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路边的天下大势

猫儿跟随着道人的脚步往前走,时不时扭回头,看一眼身后山间越来越远的两支军队,时不时又扭头看一眼身边道士。

“刚才那个人是皇帝吗?”

三花猫表情愣而疑惑,问出了与她第一次见到皇帝回来后的那天夜里问过的差不多的问题。

以她的脑子与智慧,似乎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宋游自然也想起了那天夜晚。

那晚宫中夜宴,皇帝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甚至睥睨天地,宛如人间神灵,给猫儿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于是宋游也照着那晚答道:

“是啊,他就是皇帝。”

“怎么皇帝不厉害了?”

“皇帝本身是不厉害的,厉害的是天下人的认可与追随。”宋游拄着竹杖,每一步都在山间溅起灰尘,并不回头看,只低头看向猫儿,与那双清澈如琥珀又饱含疑惑不解的目光对视,耐心答道,“只是有些皇帝靠自己就可以得到天下人的认可与追随,有些皇帝靠的却是祖先。”

“唔……”

“皇帝也像神灵,要有德行与本事,要爱天下与天下人,才能得到民心。”宋游说道,“若是皇帝失了民心,天下人不再认可追随他了,自然就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老人,也就是三花娘娘看见的这样了。”

“唔……”

猫儿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与道人对视着。

直到撞上路边的石头,她才停了下来,却也毫不在意,一下跳过石头,便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也继续扭头盯着道人,若有所思。

道人随意挥了挥手中竹杖,那块石头便顿时飞到了路面下去。

“三花娘娘,看路。”

“道士你说——”

“三花娘娘又有何高见?”

“田里的海螺可以吃吗?”

“……”

“田里的海螺可以吃吗?”

“……”宋游摇了摇头,终于露出微笑,“三花娘娘真有一颗玲珑心。”

“那可以吃吗?”

“那叫田螺。”

“那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三花娘娘看见好多……”

道人与三花猫越走越远,任身后甲士再多,也都看不见了,而官道被军马踩出的无数脚印,扬起的无数灰尘,他也好似都不在意了。

如此往前,逐渐进了路州。

越是靠近长京,风声传闻越多。

宋游差不多摸清了当前形势。

顺王占了长京,但也没有急着称帝,原先长京及其周边几州,例如昂州、竞州、光州、路州、丰州驻扎着的,用于拱卫都城、镇守大晏腹地的禁军大抵听从顺王调遣,少许不满不服者,也基本被镇压了下去。

其中就包括宋游见识过的龙威军。

太子逃至逸州,则是得到了逸州、栩州、云州等西南几州守官驻军的支持,也整合了数万军队。

此外但凡是离长京远一些的州郡,大多官员将领似乎都更愿意支持太子。

双方等于是遥遥对峙,互有书信往来,若非互相指责,便是互相劝降,一时僵持不下,又常有摩擦。

大晏境内还有许多世家大族,都在当地经营多年,传承悠远,底蕴深厚,纵观历史,都有成为一方枭雄乃至化龙的本钱,此刻也在观望。

南方与西南亦有数地看似臣服于大晏朝廷,其实高度自治,从文化上也并未与大晏彻底融合,这等地方,往往乱世就算不独立出去,也要摆脱中央朝廷的束缚自立为王的。

好在如今大晏空前强盛,这种强盛远远不止领土、军事与经济,还有文化与自信。

这种强盛深入人心。

就连吃不饱饭的平民也对“大晏”二字有着极强的荣誉感与归属感,就连万里之外的番邦外国的人也对大晏向往不已,这种感觉是没有经历过自身便是世界中心的人难以体会的。尽管这个国家暗地里早已矛盾重重。

加上长京之乱刚起不久,许多百姓就算听到消息,起先也不敢相信,就算相信长京真的乱了,也不觉得这能动摇大晏根基。

在这种情况下,短时间内是很难有人掀翻大晏统治的。

若有人跳反,必成众矢之的。

……

进路州的第一日。

宋游在路边茶摊旁歇息。

面前一口小锅,锅中煮着一粒粒螺肉,底下两片姜片,是问茶摊的摊主要的。

如今正是田螺最多的时候,昨夜在山间歇息,旁边有几块稻田,等宋游早晨睡醒的时候,三花娘娘就已经去捡了满满一大堆田螺来。

宋游将之焯了水后,随便一炒,便是一锅香喷喷的螺肉。

再从摊主那里买几个蒸饼,算是对人家赠送姜片的感谢,掰开蒸饼夹着螺肉,一边吃一边听身边的路人讲述前方之事。

有名士人似是才从昂州来,讲得绘声绘色,不少摊客都在听。

“武安侯将军南下了?”

