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碾碎

宋国的高宗皇帝南渡之初,天下安土乐业之民皆化为盗贼,更起灭千万计,剑槊不能胜,旗榜不能绥,垂二十年。

为了应对这种四海为沸鼎的局面,高宗皇帝诏立弓手新法以强化基层武力,又在两浙东西、江南东西、荆湖南和福建、广南设置巡检寨一百九十六座,用土兵以镇定地方。

弓手和土兵,在当时都有作用。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各地都嚷嚷着财政紧张,弓手们和土兵们不仅阙额不补,动辄差借他用,而且合得衣粮成年累月拖欠不支,以至于弓手和土兵有冻饿而死的。

以宋国的财力,哪怕边鄙小县,也不至于支应不了一百名弓手;如福州这样的富庶军州,地方官真要想点办法,莫说百人,就是千人,数千人的军队也能招募起来。只不过各地钱财有各地的去处,谁也不愿意往弓手和巡检寨上头投钱。

当然,官府肆意侵吞国财,忽视武力的过程。也就是豪绅胥吏肆意侵夺压榨,使民不堪命的过程。几十年下来,宋国对地方的治安管理越来越形同虚设,各种各样来路的盗贼越来越多了。

比如仅仅距离福州州城二十余里的鼓山周围,就有不下五六个寨子,每个寨子都不服王化。福州城里的官员们只能干瞪眼,时间一久,象征性收点税赋也就得了。

傍晚时,山里这些寨子都变得热闹起来。

逃亡的百姓或者士卒们聚集在崖间泉畔闲聊着,有人讨论山腰那几片薄田怕是种不了粮食,不如去讨点黄麻种子,开春了种点黄麻,以后卖给海商。有人抱怨海上的大粮船一艘艘地北上,怪不得官吏催逼厉害,自家山下几个亲戚,日子很艰难了。

说到这里,也有人恨恨地道,不如去海上求生。

这想法一出口,立刻被寨子里的老人阻止。老人道,鼓岭南面的王老爷,就是海上讨生活的。那一寨子人,还有日常与王老爷往来的好汉,比如赵大老爷,蔡八老爷,谁不是狠人,谁手上没有几十上百条人命?

他们甚至攻打过县城,也来我们寨子里,杀过人!抢过女人!抢过粮!

你这等蝼蚁,哪里能和好汉相比?你去了海上也顶多打渔了。想干别的,转眼就死!

话虽如此,好几个年轻人依然彼此交换眼色,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危险总是有的,死未必可怕,只要有机会赚到钱财,就在家乡买田置地成家立业,危险也值得!

这么想着,人们下意识起转头眺望鼓岭南面,老人所说的寨子。

隔着老远,忽然发现寨子里灯火通明。

发生了什么事?

有眼力好的少年攀着藤蔓杂树,慢慢下了岭,凑到近处看过,回来道:“寨子门口,全是带着弓箭和刀枪的人!怕有什么事要发生,我们还是快走!”

百姓们一哄而散。反正天快黑了,躲在自家窝棚里,天塌下来明日再看。

王子清王老爷的寨子里聚集的,自然都是海寇。门口那些守卫,平时在寨子里当护卫,上船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此时往来巡逻的,不止寨子里就有的人手,还有赵希郤、蔡八等人从各地带来的凶悍好手百余人。

寨子里各处多点了松明火把,中间的高台上,蔡八左右探看,并没有感觉危险,反而对自身掌握的实力信心十足。

有时候他会站起来,在高台上往来走动,夜幕下,他隐约看到大海起伏,心里豪情万丈。

近几年来,因为和北方大周的海上往来密切,无论在海上做生意的人,还是在海上抢劫的人,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些,许多海寇首领手头的钱更多了,招募部下也更容易了,甚至凭借手头的实力,可以和以前不敢接触的大人物勾兑,甚至作些利益交换……

这样的情形若能多延续几年,海寇又何止于区区海寇呢?

蔡八跟着赵希郤,在海上闯荡十几年了,两人的交情是真不错。

所以他想到这里,信心更足:如果赵希郤能有个好前程,我蔡某人应该也不会差吧?他总得给我点什么,让我舒坦几年!

正想着,一个海寇头目走上高台:“首领,两三百人绕来绕去,戒备了一个多时辰了,只吓走几只兔子。是不是让大家歇歇?这也没个名堂啊!”

