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7)

“你说什么?!”萧岚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哪里?败兵?”

“是……是束鹿。是一些蛮兵,还有几个宫分军……”那校尉胆战心惊的说道,生怕萧岚一个不高兴,会迁怒于己,“他们说,从真定府来了大股的宋军,慕容提婆将军迎战失利,战死殉国。如今束鹿已经丢了,宋军正朝深州追来……”

“放你娘的狗屁!”萧岚一鞭子抽到那校尉脸上,怒道:“你敢乱我军心?!慕容提婆昨晚送到的军报,分明只有八百宋骑,他亲率八千之众,去剿灭这小股宋军。哪来的什么大败?!”

那校尉无辜挨了这一鞭,却也不敢躲闪,只能忍痛回道:“小的不敢胡说。签书若不信,请往西边大营去,那些败兵在大营中胡说八道,城西各军都已是人心惶惶。”

萧岚听得心里面也是惊疑不定,慕容提婆先后送来两份军报,道有不明身份之宋军自西边大举东来,他怀疑所发现八百骑宋军乃是宋军先锋,故大举兴兵出战,以防万一,并请求援军。萧岚与韩宝商议之后,决定先攻破深州,再调集宫卫军往援,难不成那鲜卑杂种竟然中了宋军的计策?但是依慕容提婆所言,他率八千人马出战,其中还有两千宫卫骑军,他得遇到多少宋军,才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萧岚抬头看了看天色,掐指算了算时间,慕容提婆的八千人马,非得在上午就被击溃,才能有败兵此时便逃窜至深州!倘若这消息是真的,那萧岚真是要不寒而慄——除非南朝西军主力大举来援,否则,八千人马,就算要吃败仗,也没有败得这么快法。

难道他们都中了石越的奸计?南朝来援的西军,竟然不是走大名府,而是走河东,下井陉?可他们如何来得这么快?而且长途行军,不经休整,便敢投入大战?但即便如此,这么多兵马,他们不是往真定府派了拦子马么?

萧岚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他在心里咒骂着慕容提婆那个该死的鲜卑胖子,回头看看眼见就要攻破的深州城墙,没好气的喊着他的亲兵队长,如今统率着他的一千余骑私兵的萧排亚:“萧排亚何在?!”

萧排亚忙驱马近前,听萧岚吩咐道:“你去将那些满口浑话的王八崽子给我绑来,送到晋国公那。”

“遵令!”萧排亚欠身答应,朝身后挥挥手,领着数十骑私兵,直奔西大营而去。萧岚恶狠狠瞪了那报信的校尉一眼,一拉缰绳,“驾”地大叫一声,朝城东韩宝的中军驰去。

到了韩宝那儿,萧岚才知道韩宝也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帐中厉声讯问两个败兵,见到萧岚进来,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都有惊惧之色。萧岚默默找了张椅子坐下,听韩宝讯问那两个败兵,那些败兵所言,却与他之前听到那校尉禀报之事,相差无几。这让萧岚更是又吃惊又担忧。

过了好一会,韩宝终于问完话,挥手斥退那两个败兵,望着萧岚,良久,长叹一声:“签书,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谁能知道那慕容提婆如此草包?!”萧岚忿然骂道:“直娘贼的鲜卑猪,在西京之时,听说处理军务,十分能干。亦打过几仗,都称他勇武过人,许多蕃部十分畏服他……”

“如今说这些亦已无用。”韩宝摆摆手,叹道:“束鹿一丢,束鹿一丢,哎!”

萧岚亦是又悔又急,二人皆知,这束鹿一丢,西边面临巨大的威胁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那里存着许多的粮草与掠来的财货,财货丢了,还只是心疼,粮草丢了,却是个大麻烦。虽然束鹿的那三万余石粮食也只够如今深州的大军紧巴巴的吃二十天左右,但多少总能缓解些转运的压力,但如今粮草丢了,却又多了萧阿鲁带大军数万人马要吃粮,军中余粮算算,不过只有二十余日之用了,耶律信若不尽快运粮接应,大军断粮,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好在他们还远远谈不上穷途末路。

“晋公,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无用。当务之急,依在下之意,仍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破深州,吾等以深州为据,可攻可守,可退可走,纵然真定有百万南军前来,亦不足为惧!”

