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管这叫增产仙方?

隔壁密室。

朱棣沉声问道:“需要的东西,都记下来了吗?”

“回禀陛下,已经都记下来了!”郭琎和柴车连忙说道。

“给朕念一遍,确认无误后去通知童将军。”

“焦炭两堆、焦炉两座、瓷缸两个、瓷管两个、绿矾若干。”

“都备十份的量,马上送到诏狱!”

柴车躬身称是,立即带着清单去密室外寻忠义卫指挥使童信筹备。

所需物品的事情搞定了,朱棣的神色却显得并不轻松。

“父皇?”

朱高炽关切的询问:“这件事儿不妥吗?”

朱棣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担忧。他叹息着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墙壁,语调略显悠远的缓缓说道:“不是不妥。”

“儿臣不明白。”

朱高炽微蹙眉头。

朱棣沉吟了片刻,才徐徐说道:“朕总觉得,这是否有些潦草?难道就用这些东西,就能炼出仙方的产物,增加农田肥力吗?”

“父皇所思当然有道理。”朱高炽先是赞同,又道,“其实儿臣也觉得有些潦草,只是此前没尝试过,姜先生所言恐怕也是最简单、最容易达成的办法。既然父皇觉得潦草,那如果制作成功了,儿臣再命人改良炼丹工具。”

朱高炽更是顺势问道:“父皇觉得是唤工部的工匠前来好,还是唤张天师来?”

朱棣微微一怔,显然是根本没有记得还有一个选项。

“张天师在南京?”

“在的,张天师听闻陛下登基的消息,就从岘泉精舍赶了过来拜阙祝贺,可能是因为前几年的时候.道门有些受压抑。”

这便是隐晦的说法了,实际上,建文朝的时候,在齐泰、黄子澄的忽悠下,佛门和道门都受到了严重打压。

而所谓的张天师,名为张宇初,乃是这一代正一派天师,也是历代天师中最博学者之一,有道门硕儒之称。

明初大儒、《送东阳马生序》作者宋濂曾经称赞这位张天师‘颖悟有文学,人称为列仙之儒’,其学识可见一斑。

张宇初于明洪武十年嗣教,为第四十三代天师,明洪武十三年朱元璋亲笔敕受“正一嗣教道合无为阐祖光范大真人”,总领天下道教事。

朱棣倒是从来不觉得把堂堂天师招过来炼丹有些什么不妥的,没有他朱棣奉天靖难,道门在建文朝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那就去把张天师招过来,让他把自己炼丹的家伙事也一起带过来,”

郭琎也被派出去传话了。

密室内只剩下朱棣父子两人。

朱棣沉默半响,终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谷王叛乱一事,让朕的心头,有些不舒服。”

朱高炽伸出胳膊,用自己肥厚的手掌,握住了父皇粗糙的手:“父皇,您放心吧,其他藩王都是知进退的。”

“朕总有一种感觉。”

朱棣轻声开口。

朱高炽认真聆听着父皇的话语。

“就仿佛,朝堂之上,这些人总觉得朕是个赳赳武夫,是个提着刀篡位的贼。”

“越是有这种感觉,朕就越想做出些成绩来,不是证明给这些文官看,而是证明给青史,证明给你皇爷爷。”

“朕的心中,当然有想要做的事情。”

“削藩、迁都、修典、下西洋、征漠北!”

“可直到遇到了姜星火,朕才猛地发觉,朕还少做了一件事,一件能让朕百年以后,安心地、理直气壮地去见你皇爷爷的事情。”

朱高炽慢慢地听着,似乎隐隐约约猜到了父皇想说的答案。

“天大地大,种田最大!”

“这是你皇爷爷亲口说的!”

“让天下百姓种好田,吃饱饭,少去被种田以外的事情折腾,朝廷多提供些有助于他们种田的东西。”

“这件事,建文能做到吗?!”

朱高炽肯定地答道:“不可能,建文长于深宫,养于妇人之手,哪懂什么百姓艰辛、民间疾苦?刚当上皇帝,就被那群士绅出身的文官忽悠着减免苏松嘉湖的田赋,还废了松江人不能当户部主官的太祖祖训。”

朱高炽又说道:“这是拼命地在帮着士绅压榨百姓,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便是了。”

朱棣披着甲拉着儿子的手站起身,随后双手扶住了儿子的肩膀,微微弯腰看着坐在椅子上好大儿,认真说道。

“可有了姜先生的指点,朕能做到!”

