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李追远,你现在真是变得更恶心了。”

此时,李维汉、崔桂英、一众李家的兄弟姐妹以及张婶和几个傍晚来小卖部买东西的乡亲,都面带笑意与好奇地盯着李追远。

大家很安静,大家也很热切。

对美好事物的朴素向往,是人们的天性。

没有什么比母子间隔遥远却又能互听对方心声,更能让围观者觉得感动与欣慰的了。

李追远双手依旧用力攥着话筒,他脸上的害羞神情不仅没褪去反而变得更为浓郁,他轻轻侧了一点身,似乎想要避开众人的视线,但这在大家眼里,却更像是一种属于小孩子的欲拒还迎。

大家都觉得这一幕很可爱,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都微微张着嘴,等待着接下来的对话。

虽然他们听不到话筒那边的声音,但可以通过小孩子的回应,来脑补出孩子母亲说了和问了些什么。

“妈妈,我在家过得很好,我很乖的。”

“你不应该生气么,不应该愤怒地摔掉话筒么,不应该哭或者闹么,不应该质问我这个妈妈么?

哦,对了,你不会。

呵呵,

他们是在你旁边围成一圈,看着你吧?”

“妈妈,我不是很想家的,我在这里很开心呢。”

“李追远,你只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他们也是自你出生起第一次见到你,所以,你有必要,在他们面前继续表演么?”

“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潘子、雷子、英子、石头、虎子,兄弟姐妹们也都对我很好,他们都带着我玩。”

“李追远,你可真是虚伪啊,明明骨子里瞧不起他们,认为他们愚昧蠢笨,却还是要在他们面前营造着你的形象。”

“村里可好玩了,有田,有水渠,可以抓鱼,抓田鸡,奶奶做的酱可好吃了,奶奶说妈妈你小时候也爱吃。”

“你不觉得累么,我的儿子,你怎么就这么乐此不疲于这个游戏?”

“我还去了香侯阿姨家,香侯阿姨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妈妈以前的事,很多人都还记得妈妈你呢。”

“我真是厉害,生了这么让我感到恶心的儿子。”

“妈妈你那边工作忙么,爷爷奶奶希望你多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不要把自己累到。”

李追远边说着边看向李维汉和崔桂英,老两口用力点头,示意李追远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以为我能控制住的,可是你的出生,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最讨厌的我自己,李追远,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每次见到你,我都在克制住自己想掐死你的冲动。

每一次你对我喊‘妈妈’时,在我耳朵里,都如同是恶魔的低语。”

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在众人眼里,像是在遵从着妈妈的爱嘱,大家似乎能猜到,妈妈肯定在电话那头教导着他各种注意事项,要乖,要听话,不要调皮。

“我懂的,妈妈,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我努力将我身上的这张皮缝缝补补,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向自己暗示与确认。

可是你,却总是一次次地想要撕开我这张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李追远,

我们母子,

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懂的,妈妈你放心吧,我会听话的。”

李追远耳朵贴着话筒,轻轻晃着身子,像是一个孩子被自己父母唠叨得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觉得丢了面子,可却又甜滋滋的。

“你的爸爸曾帮我控制住病情,婚姻也曾给予我一定的帮助,我原本应该走回正途,直到,生下了你。

你的诞生,毁去了我这么多年的一切努力。

在我眼里,

李追远,

你就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妈妈,你能再寄一些零食过来么,那种曲奇饼干,我们很喜欢吃。还有一些文具,大家很喜欢我的铅笔盒呢,我答应了大家要送给他们的。”

石头虎子他们听到这话,都激动地互相抱了起来。

“我不该在发现了你的本质后,还妄图给你找寻治疗的方法,在你身上的一次次治疗失败,仿佛让我见证了属于自己的一次次挫败。

我的人生,本就是昏暗的,是你,将我的最后一点亮光,彻底堵死。

小远,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妈妈,你也是。”

“如果你早早地自觉死掉了,可能还会激发出我的母性,不是么?”

“嗯,我不会的。”

“我要去参加一个秘密项目,那个项目危险系数很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妈妈,你自己要注意身体,我会担心你的。”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要是我死后,这些真心话藏在心里,却没来得及对你说,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这样的一次坦白。

其实,你一直都懂,我能看穿你的同时,你也是能看穿我的,不是么?”

“嗯,我听着,我会记下来的,妈妈。”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和你父亲离婚时,任你父亲对你苦苦哀求,是你坚定地选择要跟我。

你父亲一直觉得是我有病,是我在变着法地折磨你们父子,给你们父子带来痛苦。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是一个比我更可怕的恶魔,他的一切父爱表现,在他深爱的儿子眼里,只是彻头彻尾的小丑表演。

他伤心了,他已经申请去了极地科考项目。

我要帮你改回姓时,你爷爷不同意,是你坚定地要改姓。

你奶奶说你要是跟着我走,以后就永远都不要再进家门,你却还是抓着我的袖口,跟我离开。

李追远,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让我感动让我回心转意么?

我的心里只有一次次的烦躁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要执意缠着我、继续折磨我!”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妈妈,你不用再说这些了,我都知道了。”

“我明天就要去进项目组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回来,我只希望,要是我能活着回来,我的生命里,也将没有你。

我想通了,我也已经下定决心。

李追远,我要甩掉你这张狗皮膏药。

我会把你的监护人转移到你父亲那边,你父亲虽然不在,但你爷爷奶奶应该会很乐意接纳你,毕竟,你可是能进少年班的孩子,可以作为他们家的骄傲。”

“我不要呢,其它的不要了,寄零食和文具就好了,要新款的,妈妈。”

“我知道你不会要,你还是会使劲地抓住任何与我有关系的东西,所以,我才会把你送回我的老家,一个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我会把监护人转移到我父亲那里,你的户口,你的学籍,都会转过去。

我很感谢这次的项目,给予了我们充分安排亲属关系的便利。”

“妈妈,我现在住太爷李三江家里,太爷喜欢我,把我喊过去陪他住一段时间,太爷人很好。”

“我知道了。”

“嗯,就这些了吧,妈妈,我要把话筒给爷爷了,爷爷还想继续和你说话。”

李追远拿着话筒等了一会儿,等到那边传来脚步离去又有脚步走近的声响后,才恋恋不舍地将话筒递给了李维汉。

李维汉拿着话筒:“喂,兰侯啊,你放心,小远侯在这里挺好的,我们会把他照顾好的。”

李追远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看着爷爷与徐阿姨聊天。

“爷爷,奶奶,我要回太爷那里吃晚饭了。”

崔桂英忙道:“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太爷等着了,过阵子我和你爷爷就去问你太爷,看你什么时候能还俗回家。”

“好啊,奶奶。奶奶再见,爷爷再见,大家再见。”

李追远和大家挥手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润生跟在李追远身后,他很饿,可现在却不敢提醒催促男孩走快些。