“签书说得极是。”萧岚的大话大合韩宝心意,韩宝也点头说道:“攻破深州,不过是一顿饭的事。岂能因慕容提婆这等无能鼠辈,而自乱阵脚?!吾二人仍按先前部署,下官攻东,签书攻西,打破深州,再谋其他!”

二人谋划之后,定下心来,正要起身出帐,却听帐外禀报,萧排亚前来缴命。韩宝问过萧岚,因这时亦不必再多问那些败兵,便吩咐道:“去告诉萧将军,且将这些败兵锁起来,改日再行处置。”

那禀报的小校答应了,却不立即退出传令。

韩宝望望他,皱眉道:“还有何事么?”

小校低了头,不敢看韩宝,低声回道:“帐外还有耶律薛禅以下一干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求见……”

韩宝看了一眼萧岚,转头问小校道:“他们来干甚么?”

“众人听说束鹿丢了……”

“我知道了!”韩宝立时明白,挥手打断小校,道:“让他们进来罢。”

萧岚虽然令萧排亚将那些败兵全都抓了起来,但是为时已晚,束鹿兵败之事,早已在西大营传开,而且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之间,深州城外的辽军,全都听说了此事。自那些败兵口中,宋军已被传说得不知道有几万人,如此军中以讹传讹,更是人心惶惶。一般将士,对束鹿的粮草倒不甚关心,但倘若有一只庞大的敌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侧翼,这份危险,便足以让他们无心恋战,何况还有许多部族将掠夺来的财货中不便随军携带的放在束鹿,这时听说束鹿丢了,当真是气急败坏,哪里还有心思去打面前的深州城。一时之间,除了契丹军队仍在打炮放箭,各部族、属国军,一大半倒收了弓箭,没人肯继续射箭,有人甚至开始回营收拾行装,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开拔。便是众汉军,也是心存观望,不肯用力。没了密集的箭雨掩护,单靠着那几门火炮,往城洞里运送火药也受到阻挠,几乎便是停了下来。众契丹将士不知所措的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韩敌猎、萧吼骑着战马,不断往来诸军督战,大声喊叫,但是除了汉军开始稀稀拉拉的射着箭,诸部族、属国军却是无人理会他们。

这些节度使、详稳们,都自动的聚集到韩宝的中军大帐前,等着韩宝下令撤退。

尤其是城西,以部族、属国军为主,没有人愿意在那里将后背露给那只顷刻之间便将慕容提婆打得全军溃败的宋军。

但这些节度使、详稳们还有是几分畏惧韩宝的,被韩宝召见帐中之后,却也无人敢吭声,只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做仗马之鸣。

当真触了韩宝的晦气,被韩宝一刀砍了,难道他们还真能造反不成?这个胆子,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

韩宝冷冷地望着这一群节度使、详稳们,强压心中怒火,倘若这些家伙是契丹人,韩宝早将他们一个个的砍了,但是,对付这些家奴,手段不能如此简单。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心平气和一些,将目光投向耶律薛禅。

“老将军,连你也动摇了么?”

耶律薛禅羞愧的避开韩宝的目光,抱拳回道:“晋国公,非是吾等胆怯,实是西面局势不明,倘若果真有大队宋兵自西而来,吾等却全然无备,与深州宋军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这般快的击溃慕容提婆大军,宋军只怕有三四万之众……”

“诸公也是这般想么?”韩宝不动声色的环顾众人。

众节度使、详稳纷纷点头称是,七嘴八舌的应道。

“实是不可不防……”

“依我看,咱们已中宋人之计,这深州是宋军之诱饵无疑……”

“南人也说,小心使得万年船。行军打仗,不是儿戏,还是小心为上……”

“诸公差矣!”韩宝高声说道,他目光扫过帐中,帐内立时便安静下来,“诸公可想清楚了,束鹿离深州城有四十五里,宋人要是步军,要走差不多一整日。倘若是马军,至少也要走半日!诸公看看天色,束鹿的宋军即便大战之后,全不休整,立即行军,到深州,亦已是半夜——敢问诸公,若是公等指挥大军,明知道前方有一支人马众多的敌军,公等敢连续行军,半夜至敌人面前么?!”

