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陪你痛苦

穿过一道回廊,远远就见竹青站在抱厦厅门口探头张望,见人来了,急忙过来迎。

“王爷,卷云姑娘,林小爷在屋里候着呢。”竹青恭声施礼道。

“这一路辛苦你了,卷云感激不尽。”我欣喜道。

又笑望向意王爷,因激动难耐,喉间如梗着石头,泪水亦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低声说了句:“多谢。”

“快去吧,这是喜事,可不许哭。”意王爷笑道。

“嗯。”我用力点点头,朝他福了福身子,提起裙裾,飞快地跑向抱厦厅。

竹青在福建找到了林家人。

他们已在当地定居,得知我的下落,便让我的幼弟佑廷来接我回去。

白天未燃灯,进去后猛然一暗。

抱厦厅平日只用着炭盆,又极开阔,冷清肃穆,似比外头还要冷。

我一眼看到一个身量魁梧的男子正站在炭盆边烤火。

“佑廷?”我不敢置信地唤了他一声,他才转过身,领着一个小厮童慌忙走过来,行了礼,粗声粗气叫了我一声姐姐。

“佑廷,你都长这么高了?”

我眼泪汪汪,声音都变了,满肚子话却张不开口。

“家姐也长高了。”他瑟缩着肩,环顾着屋内,说,“这里好冷,要冻死人了,咱们早些回去吧,阿爹和薛姨娘在家等着咱们呢。”

我吸着鼻子,用帕子狠压了压眼睛,这才让自己平静一些,忍着眼泪拉他到炭盆旁,又仔细看了看长成大人模样的小佑廷。

两年多未见,他就蹿了这么高,还是一如既往的健壮虎实。

我们爹娘身形皆高挑,只因娘爱子心切,从小将他养得壮实,且他性子老实,从前在家时,我很少带他玩,嫌他呆笨,但这会儿瞧着他,觉得他甚是可爱可亲。

“你给我说说,咱们家怎么在那里定居了?可是买了宅子?你们从扬州一路上过去,可顺利?娘好么?阿爹有没有惦记我?”

心情一稳定下来,我就一肚子的话都想倾倒出来。

佑廷弯着身子烤火,说:“家姐不知道,我们真真是险得很,一路上遇见好几回强盗,把咱们家的东西抢了个干净,原本还打算是要去杭州老宅的,还没走到,听人说那里也乱着呢,去不得,我们只好跟着难民走,没吃没喝的,好不容易就走到了福建,幸亏娘用她的玉佛坠子换了一笔银子,开了家小医馆,娘亲自做医师给人看病,赚了银子给一大家子花,我们才活了下来,也是刚买了宅子。”

我娘嫁进林家前,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

我外祖父医术精湛,周边几个县的人生了什么病,都会去找我外祖父看。

我娘自小跟着外祖父帮忙,也有些医术,只是嫁到我们林家,自是用不着。

没想到我娘这身本事,在紧要时候还派上了大用场。

听佑廷说着,我便也能想象到娘操劳的情形。

我爹除了吟诗作对,品茶逗鸟,什么都不会,薛姨娘虽是有一身本事,但要她去给人吹拉弹唱么?

想来,林家在福州站住脚跟,全指靠着我娘了。

“日子刚刚好过……”

“林公子长途跋涉,想必劳累了,不如换身衣裳,用了膳再与你姐姐畅聊吧。”意王爷缓步走了进来,望着我,对佑廷说道。

身后的竹青对佑廷轻声说:“这是意王爷。”

佑廷忙要跪下行大礼,意王爷道:“林公子不必多礼。”说着一扬下巴,竹青便即刻搀住了佑廷。

我也忽然想起佑廷方才说北境寒冷,他从南方过来,自是受不了,便说:“你和小童也饿了吧,咱们去我院里边吃边聊。”

“好!”佑廷从小爱吃,一听到吃,一脸的兴奋,又说,“家姐,我……”

“带林公子去更衣吧。”意王爷忽然道,打断了佑廷的话。

我不解地看了一眼意王爷,又微笑地对佑廷说:“去吧。”

竹青道:“林小爷这边请。”

佑廷却没跟竹青走,有些着急地大声说:“家姐,我还有要紧事没说呢,咱们的娘死啦!……”

后面佑廷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浑身的血往头顶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坠冰窟,如被拘走了魂魄。

“卷云,卷云……”我被人紧紧锢在怀里,眼前漆黑一片,又湿又冷,头顶还有一个声音在叫我,“卷云,卷云……”

“卷云啊,来让娘给你梳梳头……”

“卷云啊,你这几日绣了什么,拿来让我瞧瞧……”

“卷云啊,你屋子里怎么又不开窗?”