“摊役入亩免除农民徭役之苦,白银宝钞免除百姓交税被盘剥之苦,而姜先生的这道仙方,则可助天下农民增产增收,吃饱肚子!”

“办成了这三件事,朕就算是去了阴曹地府,见到伱皇爷爷,也可以挺起腰杆子告诉他,朕才配当这个大明皇帝,因为只有朕当皇帝,天下百姓才免受了这三座大山之苦!”

朱高炽肃然起敬:“父皇心系天下,儿臣钦佩万分!”

“所以,你们不会真要打算在诏狱里开烧吧?”

当朱高煦单手拎着一个上百斤的小型烧炭焦炉出现在空旷的放风院落时,姜星火理所当然地产生了某种怀疑的情绪。

“我是让你们先记下来,让老道士试一下,炼出了成品看看施肥效果,没让你们当场开炼啊!这是诏狱!”

“都一样。”朱高煦脸不红气不喘地把焦炉扔在了树坑边,“正好,这还有个堆焦炭的坑。”

“什么叫都一样?咱们是囚犯啊!”

李景隆笑呵呵地说道:“什么囚犯不囚犯的,有权有势的人坐牢那叫囚犯吗?那叫择地受保护疗养。”

姜星火一时无语。

本来他有些想不通,但是想一想,如果把公侯伯级别的勋贵子弟换算到

算了,还是别换算了。

总之,按照他在现代世界看到的新闻。

哪怕是地方上普通官员的儿子“孙某果”犯了罪,在监狱里都能“搞发明创造”,那么像这种大明朝的顶级勋贵二代,在诏狱里制造出个化肥出来,也很合理吧?

是的,其实姜星火是藏了一点点私心的,就一点点。

姜星火之前不打算造这种实物出来,而是天天讲课键政,便是因为讲课讲的再天花乱坠,那也是在诏狱里吹牛皮,对这个世界产生不了太多实际影响。

毕竟,自己讲课的对象只是两个勋贵二代而已,又不是大明帝国真正的掌权者,他们知道了‘摊役入亩’和‘白银宝钞’,就能贯彻落实下去吗?估计得等他们成长为大明帝国的当朝权贵的时候,才有一丝可能。

至于日本的‘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那更是他们出狱后很遥远的事情了。

但是,任何跨时代的实物,意义都跟讲课键政不一样。

因为东西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就摆在面前的。

而如果小规模生产的化肥能搞出来,这两个勋贵二代,只要上交给朝廷,估计马上就会获得减刑乃至免刑。

人心都是肉长的!

大胡子高羽两次花大价钱找人,就是为了救自己出狱;曹公子也曾在自己落魄之时伸出援手,落水后救他上船,更是因为自己吃了挂落,也被关进了诏狱。

虽然这些事无一不违背了姜星火的主观意愿,但在客观上,人家就是在帮自己。

所以,姜星火也准备尽自己的一份力,拉这两兄弟一把。

时间过得很快,也就一顿饭工夫,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特意嘱咐过的情况下,锦衣卫请来负责给人疗伤的袁珙,就拉着一车奇奇怪怪的炼丹工具驶进了院落。

很快,所有工具都齐全了。

姜星火对这种特权阶层把诏狱当自己家的行为,已经彻底麻木。

有权力,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看着眼前焦炉的出烟口,被袁珙从炼水银器具里拆下的瓷管堵上,导进了放置好绿矾的瓷缸上。

“开炼?”袁珙问道。

“开始试验。”姜星火纠正道。

袁珙清了清嗓子。

“好的,那现在开炼吧。”