“本帅敢说,没有人敢!倘若谁敢如此,他们前来,亦是送死!”韩宝厉声说道,“然诸公再看看深州城,只要一个时辰,不!只要半个时辰,便可攻破!”

“诸公,咬进嘴里的肉也要吐出来么?!这时候放深州一条生路,然后让束鹿的宋军与之合师,得到深州的向导、粮草、军资,然后从容来与我们作战?打蛇不死,必为蛇咬!拱圣军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但我们此时若不掐断这最后一口气,得到兵员补充,便又是一支强敌!”

“反之,咱们倘若能齐心协力,尽快攻下深州。一则可无后顾之忧,再则可以深州为据点,大军有安身之处,况且深州城内,粮草财帛不少,更可补束鹿之失。宋军纵然有再多人马,咱们得了深州,又何惧之有?”

“况诸公皆是北国勇士,又岂能做出闻风而逃之事?此事传回国内,是全族皆为人耻笑!以本帅看来,束鹿敌情未明,不必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下深州,咱们便已立于不败之地,怕他宋军个鸟?!”

韩宝自信满满,对众人晓以利害,眼见着众心稍安,他深知此时定要趁热打铁,正要下令众将各回本部,协力攻城,不料便有此时,有探马疾驰而来,至营外翻身下马,高声喊道:“报——”

韩宝虽然不知何事,但他见众人脸上又露出怀疑之色,只得故示大方,喝令道:“传进来!”

那探马疾趋入帐,抬头一看,看见帐内这许多人,不由一愣,叩着头后,迟疑着不敢说话。韩宝心知有异,但他要向这众将显示他开诚布公,并无隐瞒欺骗之意,这时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尔有何事?速速报来!”

“是!”那探马带来的原是紧急军情,这时也无暇多想,禀道:“禀晋公,沿河拦子马发现苦河南岸,有宋军大队人马,正欲强行渡河!”

他这话一说,中军帐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皆是惊疑不定,连萧岚都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问道:“可看清旗号?”

“回签书,看得清楚,是南朝骁胜军旗号,有唐、李两面将旗!”

“尚不死心么?!”韩宝冷笑道,此时他早已侦知对岸宋军的统帅是谁,骂道:“唐康、李浩二贼,又来送死。”

但是那些节度使、详稳们却不是这么想,连耶律薛禅都忍不住说道:“晋公,西边宋军方攻下束鹿,如今南边又有骁胜渡河,此必是宋人事先相约,便要在今日,两面夹击,救援深州。既然如此,只怕束鹿宋军,也不会在束鹿久留……”

“是啊,老将军说得不错……”众人纷纷附和。“定是如此无疑。”“咱们还须早做打算!”“不可硬打深州了……”

这却也由不得他们不如此想,便是萧岚,心里也开始动摇,他也疑心这是宋军事先约好,开始大举反攻了。倘若真的是如此,那么,继续攻打深州,便是冒险。时间是极宝贵的,若是敌众我寡,大军被拖在深州,却被宋军合围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若是他表露出半点动摇,韩宝便再难压制住这些节度使、详稳们,而在他心里,对于就此放弃深州,仍是十分的不甘。攻取深州的诱惑与对被宋军两面夹击的害怕在他心里激烈的交战着,一时实是难以取舍。他慢慢的坐回座位,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斗争。

“诸公!”韩宝喝止住众人的议论,尽管他心里也是十分震惊,但他表露在众人面前的,仍是镇定自若的坚定,“此不过巧合尔!”

“这如何能说是巧合?束鹿方败,唐康、李浩又来,定有预谋啊,晋公!”

“若是预谋,宋军必待束鹿之兵兵临深州,牵制我军,唐康、李浩再从容渡河。”韩宝断然说道,“今日吾军控弦之士数万,诸公奈何畏敌如虎?!”