他一直都觉得男孩有两副面孔,虽然男孩一直都叫自己“润生哥”,可人多的时候和仅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这声“哥”听起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带哥的热情尊重称呼,后者,则像是自己名字就叫“润生哥”。

但他倒也没什么好奇心去了解,他爷说过他笨,就不要费心思去想聪明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他觉得男孩的情绪不高,他能做的,也就只是陪着男孩慢慢走着。

李追远脑海里,则一遍遍回荡着妈妈在电话那头的话语。

很欣慰的是,妈妈已经很久都没和自己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只是他知道,妈妈的这些话,其实也不是对自己这个儿子说的,更像是对妈妈心底的那个她自己说的。

而妈妈,把自己这个儿子,看作了她心底那个冰冷冷的化身。

换做是自己,要是橱柜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以后会成为自己的小孩,他也会发疯,也会歇斯底里吧。

费尽心思,竭尽全力,想要努力遮掩压制下去的那股冰冷,最后,却变成了一个整天粘着自己,喊着自己“妈妈”的孩子。

这时,李追远笑了。

他觉得很有趣,像是一出滑稽讽刺的黑白无声电影。

他停下脚步,面朝着路旁的小渠蹲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此刻渠水能映照出的,也只是一张黑黢黢的脸。

李追远看着这张脸,却不知道它是谁。

润生也在旁边跟着蹲了下来,默默地点起了一根香。

李追远捡起旁边的一块石子,对着水中自己的身影,丢了下去。

“噗通……”

褶皱了一圈后,它又马上恢复原样。

他知道,妈妈病入膏肓了。

今晚的电话,是她对她自己一种自暴自弃,她累了,她绝望了,她将彻底放下挣扎,不再抵触,她会融入。

往美好的方向去想,这通电话,是她的最后倾诉。

虽然充斥着难听、谩骂与诅咒。

同时,的确带有一种恨,甚至是嫉妒。

她的人皮已经彻底破了,她也想撕去自己儿子的皮。

所以妈妈,你是想在彻底沉沦后,再给自己寻找一个同类么?

愤怒么?

有的。

但是否强烈,李追远不知道,因为他能理解。

因为这就是绝对的理性。

她以自己的实践证明,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无意义的,所以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替自己省去这一过程。

但李追远又很茫然,因为她不该把自己送回来的,不该把自己送回南通的。

有时候,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还得看她做了什么。

继续留在京里,继续上少年班,继续按部就班的学习,按部就班的毕业,按部就班的分配工作单位……

只要按部就班下去,自己就能更早地,和她变成一样的人。

她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能把自己变成她,因为,自己比她那时候犯病早,也比她严重得多。

但她还是将自己送回了老家,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是因为这里,是你心中一直保留的最后幻想么?

这是你对我的,最后保护和期待?

你觉得,这里的生活,才是让你犯病比你儿子晚,还能结婚生子过一段正常人生活的原因?

李追远双手抱住头,表情痛苦: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润生看见男孩的身子开始前后摇晃,他似乎想要栽进水渠里。

李追远确实想摔进去,跳入水渠中,一边拍打着水面一边哭闹,他认为自己这会儿应该发泄一下。

可最终,他的身形还是止住了,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很幼稚。

李追远侧过脸,看向蹲在自己身侧的润生。

润生哆嗦了一下,马上挪开了自己的视线,他不敢和这双眼睛对视。

李追远看着润生手里的那根香,他伸出手,轻轻将燃烧的香尖握住。

灼痛感很快传来,可男孩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直到,来到一个临界点。

“嘶……”

男孩终于松开了手,面露痛苦。

“好疼……”

声音,也变为委屈的童声。

润生回过头,他刚刚感知到了手中香烛的晃动,再看看李追远手心处的伤口,马上焦急自责道:

“对不起小远,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润生以为是自己刚转过头时,不小心让手里的燃香烫到了男孩。

“没事,润生哥,是我自己好奇抓了一下。”

润生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小远这个时候还为了不让自己自责,编出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

他更加愧疚了,自己居然还想东想西,认为小远刚刚的眼神很可怕。

李追远则看着掌心的伤口。

病情,已经加重到开始寻求自残了么?

李追远站起身,说道:“润生哥,我们回去吧。”

“你的伤口……”

“没事的,我会找刘姨要点药膏敷上。”

走回家,坝子上的大家伙还在吃着饭,应该是故意放慢的速度,等自己回来。

“小远啊,是妈妈的电话么?”

“嗯,是的,太爷。”

李追远坐了下来,一边拿起筷子吃饭一边讲述自己和妈妈的对话。

他表现得很开心很欢喜。

和所有正常孩子一样,总会有一个时期,父母就是他们的偶像,开口闭口都是“我爸爸”“我妈妈”如何如何。

李三江听得很开心,不时插着话,每次李追远都会给予他回答,这让李三江更开心了,不停地用筷子敲着碗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哈哈哈。”

刘姨也很高兴,她的性格本就偏开朗,很乐见家里的氛围变轻松些。

就连柳玉梅,也对着李追远问了几句。

心中感慨,这小孩子甭管再怎么聪明,终究是改不了孩子的天性。

润生边啃着香边吃着饭,看着李追远如此的表现,就下意识地认为先前回家路上的沉默,只是小孩子想妈妈了。

他没有爸爸妈妈,只有爷爷,所以看着李追远对众人不停地讲述,他的脸上也逐渐露出了憧憬的神情:

原来,有妈妈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只有阿璃,默默地放下筷子。

她喜欢看男孩的表情,可面前兴奋高兴的男孩,眼里没有光。

饭后,李追远强行带着李三江去郑大筒那里开了些药。

本来打一针效果更好,但李三江死活不愿意。

回来后,一切照旧。

润生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抽着香烟。

刘姨打扫好厨灶后,忙着给扎纸上色。

阿璃被李追远哄着,跟柳奶奶回屋睡觉。

李追远在屋后,认真扎完了马步。

回到二楼时,看见李三江正往手里倒着洗衣粉。

水缸边的石板上,摆着一盆热水,挂着一条帕子。

“太爷……”

“太爷我又被报喜了。”

“恭喜。”

“去去去,细背锹儿!”

“呵呵。”

因为妈妈的电话打了个岔,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福运问题,还没解决。

可惜,没办法直接问太爷,因为太爷自己也不懂。

所以,这场耗费了这么多福运的交易,到底买卖的是什么?

