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云琅发出的谶语

第一一一章云琅发出的谶语

看得出来,李敢很想用最快的速度处理父亲遗留下来的麻烦,或者说,父亲留下来的麻烦他其实是没有处置权的。

大家族里的规矩永远都是最大的,尤其是陇西世家,更是如此。

长孙李陵既然继承了李广的一切,那么,不论是恩怨,还是情仇都该李陵来处理,即便李敢是李陵的长辈,如果轻易插手,那也叫做僭越。

云琅,霍去病,曹襄,李敢四人坐在马车里饮酒的时候,李陵来了。

瘦弱的少年人提着篮子从枯黄的灌木丛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打搅叔父一群人的酒兴。

今天是叔父守陵的最后一天,有几个朋友来陪他,破点禁忌并不算太过分。

而且,就祖父坟墓前放着的酒坛子,以及倾倒祭奠之后留下的酒渍来看,他们对祖父并无不敬。

李敢握着酒杯瞅着自己的侄儿一板一眼的祭奠父亲,胸中的酸楚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毕竟,坟墓里埋葬的是他的父亲,是他引以为傲很多年的父亲。

李陵过来见礼的时候,李敢把自己的酒杯给了李陵道:“喝一杯热酒,驱驱寒气。”

李陵接过酒杯谢过长辈赐酒,而后就一饮而尽。

李敢回头看着自己的三个兄弟道:“这孩子没了祖父,没了父亲,没了二叔,只剩下一个不成器的三叔,你们这些做叔伯的就没有一些鼓励的话对他说?”

霍去病板着脸道:“成年之后进入军伍,可来我帐下效力!”

曹襄笑嘻嘻的道:“曹氏在陇西有一座盐池,这座盐池里的盐从不售卖,只是用来制作一些腌腊干肉售卖,最近缺少一些投入,如果李氏觉得可行,与长安的南北货行掌柜商谈就好。”

李陵恭敬地施礼,谢过霍去病,曹襄,才抬起头要说一些准备自力更生一类要强的话,就看见云琅冰冷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不自在,生生的将要说出口的话吞咽了下去。

然后,他就听到云琅冷得掉冰渣子话语。

“你能力不错,继承了你祖父的遗志,却也继承了你祖父的命运,李氏悲惨的命运并未结束,而是才开始。

如果有一天,你与匈奴人鏖战,力不能胜的时候,那就战死吧!”

李陵怵然一惊,抬头再看云琅的时候,却发现他脸上笑吟吟的,似乎刚才那些无情的话语并非出自他之口。

李敢面如土色……他太了解云琅了,他从来不愿意把他的身份向鬼神的方向靠拢,甚至非常的忌讳这样做,可是,李敢知道天师李少君是怎么死的。

更知道神师许莫负是如何给云琅断命的,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云琅之所以会说这些话,是因为觉得他与霍去病,曹襄,卫青,有些亏欠李氏。

这时候,没有把握的话他绝对不会说出来。

霍去病看着云琅的脸若有所思,他忽然想起云琅对他下的一条禁令——那就是永远都不许喝生水。

在他出征的日子里,云琅似乎对他的生死存亡一点都不在意,不论是他冲锋陷阵,还是在绝地求生,云琅似乎都不是很在意,他只在意——他霍去病有没有喝过生水!

似乎他霍去病只要喝了生水,就会没命!

云琅的笑容如常,曹襄却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因为他通过云琅刚才警告李陵的那段话中间,读出来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云琅给几家人做的安排,全都极为绵长,对眼下受到的损失,或者失败毫不在意,他的安排全部要在十几二十年后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这让曹襄有了一个不知道是喜还是悲的感觉……在他舅舅的压迫下,他还要隐忍至少二十年……

李敢跳下马车单膝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云琅道:“一定要我磕头求你吗?”

云琅笑道:“此生莫要北去。”

李陵仰起头道:“不北上,如何封侯?”

李敢咬着牙道:“那就不封侯!”