很快,袁珙就为姜星火等人展示了这个时代,炼丹道士的种种专业装备。

姜星火有一点没想到的是,虽然炼丹道士不清楚这些物质的具体化学元素属性,但在一代代的实践(作死)中,他们已经传承掌握了一套成熟可靠的操作方法。

袁珙首先给自己的手部和面部涂抹了一层浓厚的油脂,这是用来防止煮沸绿矾后,硫酸烟雾对人皮肤表面的腐蚀。

随后,袁珙穿上了一层以棉花、丝绸、麻布混合制成的炼丹道袍,还戴上了类似于面甲的东西。

朱高煦拿着一把铁铲,正在往焦炉里铲煤。

李景隆则躲得远远地看着,生怕出点意外把他炼没了。

而在一墙之隔的密室里,只有郭琎和柴车在记录墙内的对话。

朱棣和朱高炽,以及被招来的户部尚书夏原吉,龙虎山正一派当代天师张宇初,都来到了另外一个较远的院子里。

毕竟,那边只有密室是隔音的,可他们总不能在密室里炼焦吧,所以只能跑到了离得远远的地方,靠守在姜星火所在院落门口的忠义卫所伪装的狱卒,肉眼观察后结合密室内的记录,来非实时传递信息。

“陛下。”

策马赶来出了一身汗的夏原吉扶正了官帽,忍不住问道。

“姜先生真的说,他的这个仙方,炼出的东西可以增加土壤肥力,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

“确实如此。”

朱棣仿佛看透了夏原吉的心思,平静地说道:“夏尚书莫说不信,朕听了,朕到现在也是不信的,可”

夏原吉抹了把汗笑道:“可因为是姜师说的话,所以陛下也就打算试一试?”

朱棣没说话,点了点头。

虽然朱棣隐藏的很好,但夏原吉这个老官僚,依旧在朱棣的表情中看出了细微的端倪。

皇帝很希望这个仙方是真的。

夏原吉不禁有些感慨,姜师可真是无所不通啊,不仅在经国济民之道上有着高屋建瓴的视野,以及推陈出新的大气魄、大智慧,就连农业上,也有这般见地,竟然能发明出增加土壤肥力的仙物。

是的,就是仙物。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种田这件事是万事万物的根本,财富就是田地产出,衡量一个人社会地位的最好办法就是看他有多少亩田地。

在百姓眼里,皇帝拥有天下之地,所以皇帝是地位最高的。

而不是皇帝地位高,才拥有天下之地。

在这种唯田地论的时代,田地与后世的资产几乎可以画等号去理解。

那么试问,只要得到就能让你资产翻倍的东西,不是仙物是什么?

且不说夏原吉这边心思转动不停,皇帝和大皇子身前,指挥着几个炼丹道士正在开炉的龙虎山天师张宇初,心里也是有些犯嘀咕。

张天师身着羽衣道袍,头戴方巾,臂弯处搭着拂尘,微微有些出神。

一开始,当张天师坐在京城里正一派分观的时候,听到皇帝宣旨召见他,张天师非常高兴。

因为在建文朝的时候,道门非常受到建文帝身边齐泰、黄子澄那对卧龙凤雏的敌视。

张宇初当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且人生阅历丰富之时,乃是做事业的最好时光。

张宇初作为道门领袖,如何不想振兴道门呢?奈何在朝廷的打压下,他也只能退居黄箬峰下,连龙虎山大上清宫都不能回。

好在四年的时间过去了,建文被燕王给赶下了龙椅,张宇初连忙启程前往南京城向新的皇帝表忠心,为道门振兴争取机会。

谁曾想,皇帝把他召到诏狱来,竟然是让他炼煤烧绿矾?

张天师是万万没想到啊。

至于皇帝说的什么“仙方”,张天师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我们龙虎山正一派炼丹,从五斗米教算起,已经传了一千多年了,什么丹我们龙虎山不会炼?

至于能让粮食亩产量翻倍的?

抱歉,听都没听说过,吕祖都没这能耐。

哪怕你是皇帝,你跟我张天师说今天诏狱里的一个囚徒有这仙方,还要现场开炼,那我也只能心里呵呵,表面对你说“好的陛下”。

“张天师,没问题吧?”朱棣看了一眼张宇初,说道,“没问题就可以开始跟着炼了,那边已经开始了。”

“好的陛下。”

张宇初压根就不认为这个所谓的“仙方”能够成功,此番前来也只是硬着头皮去炼,为了完成皇帝的任务罢了。

很快,点火开炉了。

但这次张天师炼的却不是丹,而是焦炭

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张宇初亲自手持铁铲,铲了几铲子的焦炭进去,然后就被烟熏得够呛。

“咳咳!”

张宇初赶紧用羽衣道袍捂住嘴巴,将铲子里剩下的焦炭拿出来扔在一旁,用水壶漱口,又干咳了两声,这才舒服了一些。

呛死本天师了!