李追远走回自己卧室,打开台灯,拿出了《柳氏望气诀》。

翻开,皱眉。

他想念魏正道的字了。

自己从地下室里拿出这么多套书,只有魏正道写的,自己看得最舒服。

强忍着不适,一页一页认真往下看。

也不知道是自己开始逐渐适应了这种狗爬体的神韵,

还是《柳氏望气诀》的内容确实玄奥神秘。

李追远越看越有滋味,渐渐停不下来。

这本书讲的,是江河湖海的风水之道。

很特殊的一个门类,因为正常意义上的“风水”,格局比较开阔,水则是其中之一,更主要的还是山峦陆地。

毕竟,无论是活人居住还是死人长眠,基本都是在陆地上。

而这本书,主打的就是水系,里面涉及到水葬、水狱、水劫等等方面,山峦陆地反而成了补充。

从实用角度的某方面出发,可以打个比方:

其他风水书,真的读懂读进去了,你能在游历名山大川时,心生感应:这里,可能有古墓。

这本书读完,你坐船时,站在船头,偶有所感,也能伸手一指:这里,可能有死倒。

李追远没急着一直把柳家的书看下去,而是又拿起《秦氏观蛟法》看了看。

发现主题是一致的,看来,柳家秦家当年,应该都是江上同等地位的大家族。

主题一致,但路线方法不同。

这对于学习者来说,有着极大好处,可以互相印证,加深理解。

只要两本都读懂了,那自己对江湖风水的认知,将变得极为深刻。

看了一眼时间,到自己睡觉的点了。

李追远放好书,关上台灯,拿着水盆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卧室,躺上床,折好被子,躺下,睡觉。

一刻钟后,李追远坐起身,他睡不着。

再强大的行为逻辑惯性,也压不住妈妈这通电话对自己内心的影响。

推开门,走到露台,在藤椅上坐下,李追远看着漆黑的夜空,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的门被柳玉梅打开了,看着要走出去的孙女,只能来得及给她身上挂了一件披风。

抬头,看见坐在二楼阳台上的男孩,柳玉梅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白天在一起还不够,晚上也要一起玩了?

可看着男孩漠然的神情,她又有些疑惑:这孩子晚饭时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是晚上睡觉时想妈妈了么?

虽说孩子的天性归天性,但柳玉梅觉得这个小男孩,不应该这么脆弱才是。

这副模样整得,活脱脱自家阿璃以前坐门槛后的翻版。

很快,她看见自家孙女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女孩在男孩身旁的藤椅上坐下。

过了会儿,女孩居然主动将身上的披风,分了一半,盖在了男孩身上。

柳玉梅瞪大了眼睛,自家孙女,居然会主动做出关心人的举动了?

住李三江家也有段时间了,但阿璃的病情也只是控制住了,没再恶化下去,至于好转,那是半分没有的。

也就只有在那小子也住进他太爷这里后,阿璃的病情才出现了好转的迹象,像是一块冰上,终于挂出了水珠。

可再怎么好转,也比不过今儿个的这一天一夜!

先是会点头摇头进行表达了,现在还能做出这种主动关怀的举措。

柳玉梅抬起头,不让泪水着急溢出眼眶,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孙女病情恢复的希望,似乎,真的不用太久了。

她走进屋,坐到供桌前,手指着他们:

“阿璃会生病,也是因为你们的不负责任,但凡你们当年留下一点灵来按传统庇护,阿璃也不会变成那样。”

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柳玉梅带着哭腔道:

“早知道砸你们的牌位对阿璃病情有用,我早该把你们都劈了当柴烧了。”

……

李追远不知道女孩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好像已经来了很久,自己背上,也被盖上了东西,暖暖的。

“你来啦?”

女孩看着男孩,这次她主动去握住男孩的手,然后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低下头的同时,将男孩的手掌掰开。

掌心中,有一道伤口。

女孩指尖,摩挲着它。

这是难得的温情,李追远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因为女孩的五根手指全部抵在了自己掌心,五根不长不短的指甲,直接刺入了自己的皮肉。

“嘶……”

李追远痛得站起身,身体都几乎扭了过来。

“阿璃,我痛,我痛……”

都说十指连心,但掌心处,也依旧是软肉敏感,女孩的五根指甲,深深扎入了肉里,而且还在持续发力。

这滋味,如同用钉耙在犁手。

先前蹲水渠旁的自己,主动伸手攥住润生手中的燃香,那会儿是真不觉得痛,因为那会儿的自己不正常。

可现在,自己是正常的。

求饶在此时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一向最听自己话的女孩,在此时,仿佛无视了自己。

她的睫毛在跳动,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眼里的光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一股危险的气息,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以前,她每次要暴起时,男孩都只需要握住她的手就能安抚,可现如今,是男孩的手,正在加剧她的暴起。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从女孩那里抽出。

女孩身体,逐渐恢复平静,眼睫毛也不再跳动,眼帘低垂。

她转过身,向楼梯口走去。

原本盖在二人身上的披风落了下来,李追远捡起来,想给女孩披上去。

但随着他的再次靠近,女孩停下了身子,背影开始颤动。

李追远不得不停下脚步,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女孩恢复正常,继续向前走,身影没入了楼梯。

很快,女孩出现在了坝子上,东屋的门本就没关,她走了进去。

李追远站在二楼,手里还拿着那件红色披风。

以前,女孩总是很喜欢收藏一切和他们有关系的东西,现在,她不仅排斥与自己的接触,还排斥沾染过自己的东西。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掌心中血淋淋的五道口子,还在流着血。

他很疼,却并不生气,反而很愧疚。

左手手指抹开了血污,让中心区域的那块烫伤露出。

他知道女孩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因为她发现,原本寄托希望在帮着自己爬出深渊的人,居然在主动往深渊走去。

这个世上最大的酷刑,就是于绝望中,先给予你希望,再亲手,将这团希望掐灭。

她本来,都已经习惯了。

李追远去冲洗了一下伤口,简单找了块干净的布条做了一下包扎,然后回到自己卧室。

往床上一躺,也不知道真的是睡意袭来了,还是他潜意识里渴求一觉之后天亮了,一切就都会复原。

总之,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好多次都在短暂的睡眠后因莫名的心悸而惊醒,但他没有睁开眼,强迫自己继续睡下去。

终于,在不知多少次后,隔着眼皮,他感受到了清晰的光感。

天,亮了。

侧过头,睁开眼,门口椅子上,没有人。

李追远拿着脸盆,走出卧室,路过太爷房间时,隔着纱窗门,看见太爷不在床上。

洗漱后走下楼,也没能在一楼桌子上看见润生。

自己今天,也没睡太晚,怎么大家都起得这么早?

李追远走上坝子,刘姨走厨房走出来:“小远,早啊,过会儿就吃早饭了。”

“刘姨,我太爷呢?”

“早上天还没亮村长就过来了,喊你太爷去镇政府,说有急事,润生就载着你太爷去了。”

李追远点点头,然后目光看向东屋。

东屋门槛后面,一袭黑色裙子的女孩坐在那里,她双脚放在门槛上,目光平视,没有丝毫情绪。

“小远,小远,你快点过来。”

早上,孙女没像往常那样早起,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等起床梳妆后,居然拿起板凳坐门槛后面了。

刹那间,柳玉梅只觉得天塌了!

