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第424章 回首

第424章 回首

三月,深刻反省后的赵官家重新开始了连载,但这一次肯定不是小短文了,便是《水浒传》他现在都不敢动了,取而代之的是《西游降魔杂记》……那个小短文也一如既往的止步在了赵玖、胡寅与静塞郡王这一层。

但即便是《西游降魔杂记》,才写了两三千字便也中止,因为到了此时,来自于多个方向的、大量的、且重要的战后反馈开始密集涌来。

须知道,此时距离获鹿之战大概刚刚一个月多一点,而依着现在的交通条件,战争的广泛影响力最多越过黄河,甚至都未必到达长江,这是因为老百姓需要看到战胜归国的士卒,听到具体的故事,甚至见到大量的战斗牺牲者牌位与伤员才会相信和确定前线的消息,继而才能形成真正的民间风潮。

如果再反馈回来,那么现在已经算是第一时间的反馈的了,这跟之前靠着兵站与快马形成的朝廷内部核心权力架构的反应截然不同。

甚至,连态度都截然不同。

坦诚说,战后太过仓促,需要追敌,需要围真定府,再加上吕颐浩身体不好,多次卧床,所以战后处置基本上是赵官家本人的一言堂,最多下面的文臣润色一下,就顺水推舟,能怎么样是怎么样了……而东京那里的朝廷重臣们也多是简单附和,并没有干涉和讨论的余地。

但此时的密集反馈,却多有激烈之语。

有太学生上书,要求将金军俘虏一并处死,铸京观以威吓金国;

有边缘宗室上书,要求务必直捣黄龙,殄灭金国之余,犁庭扫穴,尽诛完颜氏,切不可议和;

除此之外,还有部分曾遭受屠城地区的地方官,以及部分确定牺牲的御营家属寻到的军官,代为转呈的种种报复性提议……比如十一抽杀金军俘虏,严厉处置降人等等。

甚至,就连太上道君皇帝的贺表里,也专门提及昔日五国城受辱,请求‘官家’报仇的言语。

总体而言,黄河以南的中原地区,民间发声明显趋向于强硬,对待赵官家那个连洪涯都能看出来是挑拨居多的‘议和’也非常敏感。

平心而论,赵玖对此并不诧异,但他依然要慎重。

于是,三月初十这天,在与胡寅稍作讨论后,赵官家立即折返回了河间府,准备与吕颐浩这个行在相公正式讨论此事。而也就是这期间,主张一战既已定乾坤,便该强力报复的舆论已经开始大面积进入官僚体系了,包括御营体系中也开始有类似声音出现。

“臣知道官家在想什么。”

吕颐浩身体整体上日渐虚弱,但此时在河间府将养下去,暂时将事情扔给范宗尹等人的话,精神上总还是能撑起来的,此时只是拄着拐杖在居所后院树下石凳上一听便晓得来访官家的顾虑了。

“官家所想的,无外乎是之前最早荼毒的河北之地反而没有那么大怨望,继而又想到了将来事情再往南传,疑虑东南荆襄又是个什么风潮……是也不是?”

“知朕者相公也。”

“那官家以为河北是何缘故,东南又会是何等反应呢?”

“朕以为河北不是不恨金人,但一来春耕要紧,二来经此宋金更迭,心中惊疑,三来,却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乃是两国五十万众,百万民夫往来一冬半春……两河百姓内中委实厌兵。”赵玖有一说一。“至于东南,朕大胆猜度……应该还是反对继续用兵的居多,因为东南地方上的赋税还没去掉……前方一日用兵,都还要东南、荆襄、巴蜀来出一日力。”

“官家所言极为透彻,道出根本。”吕颐浩点头认可。“但依着臣看,根本是根本,最后表现出来的,却未必如官家分析那么透彻和干净……”

赵玖略有猜测,但吃一堑长一智,他也不敢做什么谜语人,而是直接寻求验证:“是说大胜之下,东南那边的士大夫不敢再言和,而河北这里老百姓的心思也无法表达出来,乃至于中原那里,因为都城在那里,所以中枢各方不敢轻慢任何民意的意思吗?”