他说着,刷地一声,拔出佩剑,惊得满营震慑,立时无人再敢多说一句,韩宝挥剑砍向书案,便听一块案角掉落地上,他环视众人,厉声说道:“诸公听清了,吾意已决,若要韩宝闻风而逃,除非日自西升!今日之事,若吾辈不能同心协力,心怀首鼠,自乱阵脚,则必为宋人所乘。吾当重申军法,诸部敢未闻令而擅退者,兴连坐之法,阖族老幼,尽皆处死!莫谓言之不预!”

萧岚虽然心中忐忑,但韩宝既已定策,他也决然起身,高声道:“诸公,吾契丹诸军,当为表率!我当申令军中,一人后退,全队斩首!我亦素知各部各族之间,或有嫌隙,然如今大敌当前,当弃小怨。诸部之间,敢有闻败而不救者,以通敌论,全族皆处死!若能同心协力,打下深州,我萧岚在此保证,深州城中珍宝财货子女,尽归诸部所有!我契丹、渤海、汉军,由朝廷另行赏赐!”

萧岚许以重赏,韩宝威之重责,兼之诸部节度使、详稳,素畏韩宝,这时纵有不情不愿,亦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愿听签书、晋公调遣!”

韩宝默默看了众人一眼,他知道仅是这样压制住这些人仍是不够的,他仍要做一些部署,哪怕暂时安住他们的心,令他们心中感觉到战胜的希望仍然很大,他们才会真正拼死效力。

他默然一会,又说道:“诸公看到那几个大洞了?火药装满,深州城墙便会炸塌。宋军纵然自西、南两面而来,其各军往来,总有个先后。以时间来算,唐康、李浩来得快,束鹿之敌来得慢。若我军能在束鹿之敌到来之前,攻破深州、击退唐康、李浩,则束鹿之敌闻之,必然惧而退师。其若敢孤军远来,正可一鼓而破之!”

他这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本章完)

第556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8)

“既然如此,耶律薛禅老将军是老成稳重之人,本帅令老将军率本部兵马,在西北布阵,广布侦骑,以备非常。请萧签书统率诸军,协力攻城,打破深州。本帅亲率五千宫卫骑军,前往苦河,唐康、李浩若敢渡河,本帅便将他们赶进苦河喂王八!”

韩宝的这番部署,的确令众人都安心不少。

有耶律薛禅放哨,韩宝亲自去备御唐康、李浩,只要尽快攻下深州,击退唐康、李浩,那么,有了深州做据点,束鹿的宋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而且,经过韩宝与萧岚的一番分析,当初猛然听到束鹿丢失、慕容提婆大败的那种心理上的震憾,也慢慢缓解了不少。众人心里面也是相信深州很快就能攻破的,这时候他们开始想起萧岚许下的赏赐,又开始垂涎起城中的财物来。尤其是在束鹿损失不菲的那些部族,更加无法不对深州的财宝动心。

韩宝知道他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又说道:“望诸公同心协心,天黑之前,打破深州,今晚咱们便在深州城内开庆功宴!”说罢,挥挥手,众人连忙躬身退出,各回本阵。

韩宝目送这些节度使、详稳们鱼贯退出帐中,方转身望着萧岚,抱拳道:“签书,深州便拜托了!”说罢,压低声音道:“慕容提婆那厮如何兵败,仍不得不防,今日必要攻下深州!”

萧岚点点头,抱拳回道:“晋公尽管放心。”

萧岚目送着韩宝点兵离去,方回到城北本阵之中。

在攻城的这等紧急关头,居然要分兵他出,而且连主将也亲自离开,这已经不能用犯兵家忌讳来形容了,甚至是有点荒诞不经。然而当事情发生之时,竟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萧岚努力的不让这番变故影响自己,他回到本阵之时,辽军的攻城已经重新开始——好在深州城外的辽军兵力的确雄厚,尽管分出不少的兵力,但是攻城的火力,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在他们进帐会议之时,攻城出现了一小会的松懈,宋军利用这个机会,试图夺回那两个大洞,但在萧吼与韩敌猎的指挥下,拱圣军的最后一次努力,也被挫败了。