心房一阵尖锐的痛,恢复了一丝神智,我用力推开抱着我的人,摇着头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佑廷,佑廷?”

我想要找佑廷问问,但厅内空空荡荡,只有意王爷还在这里,我朝门外飞快地跑去,看见佑廷正站在廊下。

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说:“你给我说清楚!娘怎么会……”

我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来,眼泪汹涌而出。

佑廷低着头,瑟缩着说:“娘生病了,吃药也不见好,撑了半年,两个月前没扛住,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要紧事,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么大的事,你……你怎么像没事人儿一样?”

佑廷嗫喏道:“我……我正打算说的,是意王爷进来了,叫我去更衣。”

我枯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眼睁睁看着夜色降临。

菱花来点灯,我没叫她点,我什么都不想看见,只想坐在黑暗之中。

但月光还是漏进来,一个身影进来,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扰乱了我的回忆。

我低声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吧。”

但他还是径直在我对面坐下,只是一言不发,陪着我坐着。

只要不用我开口说话,他坐这里也无妨了。

我继续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拼命地回想着我娘的模样,深深往脑子里烙刻……

宛如梦醒,我一点点看见室内的景象,看见陪我坐着的人影。

但因为清醒,浑身登时出了一身汗来,我猛地伸手推开了窗。

“小心凉着——”

意王爷迅速下了榻,取了他的氅衣往我身上裹。

我推着他,愤怒地尖声道:“我不要穿,我还热着呢!”

他双臂紧紧环着我,轻声哄我:“热才要穿,身子热着,被冷风一吹,非生病不可。”

我心头被针猛地扎了下似的疼,痛苦地嘶声说:“怎么会生病了?我娘身子骨康健,怎么会生病?她自己也会看病,怎么会啊?我不相信……我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我娘都不等我?我不信啊。”

“卷云,卷云,你大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本章完)

第88章 没有娘了

意王爷腾出一只手,关紧了窗户,阵阵冷气随之消散。

屋内用着地炕,又另放着一个炭盆,本已极暖,身上还裹着意王爷的氅衣,被热气熏着,脑子昏昏沉沉,就像是做梦一样。

见我安静下来,意王爷轻轻松开我,将我身上的氅衣脱下,担忧地唤我:“卷云?”

他的眼圈儿亦是通红,我想起来他也没娘了,这样一想,我的眼泪串珠似的滚落,但我却不哭出声了,只趴在案上默默流泪。

月光清亮,隔着窗纸都能照进来光。

我用手指在案上画着圈,声音哑哑地说:“我从没有想过,会再见不到我娘,虽然我知道生逢乱世,他们过得定不容易,但凭我娘、赵叔、薛姨娘的本事,还有离家时带的家当,他们怎么也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我努力攒钱,月例一文钱都不舍得花,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找到他们。我还托曹千户和范大哥帮我寻亲,还借着曾经救过你性命,求你找我娘他们。”

“连兴儿都放弃了,我从来没放弃过,我还觉得一时找不着不要紧,一天天,一年年找下去,总是能找到的……是我错了,我总觉得来日方长,却忘了缘分深浅,终有散时,我娘……亦是会与我……天人永隔。”

我扭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身影,哽咽道:“献意,我再见不到我娘了。”说完,不禁放声大哭。

他伸臂拥住我,我趴在他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制,几度想停都止不住,那哀伤悔恨如浪潮滔滔不绝,每次涌来,就心中绞痛难言,只能张口咬住他的肩,用力地咬,用力地咬,方能稍稍驱散巨大的哀恸。

门帘掀起,菱花领着竹青进来。

我收起我娘的绿松石念珠,对竹青道:“快坐吧,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原该我去找你的,但我受了风寒,不好出门,只能劳烦你跑来一趟了,菱花,快斟茶来。”

竹青忙道:“林姑娘真是折煞竹青了,我抬脚就过来了,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我轻点了点头,菱花端茶进来,竹青仍恭敬地站在那里。

“你倒是坐下来吧,不然咱们怎么好好聊啊。”我声音哑哑地道。

竹青只得斜坐在椅子边上。

我咳嗽了两声,轻声说:“我娘……是两个月前走的,你去……去我家时,是什么情形?”