“正是此意。”吕颐浩恳切表达。“民意是民意,但是民意无法直接表达,而是由官吏代传……”

赵玖本能与身后跟来的胡寅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有一番感慨,那便是——姜还是老的辣。

来之前二人曾有讨论,但说来说去,却不及吕颐浩说的这般透彻。

而吕相公也只是漫不经心一般,坐在原处随口说了下去:“官吏这个事情,有的地方多,如中原,尤其是东京周边;有的地方少,如东南;有的地方现在几乎算是没有,比如两河……故此,中原那边的民意最明显,东南次之,两河民意不去亲眼看看,几乎无有。”

“除此之外,官吏也要顾忌自己的官帽子,所以还会看形势。”

“比如此时,前线大胜,朝廷上下都知道这是官家夙愿,东南官吏本就因为反对北进而吃过不少挂落,如何还敢像以往那般反对继续北进呢?”

“还比如中枢官员,重臣们想着战后赏赐、名分,还要顾虑御前与东京生分,难道在传达的时候就不会有所顾虑?”

“至于河北这里就更不用说了,要么是降人,要么是官家刚刚从军中放出去的,谁会违逆着官家心思?”

“换言之……同样是民意,却要被官吏层层偏移、遮蔽、放大,官越大,偏移越大,官家自己的态度效果最大……根本不用自己说话,下面人就能按照官家的心意自行偏移。”吕颐浩最后总结道。“中原之所以会骚动,会主张强硬,会反对官家议和,并不是要跟官家唱反调,恰恰相反,是看出来官家这个议和本身荒唐,猜到了官家只是挑拨威逼,并非真心议和,再考量着官家以往的态度来的。”

话到这里,吕颐浩微微挑眉:“若非如此,太上道君皇帝,如何敢言此事?”

赵玖难得哂笑。

倒是吕颐浩,反过来再问:“倒是官家究竟准备如何处置金国?”

“朕会给女真一条生路。”对上吕颐浩,赵玖只能认真作答。“因为女真人是辽地固有族裔,杀不绝的,没有熟女真还有生女真……但金国有没有生路,要看他们愿不愿意认清现实,愿不愿意替朕将之前的金国洗涤干净,愿不愿意帮朕将以后的女真人融入中国……这样算是灭了旧金国,立个新金国了吧?”

“所以,之前的议和确系只是挑拨了?”吕颐浩蹙额追问。

“那倒不至于。”赵玖摊手以对。“譬如说今日他们再来求和,隔了三十余日,条件当然就要变了……这次还要杀掉韩昉以及左企弓三子、刘彦宗三子,还要将逃走的讹鲁补、夹谷吾里补、耶律马五、蒲查胡盏四名万户一并送来让朕处置。”

吕颐浩想了一下,当即捻须颔首:“拖了三十余日,只多要十一条性命,倒也合情合理。”

赵玖会意一笑:“只希望燕京那里不要再拖下去了,若想议和,无论条件如何,也该来寻朕说一说才对。”

“后面的民意都来了,前面也该撑不住了。”吕颐浩终于摇头,然后一时望天失语,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一般。

且说,国有老臣,总是妥当的,往后的数日,吕颐浩的判断无一失手。

先是中原各方民意汹涌,坚持报复的强硬态度展露无疑,终于震动了中枢,然后秘阁公议,请官家小心议和,除敌务尽,切不可沽名学霸王。

而随着秘阁的公文传开,两河地界,各方将帅、地方文武,也皆上表力请不得议和。

不过数日,河北便也似乎达成一致,皆求除恶务尽,便是降人也都有涕泣讲述金国暴行的文书奏上。

一时间,除了最远的南方民意未至,其余各处几乎便已经定下举国风向,乃是反对议和,要求赵官家履行诺言,殄灭金国,对女真犁庭扫穴。

当然,这些纷乱中也是有一些妖艳贱货的……比如从三月中旬稍微偏后开始,忽然便有很多前线的燕云汉军主动反正过来,然后从前线被韩世忠送到河间。

此外,赵玖也终于收到了高丽枢相、元帅金富轼的亲笔来信。

信从开京发来,乃是金富轼刚刚成为元帅后的路上所写,几乎舟马不停,直达河间……按照金富轼的说法,他将按照赵官家心意,铲除国中反对汉化的国风派,也就是西京两班,然后便举三万大军西征辽地,以成赵官家关门打狗之策。