萧岚骑在自己心爱的坐骑上,远远望着他的士兵们继续有条不紊的将火药送进两个大洞中,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细心的观察到,宋军在做了最后徒劳无功的抵抗之后,开始悄悄的撤离北面的城墙。萧岚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倘若他此时下令云梯攻城的话,夺取北城墙将易如反掌。但他又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险呢?也许姚兕就是想他如此,令两军在狭窄的城墙上缠斗,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点燃火药,从而苟延残喘,或者另生他计。

萧岚打定主意,在这个最后的关头,他绝不自作聪明,致人可乘之机。

终于,身边的工匠头目向他禀报,火药已经足够了。

萧岚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耶律薛禅没有回音,这便是好消息——他们终于抢占了先机。他朝传令官点点头,然后下了马来,将战马交给亲兵。传令官开始吹响手中的号角,按着事先的约定,所有深州城外骑在马上的辽军将士,听到这号角声后,都一齐下马,看紧自己的坐骑。

城洞里的士兵、工匠,点燃了引线,然后迅速的钻进木驴内,朝北边的本阵飞奔而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虽然号角长鸣,炮声不断,但可能是因为四城诸军都停止了那漫天蔽地的箭雨射击,萧岚尽管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整座深州城,都陷入一种短暂的沉寂之中。

然后,突然之间,他感觉到大地一阵巨大的晃动,“轰”地一声,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巨大的声响传来,让他短暂的失去了听力,他的眼前,出现一副无比观壮的景象——伴随着刺目的火光,直冲云霄的烟尘,他面前那道曾经久攻不下的城墙,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如齑粉一般,化为一堆废墟。

在萧岚的身后,许多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契丹人、室韦人、阻卜人,甚至渤海人、汉人,都匍匐倒地,双手合什,口里不断的祈祷着。尽管许多辽人已经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但是,如此巨大的破坏之力,在他们的心目中,仍是鬼神才有的力量。对于笃信鬼神的他们来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萧岚默默的望着这一切,听到韩敌猎在身旁兴奋的说道:“深州,总算到手了!”

4

但是韩敌猎显然高兴得太早了些。

当那漫天的灰尘渐渐散开,萧岚身边的传令官都已经将进攻的号角举到了嘴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北城倒塌之后,在那堆废墟之后,不知何时,宋人竟然悄没声息的,挖出一条宽近一步,深逾数尺,绵延数里,连接东西两城的壕沟!

甚至众人还可以隐约看见,在东城城墙之内,也有一条这样的壕沟,只是看起来尚未完工。显然,宋人在发现北城吃紧后,集中了全部的人力,来挖掘北城这条壕沟。他们用挖壕沟的砖土,便在壕沟的内侧,砌起了一道矮小的土墙,有数个缺口,则布置了数重拒马。

这条壕沟挖掘的地点十分巧妙,它正好位于城外望楼观察的死角,而当北城被炸塌之时,塌倒的城墙,虽然也波及到了这条壕沟,但却并未能填满它——这很难判断是因为城内工匠的精确计算,还是单纯由于幸运。

于是,萧岚与众辽军将士们发现,他们炸塌了城墙,但面前仍然还有一座硬寨要攻打!

望着一队队持弩张弓站立在土墙、拒马之后严阵以待的宋军,连萧岚都忍不住感叹起来:“壮哉!姚武之!”韩敌猎也是低声赞道:“此真吾辈之楷模!”

“可惜绝非吾辈福音。”萧岚回头看了韩敌猎一眼,苦笑道。

韩敌猎点点头,指着眼前的那些宋军,道:“但我不信那些人都是拱圣军!其中必有乡兵鱼目混珠者。”

“所见极是!”萧岚微微额首,“可惜没有时间分辨了,试试便知。”说罢,侧过头,对一个传令官喝道:“传令,诸部继续射箭,牵制宋军,把火炮、箭楼都给我推过来,对着那土墙后面打!”

“得令!”

“令汉军备好布袋,不管他们用什么,土也罢,柴也罢,总之,将那壕沟给我填了!”

“得令!”