“还能哄骗廖兄?那偌大的武安侯陈字旗,谁能看差了去?只是路州没有传开消息罢了,若到昂州,简直是路人皆知!”

“袁兄快请说话!那武安侯何时南下的,现在到了哪,又南下扶保哪一位?”

“听说啊,我也只是听说,武安侯接的是太子与陛下的调令,南下勤王,带了镇北铁骑精锐,一路长驱直入,如今已到长京城下。”

“那就是保太子了!”

“武安侯来了!定是安定了!”

“还得是武安侯啊……”

这一桌四名士人,虽看似柔弱,谈论起家国天下之事,却比江湖人胆大许多。

“以我看啊,武安侯既至,长京乱局已定,否则也太对不起武安二字和武安侯前半生的偌大威势了。”那名姓袁的士人说着,却是摇头,颇有些惋惜的说道,“可惜武安侯危矣……”

“此话怎讲?”

“袁兄意思是说,武安侯功劳太高,如今南下勤王,功高震主,恐有危险?”

“可是武安侯本是接了太子调令而来,又没有擅自动兵。武安侯这次南下勤王,恐怕也会如上次进京一样,将亲弟留在北方镇守吧?那可是数十万大军,有他们在,就算此前的陛下,也不敢动武安侯吧?”

“几位有所不知……”

那名姓袁的士人缓缓说道,想到自己听见的消息,仍是忍不住心惊:

“听说此次武安侯南下,若单论精骑,只带了一万,可他自远治城一路南下,横穿言州,经草头关,又穿禾州,经北风关、嘉兴关,据说没有受到任何阻挡。数关守将一听是他,便纷纷放行,更有甚者,派兵追随。有沿途的客商亲眼所见。”

“这……”

“从塞北到长京,那可是整整三千里路啊,只用了半个月。直到兵临长京城下,也只打了一场,便是在昂州城外二百里,遇到李成浩将军率领的昂州竞州丰州三地禁军的防守。”袁姓士人说着,环视众人,“诸位可知那一战如何?”

“如何?”

“昂州神威军,竞州虎威军,丰州龙威军,加起来四万多人,全是精锐。”袁姓士人说道,“镇北铁骑之下,一击即溃。”

众人一听,全都睁大了眼睛。

听过不少武安侯的事迹,却也少有如这般清晰的感知武安侯与镇北军的威势。

“那现在呢?”

“现在武安侯率铁骑围困长京,后方援兵越来越多,家中写信叫我返乡,不敢再在昂州停留,怕遭了兵灾,只好匆匆回来了。本想着到了城中再去登门拜访几位兄长,请去饮酒,没想到几位,唉,成孝何德何能,让几位兄长亲自来迎我。”

“……”

一只白嫩的手伸到了宋游面前,抓了一个蒸饼走。

宋游不由将目光从旁边那桌士人身上收回,顺着这只小手,看向面前的三花娘娘。

小女童面无表情,将蒸饼拿过去,被他发现也旁若无人,只垂眼瞄着他头上夹了螺肉的蒸饼,认真学着他的样子,也将蒸饼掰成两半,将螺肉放进去夹在中间,一口咬下去。

一边吃一边抬眼瞄他。

“好吃吗?”

“好吃吗?”

“我觉得好吃。”

“那我也觉得好吃。”

“……”

宋游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吃完蒸饼,稍作收拾,继续上路。

越发接近昂州,路边越发繁荣,但是受长京之乱影响也越大。

只是武安侯南下勤王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

武安侯真有神威。

只听说“武安侯南下勤王”,无数人便当即认为,天下将定,于是刚刚才浮躁起来的心,立马就又定了下去。

没走两天,行至山间。

路边忽然又起了风。

“喵呜!!”

三花猫又差一点炸毛,原地跳起。

只见官道旁的树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怪狐,黄色的皮肤,大如犬,眉长如须,依然与他们并排而走,边走边扭头看他们。

“小猫儿又被吓着了?”

宋游倒是不惊,扭头看它:

“足下又来了?”

猫儿也松了口气,安定下来,学着自家道士,问了一句:

“足下又来了?”