言语之恳切,若非赵玖早就知道郑知常所在的西京两班才是高丽内部的主战派,几乎要信了这糟老头子的鬼。

然而,糟老头子虽然不老实,却也以一个奇怪的路数点中了赵官家的软肋——谁出兵无所谓,反正高丽这个时候只能选择出兵,但是之前的主战派却并不相当于亲宋派,主和派也只是事大主义之下金国之前更大所做的选择罢了……与之相比,西京两班是什么国风派,想搞什么文化自立,这就很不如金富轼的汉风派来的顺耳了。

须知道,哪怕赵玖允许高丽的政治、军事独立,都不允许高丽搞什么文化自主,这才是挖根子的事情。

当然,现在也没必多想这个问题,因为依着赵官家那浅薄的识人之明来看,真到了刀兵相见的份上,郑知常死前想咬下金富轼半个指头恐怕都难。

与此同时,更重要的一点是,既然金富轼的信都到了,前方燕云大族也忽然绷不下去了,那依照军事上的传讯速度,燕京也该派人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两日,乌林答贊谟便出现在了赵玖面前。

“六太子封王了吗?”早有准备的赵玖是在河间府外的军营靶场中接见的乌林答贊谟,但接过正式国书后,这位刚刚射箭射到一身汗的官家却并没有直接打开,反而先捏着硬版国书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好让陛下晓得。”乌林答贊谟面色深邃,双目略示疲色,但还是强打精神严肃回复。“本国王爵赏赐乃是本国内务……”

“那就不要谈了。”刚刚坐在马扎上的赵玖直接将国书掷回对方脚下。“朕四十余日前的条件都未满足,何谈议和?”

乌林答贊谟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眼前端坐之人,但立即引来了杨沂中与身侧诸班直的警惕,将他隐隐隔开,便是靶场门前的源为义看到这边动静也迫不及待转过身来。

乌林答贊谟彻底无奈,只能低头捡起国书,然后恳切相求:“陛下……外臣失礼,但本国确系诚心议和……而既然是议和,总归要有讨论的。”

“讨论什么?”赵玖显得异常不耐。“乌林答卿,你可是经历过宋金两国所有外事的……当日粘罕和斡离不怎么在东京城外回复渊圣皇帝的?国家都要亡了还谈什么条件?现在就是,你们一个部族联盟仓促立起来的国家,军队整个都被打没了,拿什么跟朕议和?朕给你们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后方也已经很不满了……还想如何?!”

“陛下,本国尚有数万之众,可当一战。”乌林答贊谟鼓起勇气相对。

“可堪一击?”赵玖愈发不耐起来。“你们能聚起来这些力量,难道不是朕故意让你们聚起来的吗?之前不知道朕还有没有进取的力量,聊以观望,现在难道还在做梦?!要不要朕将金富轼还有燕京周边那几个地方上大族的效忠文书给你瞅瞅?!朕倒是想看看,等燕京周边诸州都被朕的秦王一一吞下,东京道与中京道被蒙古人跟高丽人锁住,你们燕京聚集的那几万新军到底能撑几日不自溃?!”

“官家!”乌林答终于无奈下跪叩首,道出了底线。“若能免四太子死罪,许俘虏中的女真人北返,我国愿意按照官家大略条件议和!便是国主亲自来见官家称父都可!”