“毕竟老王没回来,那个愣子王二百却回来了……”

海寇头目不屑地道:“我有个亲信刚回报说,随着王二百登岸的,顶多四十人。我们凑在这寨子里,有四百多的兄弟。就算有什么不对,十个打一个,也把他们碾碎了,怕甚?”

“那……”

海寇毕竟不是军队,下面人懈怠了,上面的首领也不能不体谅。

蔡八点头道:“抽一半人回来歇着吧,其他人照旧巡逻,不要惹得赵老大发怒。你去传话,就说,且辛苦半宿,明早我让出两个美貌小娘,让他们尽情乐一乐,弄死了也不打紧!”

他这个命令,倒真是宽严相济,很能打动人。奈何海寇们没什么纪律,寨子内外高举的松明火把一下子少了八九成,绝大多数寻哨的海寇,都乘机返回去休息。

鼓岭下方,史天倪从茂盛荒草中起身,沉声问道:“诸位!地图都看熟了,道路都记住了么?一会儿要走山路,掉下去了,没人救伱们!”

后头四十名甲士一个接一个起身。随着他们的动作,特地涂了黑漆防潮的甲胄叶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们陆续抽刀检查,然后收刀回鞘,刀刃在月色下闪着森寒的弧光。

“防御放心!这点路,绝没有问题。”

史天倪顿了顿,又问:“没有想呕吐的了?没有闹肚子的了?力气都恢复了?两脚都能站稳了?”

甲士队列里有人不满地嘟哝两句,有人低声在笑。

“那就按计划进行,从前后两个寨门同时突入,杀尽所有反抗的人,带走寨子里值钱的东西,然后放一把火!”

这样的事情,将士们在北方早就做过百数十次,个个熟极而流。当下也不多说,就看着史天倪,等他发令。

“出发!”

四十名甲士分做两队,走上左右两条山道。今夜月光甚明,他们事前又得到了此地详细的地图,何处拐弯,何处陡峭,何处崎岖难行,全都列得一清二楚,所以竟不举火把,与之相对的,走了小半个时辰以后,那到处灯火晃眼的海寇寨子就在眼前。

一名甲士站在阴影里,忍不住笑道:“这他娘的也太亮了,是求着别人来打吧?”

寨子后方忽然响起了清脆的哨声!

包括史天倪在内,所有人都向前猛冲。

这寨子甚是松散,连像样的寨门也没有,在路口只有道松松垮垮的木栅。甲士们身着几十斤的重甲,便如猛兽冲撞,直接将之推翻了。

栅栏附近瞌睡的、打盹的海寇立刻被杀死,意图反抗的也顶多多活一两个呼吸。

他们瞬间解决战斗,继续深入。

寨子里刚回去休息的海寇们最早做出反应,随着锣鼓声响,很多人挥着武器直冲过来。

史天倪全然不动声色,前进的脚步节奏也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号令。

一百人,不会更多了。这等规模的战斗,史天倪在十六岁之前就很熟悉。他带着乡人族人制服本地豪强的时候,敌人数量多半就是这个数。后来从军,卷入了大国重兵的厮杀浪潮,就很少有这种小打小闹的机会。

如今再次碰上了,他感觉竟然有些亲切,有些怀念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

二十一人撞入敌阵。

不,那不能叫敌阵。史天倪的部下们各个久经沙场,又得到持续不断的严格训练,他们脚步稳健,队列紧密,施展武艺挥砍刺杀的动作毫无瑕疵,这才叫军阵。

对面这乱哄哄的一群光膀子货色,只能算是兽群。还不是虎豹之属,顶多顶多是一群野狗罢了。

史天倪轻松地想着,凭着本能自如地挥动长刀。在他左右,二十把刀光雪亮,砍断敌人的武器,砍断敌人的躯体,甲士们不断向前。

海寇们操持刀枪竭力抵抗,但是,随着最勇敢的十几个人被轻易砍杀,后头跟进的人开始哀嚎逃散。这也难怪,这些人习惯的,是在海船甲板的杂乱环境中,那种人对人的厮杀;他们压根没有彼此掩护、共同进退的概念。

没到半盏茶时间,第一批冲上来的海盗半数逃散,半数成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

忽然噼啪声响,那是有人从寨子里往甲士们身上放箭,然后有人在箭矢的掩护下冲上来。

可是弓弩这种东西,在海上潮湿咸卤的环境非常容易损坏,而海寇又不可能有纪律、有条件去坚持保养。他们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打在厚重的甲胄上,顶多敲掉一块漆皮,底下的精铁甲片丝毫不损。

箭矢丝毫没有起到掩护作用,第二拨冲上来的海寇转眼化作尸体,然后被甲士踩了过去。甲士们的后方,一路鲜血横流。

甲士们踏过尸体,撞翻了几座窝棚,冲向灯火围绕的高台。

战斗爆发没多久,蔡八就明白,王子清一定死了,这老小子败露了!来自北方的凶人杀上门来绝后患了!

