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四人把

众人在葫芦套又住了一天,前头的排帮终于把浮木全都归拢好,在江湾重新穿排。

江道清理干净,水老鸹便带着一众木把,开排继续往前走。

停排的位置离着葫芦套挺近,木排很艰难的进入正流。

有前头排帮的教训,众人小心翼翼控制着木排,好歹算是过了大甩弯子。

过了葫芦套,离着猫耳山城就很近了。

不远处江边上,站着好些个披红挂绿的女人,一边翘着脚往江上游看,一边挥舞着手中粉的、绿的手绢,朝着木排上的人喊。

“大兄弟,靠帮吧,酒都给热上了,炕也烧好了,热乎乎的被窝就等着你了。

妹子陪哥喝点儿酒、歇一宿,缓缓乏。”

这要是没经过崔富贵被骗的事,排上的木把们瞧见这些女人,肯定把持不住,得嗷嗷叫着就要靠帮休息。

可是崔富贵的经历,给了众人当头一棒。

此时,谁还敢动什么歪心思啊?这会儿,一个吭声儿的都没有。

“走吧,咱们不在猫耳山歇着了,奔下一个排卧子。”水老鸹说道。

在葫芦套停靠的时候,曲绍扬带着人去采买了不少粮食菜蔬,够吃三两天的,还是赶路要紧。

木排顺水而下,丝毫没有停靠的意思,江边那些女人一看,不免失望。

有那大胆的女人,便在岸边唱了起来。

“映山红,开红花,妹妹今年才十八,召唤哥哥上岸来,哥哥不理为的啥?”

女人的歌声宛转悠扬,十分动听,木排上这些汉子,被勾的心又活了起来。

“谁会唱?跟她对一个。”

“二棹,二棹唱歌好听,快跟她对两句。”众人起哄。

二棹李长亮一听,也没客气,清了清嗓子便接着唱道。

“小妹妹,听根芽,哥哥不是不采花,兜里没钱腰不硬,就怕妹子笑话咱。”

此话一出,江岸上的女人们都笑开了花。

木排过了猫耳山,再往前十来里地,就见江岸边一座石砬子拔地而起。

立陡立陡的石砬子得有五六丈高,砬子顶上一棵古松,枝条舒展,婀娜婆娑。

“前头就是望江楼了,猫牙子咬住了往左打。”木排还未到近前,头棹就高声喊道。

放排的人一般会把鸭绿江分成几个航段。

第一段就是从寡妇山下到塔甸(长白),全长一百八十里地,这属于上游,江面窄,水浅。

第二段是从塔甸到猫耳山(临江)的望江楼,这一段全长五百四十里。

第三段从望江楼到关门砬子,全长三百六十里,第四段从关门砬子到安东,全长五百里。

老排四月初开排出发,一路上走过大大小小几十个哨口。

上游水浅,硬穿排走的慢,再加上天气原因耽误,从卡拉密江湾到望江楼,一共七百多里地,走了二十多天。

从望江楼往下游,还有八百多里路,好在江面逐渐开阔,水也大,会比上游好走一些。

按照这个路程算,估计再有个二十几天,老排就能到安东了。

只要木排顺顺当当到了安东,跟柜上交了货,算出排饷,这一趟排也就结束了。

到时候拿着银子,别的不说,必须得去安东城里最好的馆子,吃一顿海参炖蹄髈。

然后再去戏园子听回戏,花台里包个笑果,好好乐呵几天。

一想到这些,木把们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于是用力的搬动着木棹,控制木排始终在正流上行走。

木排过了望江楼,接着是大栗子沟、大白哨、小栗子沟,然后前面又是一个类似于葫芦形的半岛。

“前面是小葫芦套,都小心点儿,跟住了别乱。”水老鸹提前预警。

猫耳山前后这段江面曲折蜿蜒,很多大甩弯,尤其是这种葫芦形的半岛,有好几个。

之前过的那个正常应该叫大葫芦套,前面这个叫小葫芦套,再往前走一段路,还有一处,叫下葫芦套。

小葫芦套江弯急,江中还有一处沙洲,江水被分成两股,水流湍急,想要过去属实不易。

“猫牙子咬住了,看准上下水,走左边江道。”水老鸹沉着冷静,大声吆喝着。

边棹曲绍扬,来回在几个木排间跳跃行走,随时传递消息,哪里需要他,喊一声儿,曲绍扬就蹦跳着过去。

众人齐心协力,过了小葫芦套,然后木排在一个叫四人把的地方靠岸休息。

“把傻绳都拴结实了,再多砸几个橛子,这地方是个风口,夜里容易起大风。”