“晚了。”赵玖扭头去看一侧蓝天白云黑土,眼神飘忽。“朕心里是有计量的……二十日足够六太子往来燕京与河间一趟的,过了二十日,便是你们诚心作梗,之前的条件便不足了……三十日时,朕与吕相公商议,便要加了燕京内中左氏三兄弟、刘氏三兄弟,外加韩昉,以及逃回的讹鲁补、夹谷吾里补、耶律马五、蒲查胡盏四万户,凡十一人性命!而今日已经过了四十日,就还要再加上你家大太子完颜斡本的性命!然后还要补上完颜挞懒为执政亲王,与讹鲁观并行掌军。”

乌林答听得这些言语,中途便已经失态落泪,勉强听到最后,终于仰头呼喊:“官家本无议和诚意!”

“乌林答卿不要这么讲,河间距离燕京不过三百里,且沿途平坦,若是你换马不断,疾驰归燕京,再快马回来,是能够在三月廿五日,也就是第五十日再变更条件之前,带回议和应许的……而若是届时诸般条件皆许,朕又如何能食言而肥,不答应呢?!”赵玖回过头来,一脸诚恳。

乌林答贊谟在地上思索片刻,然而百般思索,也无一点应对门路,只能起身拱手一礼,便准备踉跄离去。

“乌林答卿且住。”赵玖复又喊住对方,同时扭头朝杨沂中示意。

乌林答贊谟茫然回头,却见一身银盔的杨沂中向后方一挥手,远远便有一名盛春时节还带着口罩的军士拎着一个木桶快步跑来。

见此情形,这位金国礼部尚书几乎是瞬间醒悟,继而面色惨白起来。

“乌林答卿,咱们相识许久,虽不真实君臣,却也有外邦君臣之礼,算是一番交往……这是你兄弟的首级……朕早猜到会是你来,如今巡首已毕,拿回去安葬吧!”赵玖努力忍着臭味相对。

乌林答侧身立在赵玖身前七八步远的距离,眼看着那个桶子越来越近,神色愈加仓皇,同时泪涌不止,而等到桶子送到跟前,他更是本能踉跄,想伸手去接过那个木桶。

但只是动了半步而已,乌林答贊谟便如被火烧了一般仓皇缩手,然后就在桶旁朝赵玖恍惚行礼:“外臣谢过官家隆恩……但我弟为国家将军,死于国战,本属寻常……而我国家使节,哪里有其他将士未归,便先徇私拿回自家兄弟首级的说法?外臣先走……”

说完,不等赵玖再讲什么,乌林答贊谟直接掩面而逃……只留下满靶场的腐臭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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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切实感谢琉璃琴大佬的黄金盟……这个感激就不多在这里展开了,言语是没意义的。

只能说,对于所有人,感激之余又很惭愧。

大家晚安,一百岁生日快乐。

(本章完)

第425章 密谋

“乌林答,你怎么敢将这种条件带回燕京?!”

在换了五匹马后,乌林答贊谟只花了两天多一点的时间便越过了三百里的路程抵达燕京,而在满布金国权贵的尚书台大殿内,当他用尽全身力气努力说完某位官家新增加的条件以及时限问题后,立即获得了一声居高临下的怒吼。

吼他的人是宗室老臣,此番被赵官家指名与六太子讹鲁观并为执政亲王的完颜挞懒。

或者说,就是因为他是完颜挞懒,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吼上这一声的。

不过,挞懒吼完,众人只是冷冷相对却无一言附和,而乌林答贊谟更是累的不行,根本懒得理会。

“乌林答尚书且歇一歇吧。”半晌之后,还是被指名要死掉的大太子完颜斡本黑着脸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一路辛苦了。”

“是。”

精疲力尽的乌林答贊谟勉力拱手,直接转回到自己的座中,瘫坐了下来,然后立即有侍从在另一位执政亲王兀术的示意下奉上了茶水和泡饼,而乌林答也毫无顾忌,直接在座中吃了几口。

“叔父也歇一歇吧。”完颜斡本看到乌林答贊谟坐下,复又扭头相顾已经尴尬到不行的完颜挞懒。“这里没人疑你……”

挞懒也只能遮面回到座中。

但是,这种小场面的缓解根本无济于大局,众人各自落座,开始仔细思索赵宋官家的条件,却着实无力。

“肯定不能答应。”

沉默之中,完颜希尹忽然开口,这个时候也就他能放开身段公允讨论一下了。“咱们为什么要求和?不就是想有所保全吗?执政亲王、核心大族子弟、军队将领的脑袋被砍下来送到敌国,国主向敌国皇帝称父……便是还有一个金国,那也是另一个国了……还求什么和?”