现在,她唯一指望的就是男孩了。

李追远向东屋走去,刚靠近了一些,女孩身体就开始颤抖,双手不自觉地缓缓攥起,眼眸深处,也泛起了红色。

柳玉梅马上伸手制止李追远靠近,上前蹲在孙女身边,不停细语安抚。

孙女这反应,比以前陌生人靠近时,更剧烈。

李追远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在看见女孩在柳奶奶安抚下平复下来后,他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是的,和自己睡前想的一样。

一觉之后,

都复原了。

……

“啥,你们再给我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李三江坐在民政局办公室里拍着桌子,他其实听清楚了,但他不敢相信。

民政局的主任和几个工作人员,只能耐心地对他又讲了一遍,哪怕这已经是第四遍了。

他们也是接到上级通知,有件事需要特事特办急批,因此早早地就来单位等着了。

其实,他们在看到传真过来的文件后,也感到了万分不理解。

这年头,居然还有这种操作的?

“大爷,你是叫李三江吧?”

“我身份证户口簿都带来了,你说是不是吧?”

“是是是,其实,事情就已经很清楚了,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签字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把这些文件打回去。”

李三江有些茫然地拿起笔,

问道:

“是不是我这字签下去,小远侯就落入我户口了?”

(本章完)

第36章

“润生侯,前面口子停一下。”

润生停下三轮车,弯腰伸手将刹车把提起。

李三江从口袋里掏出钱,也不数了,递给润生:“去那边买点包子,再去隔壁店里给我买瓶酒。”

“啥,大早上地喝酒?”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好嘞。”

润生把包子和酒买回来。

李三江用牙咬开瓶盖,甩头的同时吐出,然后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额……额……呼……”

大早上的这一口闷后劲太大,他不得不连咬了好几口包子,这才压了下去。

“你咋不吃?”

“大爷,早上走得匆忙,我没带香。”

“那你还买这么多包子,等带回去都凉了。”

“凉了也好吃,这可是肉包子!”

“走走走,归家,归家去。”

“那您坐好喽,别喝到兴头上摔下去。”

李三江白了他一眼,又举起酒瓶入了一口。

再想咬一口包子时,却打了个酒嗝儿,然后整个人忽的,神情落寞了下来,眼里也噙着泪,只得扭过头,伸手拉过润生的背心,擦了擦。

润生回头一看,问道:“大爷,你不该高兴么,怎么又哭上了?”

“高兴,我高兴个屁。”

“小远不落大爷你户口了么,这还不叫高兴?”

“老子户口有个屁用,能比得上城里户口,能比得上京里户口么?”

“京里户口怎么了?”

“怎么了?就像是好不容易鲤鱼跃龙门上去了,结果他娘的又从龙门跳下来变回鲤鱼了。”

“做鲤鱼也挺好,这样小远就不用走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抬起手,给自己来了两记嘴巴子。

自己一早就被村长喊去了民政局,一进去就被几个工作人员围住,文件摆面前,说是小远侯他妈要求的,要把孩子户口转自己这里。

自己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虽然他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可绝对不可能干这种断孩子前程的事儿!

但人家的意思是,小远侯她妈好像出了啥事,这孩子户口问题必须得解决,他今天要不签字,文件退回去,那小远侯就得成黑户,以后学都上不成。

这红脸白脸的一逼一急,李三江晕乎乎地就把字儿给签了。

现在虽然喝了酒,可脑子经风一吹反而清醒了些,就算孩子北爷爷那边不要,要落下去也得落李维汉那儿啊,落自己这儿算个什么事?

虽然孩子现在住自己这里,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过,现在是有关系了。

李三江低头看着脚下的袋子,里头装的是户口簿等文件。

“他娘的,今儿个公家单位的工作效率咋这么高?”

抽出户口本,翻开,看着自己户头下面多出的一个名字。

李三江心里是五味杂陈,这老李家好不容易出了只金凤凰,飞到京里去了,还下了个蛋,结果这蛋又丢老家来了:

“唉,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

“得,才一夜,怎么就都回去了。”

柳玉梅手里端着茶杯,茶凉了,也没喝。

看着坐在门槛后一动不动的孙女,她只觉得嘴里发苦,这茶喝进嘴里,就更苦。

昨晚她还喜极而泣呢,早知道留点眼泪了,现在她想哭都哭不出来。

抬头看向二楼露台,男孩坐在藤椅上,认真看着书,只是偶尔会在翻页时,低头往下看一眼阿璃。

柳玉梅心里很想骂人:你小子别只光看呀!

要是普通孩子之间闹个架,互相喊一声:“哼,我再也不和你玩了!”

然后就赌气似的互相不理,这倒挺常见也挺正常。

可柳玉梅却知道,这种事儿不会出现在自己孙女身上,更不可能出现在那男孩身上,那孩子又聪明又沉稳,干不出这么幼稚的事儿。

所以,俩人到底怎么了?

犹豫再三,柳玉梅还是站起身,走入主屋。

平日,她是不会进这里的,更不会上二楼,可今天,她不得不破例了。

眼瞅着阿璃一切稳步向好,忽然间又回到最初的状态,她这颗心就像石头被烧得滚烫后被浇了一盆水,快痛裂开了。

她必须得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也不是她厚此薄彼,出了事儿就一定要找男孩问,她要是能从阿璃嘴里问出话来,还用住到这儿?

她走近时,男孩也拿着书站起身。

“小远,奶奶来找你聊聊。”

“奶奶,您坐。”

柳玉梅在以前阿璃的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男孩手中的书,只觉得一片鬼画符,根本看不懂写的是啥玩意儿。

“看书呐?”

“嗯。”

李追远很有礼貌地将书放在自己身侧,半侧身朝着柳玉梅做认真倾听状,嗯,他刚刚看的是《柳氏望气诀》。

“你和阿璃,是怎么了?”

“奶奶,是我的错。”

他昨晚受打击很大,因为李兰电话里的那些话。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被自己包扎过的掌心。

自己是阿璃的阳台,她鼓起勇气走出黑暗,来到阳台上,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和接触这个世界。

就在昨天,阿璃发现阳台上出现了砖,意味着这座阳台,可能要被封死。

难以想象,女孩昨晚在看见自己掌心自残出的伤口时,她到底有多绝望。

她已经自我囚禁在漆黑的枯井下,有一天上面放下来一根绳子,还有个人在井口不停地和她说话聊天,正当她准备顺着绳子往上爬时,却发现头顶上,那个一直鼓励她的人,抓着绳子下来了。

李追远知道,因为女孩曾满眼都是自己,所以自己的沉沦,对她的伤害打击也就更大。

不,她昨晚上来了,她是想陪伴自己的,她不是怕自己消沉,她是无法接受自己放弃。

像李兰那样,放弃挣扎,自暴自弃。

她眼里的光,是自己,可自己昨晚,却将它熄了。

“嗐,现在较真谁对谁错做什么,奶奶是想问你,小远,你还有办法么,让阿璃变回前些天那样,可以么?”