近了,更近了!这些凶人一个个都是铁人,还都成了血人!那些血,都是寨子里弟兄的血!

北人真可怕。他们比传闻中的更厉害十倍,眼前局面,根本就是虎入羊群!这不是厮杀,是摧毁!

蔡八转身就跳下高台。

他忍着脚踝剧痛,想从后头走,发现寨子后头也乱成一团,不得不折返回来。忽然见到跟前有个熟人,便是今夜值守的那个海寇头目。

蔡八猛地揪住他,怒骂道:“你刚才不是说,我们十个打一个,能把他们碾碎了吗?你为什么不去碾!”

那海寇头目正在心胆俱裂时候,哪里能回答?他拼命挣扎,甩开了蔡八的手,随即猛冲几步,换了个方向逃跑。蔡八的部下心慌意乱,倒有十几人跟着跑了。

蔡八跳着脚,叫了几嗓子,没人理会。

再转头,看见赵希郤步履矫健,狂奔接近。

“赵老大,我们一起走!”蔡八连声大嚷,随即就见赵希郤噗通栽倒身前。

他连滚带爬扑上去,只见鲜血和脑浆正从赵希郤右侧脑壳一个巨大的伤口喷涌出来,头颅内部已经成了个空洞。

蔡八吓得惨叫,再抬头时,眼前寒光一闪。

他的头颅在空中飞着。下个瞬间,一切都结束了。他舒坦了。

(本章完)

第845章 大盗

赵希郤和蔡八的首级被送到史天倪面前时,还都瞪着眼,似乎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史天倪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台上,只偶尔传令,督促某一队将士加快搜刮战利品的速度。

培在在他身边的,只有四五名伤员。伤势最重的一个,是从寨子后台突入时摔伤的。当时他的位置处在队列外侧,脚下不留神打滑,便直接滚到了斜坡下方,落进了一处堆满卵石的沟壑里,摔断了胳臂。

战后大家清点本方将士,才发现四十甲士里少了一个,搜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他,将他抬了回来。

战场本来就是如此,各种各样的倒霉事都会发生。

史天倪帮甲士给胳膊上夹板的时候,便说起自己的见闻,稍加宽慰。

他的部下曾有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在军中威名赫赫。某日战前,他给强弓上弦,一一测试箭杆的重心,不料被旁边的什么事情惊到,箭矢忽然离弦,射中了自家脚背。这支箭矢恰好是他亲手蘸过金汁的,数日后痈疽大发,神射手就这么死于自尽。

与之相比,一场战斗没赶上算不得什么,之后立功的机会太多了。

话虽如此说,那甲士自家悻悻,还被另两名伤员揶揄了几句。

另两名伤员受的都是皮肉伤,伤处一在手臂,一在大腿。伤口看起来长而狰狞,两侧的皮肉猛烈外翻,出血很多,但并不会危及性命。两人用专门的烈酒清洗伤口,再包扎过了,只安静歇着,拿着竹筒里的盐水慢慢喝。

都是沙场老手了,寨子里的血腥气虽浓,也不该不影响他们。可他两人或许是受到了晕船的影响,喝了几口以后,忽然又大吐起来。

这下便轮到断臂的甲士对他们大加讥笑了。

此等场景,落在高台下方许多人们眼里,只觉这些甲士全然不惧痛楚,真如杀神一般。

高台下方,有跪倒在地不敢稍动的俘虏,有低声哀鸣的海寇中的重伤员。从后头棚屋里解救出来的肉票们,正彼此抱着,瑟瑟发抖。

较之于北方那种高烈度的战争,这场突击犹如嬉戏打闹。甲士们只冲了一次,海寇就崩溃了,所以杀伤的数量并不算多,除去趁夜色逃散的,聚集在此地的俘虏们大概有四五百人,老弱妇孺居半。

因为赢得过于轻易,后头又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甲士们难免疏忽了一点,不少俘虏跪地投降以后,连武器都没收缴,直接就让他们聚集一处完事儿。

