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交代

峻极峰顶,晨光熹微,来此赴宴的江湖人们已经离开。剩下的便只有锦衣卫。

李淼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郑怡双手都被捆缚在背后,跪在他的面前,面色苍白,牙关紧咬,冷汗顺着下巴不断朝下滴落。

负责审问的安梓扬皱了皱眉,沉声说道。

「总而言之,瀛洲是孤悬于海外的隐世门派,位置大约在琉球附近。你们蓬莱则是在大朔开国年间从瀛洲分裂出来的一支。」

「这近二百年的时间,瀛洲一直在试图绞杀你们。数十年前,他们找到了蓬莱的岛屿,只有数人逃到大朔,就此失散。」

「你,就是其中一支的后代。」

郑怡咬紧牙关,缓缓点了点头。

安梓扬转头看了李淼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问道。

「如此,还有几个问题。」

「第一,既然你们在被瀛洲追杀,你又为何凑了过来,到这嵩山来?」

郑怡咬牙切齿地说道。

「复仇。」

「十年前,他们寻到了我家,我母亲死在了他们手上,此仇我一定要报。」

「他们散发在江湖上的请柬,上面镶嵌的玉石都是瀛洲常用的。我截下了一个送请柬的人,一探他的经脉,就发现了他们心脉上有独属于瀛洲的手段。」

「锦衣卫嵩山举办赏月宴,日期定在八月十五,显然是冲着瀛洲而来。我便寻到了此处——.却不想正好踏入了他们的陷阱。」

安梓扬寻思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瀛洲的实力如何,我是说,像你和那个死人头一一」他指了指地上郑铭的头颅:「这种,能规避天人五衰的,有多少人?」

郑怡却是摇了摇头:「不知。」

「哟呵!」

安梓扬吆喝了一声,伸手就把袖子撸了起来。

「好哇!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哇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唐门手段苗王亲传一一」

「好了。」

李淼摆了摆手。

「是!」

安梓扬一个箭步窜到一旁,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消散,低眉顺眼的应道。

李淼眯着眼看向郑怡,一时没有说话。但他越是不说话,郑怡就越是心惊胆战。

被李淼看着,就仿佛被一只食人的猛虎盯住了脖颈。即使对方没有动作,来自本能的战栗也会打消一切反抗的念头。

她急声解释道。

「我之前只是跟随母亲习武,关于瀛洲和蓬莱的事情,她从未与我说过。我也只是在她死后才开始寻到了一些消息,关于瀛洲的底细,实在不是我刻意一—」

「行了。」

李淼再次摆了摆手。

「废话太多,我懒得听。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我是瀛洲出身,这点我已经确定。但你、我、郑铭,为何相貌如此相像?」

郑怡回答道。

「原因我实在不知,但瀛洲和蓬莱并非是以师徒传承,而是依靠血脉传承。是否出身赢洲和蓬莱,基本看相貌便能知晓。」

「而且,根骨越好,相貌就越为相似。所以我们分为『本家』和『外门』。我母亲在蓬莱就属于『本家」,你、我、郑铭也都是。」

「『本家』就是可以规避天人五衰的,至于原因一一恐怕涉及瀛洲的根本,这点就连我母亲都不知晓。」

李淼坐起了身,笑道。

「这倒是有意思了。」

之前与建文帝和皇帝一战,他已经差不多确定了自己的「八小时工作制」与性功境界有关,但现在却又出现了疑点。

他这具肉身是出身瀛洲,而且是「本家」,按照郑铭的说法,他从一开始就应该可以规避「天人五衰」。

但他当年修成天人的时候,可没有这待遇。若非如此,他也不用一直带着不圆满的境界行走江湖了。

李淼捻着手指暗自思索。

「照理说,天人五衰的原因是不修性功,但瀛洲却可以靠血脉规避-难道性功中,『神」和『意」中的一个,是可以通过血脉传承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说不过去——无论是从武学的道理来说,还是从性功传承失落的逻辑来看,都不合理。」

「还有,我为什么没有这待遇呢?这『八小时工作制」,到底是不是这大朔的特产?」

思索了片刻,他继续问道。

「你们都姓郑—这姓氏,是从瀛洲传下来的吧?」

郑怡点了点头。

「是。」

「所以,创立瀛洲之人,应当也是姓郑咯?」

「是。」

「瀛洲传承至今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郑怡摇了摇头:「但至少不会短于少林,估计得有千年之久。」

李淼点了点头,转头对安梓扬说道。

「小安子,传信回顺天,把史书、古籍、江湖传言里边能查到的、姓郑的全都列出来给我。」

「注意三个时间。」

「千年前,瀛洲创立之时。」

「大朔开国,蓬莱独立之时。」

「还有蓬莱灭门之时。」

「还有,去锦衣卫的档案里面找与我相貌相似之人,无论生死。只要发现,让游子昂即刻带着消息回报。」

安梓扬点头应是,立刻转身去办。

李淼这才转头看向郑怡。

「方才我与郑铭打的时候,你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了此物。」

旁边一个锦衣卫上前献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沾血的布袋。

李淼提起布袋抖落了几下,从中掉出了一些散碎银两、一瓶丹药、还有一封信件。

李淼掌起那封信,对看郑怡晃了晃。

「按照你的说法,你与瀛洲敌对,又不知道瀛洲的消息,此次也是孤身来此一一那具尸体就是瀛洲之人。」

「当时情况紧急,你为什么会去一个瀛洲之人的怀里一—找东西呢?」

李淼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身上的致命伤有两处,一处是被长箫捅出来的,一处是剑伤一一长剑。当时我杀的人里边,用剑的有两个,只有你用的是长剑。」

「你和郑铭一起弄死了他,你逃命之前又要去他怀中摸尸。」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他是谁呢?」