“下官以为希尹相公说的极好。”

枢相秦桧也忽然插嘴。“今日既然到了这个局面,不妨把话说清楚一些……大金国是个什么情况?是太祖、太宗,诸太子、国主一脉相承,以皇族完颜部为首,以女真族裔为军队主体构筑了一个核心……然后燕云汉族、我们这些南来汉人,渤海人、高丽人,降服的契丹人、奚人,大家围绕着完颜氏与女真国族这个核心枝干,或上或下,或支或依,各司其职,形成一体,才有了之前的万里大国……说到底,议和不是不行,但要先弄清楚,这个大金国到底是谁的大金国?!难道不是完颜氏与女真国族的大金国吗?!”

闻得此言,在座众人纷纷颔首……毕竟,道理是这个道理,大家无论是文是武,是汉是奚,个个心知肚明,但不得不承认,真要是细细剖析出来,还是人家两位相公说的清楚直接。

大金国是谁的,不就是人家完颜家和女真人的吗?现在好嘛,完颜家的三个首脑,两个去死,一个刚刚成年的国主去当儿子,女真族的主要残存将领也都去死,那这个大金国跟亡了也没啥区别。

“之前下官便说了,那赵官家怕是本无议和诚意。”洪涯瞥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六太子讹鲁观,继续发言。“就是离间之策……没必要再去的。”

众人愈加赞同。

“诸位说的不错,但不议和,生路又在哪里呢?”但也就是此时,早在四十多日前便被隔空宣判了死刑的兀术忽然在座中低头出言,引得满堂喧哗立即停止。“国本、国本,完颜和女真当然是国本,但完颜也分完颜氏和完颜部,女真也有女真军队和女真族……俺是个败军之人,是将国本一战葬送的罪人,本不该多说的,也不想多说……今日只有一句话,俺这条性命,若是国家需要,随时可拿过去,绝不要有什么顾忌。”

说着,兀术勉强爬起身来,朝着一直没有开口说任何话的年轻国主,也就是自家亲侄微微躬身,然后也不与其他任何人交流,便一瘸一拐走出了这个铸造过他权力巅峰的尚书台大殿。

绝大部分人从头到尾都保持了沉默与安静,而今年已经十八岁的年轻国主一度想起身表达些什么,也最终没有吭声。

所有人只是目送魏王殿下一个人走出了大殿。

这倒不是说所有人都是冷血之人,恰恰相反,最冷血的毫无疑问是兀术本人……因为当所有人还在因为各自立场不得不自欺与欺人的时候,这位魏王直接了当的揭了大家老底。

兀术既走,众人各自颓丧,也不知道该如何定策,只能约定明日一早定下最后决策,然后各自散去。

而众人皆走,洪涯理所当然的去见了秦桧……这个时候,燕京城内已经沦为炸药包上的城市了,而且还点燃了引线……什么都不能顾及了。

“你是怎么想的?”

进入秦府,前后脚转入后院,刚一进屋子,洪涯便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今日在殿上这般替大太子他们威吓他人……事到如今,能在一个千里属国做个久远相公,总比回去强吧?!咱们终究是降人,回去之后,惹到了谁,一个知县便能处置我们!”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秦会之猛然回头相顾,也明显有些情绪失控了。“但是你真没看出来吗?那位官家真就是在耍弄燕京这里,金国十之八九要亡!咱们的什么久远相公,也只是个名头……真就是在挑拨离间!”