停排靠岸的时候,水老鸹特地嘱咐道。

众人按照头棹吩咐,将岸边系缆绳的木头橛子都使劲儿砸了砸。

又去林子里,砍了些胳膊粗的木头桩子,一头砍成尖的,用力砸进木排周围的乱石沙滩之中。

说来也怪,傍晚停排时这天气还好好的,结果还不到半夜就起了大风。

那风刮的飞沙走石、天地变色,木排也被大风吹的东摇西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样的天气,谁还能睡得着啊?木把们全都瞪着俩眼睛,提心吊胆得过了这一宿。

好不容易盼着到天亮,风也停了,头棹赶紧带着人,检查木排的情况。

好歹昨天停排时准备的挺充分,木排没有被大风刮跑了。

“这地方,真特娘邪门啊,咋就能刮起来这么大的风?”吃饭的时候,有人忍不住嘟囔道。

“这一宿简直了,根本不敢闭眼睛,那风鬼哭狼嚎的,吓死个人。”

“我听老木把说过,这里以前也不是经常刮大风的。

有一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夜里忽然就刮起了大风,拢在这儿的几十副木排,一夜之间全都被大风给刮走了。

柜上因为这事儿,活活打死了好几个木把,从那儿往后,这地方就经常夜里起大风。”

赵大奎挨在曲绍扬身边,神秘兮兮的低声说道。

“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啊?这地方水面忽然开阔,遮挡少,是个风口。

春天本来就风大,刮风正常。”

曲绍扬被赵大奎的话逗乐了,这人一天天,神神叨叨的,啥都信。

“你看你,咋还不信我呢?这都传多少年了。

我第一回上排的时候,老木把就这么给我讲的。”赵大奎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嘟囔着。

(本章完)

第17章 赵大奎祭江

吃过早饭,众人解开缆绳,打棹开排。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木排左摇右晃,始终吃不进水线,进不了正流。

“下去检查,看看是不是哪里别住了。”头棹吆喝一声,率先跳下排来。

二棹、边棹、尾棹,也都跟着一起跳下来,在木排周围前前后后查看,试图找出来哪里出了毛病。

可大家伙儿左三圈右三圈的看了好几遍,就是找不着哪里出了岔子。

李永福急的在花棚里直跳脚,头棹水老鸹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真他奶奶的邪门儿了,哪里都正常,这木排怎么就不挪窝儿呢?”

“大家伙儿,有没有啥办法?”

水老鸹这回是真没辙了,他放排这些年,也没遇到过这么邪门儿的事情啊。

众木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刚才他们把几副木排都检查遍了,没啥东西卡住啊,怎么就动弹不了呢?

“头棹,二柜,要不行的话,咱祭江试试?”赵大奎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道。

“这地方有点儿邪门,保不齐有什么说道。”

“祭江?”头棹和二柜齐齐出声,二人互相看了眼对方。

木排一直停在这儿不是回事儿,不管咋地,总得想办法离开这儿啊。

祭江,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祭江,咋祭啊?就烧香摆供?”水老鸹看向赵大奎,问道。

关东大地地广人稀,穿山过水的保不齐就遇到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尤其是木把们,都很信这个,开山伐木、老排下水时,都会有相关的仪式祭奠山神。

但是这种半路祭江的,很少会做,水老鸹放了这些年的排,从没在四人把这里祭过江。

“不是,不光这样。”赵大奎摇摇头。

“哎呀,我这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头棹,二柜,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儿就交给我办。”