李陵指着祖父陵寝道:“不封侯如何祭奠先祖?我不在意生死,只求封侯,一雪前耻!”

曹襄见云琅面露不忍之色,就沉声道:“有时候活着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气。”

李陵双手抓在车厢挡板上,青筋暴跳,一张脸已经扭曲到了极致,想要再追问,终究没有说出口,朝云琅三拜之后,就浑浑噩噩的离开了。

“喝酒!喝酒!”

曹襄把喝了一半的酒坛子丢给李敢,自己抢先喝了一大口。

霍去病犹豫一下问云琅:“我此生是不是不能喝生水?”

云琅猛地扭过头咆哮道:“你说呢?”

霍去病摸摸鼻子,自嘲的道:“看来某家此生喝不到生水了。”

李敢心中不安到了极点,将酒坛子放在地上,对云琅三人道:“我要去看看小陵儿!”

说完,就追着李陵的背影一路狂奔了下去。

李敢,李陵叔侄不在,剩下的三人就没有了在李广坟墓前喝酒的道理,车夫驱赶着马车缓缓地向阳陵邑驶去。

不论是曹襄,还是霍去病见云琅心情不好,都乖巧的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情,三人一人抱着一坛子酒喝的极为痛快。

才进了阳陵邑,一道人影就扑过来紧紧抓着车厢对霍去病大叫道:“去病儿救我!”

霍去病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便宜父亲霍仲孺,就命人停下马车皱眉道:“谁要杀你?”

“是……”

霍仲孺的话音未落,就听霍光清朗的嗓音在外边响起:“父亲,家里失了火,您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来找我哥哥跟师傅饮酒?救火的猛士还等着领取赏赐呢。”

霍去病才抬起手,就看见他漂亮的弟弟露出一嘴的白牙冲他们三人傻笑,傻笑过后,就拖着失魂落魄的霍仲孺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霍去病看的极为清楚,他的便宜父亲的眼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哀求,还有恐怖之色。

曹襄目送霍光的马车离开,啧啧赞叹两声,冲着云琅道:“我将来不会有这一天吧?”

霍去病嘟囔道:“你儿子将来是西北理工的二弟子,我弟弟这个大弟子是什么样子,你儿子将来就会是什么样子。

别忘了,曹信以后可是掌控火药的人。”

曹襄咕咚一声吞咽了一口口水,擦一把嘴角道:“生子如羊,莫若生子如狼!

老子认了!”

霍去病对自己的这个亲弟弟已经非常陌生了,平日里看他活泼可爱,虽然聪慧绝伦,却也表现的彬彬有礼,总觉得云琅把一个好材料给教成书呆子了。

今天这一幕实在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了。

“他不会真的……”

“不会,霍光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会犯下弒父这种不可原谅的错误呢。”

“可是,霍仲孺真的很害怕,他一生为官,算是有见识的人,没有大恐惧,不会如此仓惶。”

云琅丢下喝空了的酒坛子不满的道:“我们继续去春风楼喝酒吧,这里的酒喝光了。”

“可是,霍仲孺怎么办?”

曹襄揽着霍去病的脖子道:“哪有喝酒重要……”

霍光的马车里一片死寂,霍光笑吟吟的朝窗外认识的人招手,霍仲孺缩在马车角落里,看着儿子哆哆嗦嗦的道:“你母亲有一箱子翠玉,我要拿出来修建宅院……你母亲不肯,说是给你准备的迎亲礼……你也知道,家里的人口多了,宅子一定是要翻新修建的……我就拿走了翠玉,开始修建庄子。

你母亲咒骂我,我一时气急,就推了她一把……结果,就撞破了头……你母亲就越发的生气了,扑过来厮打,杨姬就帮我扯开你母亲……我想等她睡一晚,第二天再跟她讲讲道理……第二天一推门,就看见你母亲挂在房梁上,身子都冷了……

光儿,这真的不怪我啊,我知道你不在乎那点钱……”

(本章完)

第820章 阳陵邑的冬天

第一一二章阳陵邑的冬天

霍光似笑非笑的看着父亲道:“你还打算骗我?”