这个道理洪涯此时如何不懂,一时也无应对,二人各自只在屋内枯坐。

然而,二人偏偏又心知肚明,枯坐无异于等死,他们必须要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咱们得捋一捋。”半晌,洪涯先行开口。“会之兄,别人不提,燕京这里的南降之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你我更是福祸皆共,这个时候必须得合力走出一条道来……否则十之八九就是一个船破人亡的结果!”

话到这里,不待对方说话,洪涯就再先下一语:“当先一个,如你所言,官家表面松懈,实际上却是内外双管齐下,铁了心要让金国殄灭……便是真有将来,那也相当于在塞外弄一个新立之国了……所以,必须要尽快跳下这艘必沉之船!”

“但往何处跳?”秦会之看似是在反驳,其实是在顺着对方思路迅速思考。“赵官家不纳我们……这船之外什么高丽蒙古契丹俱是赵官家的船!”

“大船没有,便要寻小舟,这艘船上自系的小舟。”洪涯出口相对。“走一步看一步。”

“也就是要找到此时燕京城内能自保的势力,然后看看官家会不会瞅在塞外势力制衡的份上许这艘大船在塞外重新架起来。”秦桧当即翻译了下去。“再重新上船……”

话到这里,二人相顾一眼,稍有释然。

“燕云大族可行吗?”洪涯以手拍桌,按部就班。“此时燕京城内就数燕云大族兵马最盛,周边也是……”

“不行。”秦桧摇头以对。“燕京是官家要定的地方,而且格外看重,甚至为此不惜等了四五十日,让蒙古人和高丽人抄后道,逼迫这里自溃自走,就是要不战而取此城……而燕云大族根基皆在燕云,如何能上这条船?”

“不错。”洪涯随之肯定。“便是今日官家要处置刘、左、韩三家之意明显,他们也不能轻易弃了家资的,最多是韩昉与刘左等兄弟带几个人随国主北……”

“也未必。”秦会之忽然插嘴。“既然那边那位官家恶意明显,而且刘彦宗幼子又死在真定,韩昉一心想当他的帝师名臣,偏偏剩下的刘氏两兄弟与左氏三兄弟又都年轻,说不得会一起拉扯着国主,不让国主撤离,绑着燕京来个鸡飞蛋打……”

洪涯微微冷笑:“或许如此,但不是我看不起他们,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直接动起手来,这些人虽然人多势众,却未必是那几位宿将的对手……”

话至此处,洪涯微微一怔:“说起来,官家弄错了一个事情,刘氏三兄弟的老三早死在真定了。”

“或许是弄错,但未必是弄错,而是故意以此激怒刘氏兄弟。”秦桧在旁微微摇头。“反正燕云大族不可恃……那几位撤回来的将军呢?可靠吗?”

“我觉得暂时可靠。”洪涯叹了口气。“这几位是宿将,手中兵马虽然少一些,但毕竟是逃回来的老兵,而且人人都有自己的亲卫,甚至除了耶律马五,其余四人在塞外也都有根基,便是在官家名单上,何妨借舟而行,等到塞外再一脚踹开呢?”

秦桧点头:“先记下这个……大太子、四太子、六太子这三位又怎么说?可有落脚之处?”

“看今日四太子形状,已经没了心气,六太子虽然立场与我们最近,似乎也在真定被官家吓到,一心议和,但本身只是个废物,当此紧要关头,并无大用,倒是大太子,是国主养父、太祖长子,而且此番还逃回了千把合扎猛安,算是名实都最……”洪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又怎么?”秦会之一时不解。

“官家又算错了。”洪涯一时有些张目结舌。“不光是刘氏三兄弟弄错了,万户……万户好像也弄错了……明明逃回来五个万户,官家却只要四条命!”

“点名了吗?”秦桧也是一怔,然后赶紧来问。

“点了。”洪涯回忆起刚刚过去的尚书台大殿内的乌林答贊谟言语。“马五、讹鲁补、蒲查胡盏、夹谷吾里补……”

“少了纥石烈太宇!”秦桧忽然有些失魂落魄。“这是故意的吗?纥石烈部是与仆散部并列的女真大部,仅次于完颜部的核心大部……而且仆散背鲁父子皆死,纥石烈太宇父子皆存;仆散部在婆速路,挨着高丽,几乎不能幸免,纥石烈部根基却在黄龙府北面,上京周边……这位官家算计到这种程度吗?!”