“是啊,我去长京耍两天。本来该从那边山里过,免得被人看到,刚好察觉到你们也在这边,就过来和你们讲几句话耍。”

(本章完)

第493章 下一个朝代姓什么

“听说了吗?陈子毅攻破长京了,顺王不肯投降,自缢于太平殿龙椅上方。陈子毅身负重伤,已往逸州送书,要迎回太子与皇帝。”

“是吗?”

宋游脚步不停,与狐狸对视。

短短几句话,说出的却是一件足以影响天下大势的事情。

若是此时已经到了长京,哪怕只在长京城外长山之上,远远眺望那场都城之战,想来感受也会清晰一些。可眼下在路边听一只天生地养、精于此道的狐狸说来,语气又轻描淡写,宛如谈闲,就像是从一本史书上读到。不经意的一段话,便是历史长河中波澜壮阔的一个节点。

“是啊。”

狐狸扭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却敏锐的避开了前方的树干杂枝,跳过了挡路的顽石,说道:“那顺王真有先帝几分风采,哦对了,皇帝也已经死在路上了,自己死的,死了好几天了。这样一来,天下又要晚十来年再乱了。”

“只有十来年吗?”

“我告诉你这个了,你也告诉我那个!我们交换!交换!怎么样?”

“哪个?”

宋游平静的问道。

身边的三花猫却一直盯着狐狸,盯着它的眼睛,也盯着它的脚,面露思索,不知道它是为什么不用看路也不会撞到的。

“之前说的那个!”

“我敢说,足下敢听吗?”

“敢听!”

“……”

宋游看了它一会儿,这才反问:“听说风狐天生唯一,一世只存一个,是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只有一个。”

“上一只风狐活了多久?”

“三百年。”

“怎么死的?”

“大晏太祖定了天下,听说有这么一只风狐,就找能人把它找了出来,烧死了。”

“那你可知道,伱又能活多少年?”

“嘤嘤!别吓我了!”

风狐却是一点不怕,笑嘻嘻说:“生命长短本就不在于岁月,天上神灵千千万,地上也不知道有多少,苟且偷生的太多了,又有几个比得上伏龙观传人的短短几十年?还是快些告诉我吧,我从来只说自己算得到的事情,不说别人告诉我的。”

“……”

宋游收回目光,稍作沉吟,看向前路,语气仍旧平静:“天宫掌权之神严重失德,足下可知?”

“知道知道。”

“一代事,一代了,既然在下正好遇上了,就不留给下一代了。”宋游停顿,“足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有什么建议告知于我?”

“这个扶阳道人也做过!”

“差不多……”

“不是这个!”

“那你猜猜。”

“我猜……”

怪狐轻巧的一跳,又跳过一丛荆棘,而它至始至终也没看前方一眼,目光始终停在道人身上:“你觉得神灵约束了凡间,要制约神灵?”

“怎么说?”

“就像上古年间,那些喜怒无常又经常插手凡间事,让凡间以人牲祭祀的神灵,也约束着凡间。如今的神灵虽然不吃人了,改了许多,可还是约束着凡间的人。”怪狐说道,“是这样吗?”

“足下如何能猜到呢?”

“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窥探过去,能逆知未来。除了我自己的事,别的事我都知道。”怪狐说着一顿,“偶尔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就浑身如长满虱子一样难受,难受死我了。”

道人脚边的猫儿抖了抖耳朵。

狐狸的这个比喻使她代入感极强。

“足下还是快些离去吧。”

“你说是还是不是,说了我就走!”怪狐说完,还补充了句,“作为补偿,我再告诉你一件秘密。”

“是。”

“你可知道下一朝的皇帝姓什么?”

“……”

“姓陈!哈哈哈!”

怪狐仰头大笑,笑声尖锐。

山间忽起一阵风,吹得草木摇晃,怪狐只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三花猫顿时又疯狂扭头,找它去向。

宋游则继续往前,沉吟不语。

记忆中浮现出了两位皇子的身影。

这两位皇子他也是见过的。

当初自己从北钦山回来,途径鬼市,在长京城外偶遇他们,那时的他们还是两个仪态不凡的少年郎,陈将军陪伴在他们身旁,两人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路旁的道人,虽各有心思,却也和睦。

那也已经是六年多以前的事了。

两个少年郎不知如今又是何种模样。

……

逸都城,知州府。

如今这里成了太子的居所,也成了太子与“陛下”向各地传送密信诏令的行宫。

太子没有父亲的坚决果断,被王兄赶出长京逃离至此,虽有西南数州拥护、文官集团支持与边疆一些州郡的声援,但明显弱于王兄,这种情况下的他连往日里的温和儒雅也失去了,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像受惊的小兽。

所幸身边还有宰相,亦有高人。

此时太子在房间中靠墙盘坐,双眼愣愣的盯着前方,若问前方有什么,倒也无关紧要,反正他什么也没看,只在心中胡思乱想。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笃笃……”

太子陡然一惊,几乎是浑身一颤。

“谁?”