“我没有……”

“父亲,你可能不知道,我答应过母亲,要让她过上仆婢如云,钟鸣鼎食的日子,那时候,一座巨大的宅院里只有她一个主人……

母亲极为向往……呵呵,也就是说,只要我活着,母亲就不会绝望。

至于你……母亲其实早就不指望了。

卫夫人有哥哥,母亲有我,过上好日子并不算难,我只是觉得母亲还年轻,不应该跟父亲早早别居……没想到一念之差,我们母子竟成永别。

母亲出身不好,见识不足,贪财乃是本性,你看不起这是常理,我以为有我在,你会对母亲更加珍爱一些,至少不会虐待她。

这些年我在恩师门下求学,学业繁重,我几乎是废寝忘食,即便如此,西北理工的学业浩若繁星,数不胜数,此生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无望全部掌握。

如此一来,这些年我返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是我这样的行为让父亲生出了不满之意,不敢来质问你的儿子,却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母亲身上?”

霍仲孺的嘴皮哆嗦的更加厉害了,咬咬牙道:“我儿如此说,为父也觉不妥,想必,定是那贱妇杨姬下的手。”

霍光轻叹一声道:“你又何必呢?”

霍仲孺颤抖的越发厉害了,指着霍光道:“你敢弒父?”

霍光把脑袋靠在车厢上懒懒的道:“我其实很羡慕师傅家的家风,大师娘为人端庄温和,小师娘为人跳脱,活泼,师傅还有一个外室,虽然名满天下,却最不受师傅喜爱。

这三位师娘,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一个无所事事之人,她们三人如果是全部身为男儿,也都是人中豪杰。

家门和睦,处处透着祥和之气,踏入此门,通体舒泰,小师妹虽然难伺候一些,时常捉弄孩儿取乐,却也是极为良善之人,从不过分,若不出意外,将是你孩儿日后的良配。

你儿子霍光以弟子的身份执掌云氏大部财源,满门上下竟然没有有怨言的。

这份信任,即便是父母也很难做到吧?

父亲,您能做到吗?”

霍仲孺面如死灰,嘴皮哆嗦一下,终于咬牙道:“我的大儿身为将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年纪轻轻就获封冠军侯,骠骑大将军。

我的二子,虽然年幼,却也是皇长子的右拾遗,将来封侯拜相可期。

如此家门,本该光宗耀祖,显赫一时……

可是……你父亲霍仲孺依旧为三百担小吏,按体裁衣时,前襟总要裁短一寸,不为别的,只因为你父亲整日里就没有多少时间是直起腰肢的,裁短一寸,前襟后袍才能整齐有度。

你大哥凯旋归来,为父身为小吏,不但要派遣人为你兄长欢呼,你大哥进城之时,为父只能屈居人后,以大礼恭迎你大哥进城。

卫夫人那个贱婢,昔日为奴的时候,为父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自从卫青发迹,昔日恩情就烟消云散。

长安冠军侯府何等的辉煌大气,却只有那个昔日的女奴高高在上,为父两次前往都被家奴驱逐,如此恶气,我如何能忍?

为父将所有希望又寄托在你身上……谁料……你大哥成了卫氏门下的人,而你,眼看着又成了云氏门下。

万般无奈,为父只能又娶了杨氏,希望再生一子,只是这次,绝不将子孙托付他人之手。

你母亲,却欲学卫夫人,准备在长安另辟别居,此情此景,你让我如何容忍?”

霍光叹息一声问道:“所以,父亲就杀了母亲?”

霍仲孺懒倒在车厢里喃喃道:“我只是在暴怒下推了她一把,她的头就撞在桌角上了。

我惊恐之下想要救她,终究回天乏术,为了不让你怀疑,我只能假装她是上吊自杀的……

你那么聪慧,仅仅看了你母亲一眼就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了,提着蜡烛就点燃了我的家……我能……我能怎么办?你目露杀机,凶狠绝伦……我能怎么办?