“说不得只是忘了。”洪涯勉力来劝,但他自己都有疑神疑鬼起来。“纥石烈太宇不是什么宿将,而是跟仆散背鲁一般前两年从后方补过来的,不如其余四人与那位官家多有交手……”

“纥石烈太宇……纥石烈部……”秦桧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在屋内笼着手四下走动,然后忽然停下。“洪侍郎!”

“什么?”洪涯也喘起粗气。

“万一那位官家确系是故意的呢?”秦桧失态反问道。“这是说得通的……就好像故意提及死掉的刘氏第三子,激怒燕云大族,弄坏燕京局势,此时故意留下一个有退路有实力的纥石烈部,让女真人自乱,也是弄坏燕京局势……难道不可以吗?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般,那官家预想到我们反应更是寻常……他是不是暗示我们去助纥石烈太宇呢?”

“有点离奇了吧?”洪涯慌乱不及。

“这不是离奇不离奇的问题,一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秦桧认真相对。“二则,便是失误,纥石烈太宇自己会怎么想?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破绽和机会?”

“什么机会?”洪涯拢起手来,同时拉下了脸。

“兵马尽丧,人心惶惶;大军压境,燕云不可保;蒙古出中京道,高丽出东京道,后路将断……赵官家如今又这般逼迫,燕京马上就要乱!”秦桧靠近对方,压低声音相对。“燕云大族不管是什么心思,都肯定不愿意放国主离去,而塞外兵马却是分毫不愿意等,就想着回去……不用等明日一早,今晚就要出乱子!”

“秦相公,说点下官不知道的。”洪涯抬起头来盯对方那张白脸,冷冷相对。

“若能与纥石烈太宇合流,能不能趁乱以小博大……趁乱把议和条件给做实了?”秦桧用一种格外轻柔的语气言道。

“怎么做实?”满头大汗的洪涯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你晓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吗?这可不是当日真定城里糊弄一个废物六太子的事情……各方势力纠葛,哪一家都是人杰……咱们俩不过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书生!”

“我自然晓得局势。”秦桧气喘吁吁,但这个时候。“至于如何做实……”

话到这里,便是秦桧也有些慌乱和犹疑……诚如对方所言,这可不是在被尸体和伤兵包围下的真定城里糊弄一个六太子。

“能怎么做实?!”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惊得二人乱做一团,几乎如被捉奸一般,但很快二人便放松下来,因为来人正是秦会之的夫人王氏与王氏的表弟郑修年。

而说话的居然是王氏。

王氏昂然走入屋内,冷冷瞥了一眼自己丈夫与洪涯,又回头看了眼畏缩的表弟,一时气急,干脆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来,然后随手在桌上盘中取下一块糕饼,随即一刀划开,复又扔下匕首,手持两块糕饼回头相顾秦桧:

“能怎么做实?这般做实不就行了?眼看着一日内就有大乱,莫说什么富贵,连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还在这里犹犹豫豫……像个什么样子?!”

秦会之一时喏喏不敢言。

而王氏复又拿着糕饼去看向洪涯:“洪侍郎,我家三郎本是个废物,遇上他是我胎里的过错,可如何连洪侍郎今日这般可笑起来?”

洪涯被吓了一阵,此时又被王氏怼到脸上,终于气急,便起身拂袖而对:“王夫人!若非与你家三郎一般可笑,如何一起做的降人,又一起落得今日下场?!”

而也就是这时,在闭目片刻后,面对着夫人的催逼,秦桧陡然咬牙做了决断:“无论如何,且试探一下纥石烈太宇!不把话说死便是……不行,咱们再去寻讹鲁补他们。”

洪涯欲言又止,终究不能反对。

PS:感谢寒雨意浓同学的又一萌,感谢等人的白银盟……感激不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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