张宇初再次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内全部是煤炭烧灼的味道,令人窒息。

天师大人放弃了亲自下场干活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的想法,开始指挥起了炼丹道士。

焦炉喷出了黑灰色的烟雾,喷在刚刚烧开的绿矾瓷缸里,那金黄色的绿矾液体被熏得变得浑浊,一丝丝油脂一样的东西,顺着釉面往外冒,散发着充满了腐蚀性的气体。

道士们专门用来炼丹的道袍被烧出了一个个小窟窿,发出了“滋滋~”的声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烧焦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大家聚精会神,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去。

“三味真火,起!”

站在最前面的老道士猛然抬手结印。

然后三个年轻道士往瓷缸下放了不知道什么助燃剂。

瓷缸下带有龙虎山印记的炉子,红色偏白的火焰从中蹿升而起,随即越变越旺。

整个瓷缸顿时都被映照成了一片红灿灿,热浪滚滚。

道士们围绕在炉灶边,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咒、又手上不停地掐诀。

——充满了封建迷信的仪式感。

就好像自己真的有法力想要尽数灌注其中似的

这套烧个火还要神神叨叨的仪式,让朱棣看的直皱眉。

朱棣眉头微蹙地站在旁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未催促张宇初炼制,仿佛在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半晌之后。

“噗——”

一声闷响过后,那绿矾缸里的水吸收了大量煤烟后,终于彻底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向上翻涌,冒出了无数气泡和白沫,同时浓郁刺鼻的药渣夹杂在其间,飘荡出来……

这样的景象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直到所有的水分几乎全部蒸干之后才停了下来。

道士们纷纷撤离了瓷缸旁,盘腿坐下休息了一阵,等待绿矾彻底晾干冷却。

最后,炼丹道士用银勺挖出了充满了煤气味的红灰色凝固物,然后用丹药模具压制。

张宇初亲手捧着锦盒献上,低头看着锦盒里这枚品相零分,气味零分的“丹药”。

你管这叫增产仙方?

张宇初叹了一口气,摇头苦笑:“陛下,恐怕臣炼制失败了,这炼制焦炭气体的仙方实在太过玄妙,臣无法将它演变成丹药,请陛下责罚。”

朱棣定定地望着这枚“仙方”的产物,一时间也有些迟疑。

这.就是能增加土壤肥力,让亩产翻倍的仙丹?

就在朱棣感到有些失望之际,突然郭琎发了疯似地跑了过来。

“成了!他们说成了!”

今天五千字章节两章,一共一万字,就不拆成三章了。

(本章完)

第97章 道衍来信

郭琎兴奋得眼珠子都快要瞪掉出来了,脸颊通红。

“他们说成功了啊!真的成功了!”

郭琎激动得语不成句,到最后只知道不断重复着“成功了”三个字。

朱棣虽然紧抿着嘴唇,但张宇初依旧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欣喜的神情。

祸事了.

张宇初捧着手里的锦盒,看着自己练出的废丹,脑海里刹那间就浮现出了在不远处的院落里,一颗仙丹此时正散发着闪闪金光,在袁真人手里横空出世的景象。

完了,龙虎山这下丢大人喽。

张宇初忍不住浑身有些轻微颤抖,向来从心的他,差点就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给朱棣认个错。

来南京城的路上,张宇初可就听说了,燕王那是杀人不眨眼啊!

虽然没有渡江前江南士绅传的“青面獠牙一顿吃仨小孩”那么离谱,可这位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皇帝,甫一登基就杀得南京城人头滚滚,诛九族、诛十族、夷三族,各种族谱消消乐套餐任君选择,是真的狠!

当然了,自从燕王殿下抵达了他忠诚的南京,上述的谣言早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但这时候,张宇初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来上赶着来南京城表忠心了。

现在丹练废了,好了吧。

自投罗网,愚蠢至极。

朱棣看着眼前的黑胖子道士六神无主的样子,有些疑惑。

“张天师?”