“有的。”

柳玉梅面露激动:“真的么,要怎么做?”

“现在还做不了,奶奶,我需要点时间。”

“你需要时间……那个,具体做什么呢?”

“看书。”

“看书?”

柳玉梅微微皱眉,她怀疑面前的男孩是在消遣她,可转念一想,忽又觉得很有道理,在她的印象里,好像之前就是男孩在这二楼看书,看着看着,阿璃就主动走向他了。

难道自己孙女,喜欢书生气息?

柳玉梅思忖起来,是因为自己喜欢让阿璃穿古装自己平时也喜欢看《西厢记》这类话本的缘故么?

“奶奶,阿璃已经回屋了。”

“什么?”柳玉梅向下看去,发现阿璃还坐在门槛后面,根本就没动,“不还在那么?”

“得想办法把阿璃再喊出来,我才好当面对她道歉。”

柳玉梅有些无法理解,但看男孩说得很有条理,她又莫名感到心安。

“那你,好好看书吧。”

“好的,奶奶。”

柳玉梅下去了。

李追远再次拿起《柳氏望气诀》,这鬼画符般的字啊,视线挪开一会儿,就又得重头找感觉,要不然根本就看不懂。

又读了一页,翻页时,李追远看向楼下的女孩。

对女孩的忽然“离开”,他没有丝毫的不满,他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自己终于有一副,无法摘下来的面具了。

李兰,你找寻失败的,我找到了。

回到楼下的柳玉梅,神情也变得轻松了一些,给自己重新泡了一壶茶。

恰好这时润生骑着三轮车上了坝子。

“大爷,到家了,咱们到家了,大爷,你醒醒,你醒醒。”

柳玉梅上前问道:“怎么了?”

“太爷喝醉了。”

“哟,这是出门喝早酒去了?”

“喝着喝着就醉了。”润生将车里的空酒瓶拿出来,瓶口向下,是真没一滴了。

“你背他上去吧。”

“哎。”

润生左手抓住李三江肩膀,右手顺势一顺,整个人随之一颠,李三江就上了他的背。

柳玉梅问道:“谁教你这么背的?”

“啊,没人教啊?尸体背多了也就习惯了。”

“下次记得别这么背了,晦气的。”

“哎,晓得了。”

柳玉梅挥挥手,驱散面前的酒味,同时也示意润生赶紧把人背走。

润生跑进屋,一口气上了二楼。

柳玉梅则走回自己茶几前,习惯性用食指和无名指夹起茶杯。

提到半空,杯身忽晃,可里头的茶汤却没洒出去一丝。

柳玉梅惊讶道:

“这是,又被倒满了?”

……

“小远,帮我开下门,你太爷喝倒了。”

李追远打开纱门,陪着润生将李三江安置在床上,李三江熏红着脸,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随即,李追远又和润生走出房间来到外面。

“到底怎么回事?”

太爷爱喝酒,可也没到早上就开喝的地步。

润生挠挠头,说道:“小远,你户口被迁到大爷这里了,好像什么学籍这类的,也都转过来了。”

李追远愣了一下,这么快的么?

昨晚电话里,李兰说要把他户口转过来时,他说他现在住在李三江家故意做了暗示,很显然,李兰听懂了。

当然,她听不懂才叫奇怪,他们母子之间对对方的脑子都是认可的。

不过,这次不仅效率高,学籍还能转过来,看来李兰这次要参加的项目确实很重要,家属安置被特事特办了,连那帮老教授都无法阻止。

“小远,我先下去吃包子了。”

“嗯,你去吧,润生哥。”

润生下去后,李追远拿脸盆洗了条毛巾,然后重新推开李三江的屋门,走了进去。

李三江躺床上,左臂横在额头上,双脚叉开。

李追远将毛巾挤干,递给了李三江。

“太爷,擦擦脸吧。”

李三江没动。

“太爷酒量好,没醉呢,真睡着了也会打呼噜的。”

“咳咳……”李三江睁开了眼,看着床边的李追远,“小远侯,太爷做错事了。”

“不,是太爷收留了我。”

“你还小,可能还不知道京城户口意味着什么。”

“太爷,那个没那么重要。”

“你这细伢儿懂什么,等以后你长大了,肯定会怄气后悔死,听太爷的话,想办法找找你北爷爷那边,让他们给你弄回去。”

“太爷,我现在姓李。”

“唉,你说说,你妈弄的这叫什么事儿,你不心疼,太爷我心疼啊,太爷觉得对不起你,真是对不住你,我家细伢儿的前程,就这么给毁了。”

“太爷,没事的,大不了我跟李……跟我妈妈一样,考上大城市的大学就是了。”

“对了,上学的事,差点忘了!”

李三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来,然后快速跑到凳子上,将那个装有户口簿档案袋等东西的袋子打开。

“太爷还得托人给你找学校呢,石南小学行不?算了,还是石港的大一些,咱去石港念小学。”

“小学……”

“我跟你说啊,小远侯,暑假随便你怎么玩,但正式开学上课时,可千万不能落下,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太爷,你学校里有认识的人么?”

“没认识的不能找么?就算找不到直接的,找到能间接的能安心送钱的就成。

我听说学校里也分好班差班的,咱使使劲,怎么着也得给你送进好班去。

对了,小远,你上几年级?”

“太爷,上次那位谭叔叔人挺好的。”

“谭叔叔,哪个谭叔叔?”

“就是派出所的谭队长。”

“就见过两次而已,不熟啊,再说了,人又不是学校的。”

“石港镇就这么大,他出面肯定更方便,他上次还邀请我去他家里玩的,我过阵子把档案带去,问问他。”

“行,那太爷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

“不用,万一他办不了,您再去了,得多尴尬,还是我这个小孩子适合开口。”

“那就先这么着吧,你去他家时问问,我这里也找找人。”

见李三江答应了,李追远心里也是舒了口气。

他现在舍不得离开这里,但也不想被太爷一下子给弄到小学去。

谭队长虽然接触次数不多,但他上次欠自己人情,应该会帮忙的,主要是要帮自己跳级,最好跳到高三去。

这样一年后,自己就能参加高考了。

想缩短时间的话,还可以参加每年冬季举行的全国奥数比赛拿保送名额。

不过,该去哪里上大学呢?

既然李兰不想见自己,那自己就不去她在的地方了。

李追远忽然想到了一个学校,这个学校从名字到专业,都很适合现在的自己……海河大学。

一念至此,李追远不由在心里笑道:

亮亮哥,看来我们以后,真的要做校友了。

太爷抓耳挠腮地想着他那人际关系网,李追远则走了出去,继续看书。

等到中午刘姨喊开饭时,才放下书下楼吃饭。

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看着身侧空着,桌上也没摆上女孩的小碟,心里确实感到空落落的。

扭头看去,发现阿璃的小餐桌被端到了东屋内,柳玉梅一边给她分拣着菜量一边对她进行着劝说。

终于,阿璃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

柳玉梅欣慰地点点头,再站起身时,只觉有些腰酸,以前男孩一句话阿璃就吃了,哪用得着自己劝这么久。

一时间,她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紧迫感,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要是等自己走了,阿璃的病还没好,那谁来照顾阿璃?