“当地是一个小渔港,地段偏僻,所以没有战乱之祸,林家的宅子在当地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我去的时候,家里正在治丧,灵堂设在正堂,家中人皆穿孝衣,林夫人的棺材是红心柏木。”

竹青微垂着眸,声音既轻又严肃,我虽未说想要知道什么,他已明白我心中所想。

“竹青还参加了林夫人的葬礼,墓地选在当地寺庙旁的山上,依山傍水,还能听到庙里敲钟诵经的声音,林老爷请了庙里的僧人为夫人诵经三日……姑娘家的一个姓薛的姨娘,全程主事,得知姑娘入了奴籍,便赶紧叫我和林小爷来给姑娘赎身……姑娘手里拿的那串念珠,就是那姨娘留的夫人遗物,叫给姑娘带过来。”

我下意识握了握手心里的念珠,半晌不能言,竹青也默不作声了。

“这么说,我娘,走得还算风光。”

我转过脸去,抬手拭去脸上的泪。

竹青刚走,意王爷就来了。

我瞧他头上无一点水珠,便低声说:“你都听到了?”

菱花将他的大氅接过,悄悄退下。

意王爷走到榻边,轻揽住我的头。

“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也知你不愿相信,心中有疑,这些,我都已问过竹青,竹青在你家也暗中调查过,一切,属实。”

我剧烈咳嗽起来,他忙拍我的背,端了茶水让我喝。

我推开茶碗,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说:“献意,我要去一趟,这几日就动身,我要亲去看看。”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用指腹轻拭过我的眼底和眼角,柔声说:“好,我让竹青领着一队侍卫护送你去。”

我用力点头。

“但你要先养好病,你瞧,外头还下着大雪,你病着,怎么能受得了车马劳顿?”

“好。”我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只是受了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得知我娘去世,文锦便每日都来看我,亲自叮嘱人熬好药,并吩咐厨房做清淡可口小菜送来。

病中第三日,文锦一早就来了,仔细看了看我,说:“瞧着气色好多了。”

我道:“是好多了,原本就没什么,要不了两天,应该就能动身了。”

文锦叹了声,说:“我知道也劝不了你,反正你们一行人小心赶路吧,天黑了就打尖住店,莫要赶路了。听说,几个城池都被瑾王的人占了,皇上调各路兵马赶去救援,都败了,唯有范将军还能撑住,但也扛不住各地作乱啊。”

“若是常将军能赶去相助就好了,但常将军在与倭寇打仗,皇上下了旨,叫常将军来中原,常将军都脱不开身呢……也就咱们这边境,尚且太平一些。”

我沉吟片刻,说:“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总要回去给我娘上炷香。”

养病这几日,一应行李皆是菱花在盯着准备。

我只每日抄经,连抄了几日,心中不平心绪,渐渐变得平缓下来。

这日,我正在抄经,意王爷坐在我对面看书。

菱花进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大氅,说:“姑娘,您瞧,王爷吩咐给姑娘做的大氅做好了,听说用的是玄狐皮料,比貂还要好呢,您瞧这毛油光发亮,真真是瞧着就舒服暖和。”

我望着那一抹玄色,怔怔说:“世间万物皆空,唯其空,方能包容万物,若是如此,也不论什么玄狐还是貂,都是一样的衣裳了。”

意王爷放下书,夺了我的笔,道:“再抄经,只怕是这红尘都看不上了,我瞧着你也好了,收拾收拾,咱们去互市上瞧瞧去,昨日就开市了,里面小玩意儿不少,走去散散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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