“陛下我在呢。”

张宇初的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意。

身为龙虎山天师,以保全道统存续为第一要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那都是摆给普通人看得。

“朕已经让童指挥使去那边看看情况了,待会儿他们结束后,肯定会留下丹药,到时候你来看看他们炼出的丹药是什么样,再问问袁真人,具体是怎么回事。”

“好的陛下。”

听着朱棣的话语,张宇初低头称是,在低头的瞬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掩饰内心深处的痛苦与绝望。

建文朝被打压了四年,如今新皇登基,交代的第一件事就搞砸了,难道是天不佑我龙虎山吗?

就在张天师内心思量之时,另一名小吏柴车匆匆跑来。

“陛下,姜先生结束了今天的讲课,临结束前还说了三件事。”

“哦?姜先生说了什么?”

朱棣闻言,饶有兴致地问道。

柴车板着国字脸没有添油加醋,如实回答道。

“第一件事,姜先生说,让他们先拿着制造出来的‘化肥’去外面实验,选一些生长期短的植物,采用相同的土壤、光照、水源,同时既需要对照组,也需要实验组,而且最好每组的种植田在三块以上,避免小概率意外导致的实验失败。”

“对照组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其他干扰的原生试验田,也就是平常的时候该怎么种就怎么种。”

“实验组的意思是添加了‘化肥’的试验田,种植的时候也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朱棣点头了然,这都是很简单的东西,一听就理解了。一组用仙方,一组不用,然后看对比结果,同时多种几块避免意外发生。

“第二件事呢?”朱棣复又问道。

柴车依旧老实答道:“第二件事,姜先生说等实验结束,他会告诉他们关于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化肥,是如何获得的。”

朱高炽微微一怔,他跟朱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喜悦。

这么说来,姜星火对于‘实验’能成功的事情,还是颇有信心的。

“第三件事呢?”朱高炽开口替父皇问道。

柴车说道:“第三件事.姜先生说因为明年就出狱了,没有了时间的压迫,他也不急着每天都讲课了,所以打算把讲课的时间,以后改为每15天一次。”

朱高炽和朱棣闻言,两人的脸色都放松了起来。

按照之前的上课强度,一天一节课,两人既要处理朝政,又要每天赶过来听课,对于真的可以说是日理万机的他们,实在是有些疲惫。

而姜星火现在打算把上一节课的间隔时间变成15天。

如今已经是八月末,明年是一月中旬过年,到时候会改年号大赦天下,那么拢共是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也就小五个月,一百五十天不到的时间。

换言之,还有9节课!

姜星火在诏狱中,还会上最后9节课,就结束了他的狱中讲课。

但朱棣想了想,旋即眉头皱起,沉吟道:“这是不是不行?朕总觉得只听九节课,实在是太少了。”

朱高炽干咳了一声,提醒了一下贪心的父皇。

“父皇,姜先生出狱后也可以讲啊,又不是说出狱了就不讲了,只不过可能还要做一些其他他自己提出来的事情,但不意味着空余的时间不能讲课。”

朱棣摆了摆手,说道:“那不一样!”

“假设姜先生其实并没有看透,那么当他不知道身边的人身份,也不知道有人在偷听的时候,讲的东西肯定更大真实、大胆.如果没了这层,以后就不见得这么有意思、有收获了。”

“那我们也是会听的,听了这么久,都习惯了,不是吗父皇?”

朱高炽笑道:“更何况,儿臣只要一想到,如果姜先生真的不清楚这一切,等他明年出狱了,看到自己的狱友竟然是当朝二皇子还有百官之首的曹国公,不知道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哈哈哈哈!”

朱棣想到姜星火一脸懵的画面,也大笑了起来,还打趣说道。

“那你再想想,等明年的时候,大明国债已经发行完毕,摊役入亩也推广开来,供养宗室、下西洋、征日本这些事情,也都在筹备中.姜先生看到在狱中自己都没指望实现的场景,都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种事情朕一想就觉得有趣无比呢!”

听到朱棣的调侃,一身绯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此时也忍俊不禁了起来,顿时,他也很期待。

——要是当姜星火出了诏狱,看到门口正在贴着户部售卖大明国债的告示,会是怎样的心理活动。

“所以,父皇并不需要担心。”朱高炽笑着说道,“不管姜先生怎么讲课,咱们反正都是去听课,听几堂课有什么区别呢?而且,姜先生的课程安排,不是刚好给了咱们做其他事情充裕的时间嘛。”

朱棣点头赞许,道:“不错,朕原来是担心姜先生出狱之后,就不愿意讲课了。如今想来,却是朕担心过度了。”

言谈间,一身麻衣须发皆白的袁珙,步履矫健地带着那边成功炼出的化肥走了过来。

“见过陛下、大皇子殿下。”

袁珙先是跟朱棣和朱高炽行了礼,随后,又看向龙虎山当代天师张宇初。

张宇初紫黑色的脸膛上露出了亲切的笑意,连连稽首道:“袁真人别来无恙!”

