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闭关创作

春节前的最后几天,林为民进入了一种闭关的状态。

过节期间国文社的运作进入了休眠状态,每天只有几个人值班,连后楼招待所的作家们大部分都回家了。

三楼仅剩的两个人除了林为民,就是他隔壁的郑国。

一开始郑国闲着没事还会跑去林为民那闲聊,后来见林为民一副专心闭门写作的态度,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他了。

林为民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当他的笔尖在稿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心中莫名的怅然若失。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来到窗边。

刚下过一场大雪的燕京城银装素裹,天辽地阔,远处传来喜庆的鞭炮声。

他猛然警醒,今天好像是大年三十?

林为民去翻了一下万年历,可不就是大年三十了嘛!

这些天他沉迷于创作,几乎不分日夜,短短一周时间内便完成了一部十二三万字的小长篇,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高强度的创作,不仅需要创作能力,对作家的体力也是一种考验。

林为民照了一下镜子,对比前几天,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和消瘦了下去。

靠,这也太夸张了,感觉瘦了能有十斤。

林为民有些后怕的放下镜子,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废寝忘食了。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没了身体一切都是白费。

“为民!”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是郑国的声音。

林为民打开门,郑国身后站着万芳。

“这位女同志找你,打听到我房间了。”

郑国解释了一句,眼神中藏着一丝八卦。

“师姐,你怎么来了?”

听到林为民的话,郑国心中有点失望,原来是师姐。

万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林为民无所谓的笑了笑,“最近闭关写了一部小说。”

“哦?”万芳一听来了兴趣。

万芳和林为民的接触不算特别多,但因为有父亲的关系,对林为民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他写起东西来向来是又快又好,他现在这副尊荣可跟他一贯的发挥大相径庭。

“什么作品能把伱折磨成这个样子?”

“也不是折磨。主要是写的太顺,没怎么休息。”

听林为民这么一说,万芳更想看看这部作品了。

不过眼下她还有一个任务,“我爸叫你去家里过年。”

“写着写着就给忘了。师姐,你等我收拾一下。”

林为民这边紧忙收拾,郑国识趣的离开,等他收拾好了,万芳又嘱咐道:“把稿子也带上。”

“大过年的看什么稿子。”

“你不怕我爸问你啊?”

林为民一想也是,他每次去见万先生总逃不开创作这个话题,这回带上新鲜出炉的作品,老爷子就没话讲了。

他跟万芳两人骑着自行车来到木樨地,冻的耳朵都快掉了。

“嘶!这天儿可真冷啊!”林为民进了屋子哈着气说道。

万先生正跟妻子在厨房包饺子,见林为民到了,说道:“来了?你还真难请啊!”

林为民嬉笑道:“老师,这可不能怪我,这两天灵感爆棚啊!”

万先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扯谎。

“爸,为民说他刚写了一部长篇,稿子都拿过来了。”万芳说道。

万先生的表情终于露出几分意外,“花了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林为民老实答道。

老先生犯起了嘀咕,一个星期写个长篇,你小子牛皮吹大了吧?

这会儿他也顾不得包饺子了,将擀面皮的工作交给了万芳,“稿子拿来我看看。”

林为民老老实实递上稿子,还想往身边凑,被老先生赶开,“包你的饺子去!”

他和万芳凑到一起,万芳问道:“你小说写的啥题材啊?”

“嗯,要硬归类的话,应该算到伤痕文学里面吧。”林为民不确定的说道。

“伤痕文学?老套了点吧?不符合你的风格啊!”

“我什么风格?”

万芳盯着他看了看,“你好像也没什么风格。”

“胡说,我这叫风格百变。”

两人闲聊着拌嘴,手上的活也没停。万芳擀饺子皮,林为民和师母黎玉茹包饺子。

三人合作,还没到半个小时就包完了饺子。

师母黎玉茹开始准备做菜,万芳和林为民给她打下手。

这个时候,外面的鞭炮声愈发的响了。

北方的年夜饭普遍都在年三十的中午进行,吃饭前鞭炮少不了。

等三人忙活的差不多了,已经是快下午一点钟了。

林为民想起了去看书稿的万先生,抬头望去,老人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手上还拿着他的手稿。

“师母,我来端菜,您去叫一下老师吧。”林为民接过黎玉茹手中的盘子说道。

黎玉茹走到客厅去叫了一声万先生,他抬起头来,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缓过来。

“玉茹啊!”

“饭菜都好了,来吃饭吧。”

“哦,好。”

老先生神思不属的站起身,可能是因为坐的时间太长,又没有活动,他起身的时候有些不稳,幸亏黎玉茹扶了他一把。

“怎么了这是?”

“没事,坐的时间长了。”

万先生在黎玉茹的搀扶下来到客厅,林为民关切道:“老师,您没事吧?”

万先生摆摆手,“没事没事,先坐下吃饭。”

餐桌上大家都看出了老先生的状态不对,但见他不想多说便没人追问。

黎玉茹去将刚开锅的饺子盛了出来摆到桌上,桌上还有六道菜,两热四凉,三荤三素,丰盛又不失简朴。

“老师,您不讲两句?”林为民问道。

万先生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讲的?吃一顿团圆饭嘛!”