“殿下,是我,妙华子。”

“道长请进。”

“吱呀……”

大门顿时被推开。

一名大约三十来岁的道人走了进来,当先施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道长无需多礼……”

“看殿下这样子,昨夜似乎没有睡好啊。”

“何止昨夜……”

太子摇了摇头,终于是坐直身体,紧张的看向道人:“道长清早来访,可是有什么消息?”

心中既期待又害怕。

想要听到好消息,又怕听到坏消息。

“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妙华子表情平静,一如当年的国师,“殿下想先听哪一个?”

“道长就莫要卖关子了。”太子急得声音都要颤抖了。

“坏消息是,陛下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贫道夜观天象,见帝星忽然无光,恐怕陛下已经遇难。逸州知州催得厉害,想要面见陛下。”妙华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位太子的神情,神情淡然,但是内心却是隐隐有些失望,“殿下莫要忧心,若听到好消息,保管殿下乐开怀。”

“什么好消息?”

“如贫道此前说的一样,陈子毅接了调令,领兵南下,一路长驱直入,关隘守将纷纷放行,又在长京以外击溃了李成浩率领的几万禁军,如今已经攻破了长京城,顺王自缢于皇宫,陈子毅将军传信过来,要迎回正统。殿下可以回长京了。”

“当真?”

太子瞬间坐了起来。

“殿下回了长京之后,便是一国之君,贫道怎敢欺君?”妙华子说道,“早就告知殿下莫要惊慌了,好好休息即可。”

“道长真神算也!”太子顿时大喜,“恐怕尊师在世亦不及!”

“师尊贵为国师,匡扶社稷,又助陛下缔造盛世,贫道不敢与之相比。”

“若本王回了长京,若本王能登大殿……”太子睁大眼睛,毫不犹豫的许诺,“道长便是新的国师!”

“那便多谢陛下了。”

“道长!慎言!”

“……”

妙华子仍旧打量着太子的神情,见其并没有关注到陈子毅南下的威势,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如此说来,其实贫道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想要告知殿下。”

“道长请讲!”

“……”

妙华子却是扭头看向左右,又回身出去叫门口护卫离远了些,这才折回来。

“方才贫道说了,陈子毅一路南下,过了三关才到昂州,可边关守将莫有敢拦者。长京城外,他亲率一万精骑对四万禁军,一击即溃,此人的威势已经难以比拟。”妙华子说着顿了下,“贫道昨夜费尽心机,燃寿十载,得一梦中与风狐交谈的机会,求问风狐未来之事……”

“风狐?”

“乃是天地神兽,永生不死,可窥视过去,逆知未来。前朝末年,便有风狐现世,预知太祖将开辟新朝,随后太祖果然成龙,太祖登临大宝后还曾派人搜寻风狐而杀之,如今风狐又现世了,看来当初并未成功。”妙华子说道,“风狐告知贫道,下一个开辟新朝的,姓陈。”

“姓陈?”

太子顿时大惊失色。

“殿下勿忧,只是说姓陈,不见得便是陈子毅。”妙华子说道,“何况如今大晏仍得民心,陈子毅又有一颗赤胆忠心,他既不会反叛,他若反叛手底下的将士也不见得会追随,天下人更不见得会答应。”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便是。”妙华子顿了下,“听说陈子毅在攻打长京时,亲临一线,被强弩射中要害,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这……”

太子眼珠子却是转了几圈,怀疑道:“会不会是假的?”

“哈哈哈……”

妙华子仰头大笑几声,随即答道:“殿下真是担惊受怕太久了,已成了惊弓之鸟了!”

“道长意思是……”

“那陈子毅是何等人物,就算真图谋不轨,也不会在现在。就算真在现在,也不会用这等手段。”妙华子笑道,“何况贫道早已起了卦,这件事情应当是真非假。陛下还是安心回长京吧,将眼光往后看,警惕别的。”

“往后看……”

太子喃喃自语,细细品悟。

然而很快他就将这些抛之脑后,沉浸在了回归长京的喜悦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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