张天师作为道门领袖,对于别的流派自然是要打压的,但是像是天下第一相师袁珙这种德高望重且无门无派的老前辈,却是异常尊重。

什么叫江湖,人情世故才是江湖嘛。

你不摆出尊敬老前辈的样子给圈子里的人看,等伱老了谁尊敬你呢?

两人见礼过后。

朱棣微微沉吟,接着说道:“朕记得,张天师曾经说过,其他炼丹道士能炼出来的,你们龙虎山也都能炼制出来?”

张宇初赶紧躬身道:“是,臣不敢隐瞒陛下。”

朱棣略带狐疑地说道:“朕听说,这仙丹的配方,给你的可是跟袁真人炼的是一模一样的?你可别糊弄朕,否则,哼——!”

“臣不敢!”

张宇初心中一凛,赶忙从心地拍马屁道:“陛下圣寿无疆,福泽绵延万古!若是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定然是我们龙虎山炼丹技术还不够,但绝非故意欺瞒陛下!”

吓唬完了张天师,朱棣示意袁珙把他那边炼制的丹药呈上来。

袁拱伸出手,将怀中装有丹药‘化肥’的木匣递给了旁边的大皇子朱高炽。

朱高炽转手将其恭敬呈上。

朱棣伸手拿起木匣,打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五枚淡黄色的丹丸,约莫拇指肚那么大,颜色也并不透亮,甚至看起来毫不出彩。

嗯.这便是因为实验设备的简陋,固体硫酸铵里面的杂质太多了,而且硫酸铵的溶解很大又受温度的影响,正常应该是灰白色的,但是因为有三价铁等物质,又是未提纯的重结晶,所以才呈现了淡黄色。

这种情况,在实验室一般加3-5%的稀氨水泡几分钟,再离心甩干就可以解决。但考虑到当下大明的科技水平,连个滚筒洗衣机都没有,所以只能靠最简单的笨办法,也就是反复地溶解、降温、再结晶进行提纯了。

不过纯不纯的倒也无所谓,又不是理塘王,能用就行。

丹丸看起来,除了颜色不一样,张天师炼出来的是红灰色的,这个是淡黄色的,其他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连那股刺鼻的煤气味都是一模一样的。

朱棣和朱高炽对视一眼,均感到有些讶异。

朱高炽小声道:“父皇,此丹与张天师所炼之丹,除了颜色不同,其他如出一辙啊。”

“确实如此。”朱棣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二位真人炼制的仙丹都差不多,朕也不能偏袒于谁,没有放到农田里进行比较,总不好说张天师炼制的就一定是失败的。”

闻言,张宇初大大地松了口气,他额头上已经见了细密的汗珠,可见朱棣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朱棣又仔细盯着丹丸观察了一阵,突然开口道:“袁真人,姜先生可曾告知你们,丹药成了这样是否就是成功了?”

袁珙答道:“正是如此,这样就算是成了。”

这时候,在皇帝这里算是顺利过关的张天师,终于有空活动开来心思。

“还以为真有什么仙方呢,到头来,炼出来的东西除了颜色不都是一样的?”

“哎,皇帝也真好忽悠,这种明显是江湖骗子的路数都会上当。”

“本天师炼丹画符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丹方。”

“绿矾做药材,主治喉痹虫牙口疮,恶疮疥癣。也可消积滞,燥脾湿,化痰涎,除胀满。”

“可煤烟能干嘛?呛人嗓子眼?”

“拿煤烟往绿矾液里灌,你怎么不拿金汁往水银里灌呢?”