李三江也下来吃饭了,坐下来后,瞅见李追远一个人坐那儿,再找找,发现女孩坐屋子里去了,当即一摔筷子不满道:

“我说,要这么现实么,我们家小远侯不就是没了京城户口么,好家伙,这就不愿意同桌吃饭啦?”

话音刚落,就看见潘子和雷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太爷,太爷,不好了,四海子家鱼塘出事了。刚起塘时,里头忽然翻出好多红水,跟血一样,四海子和那几个下鱼塘布网的,身上都烂了!”

“太爷,那边人叫我们俩过来请您去看看。”

“啥?”李三江蹭的一下站起身,“润生,走,去看看!”

李追远听到描述后,心中默念:地阴红煞么?

柳玉梅抚了一下自己鬓边,也是疑惑,这地界,怎么会有地阴红煞?

润生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盆,跟着李三江去了。

李追远没去,在确认自己身上福运问题解决之前,他不会去水边。

回到二楼,李追远重新翻开书,继续看了起来。

只是地阴红煞的话,太爷那边应该没什么危险,因为地阴红煞这种格局,只会出现在饵穴位置。

古往今来,不是只有名山大川吉脉之处才能埋东西,事实上有不少古人会选择将东西埋在河道里,诸如墓葬、庙宇、宝藏之类。

泥沙淤积,河道变动,更容易快速形成“沧海桑田”的变化,让人更难以寻觅。

地阴红煞则是比较传统的一种风水机关格局布置,一旦被触破,其内部的东西很快就能随着水滚涌四散,对窥觑者造成伤害。

但基本都用在饵穴,也就是故意布置出来的陷阱,专门来钓水猴子的。

不过,这也能说明,附近很可能存在一座主穴,就是不知道里头到底埋的是什么东西。

李追远也没兴趣去找,因为有条件布置地阴红煞的,当年修建的肯定也是“活埋”,不是指的生埋活人,而是指其修建的水下建筑,能随着水文格局变化产生移动。

因此,可能当年修建时,几个饵穴和主穴之间是标准的,但现在,早不知道乱七八糟到哪儿去了,你就算知道一个饵穴,也没办法推算出主穴位置。

四海家也是倒霉,也不知道是他家鱼塘正好挖在了饵穴上,还是饵穴自己移动到了他家鱼塘下。

当然,要不是上述两种情况的话,那事情性质可能就变了,就可能真的是有水猴子被钓上了钩。

整个下午,李追远都在看书,太爷和润生直到晚饭时才回来。

吃饭时,李三江说了些四海家发生的事。

有俩外地人想高价承包四海家的鱼塘用来养甲鱼,所以虽然还没到起塘的时候,四海还是决定把塘给清了好租出去。

结果中午四海和他儿子下塘布网时,就出了事,一同出事的,还有当时在塘子里一起帮忙的那俩外地人,四个人身子都跟被石灰水滚过一样,烧烂了一大片,人虽然还没死被送医院了,可那模样着实吓人。

附近村民都被吓得不轻,李三江下午就在那儿做了法事,法事一做完,那满塘红色的水就下去了,村民都说是三江大爷镇住了邪祟。

说到这里时,李三江还自我感觉良好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顺便压了一口酒。

李追远则猜测,那应该是地阴红煞被触碰释放干净后,饵穴开启,塘子里的水最后都倒灌进饵穴了。

另外,那俩外地人还真是热心肠,不仅高价承包鱼塘,还能帮忙一起清鱼塘。

饭后,李追远准备上楼扎马步,却被润生神秘兮兮地拦住。

“小远,你过来一下。”

李追远跟着润生来到三轮车旁,润生掀开了上面的白塑料布,里头躺着一把有年头的铲子。

“小远,你看,这铲子是不是和咱们的黄河铲有点像?但也只是有点像,却没咱们的好。”

李追远接过铲子,尝试了几下折叠和变形,核心构造和黄河铲确实一样,但细节设计上,差得太多。

不过这玩意儿,确实有年头了,有不少修补痕迹,算是个老物件。

“润生哥,这是你今天在鱼塘边捡的?”

“嗯,我没敢跟大爷说,自己偷偷捡回来的,因为我闻到了这上头有股子尸臭味儿。”

李追远凑过去闻了闻,他没闻出来,但他相信润生的判断,因为专业捞尸人对水尸臭味儿,往往有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敏感。

“是那俩外地人的不?”

“不知道,当时去的时候四个人都伤得厉害,这东西就丢在塘子边。”

“你做得很好,润生哥。”

“啊……我还以为小远你会怪我偷拿东西。”

“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年代久远的仿黄河铲,上头还带着水尸臭味儿,几乎明示了,肯定是那帮水猴子用的东西。

水猴子指的就是水下偷盗者,他们偷掘时,要是被岸上的人察觉到了,往往会将人拖下水杀人灭口,因此,各地也都流传着水猴子专找替死鬼的传闻故事。

“小远,有用不?”

“有用,润生哥,以后你再闻到这样的味道,也要记得及时提醒我。”

“好嘞,没问题。”

“哦,对了,润生哥,你陪我打会儿牌。”

“啥,陪你打牌?”润生想到了那天在堂口,小远大杀四方的画面,在他眼里,小远简直就是另一个赌神高进。

“玩几把,不来钱。”

抽屉里本就有开封过的扑克,李追远和润生相对而坐,由润生洗牌发牌,很简单,都是三张炸金花,发好后就直接开牌比大小。

发了二十把,润生赢了八把,自己赢了十二把。

李追远又换成自己洗牌发牌,二十把后,自己赢了九把,润生赢了十一把。

好像,自己身上的那股特殊福运,消失了?

可是,自己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李追远坐在那里,手中继续把玩着扑克牌,他一直在等待来一个大的,可那个大的,却始终没来。

算了,不想了,明早再找润生玩牌比下大小,要是还是这种正常输赢比例,那自己就能出门了。

东屋。

刘姨正在给柳玉梅梳着头发,叹息道:“那小远户口落这里了,这孩子,还真是运势不好,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跌了大跟头?说不定那小子本人却没什么感觉。”

“那是他还小,不懂吧?”

“阿婷,你又不是没和他接触过,你真觉得他只是个小孩子么?”

“不像。”

“对常人来说,遇到这种事,怕是一辈子的运就折了,就此一蹶不振。

但这规则梯子,本就只是给普通人打造的,对真正的天才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太平之世下,他们想上去就能上去,也多的是方法,普通人羡慕不来的。”

“您说的对,确实是这么个理。”

“不过这样也挺好,之前我还担心他暑假结束后就要走了,目前看来,他还会继续在这儿住一阵子。”

“阿璃的病,小远有说法么?”