他说完便示意大家动筷。

林为民没有客气,又不是第一次在先生家吃饭。

这些天他在宿舍闭关,饮食上确实有些忽略,冷不丁吃到美味可口的家常饭菜,食欲大振,筷子夹个不停。

“为民,我说你也太假了吧?”万芳说道。

林为民摇摇头,“师姐,这你可说错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本章完)

第90章 写活了

“什么日子?饭都吃不饱了?”万芳道。

“你这就属于抬杠了,哪能饭都吃不饱啊。你看看我这脸,都快瘦脱相了。”

万芳装模作样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没看出来。”

两人在餐桌上吵吵闹闹,平添了几分生气,万先生和黎玉茹两位老人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尤其是万先生刚才在看完林为民的小说后,大家明显看出他的精神有些不振,现在才算是缓过来一点。

热热闹闹的吃过了饭,林为民和万芳帮着黎玉茹收拾了碗筷后,就见万先生朝他招手,“为民,过来。”

林为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向万先生。

“这部小说……”老先生指着沙发扶手上的手稿,问道:“怎么想到写这么一个题材?”

林为民心中早已准备好了说词,信手拈来。

“就是听老同志们说起了不少以前的陈年旧事,有感而发。”

万先生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林为民的说法。

“小说写的很好,就是内容太过大胆了!”

“老师,您指的是哪方面?”林为民嘿嘿笑道。

“你说呢?”

林为民小说里大胆的地方有很多,比如针对嗡嗡嗡、针对旧社会……

但这几年伤痕文学爆火,针对嗡嗡嗡的批判太多了,林为民的小说在其中根本排不上号。针对旧社会的,也不算是什么问题,都是前朝的糟粕了,有啥不能说的。

能让万先生说出“大胆”二字的,一定是关于取向的问题。

“老师。您觉得小豆子是男是女呢?”

万先生沉吟道:“男身女心。”

“那不就结了?归根结底,小豆子只是一个被环境异化的可怜人,他对段小楼的感情不能单纯用男女之情来看,这里面夹杂了亲情、友情,也包括了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的牵绊。”

万先生听完他的话思忖了一会儿,说道:“说的对。想的很清楚,难怪下笔如有神。”

林为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师您过奖了!”

拿起手稿重新翻了起来,万先生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为民啊,伱这部小说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

万先生的眼神中闪过某种痛苦的神色,“尤其是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

“伤痕文学这几年之所以流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你这部小说却与那些伤痕文学略有不同。”万先生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封建糟粕也好,文化变革也好,都是为了突出情字这个主题,但又不光写了情,视角很大。”

林为民颔首道:“老师您理解的很对。”

万先生脸上露出顽童般调皮的笑容,“看来我的理解能力还不错。”

正在两人说话时,万芳走了过来。

父亲看完林为民小说后的异常反应她看在眼里,心中更加好奇,趁两人聊天的功夫便翻起了手稿。

等万芳再次回过神来时,发现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啊!天都黑了!”

“可不是嘛。”

林为民从厨房端出来两盘饺子,“你差点错过了吃饭。”

万芳站起身,朝他走过来,一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写的可真好。”

林为民身子一抖,手中的盘子差点撒了,“师姐你轻点,就剩这点儿饺子了。”

万芳不去理会他的话,追问道:“给我说说,这小说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能怎么写出来,就想呗。”

“跟我你还藏着掖着?”

林为民无奈的看向她,然后说道:“好吧,那等吃完饭我给你讲讲创作经历。”

“这还差不多。”

万芳露出笑容,三口两口的吃完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等着林为民跟她分享创作经历。

林为民吃完饭摇头晃脑的坐到沙发上,心中还在思量该如何忽悠万芳。

“这小说吧,要真说起来,还是从师母身上来的灵感。”

“哦?”万芳一听来了精神,连万先生和黎玉茹两位老人都好奇了起来。

“一开始我是打算写个关于患难爱情的故事,后来一想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单薄了,得给小说里面加点料才行。

嗡嗡嗡得有,新旧社会的交替得有,加完了这俩吧,还是感觉这些元素不够震撼。

我就想起了师母……”

林为民朝黎玉茹露出几分歉意的笑容,老太太朝他摆了摆手,表示不妨事。

“师母是京剧名家,先学青衣,后学花旦,我就想到了旧社会时唱花旦的不是有不少都是男旦嘛!

这么一想,顿时灵感就来了。你想啊,一个好好的童子,母亲为了生活将他送到戏班子,唱的是男旦。

在京剧这种棍棒教育下小豆子的心理逐渐异化,再给他安排点凄惨的遭遇,他和师哥段小楼的情不就震撼起来了吗?”

万芳听着林为民的分析,心中在慢慢咀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尤其是林为民给段小楼安排了菊仙这个女人,两相对比之下,更加震撼。

她的眼神望向林为民,语气带着几分钦佩,“真想扒开你的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多少奇思妙想。”

“爸,您觉得为民说的有道理吗?”她转头问道。

万先生看向林为民,沉吟片刻道:“为民的想法很好。老实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他的了。”

林为民被骇了一跳,“先生,您可千万别把我逐出门墙啊!”

万先生瞪了他一眼,“别搞怪!”

“嘿嘿!”林为民腆着脸笑了笑。

“为民这部小说写的相当好。从民国、抗日解放、建国还有嗡嗡嗡,不仅有段小楼和程蝶衣的在激荡万变的大时代背景下的悲欢离合,更有宏大的叙事角度,也有对传统文化的剖解、对人性和历史的思考和拷问。

小说里程蝶衣的那句‘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太过震撼人心了,每每想起都让人动容。”

万芳这时抢道:“我觉得段小楼说的那句话特别对,程蝶衣就是个不疯魔不成活的犟种。”

万先生点头道:“不错。这人物,让为民写活了,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是个不弱于繁漪的角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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