就在黑胖道士在心里吐槽不止的时候,朱棣却下了逐客令。

“张天师、袁真人,你们二位先回去吧,过几日等朕再召你们来看成果。”

张宇初和袁珙自然不敢不从,待二人离去后,空旷的院落里只剩下了朱棣、朱高炽和夏原吉三人。

忠义卫指挥使童信带着士卒守卫在院落门口,而郭琎和柴车,则回去继续苦逼地整理《姜先生讲课笔记》了。

在朱高炽和夏原吉面前,朱棣终于流露出了一点他的真实情绪。

朱棣有些将信将疑。

朱棣看着眼前灰红色和浅黄色的丹药,露出了沉吟之色,没有转头地问道。

“炽儿,你觉得姜先生这名为‘化肥’的仙丹,能行吗?”

朱高炽其实也没那么乐观,他有些迟疑地说道:“这没试过儿臣也不太懂,不过儿臣想,既然父皇相信姜先生,那么还是要抱着能行的想法去做的。儿臣觉得这个东西,姜先生既然如此笃定,那应该是很靠谱的。”

朱棣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

夏原吉忍不住说道:“陛下多虑了吧?臣对此,倒是颇有信心。”

“唉”

朱棣幽幽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院落边缘,负手眺望着远处钟山的景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高炽也跟着踱步,他发现了父皇今日心事颇重,他顿时猜到了原因——父皇对‘化肥’仙丹,既犹豫,又彷徨。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人身上,恐怕都会下意识地感觉不相信。

截止到今年,中华上千年的历史,无数的朝代,都没有哪个人,就敢打包票说这个世界上,有只要撒上去,就能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东西存在。

因为在此前,确实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所以说,时代局限性依旧限制了大明帝国最高层的想象力。

没出现过的事物,怎么笃定?

虽然朱棣是一国之君,可这种事情,仍旧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这种事情的处置,往往决定着数千万黎庶民众的福祉。而且这个决策的结局,可能影响着未来的大明,直接决定了一代王朝的兴衰。

哪怕是朱棣,亦会感到有些紧张与忐忑。

但朱棣毕竟是朱棣,在无数刀光血雨中拼杀了出来。

这种影响他决策的情绪,开始被他甩之脑后。

但是,朱高炽却没有及时感受到朱棣的想法,它出于不希望看到父皇这般纠结的考虑,打算劝一劝。

“父皇。”朱高炽突然说道,“这件事不必太放在心上,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便可。”

朱棣停住脚步,扭头道:“炽儿,你真是这么想的?”

朱高煦道:“父皇,儿臣是说真的,儿臣确实是这么想。仙丹虽然不一定成功,可终归是没什么损失的,只要父皇不要寄予过高的希望,若是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失败了,大明其实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不利影响啊.儿臣反复琢磨了,如果成功了固然好,如果失败了,关于农业的事情,父皇再另做考虑便是了。”

夏原吉亦是劝说道:“臣也相信,既然姜师这般笃定,那么这世上是真有这种能使农田亩产量翻倍的仙方存在的,臣觉得不会错!”

夏原吉停顿了一下,又道:“陛下,等臣回去后,召集负责农事的官员一起研究一下,然后在皇庄里选几块田试着耕种,等有了结果,到时候再下结论也不晚。”

两人说完后,静静地等待着父皇的决断。

“朕明白。”

朱棣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回来,“朕只是有些关心则乱了,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朕准奏了。”

“谢父皇!”朱高炽顿时露出笑容。

“臣马上去召集官员,在皇庄选耕田进行试验。”夏原吉亦是说道。

朱棣追问道:“夏卿打算用什么农作物进行试验?”

“稻谷之类的生长周期太长了,要用生长周期短的蔬菜,也就是荠菜、小油菜、芽苗菜(豆芽)、油麦菜、苋菜、青蒜。”

夏原吉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了他心目中的答案。

朱棣想了想,复又问道:“这些生长周期分别为多久?”

“荠菜90天,小油菜50天,芽苗菜(豆芽)7天,油麦菜40天,苋菜45天,青蒜50天。”夏原吉答道。

“都试试,但重点要放在芽苗菜上。”

面对皇帝的指示,夏原吉也唯有点头。

这边朱棣指示夏原吉用化肥种菜,另一边,姜星火在下课后,也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又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你说这是袁居士的一个朋友来信?”

姜星火看着手中的信笺,奇怪地问道。

李景隆点了点头,袁珙在他身后。

嗯,李景隆没说的是,袁居士的这个朋友,叫道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