“他说有办法,但他得看书。”

“这是什么方法?”

“静观其变吧,我们老了,年轻人的事,看不懂了。”

……

翌日清晨,李追远醒来时习惯性侧头看去,门口椅子上,依旧没有人。

“唉……”

李追远起床洗漱后,在外面看了会儿书,下去吃早饭时,身边还是没有阿璃。

饭后,李追远拉着润生,像昨晚那样,继续玩牌比大小,输赢比例很健康。

这下,终于放下心来,自己可以出门了。

……

“谭队,早。”

“早啊,谭队。”

“嗯,你们早。”

谭云龙穿着便服骑着摩托车进到所里,和路过的同事打着招呼。

现在其实不早了已经是上午,他也请了假晚到,因为大清早的,他就到儿子学校见老师去了。

暑假原高二下学期升高三的学生,假期很短,已经回校开始上课了,他儿子昨晚就在校外打架,闹得动静挺大,差点引发了群架。

不过他也没责怪儿子,因为儿子是为了保护被欺负的同学。

谭云龙对儿子学习一向看得很开,成绩不拔尖就不拔尖吧,高考考不上好大学就考不上吧,只要人品三观正就行。

这也是他当初工作调动时,不惜和妻子吵架也要把儿子转学到自己工作单位附近学校的原因,他得看着这小子。

警察做久了,见了太多形形色色的恶,他知道,不把孩子品性把控好,再把他怎么培养,都没什么意义。

走入办公楼,一路遇到的同事继续很热情地打招呼,辖区内虽然发生了恶性案件,但侦破得也快,为此他也得到了嘉奖。

就连所长也暗示他,趁此机会多跑动跑动,毕竟老关系还在,立了功也能顺理成章调回去,但谭云龙反而没什么动作,他觉得在乡镇派出所挺好的。

推开办公室的门,谭云龙怔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笑意,将门关上。

拿起热水壶,泡了一杯茶,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从脚下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在他面前打开,是一把铲子。

地下出土的文物都是国家的,私自盗取本就是犯法,而且他们的销赃渠道往往是国外,所以应该及时报警。

听完男孩简练的讲述后,谭云龙先起身走出办公室,安排人去卫生院的病房里进行布控,随后他又关门坐了回来,见李追远捧着茶杯,连续抿了好几口热茶都没放下。

“看来,这次是有事求我帮忙了。”

“嗯,谭叔叔,我想请你帮我安排入学,这是我的档案。”

谭云龙翻看起这些文件,随即无法理解道:“这是什么操作?”

“我想上学。”

“行,我帮你联络镇小学,你以前上几年级?”谭云龙拿着学籍证明,仔细看了又看,“少年班是小学么?这大学名字,啧啧,你以前上的是这所大学的附属小学?”

“我想跳级。”

“跳到六年级?我知道京里教育资源好,但这里学生竞争也挺激烈,只论考试能力的话,京里的可不见得比这里好。”

“高三。”

“嗯,高三……什么?”谭云龙抬起头,盯着男孩,“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谭叔叔,您帮我安排走跳级流程就行,考试测验这些的,我自己来过。”

李追远知道各地都有跳级政策的,自己那时班上不少同学都是这么跳上来的。

“真的假的?”谭云龙来了兴致,“听你这语气,也就是现在高考结束了,要不然,你都能直接准备高考了。”

“不呢,我还想继续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我舍不得离开。”

“这样吧,我可以帮你,但为了避免我出个大丑,你今晚得去我家吃饭,我儿子也快上高三了。”

“今晚不行,明后天都可以。”

见男孩如此气定神闲,谭云龙不由已经信了,问道:“你就是那种天才孩童?”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更贴切自己的形容,似乎应该是患病儿童。

“那你怎么跑去做那个?”谭云龙挥舞了一下手,指的是捞尸。

这次李追远的回答很坚定:

“好玩,有趣。”

“如果你真是这种人,还是应该好好学习,报效国家的。”

“我不是在做么。”

“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行了,那明晚,我去你家接你,我记得你住的地方。”

“好的。”李追远站起身,对谭云龙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谭云龙也站起来,侧身走向男孩,摸了摸他的头:“是叔叔得谢谢你。”

中午前,李追远就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回到家。

家里来了几个瓦匠,正在后屋那里砌房子。

刘姨笑呵呵地走过来,对李追远说道:

“你太爷刚还问怎么了,我说是你要求的给自己盖个手工室,你太爷居然就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进屋就拿钱给我,被我给推回去了说钱够了。

他问我哪里来的钱,我说是润生打牌赢的。”

“嘿嘿。”

在旁边停车的润生脸上露出了傻笑。

李追远则扭头提醒道:“润生哥,还不快跑。”

“啥?”

主屋内,忽的窜出一道人影,手持扎纸用的藤条,直奔润生而来:

“我叫你不学好,学谁不好学你家那山炮打牌赌钱,看我不打死你,打死你!”

润生跑,太爷追。

二人围着坝子前的田,打起了转。

李追远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太爷身子骨真好。

感冒也好利索了,最近也没接鸟屎了,看来,自己这边福运问题解决后,太爷也恢复了正常。

随即,李追远看向东屋,阿璃依旧坐在门槛后面,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塑。

这几天,没有女孩的陪伴,看书也真的只是看书了。

柳玉梅给李追远使眼色,示意他上前再试试接触接触阿璃。

李追远没去,而是径直走进屋上了二楼,《柳氏望气诀》就差一点就能看完了。

他这阵子天天熬夜看,强行提高了进度。

柳玉梅坐在椅子上,看着二楼,心里无法控制地又升起一股烦闷,以前她还因孙女和男孩亲近而吃酸,现在她是巴不得孙女能和过去一样与男孩腻在一起玩。

可偏偏这男孩天天真的只是在看书,怎么着你也过来试试啊,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行不行?女孩子是需要哄的啊。

自小到大,阿璃就这一个玩伴,柳玉梅不信孙女对男孩完全没了感觉。

中饭后,李追远继续看书,下午,李追远终于把书看完了。

他身子后仰,躺在藤椅上,正抓紧时间将全书内容整理升华。

虽是闭着眼,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幅书中文字所记录的气象与画面,他的左右手不停无规则的比划着,在外人看来,这是男孩闭眼幻想自己是个音乐指挥家,可在李追远的感知里,自己拨弄的是一方方各不相同的水域环境。

这类书,死记硬背效果有限,必须得在深刻理解的基础上,达成一种类似艺术鉴赏的玄奥,才算真的入门掌握。

脸上渗出细细汗珠,眉头时而紧时而疏。

等彻底整理好后,男孩睁开眼,眼里满是疲惫。

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脸上粘粘的,原来是流过鼻血了,流了不少,衣服上都浸红了一大片。