哈哈哈,天底下如此恐惧儿子的父亲,恐怕只有我一个吧?”

霍光也把脑袋靠在车厢壁上,车子每颠簸一下他的脑袋就在车厢上撞一下,也不知道撞了多少下,霍光擦拭一把脸上的泪水,对父亲道:“我准备将母亲安葬在上林苑,还请父亲恩准。”

霍仲孺无所谓的挥挥手道:“随你,随你,想要我的命也随你……”

“霍氏屋宅确实陈旧,趁机翻新一下也有道理,这些不劳父亲操心,只要与杨姬搬出去三五月,待来年开春,必定会有一座新的宅院盖好。”

霍光跪在车厢板上,朝父亲咚咚咚的磕了头,然后道:“我以后的志向很大,霍氏虽然家道小康,却承载不起。

不管霍光日后如何,他的父亲都会是霍仲孺,这一点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

父亲保重!”

霍光把话说完,就跳下了马车,烦躁的驱赶开围着他的云氏家将,从怀里掏出一枚埙,呜呜丫丫的吹着沿着街道就走了下去,在他身后,传来霍仲孺撕心裂肺般的嚎哭。

冬日的关中,天气阴冷的厉害,风不大却能携带着寒气破皮入骨。

大氅给了父亲,霍光一声单衣,在寒风中一曲未了,身体就寒彻若冰。

一辆马车驶过,一顶白色的狐裘暖帽落在了霍光的头上,霍光不用看,仅仅是感受一下暖帽上熟悉的香气,就红着眼睛看向马车。

马车停在五步开外,一个被白色狐裘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小身子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身手还算敏捷。

“傻子,为什么哭呢?”

霍光擦一把脸上的泪水摇头道:“冻的……不对,有一只老鼠从我脚面上跑过。

咦?你没有去富贵城?”

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霍光冰凉的手,霍光瞅瞅四周看热闹的无聊闲人,就把云音抱上马车,自己也钻了进去。

“骗人,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老鼠跑出来?”

“会的,老鼠没饭吃,大冷天也会出来。”

“你没有把老鼠带上马车吧?”

“没有,我确认过了。”

“我要搜一下!”云音不怕老虎,却最怕老鼠。

“大女莫要闹了,让小郎安静一会。”

红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云音立刻就闭嘴了,只是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有委屈的快要流泪了。

在家里,云音不怕宋乔,因为宋乔从不责骂她,至于苏稚,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只有教授她读书识字的红袖最让云音害怕,稍有不妥,就会罚她写字。

霍光取下帽子从怀里掏出一条白色麻布拴在脑门上对云音道:“我母亲去世了。”

红袖叹口气,帮霍光重新绑了孝帽,给他披上一件狐裘道:“那么,你就不该在大街上游荡,该去你母亲灵前守孝。”

云音愣了好久,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想了半天才道:“我有三个母亲,可以送你一个。”

红袖正要呵斥云音,十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却听霍光道:“她们是我师娘,也是我的母亲。”

云音手足无措了片刻,就猛地抱住霍光,用手拍着他的后背道:“哭啊,哭啊,哭一会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就不难过了。”

霍光不哭反笑,扳直了云音的身子,拉着她的手道:“没关系,我已经哭过了,现在不哭,早点把母亲安葬才是正事。”

“我娘就是这么安慰我的……”

“我知道,只是你霍光哥哥已经长大了,要去办事,你早些回府邸去吧。”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霍光将白狐裘帽重新戴在云音的头上,冲着红袖给了一个笑脸,然后就从马车上跳下来了。

“我讨厌长大!”云音恶狠狠地道。

“我们总要长大的。”

霍光回了一声,就大踏步的向还在冒烟的霍家宅院走去,这一次,他觉得阳陵邑的冬天没有那么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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