“我的棋艺寻常,之前的下法,是我曾经看过有人研究过那一局残篇,所以记得。”

“或许会让老先生你失望。”

老者抚须笑道:“那我们就按照那一局残局来下。”

于是在这老树之下,两人就按照那一篇颇知名的棋局残篇路数来下,棋子声音叮咚响,倒是有那么三两分的安静清幽的感觉了,很快便将那一局棋残篇摆好,两人开始慢慢下起来,不过,少年道人记得在黄粱一梦之中见过的残篇和解法,对着棋谱的记忆去下便是,老人下的就很慢了。

执白先行,优势很大的。

不片刻,老人提着棋子,许久不曾落下,最后慨然长叹道:“棋子的棋谱已经成了【困龙局】,我这一条大龙都已经被困住了,再怎么下下去,也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这一局不下啦,不下啦。”

“重来重来。”

“当然,钱不会少你的。”

“老夫既立下了这个招牌,那自是不肯食言而肥的。”

他将棋子放在棋罐里面,而后示意少年道人也把下了的白棋拈起来收回去,以好使得这一局围棋重新恢复到原本的残篇模样,少年道人也安静等待老者思考之后再下棋,可是这千古的残篇,终究还是千古的残篇,齐无惑执白先行,几乎占据了如天一般大的优势。

再加上之前黄粱一梦看到过的残篇分析和各种解法。

老者挣扎几次,还是不可遏制走向那【困龙局】残篇。

“嘶……”

“不应该,不应该。”

老人讶异,却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喜,道:“再来一局。”

旋即一边思索,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局还原成原本的模样,笑着邀请齐无惑落子,少年道人提起白子,发现老人下棋的时候极为认真,且不断在思考着变化和破局之道,道:“老先生,很喜欢下棋呢。”

老者温和笑道:“是啊,年少时候就学会了,这一下就下到了现在。”

“虽然天赋一般,却也还是爱下。”

“说起来,小道长,你的修为似乎稳定了许多。”

“嗯,稍有所悟。”

“哈哈,小道长可是谦虚了,你这般元气的稳定,可不是稍有所悟啊。”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交谈。

老人抚须笑着道:“不过,修行的时候呢,可切忌只在一处地方钻研,而不出来,这是我在东海祖家的时候,老前辈们和我说的,说【道法既成,尤当博阅天文、地理、人事,驳杂于中】,而后觉得万物都在道中,却又各自有风采。”

“【在一番体认知改择中,卑以身处之心。又或静以抚琴,涵养性真】。”

“【化净猛烈之气,效成一片温和气象】。”

齐无惑提起棋子,若有所思:“静以抚琴,涵养性真。”

回忆自己抚琴时候的感觉,道:“原来如此。”

“受教了。”

老人抚须大笑:“那可以下棋的时候稍微留手否?”

少年道人落子,想了想,道:“若是留手,老先生才不开心吧?”

于是老者更是大笑。

旋即便是惨败。

大笑就变成了咳嗽。

老人无奈摇头,提起棋子重新摆下了棋局,齐无惑道:

“老先生当年选择用来化去心中烦躁之气的,是棋吗?”

老人笑着道:“琴棋书画,都有涉猎。”

“只是呢,当年抚琴的是个一丝不苟的老先生,而棋文馆的棋诏侍,是一位很美丽的姑娘。”

“当年的我,年少轻狂,明明最擅画画,泼墨春秋,可却因那姑娘不肯假以辞色,便较上了劲儿啊,非得要去招惹人家。”

老人手中的棋子慢慢敲击在棋盘上,声音叮咚响,清幽:

“夏日她研究棋局的时候,就穿一领青袍猎装,便坐在树上看着她;春日拉她去踏青,下棋再臭,便也要一并下。”

“我还记得,有一日一并下棋到了夜色深了些,她披着红缎子的披风,安静看着棋局的残篇,窗外下着雪,天上地下,都是一片安静,只能听到下棋的声音,棋子落在棋盘上,旁边的灯烛忽闪,落下灯花来。”

老人落子时候声音温和。

少年道人想了想,道:“那是您的妻子吗?”

这样年岁大的老者,却似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啊……”

齐无惑明白了,道:“您是想要破解这残篇,回去和她下棋吗?”

老者垂眸温和笑着道:“不。”

“她已经去世了。”

少年道人动作一顿,似是未曾想到,一时难得手足无措。

老者温和道:“不必觉得有什么悲伤的,生死之事,是我们修行者终究会遇到的,哪怕同为修者,也会有境界的高低之别啊,何况她还不是修者,有灵丹妙药,可以延寿,但是魂魄和性灵却有其极限。”

“终究是会遇到这些事情的……”

“所以,姑且就当做是老头子多嘴一声。”

“若是担忧你自己也遇到这样的事情,小道长不妨在现在种一棵树。”

“种一棵树?”