第294章 醉剑公子

「印兄可知道赏月宴的消息?」

「害!若说知道,我也没能上的了山。若说不知道一一我还真有些消息,正要说与曹兄听呢。」

酒肆之中,两人坐在桌前。桌上已是杯盘狼藉,刀剑放在一旁,只看做工就知道是上乘的兵器。

刀剑是上乘,人自然也是上乘。

坐在西面的,是个衣着朴素的青年,容貌清秀,一条伤疤横亘在面门当中,平添了一分煞气。

此时醉意熏熏、面色通红,正与对坐之人交谈,

此人名为印素琴,江湖绰号「醉剑公子」。

正如李淼前世话本之中的经典设计,这大朔江湖上也有「四公子」这种经典组合。只不过若是李淼前世,这「四公子」怎么说也得对应个笔墨纸砚、梅兰竹菊之类的好玩意儿。

而在大朔江湖,这「四公子」对应的却是「酒、色、财、气」。

这「色」,自然是「肾虚公子」一一安梓扬。

印素琴,则对应的是「酒」。

与安梓扬一样,江湖人当面叫他,是「醉剑公子」。但若是不在面前,就会叫他另一个外号「嘴贱公子」。

至于原因一一过会儿他就会演示一番。

且说这与他对坐之人。

此人名为曹含雁,与印素琴不同,他在江湖上就没有多大的名声。虽然他的武功与印素琴差不多,但怎么说呢,此人过于「朴实」了。

长相普通,身材普通,衣着普通。兵器是随处可见的制式长刀,既不长也不短。武功也是一门中正平和的刀法,既不高明也不拙劣。

像他这种人,除非做下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恐怕没有江湖人能记得住他一一可他偏偏连心性也是中正平和,从不招惹是非。

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好人。

像他这种人,跟印素琴这种个性到传遍江湖的人,似乎有些风马牛不相及。

但两人却是至交好友。

此时是九月,距离嵩山赏月宴结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印素琴去嵩山没能凑上热闹,便顺路到了豫州省开封府,来见一见这好友。

两人已是酒过三巡,不由得说起这「赏月宴」来。

接续着方才的话题,印素琴一拍桌子正坐了起来,借着酒劲儿,如同说书一般,与曹含雁说起了自己听到的故事。

「且说,当日晚间,峻极峰顶!一片一一残、阳、如、血。所坐之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豪杰,却是无人敢于开口。」

「只因,一人。」

「此人,正是那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李淼!也是当日主持了行迟大师圆寂之礼的,李大侠!」

印素琴掐着嗓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说,此人往年间都是坐镇顺天府,从不行走江湖,却是在顺天闯出了『撕尸千户』的名号!」

曹含雁为他斟了杯酒,问道。

「这名号何解?」

印素琴蘸了酒,在桌子上写下「撕尸」二字,而后低声说道。

「据传,此人轻易不会出手,但心性极为残忍凶暴,但凡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入的一全都是死的遍、地、都、是。」

「即便已经身死,他也会生生将你的尸体撕碎。甚至他还会让你的亲朋来认领你的尸体。」

「你想,亲朋到了,见到的却是遍地的残肢断臂,该是如何崩溃,如何恐惧一一而他则会坐在一旁,斟上一杯小酒,享受着这惨相。」

「也正因如此,在去年之前,无人敢于将他的事情传出顺天,他的名号也就没有在江湖上传开曹含雁皱起了眉头。

「如此残暴吗—那行迟大师如何会让这种人来主持自己圆寂之事的?」

「害!」

印素琴摆了摆手,摆出了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

「行迟大师方外之人,本就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又是有道高僧,谁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段逼得行迟大师做了此事。」

「且说回这赏月宴。」

「当日,他从山道缓步行到了高台之下。凶威之盛,连少林和武当这种巨壁都是急忙下了高台,不敢坐在他上方。」

「『黑鸦」周紫荆前辈,只是因为踩住了他的影子,就被他直接捏断了脖子一一头都直接掉了下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曹含雁眉头紧锁。

「如此嚣张跋扈,简直要比当年的明教残暴十倍。当时在场的前辈大侠们,竟然没有主持公道的吗?」

印素琴一拍桌子。

「如何没有!」

「腔派掌门当时就站了出来,刚张开嘴就被他抽了一耳光,牙都抽没了!凌空转了十几圈飞出去,落地就昏死了过去一一连下山都是被人擡下来的!」

「还有昆仑派,此次掌门连带着门内刚刚现世的天人高手,全都被打了个昏天黑地。长剑都被断了、插在了屁股上,没人敢去拔。」

印素琴压低了声音。

「而且,昆仑派的那位天人高手,可是位身材丰、风姿绰约的女子一一也被断剑插在了屁股上。啧喷啧。」

「你就知道此人有多残暴了。」

他摇头叹息道。

「当日那人打的兴起,根本就不管你愿不愿意动手,只要你还站着,拽过来就是一拳闷在脸上。」

「当日上山的高手,几乎有一半都被他给打了。虽然没死人,但也一点儿面子都没给留,断胳膊断腿都是运气好。若是跟昆仑派那般,只怕是一两年内都不敢行走江湖。」

「一直打到所有人都按照他给安排的座位坐下了,他这才肯罢休。」

曹含雁皱眉思索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简直如同话本一般,让人不敢相信。」

「但此人既然做下此事,总该有个理由吧?」

印素琴这才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

「这才是我想说的重点。」

「此人做完此事,施施然走上了高台。」

「当时正是戌时,八月十五,峻极峰顶,那圆月初升,银盘一般,月华照映的却是满地的鲜血。」

「此人举起一杯酒,借着他这独挑了半个江湖的威势一一」

「当众,为这江湖定下了三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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