一个个传令官接过令箭,纵马飞奔而去。

萧岚再次转过头,望着那道土墙,冷冷的说道:“我便不信了,城墙我们都打塌了,还怕这道小小的土墙!给我打!”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炮声再次响起,士兵们拼命地推着箭楼移动着,调整位置,很快,漫天的矢石,再次如雨点一样,砸向宋军的土墙后面。

这是自围攻深州以来,萧岚所见过的最血腥的一次战斗。

尽管火炮的精准度仍有问题,而且数量太少,每发一炮,又需要间隔相当的时间发下一炮,但是,对于在土墙、拒马后面列阵防守的宋军来说,仍然是巨大的威胁,只要有一炮落在他们中间,就是血肉横飞,往往会有十个,甚至更多的人丧命。而他们举在头顶的盾牌,对火炮毫无防御之力。

但是,为了维持阵形,宋军就那里坚定的站在那里,高举着盾牌,任由火炮来炸。每当有人牺牲,便立即又有人补上。没有了城墙,但宋军没有丧失他们重兵方阵的传统,哪怕拱圣军是一只骑兵,也毫不逊色。他们用无畏的牺牲与纪律来对抗火炮,充分利用了辽军火炮射击精准度欠佳与数量太少的缺点。

与此同时,他们的弓弩手精确的射杀着在盾牌、木板的掩护下,背着土袋薪柴想要填壕的汉军,他们远远的丢出一种火器,这种火器不会爆炸,但会放出呛人口鼻的烟雾,同时还能遮蔽辽军的视野。

当好不容易有汉军冲近了,从土墙中间,变戏法般,出现一个个的小洞,宋军从小洞中用长达数丈的长矛,刺杀试图靠近壕沟的敌人。

辽军在箭雨与火炮的掩护下,一次次的冲锋,却一次次的被打退。

萧岚完全无法理解,拱圣军也罢了,那些穿着拱圣军衣服的乡兵义勇,究竟是如何做到这种无畏的?!难不成姚兕将他的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此处?倘若连乡兵义勇都能在火炮面前如此无畏,那么,大辽诸臣所津津乐道的火炮对重兵方阵的优势,岂非是一个夜郎自大的笑话?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去思考答案,他心中所能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不惜代价,都要攻下深州!

但是现实却不那么让人称心如意。

他让传令官去下令四面同时攻城,但其余三城的部族军却并不那么肯尽力,各部将领都想着北城已经炸开缺口,虽遇阻碍,但取胜是迟早之事,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马上就要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付出过多的伤亡——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心里很明白,事后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功劳最大,就会给你最多的战利品。实力最强的部族,才能抢夺最多的财货。此前迫于韩宝的威压也就罢了,但是如今,众人一方面惦记着分享深州的战利品,一方面提防着束鹿的那支宋军,韩宝已离开深州城下,契丹人眼见着又有求于自己,谁也不是傻瓜,谁也不可能不为自己多留几个心眼。

因此萧岚虽然下令,诸部攻城,却并不肯卖命,虽也装模作样扛着云梯冲锋,但城下一阵箭雨射下,便立刻退了。如此反复,不过做样子,应付应付。

萧岚此时也不能真的与他们翻脸,只得权且忍气吞声,集中兵力,攻打土墙。

然而欲速则不达,他心急如焚,急欲攻下深州,不断着人催促炮手放炮,打到半晌,忽听身后几声巨响,竟然有三门火炮炸膛爆裂了——这些火炮都是大辽最珍贵的武器,不但萧岚心疼得要命,剩下的几门火炮炮膛也是热得发烫,因为连续炸膛,炮手们也不敢再发炮,生怕再出事故,不仅累自己丢了性命,事后更怕被惩罚,萧岚亦不敢强求,只得令他们暂时歇息一阵。

但没了火炮的助阵,拱圣军的方阵,更是显得坚不可摧。

辽军一次次的进攻,抛下了不知多少具尸体,换来的,只是在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将壕沟填平了一小段。然而,不待萧岚下令从那儿进攻,宋军已经将准备好的油脂等物,疯狂的泼散到被填平的壕沟上,然后丢上一个个的火把,顷刻之间,那段壕沟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萧岚不得不再一次组织人马,冒着生命危险,去用沙土扑灭大火。