“嗯。”

老人抬眸,道:“是啊,而今年少的时候种一棵树,慢慢的故人零散,这一颗树却越长越大了,就像是经历过的岁月,也终于是有一个标尺和记录,循着记忆,还可以在回忆里见到故人,或许小道长你不觉得怎么样,也或许你未来也不会如我这般的念想。”

“就姑且当做闲听老夫碎语几句自己的感悟。”

“我们来到这世界,终究要留下什么的。”

“行走于红尘之中,没有片叶沾身是一种道路;可留下痕迹也是一种选择。”

“这一棵树,便是我这一路行来。”

“我见它,如见我。”

“我心境便可始终如一。”

少年咀嚼这一句话,知道这一句话,是这位老人行来的感悟,风吹过来,他抬起头,看到老人背后,那一棵苍苍的大树,繁盛而高大,只要在这一座城里面,站在高处,就一定能看到这一棵老树,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叶哗哗作响,老人鬓角垂下的白发微微被拂动,却也一股苍茫的从容。

见此树,如见我之修持。

齐无惑若有所思。

腰间恰好斜插着一根树枝。

老人忽而道:“又输了。”

他把棋子扔下来。

【困龙局】已成了。

再下几步,他的大龙就要被斩了。

齐无惑温和道:“这是因为我曾经有看过棋谱的残篇,我给您将这残篇写下来吧。”

他将这棋谱背下来给老人听,老人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抚掌道:

“原来是如此的解法啊。”

“哈,果然是精妙,容老夫想一想,下一次再和你下这一局棋,必然不会再输了,今日一口气输了足足十来次,又得到了棋谱,这钱却是带的不够了,若是不嫌弃的话,此物给你……”老人伸手入袖袍,取出一物递给少年道人。

“我见你根基虽然稳,却还没有学过云雾之手段。”

“这是老夫融棋和云雾之术所合,修行可得神通,也有助于元气升腾。”

少年道人讶异:“这太重了。”

老人摇头温和道:“若是能破解这一篇残篇的话,我该感谢你的。”

“她也会喜欢些……”

少年道人接过了老人的手稿。

想了想,拱手道:

“贫道,齐无惑。”

老者抚须笑道:“老夫敖流。”

“等我解好,我们再下一局棋吧。”

少年道人允诺后告辞,起身离去,人世红尘,来往的行人如同流水一般,先前拿了三枚大钱的孩子买了糖葫芦,哒哒哒地跑回家中,家里的人询问他哪里来的钱的时候,孩子说在那一棵老树下,有老人和他下棋。

于是家里的老人也笑起来:“那一棵老树啊。”

“说起来,总是有人在那里呢。”

“爷爷小时候,也在那里,和一个老先生下过一次棋局呢,那一次输了,却也拿了三枚大钱……”

“啊,唉唉,爷爷你也见过吗?”

“是啊,今日你还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了一个道士大哥哥去和老先生下棋了呢!”

老人逗弄孙子,笑着道:“也许你也会给你的孙孙这样说呢。”

“五十年前,曾有个年轻的道人在老树下下棋。”

“棋子敲落树叶在棋盘。”

孩子满脸的畅想,引得大家都笑起来,烛火灯花落下,透过窗户,一阵阵暖意,灯光一点点亮起,树木下的老人研究着棋局,抬起头,看着这一座中州府城,每到夜间,却亦如当年的繁华,总让他又想起当年那个穿着一领白衣,眸子清淡,很少笑起来的少女。

这样漫长的岁月啊,再也没有见过如那少女眸里倒影般美丽的花了。

老人落子,温和落寞地笑着。

“啊,真好啊……”

“我快要把棋局解开了。”

“遇到个很有趣的孩子,天赋悟性都极高。”

“是个小道长,当年你我相逢不也是这个年岁吗?”

“当年我遇到了你,他又会跟谁相逢呢?而若是再过百余年,他也满头白发,下棋看人间,又会见到哪样的少年,见到哪样的人?所以说啊,人世红尘,真是有趣,怎么都舍不得离开。”

他收拾了棋局,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石桥上,流水倒映灯光,有人放花灯,莲花灯在河流上飘荡着,老人温和看着这一幕,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垂眸温和笑着,一步步走入人群之中,口中低喃着:

“清江一曲柳千条,五百年前旧板桥。”

“曾与佳人桥上别。”

“恨无消息到今朝……”

走入红尘,如水滴入江流,再无踪影。

PS:

按照古代围棋的规则,持白而行。

诗句来自——刘禹锡《杨柳枝》,改了时间,原本是二十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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