但俘虏们就算有武器,就算只对着史天倪和几名伤员,也不敢妄动了。

活跃在这一带的海寇们,多半都以逃亡的地方土兵为骨干。在场的俘虏里,就有三十多名土兵,甚至有曾经做到巡检的。他们或多或少经历过一点军事训练,接触过大军阵而后战的道理。

于是他们也就格外的敬畏,因为眼前甲士们在厮杀中展现出来的娴熟配合和进退攻守时机的掌握,超过他们日常训练的极限。许多历经百战而总结出的窍门,兵书上没有,土兵们更不晓得,只有到了面对面战斗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战斗力巨大的落差。

甚至就连搜索战利品的时候,这些甲士也显得很专业。

他们把大牲畜牵到一起,喂了饲料以免惊跑,把比较精良的武器凑拢到一处,喝令俘虏把窖藏的粮食起出来,如金银、铜钱、绢帛等,则仔仔细细地打成包裹,挂在大牲畜的背上。

负责做这些的甲士并不私藏,在远处警戒的甲士也并不特别关注,好像他们知道这些战利品最后总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有几名甲士甚至还起灶煮了一大锅粥,然后将之分给肉票们,再一一打听肉票们的家乡何在。福州附近的本地人,口音和北方大不相同,两边厢交流得很是痛苦。

史天倪注意到了这情况,于是向俘虏里头指了指。他所指点到的几个人,便是方才乱哄哄的时候,曾经用官话求饶的。南朝的官话,和北方燕音依然不同,但有这几人在旁解释,怎也不至于鸡同鸭讲了。

眼看打扫战场即将完成,史天倪站了起来。

他沉声道:“这里距离州城太近了,实不堪用。准备放火吧。下一步要尽快接手王子清在南啸山,南匿寨的两个据点和私港,船只首先要扣住。至于船员,先和家属分开安置看管,等咱们后继的人手赶到,再加以鉴别,慢慢分化使用。”

众人方才领命,岭上负责警戒的同伴忽然嘬唇作哨。甲士们立刻戒备起来,全神贯注地小心敌袭。

过了会儿,史天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他听出来了,山下来人为首的策马而行,余者数人小跑跟随急促,并不刻意放轻脚步,从方向上来说,不是南面沿海地带来的,倒似出于福州城那边。

一行人沿着道路奔走,转瞬即至。看到山寨里外狼藉,火光下数百人跪伏的景象,他们当即吃了一惊。大吏打扮的骑马之人下意识地勒紧缰绳,显然没料到这座寨子脆弱至此。

这大吏随即注意到,史天倪就在高台上看着。当下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台下跪拜。

“本州孔目奉知州胡老爷之命,拜见大周国的永清县伯,史元帅。”

这下吃惊的,成了史天倪了。揭出众人来自北方不难,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明白来的具体是谁,那可真不容易。史天倪心念急转,立刻开始盘算自己哪里露了行迹。

那孔目见史天倪没有言语,起身叉手道:“我家知州老爷知晓元帅大驾来此,甚是惊喜,已经在衙门背下酒宴,为元帅接风洗尘,并商议两家共讨海寇事宜。”

史天倪轻笑了几声。

两家共讨海寇,是上海行在庆元府那两位首领议定的。但这事落到实处,周宋两家又各有各的想法,而且也没什么遮掩。

宋国既想利用北方武人之凶悍,又想依托本地优势牵拢辔头,对南下的北方武人加以控制。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样便能藉着海上的冲突,不断消耗大周财力吧?

正如大周用海贸牵制宋国,宋国也同样能用海贸牵制大周,这种牵制是相互的。

不过,有一点,宋人始终还没适应。那就是大周的武人们都没什么脸皮,做事情也不太讲理,更不喜欢受约束。在这股人南下之前,郭宁便点过了第一批南下精锐的数目,半开玩笑地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名号,要他们放手去做,无须顾忌。

当下史天倪沉着脸喝道:“错了!我不知道什么大周国的史元帅!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也不是从北方来的!”

操着满嘴燕地口音这么说话,真的很不讲究。但那孔目被史天倪杀气腾腾的姿态所慑,竟不敢争辩。

过了小半时辰,孔目催马飞奔回州衙。

胡榘和宣缯忙问:“怎么样,这史天倪怎么讲?他这人,还好打交道么?”

孔目面色古怪:“我所见之人威风十足,令人不敢逼视,真是幽燕豪杰。不过,他坚称自己不是史天倪,而是从大食远道而来的海寇,名叫阿里巴巴。其麾下所部有个名头,叫做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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