李追远知道,这是用脑过度,身体给出的警告。

几天时间,就吃透《柳氏望气诀》,即使对他来说,也是负荷极大的挑战,还好他完成了,不过这种事情,以后可不能再继续这么做了。

否则他很担心,别精神问题没来,自己身体先出问题了。

洗澡,换衣服,再把带血的衣服自己清洗,李追远下楼对刘姨说了声他困了,不吃晚饭,然后就又走去屋后。

李三江带着润生在给瓦匠师傅们打下手,工房依托主屋后墙而建,入夜前就能完工。

李追远对李三江说了声自己不吃晚饭,昨晚看书学习太晚,熬不住了,想先睡觉。

原本只是怕太爷担心更怕太爷晚上来查看自己情况打扰自己休息,所以来特意说一声。

可听到自己的话后,李三江的眼眶当即红了,忙摆手示意李追远回去睡觉休息。

等李追远走后,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嘴上说着不在意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可小远侯心里也是着急呢,听听,他以前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啥时候深夜用功学习过。”

从屋后回到屋前时,经过东屋门口,李追远只能贴着墙壁走,拉开足够距离,否则阿璃就会应激。

在安全距离外,李追远站那里,看了女孩很久。

他之前还担忧过,自己以后回了京见不到阿璃了会不会不适应?

现在不用担忧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就适应不了。

正如阿璃本已习惯了黑暗,而自己,也本已习惯了各种面具。

如果未曾经历过,那完全可以一切照旧,可正因经历过……所以,回不去了。

“小远啊,来,陪奶奶喝茶。”

“不了,奶奶,我累了,回屋睡觉去了。”

回到房间里,李追远躺上床,开始睡觉,他是真的累了。

这一觉,睡到了深夜,醒来后,他下了床,先来到太爷屋子里取了些东西,太爷睡得正熟,打雷都醒不来。

随后来到楼下,电视机开着,彩色固定画面。

润生躺在桌子打的地铺上,怀里抱着小黑狗,睡得正香。

这小黑狗现在就润生养着,当然,它也不用养,因为大部分时间它都在自己狗窝里睡觉,太爷也是过了好几天才发现家里多了一条狗。

“润生哥,醒醒。”

“嗯……咋了,小远?”

“润生哥,你跟我出去一趟,把器具都戴上。”

“好!”

李追远又去取了些香烛,还去厨房拿了些食材,出来时,见润生在准备推三轮车:

“润生哥,不远,我们走过去。”

“好。”润生背着一个大麻袋跟上来,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小远,我们是去干他们吗?”

“干谁?”

“就承包鱼塘的那帮家伙。”

“他们有警察管。”

“那我们这是去干嘛?”

“请人帮忙。”

润生扭头看了看自己背着的麻袋,又看了看李追远手里拿着的香烛祭品:

“请人帮忙,要带上这个?”

李追远领着润生来到了一座鱼塘前,鱼塘正对着的,就是大胡子家。

大胡子妻子已经跟着大儿子去过了,这栋屋子目前打算要卖,但一来宅基地不太好卖给外乡人,二来这门前刚淹死过人,事儿传得很邪乎,哪怕价开得很低,暂时也没人敢接手。

所以,这里目前算是村子里,最僻静的几个地方之一。

李追远站在鱼塘前,先闭上眼,再缓缓睁开,脑子里浮现出《柳氏望气诀》内容。

当初,是他把小黄莺领到这里的,现在,他得确定一下,小黄莺是否还在。

水纹色泽,水草状态,岸边岸上,包括吹过它的风,这一切的一切的微小细节,凑成了李追远脑海中的气象。

李追远顺着鱼塘边缓缓行进,仔细观察,最终,他确定了,这座鱼塘里,有死倒藏匿。

小黄莺,还在这里。

“润生哥,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挖个小坑,然后插上香。”

“嗯。”润生拿起黄河铲忙活起来。

李追远则将带来的祭品,往池塘里特定的方位丢去,然后在池塘西南侧的接引位,摆下两根蜡烛,点燃。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拿起一叠黄纸,用蜡烛引燃。

“润生哥,待会儿除非我叫你,否则你不要动手,你现在隔远点到时候跟着我们走。”

润生听话地站远了,然后疑惑道:“跟我们走?”

李追远举着燃着的黄纸挥舞,嘴里吟诵道:

“小子李追远,请您出水,事后做三祭回礼。”

“啪!”

黄纸拍入泥土,熄灭。

李追远转过身,背对着池塘,左手抱着香炉,右手举着铃铛。

润生虽然站得远,却也看得真切,就见李追远身后塘面上忽然泛起阵阵涟漪,随即一个长发女人的身影,缓缓上岸。

死倒!

润生呼吸当即急促起来,他想喊小远危险,但转念一想,这死倒明明就是小远自己招上来的。

紧接着,他大脑又拐了一个弯:天呐,小远居然能招引死倒!

他自小跟着自家爷爷捞尸,每次都是被动应对,可从未见过更未曾想过,居然还能有这种主动的方式!

小远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两只冰冷的手,落在了自己肩上,李追远感觉身子一沉,随即湿漉漉的水渍浸润自己的衣裳。

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过这次,他心底没怎么害怕,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喊上了润生。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李追远开始前进,身后的身影,也在跟着他前进。

月光下,

投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

东屋卧室。

柳玉梅拿着蒲扇,正给阿璃扇着风,阿璃睁着眼,还没睡。

以前那小子每晚哄个睡,阿璃回屋就乖乖地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好早起梳妆打扮去见他。

忽然间,柳玉梅似有所感,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随即,她又看向床上的阿璃,只见阿璃原本睁着的眼睛,竟在此时缓缓闭了起来。

“这……这是……这是……”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柳玉梅,此时竟也因震惊而语塞,良久,她想到了前天男孩对自己说过的话:

“奶奶,阿璃回屋了。得想办法把阿璃再喊出来,我才好当面对她道歉。”

柳玉梅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笑容:

“不是,现在年轻人晚上约见面,都开始用这种方式了么?”

……

李追远摇着铃铛提着香炉,走到了坝子上,然后停了下来。

随即,李追远闭上眼。

虽然身上湿漉漉的,很冷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在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其实,也不用真正的睡眠,只要达到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就能走阴成功。

当他缓缓睁开眼时,先看了看身后,长发旗袍身影还在,看向更远处,却见不到润生的身影。

嗯,这是入梦成功了。

“您稍等一下,我过会儿就送您回去。”

说完,李追远放下手中的铃铛和香炉,然后自己往前走。

他脱离了那双手的束缚,那道旗袍身影,则依旧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追远走到东屋前,停了下来。

很快,

女孩的身影出现。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像白天那样完全无视自己,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深夜,

漆黑,

坝子上,站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有一头死倒。

男孩看着女孩,很诚恳地说道:

“阿璃,你原谅我好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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