如此反复的争夺,厮杀,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萧岚甚至孤注一掷,下令余下的宫卫骑军与他们的家丁,也下了马去冲杀,与汉军夹杂在一起去填壕沟、争夺一段土墙,然而,直到太阳西沉,他也未能攻破那道低矮的土墙。

而他的士兵们,已经累到脱力。

终于,在损失了两千余名汉军、部族属国军,数百名家丁,还有几十名宫卫骑军后,萧岚再也抵受不住,下令鸣金收兵。

他这时候根本不想再去想深州的宋军究竟损失了多少人马,不管姚兕损失了多少人,他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完全无法理解,姚兕是如何守下来的,他只知道,如果姚兕真的能逃过这一劫,从此以后,也许他都会畏惧与此人交战。

实际上,就在此时,他已经宁愿去面对束鹿那些宋军,也不愿意再面对姚兕。他几乎要以为,若再与姚兕打上一天,他真的会怀疑自己究竟会不会打仗?

便几乎在萧岚鸣金收兵的同时,深州城南十里。

韩宝领着他的宫分军正得胜归来,这一次与骁胜军的交锋,没费什么力气,事实上,倒是他过于谨慎了,唐康、李浩虽然摆出了渡河的阵势,但是在两百余人的先锋被击溃后,他们便只敢隔河列阵,以小船在苦河上巡弋,结果两军隔着苦河,布阵互射,唐康、李浩进则无胆,退则不甘,与韩宝僵持到黄昏,才悻悻撤阵。韩宝确信不会再有他变,留下五百人马守河,便率领大队人马返回深州。

众人虽是只得了个小胜,但心情都是不错,许多将士放松的在马上吹起胡笳,满心以为回来之后,必能进深州城安歇。

然后,走到城南十里,众人终于可以看清深州城头的旗帜之时,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拱圣军还在?!”韩宝远望着深州南城上那一面面赤红的战旗,一时愕然。

同一天,大宋北京大名府。

宣抚使司。

石越与折可适、李祥上午巡视完和诜与何去非的环营车阵,回到行辕,范翔又送来唐康、李浩的一份札子,他打开看完,观看雄武一军环营车阵时的兴奋之情,便一扫而光。

又是互相攻讦!

自七月二日开始,不到三天的时间,唐康、李浩、郭元度与仁多保忠之间的相互攻击、指责,已经让石越忍无可忍。七月二日,唐康、李浩、郭元度分别上书宣台,指责仁多保忠玩寇自重,坐观深州成败。当日石越回文狠狠的训斥了三人一顿,一面又令仁多保忠解释为何在武邑逗留不进。不料非但唐、李、郭三人大不服气,再度上书,痛陈深州之危殆,变本加厉的指责仁多保忠是报旧怨,暗示当年姚兕与仁多保忠一族有怨;仁多保忠也上书赌咒发誓,不仅细细说明自己在武邑如此部署的原因,宣称自己全是为战局考虑,更是不甘示弱,反过来痛斥唐康、李浩进退失机,败军辱国,指斥郭元度阳奉阴违,外廉内贪,受唐康贿赂而污陷主帅。

石越迫不得已,干脆各打二十大板,回文将双方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严令唐康、李浩、郭元度三人,必须听从仁多保忠节度,否则严惩不怠。

郭元度看起来是老实了,但唐康与李浩却仍不服气。

二人送到宣台的这份札子,是禀报宣台,他们的探马的情报表明,自段子介之败后,深州已有旦夕之祸,二人既被委以专阃之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虽然明知兵微将寡,难以成功,也要说服麾下众将,冒险一试,再次渡河,救援深州,庶几以报皇恩。

这意思是十分明显的,唐康既然说服不了仁多保忠,便开始攻击仁多保忠;既然扳不倒仁多保忠,那也绝不肯听仁多保忠节制。因此,二人便要打仗,也不向仁多保忠报告,而是直接向宣台禀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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