头棹跟二柜都没什么好主意了,既然赵大奎有主意,那就只能试一试。于是,二人点头同意。

“愣虎儿,你和大柱子几个,跟大奎一起去,要用什么东西,花多少钱,全都听大奎安排。

抓紧时间回来,咱还得赶路呢。”水老鸹吩咐曲绍扬,跟着一起去操办东西。

就这样,曲绍扬带着大柱子几个,跟赵大奎一起,走了二十多里地,找到个大点儿的集镇。

从人家那里弄来了猪头猪尾巴、供果、香烛纸码等东西。

这年月娱乐节目少,哪里有点儿热闹,附近的人都会往跟前儿凑。

排帮祭江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村屯,好多人都跑来看热闹,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

江边插上三堆香,摆好了猪头供果等,赵大奎穿上神裙,戴上花帽,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武王鞭。

赵大奎不住的扭动全身,咚咚鼓声响起,腰间的铃铛也随之哗哗作响。

“叫一声老山王哎,许下猪一口来酒一缸。

武王鞭是文王鼓,没有帮兵跑单堂。

鞭鼓打响摆桌案,三对香烛供在中央。

大缸酿的是刘伶酒,小缸酿的翁头香。

老少爷们儿不沾唇,今日专敬老山王。

老山王,山大王,今日你把酒来尝。

弟子无名又少姓,只求木排放顺当,一起放到辽南江啊……”

赵大奎又唱又跳,折腾了好一阵,最终仪式结束。

接着他从猪头上割下来一些肉,连同猪尾巴和供果一起扔到了江里。

“上排。”水老鸹接到了赵大奎的暗示,立刻一挥手,示意众人,打棹开排。

还别说,这么一番操作下来,木排还真就动窝儿了。

这下,可把李永福高兴坏了,拍着大腿直喊赵大奎是个人才。

不光李永福,整个儿木排上这些人,也都对赵大奎刮目相看。

“大奎哥,没想到你不显山不露水的,还有这么一手儿呢,真行啊。”

曲绍扬这回也服气了,有些事儿,看起来也不妨信一信。

“早晨吃饭那会儿我说啥来着?这地方死过木把,肯定邪门儿。

当时你还不信呢,这回信了吧?”赵大奎十分得意的笑道。

“不是,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本事?”曲绍扬很好奇的问道。

刚才赵大奎又唱又跳的那一套,还真是挺厉害的,不服不行。

“咳,我有个姑,从小就毛病多,我小的时候,我姑一闹毛病,家里头就请人来跳。

后来她病好了嫁人,婆家就是干这个的,她跟我那二姑夫,俩人搭伙儿。”赵大奎笑呵呵的解释。

众人这才明白,合着人家这也算家学渊源啊。“行,真厉害。”

木排顺顺当当进了正流,众人都十分高兴,就连时常冷着脸的头棹水老鸹,也是一脸的笑意。

这回,谁也不嫌赵大奎能白话了,他说啥,也没人管。

“前面要到白马浪了,抓稳了棹杆,控制好速度,看准清浑水。”

木排过了下葫芦套没多远,水老鸹在前面大声吆喝。

前面大江中,有一座巨石突出江面,湍急的江水冲击下,形成一两米高的白色浪花。

远远望去,就好似一匹匹白马在奔驰,所以起名叫白马浪。

白马浪哨口是害人毁排的地方,许多木把在此葬送了性命。

木把们常说,白马浪,白马浪,十人过此九人亡。只有一个闯过去,不是残废就是伤。

由此可见,此处哨口的险恶。

白马浪哨口水急浪大,木排刚一进哨口,就不听使唤了,左右摇晃,朝着江心那块大石就要撞过去。

排伙子们手中操控着棹杆,猫牙子死死咬住了往左搬棹,木排贴着巨石的边,险险过去。

等木排过了白马浪,众人都出了一身的臭汗,江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

“今天不往前走了,等会儿找个江湾子,靠帮休息吧。”

头棹水老鸹也是累的不轻,此时就觉得两条胳膊酸疼,都快抬不起来了。

木排在四人把排卧子耽误了大半天的时间,今天自然走的不远.

眼瞅着日落西山,加上刚过了白马浪,大家伙儿都累得够呛,所以水老鸹就直接说停排靠岸休息。

前头找了个稳水的江湾,木排停靠江边。

曲绍扬领着人,支灶做饭。

早晨祭江的猪头,只切下来一点肉扔到江里了,剩下个大猪头不能白瞎。

于是支起大锅,烧上火,把猪头收拾收拾,扔到锅里烀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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