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第230章 方明华的讲课稿

第230章 方明华的讲课稿

“今年是1985年,八零年代快要过去一半,从1979年,我们国家刚刚从那个特殊年代走出,文学恰逢其时,承担了记录这一段历史的特殊使命。”

“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几乎所有识字的人都在如饥似渴地读小说,由此阅读催生了巨大的写作需求,太多的人选择或者即将选择写作为职业,包括在座的各位。”

“现在咱们国家现在数千家杂志,许多著名的杂志发行量都有数十万册之巨,有数家杂志甚至超过百万册,像《当代》《人民文学》《收获》等。”

“广大读者通过阅读,他们更希望知道我们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顺应广大读者的要求,作家们写作记录过去和现在,产生了若干流派。”

“如伤痕文学——以记录那个时代给我们产生的伤痛为主;反思文学——以回溯和思考那段历史为主;“知青文学”——以描写数以千万计的城市学生上山下乡经历为主,等等。一句话,写什么——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们最关心的。”

“但是到了今天,1985年,情况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无论是读者还是作家,都对多年一成不变的小说形式产生某种抵触。一个个似曾相识的小说故事让人们觉得有些乏味:无论是伤痕文学还是反思文学、知青文学.

“正如这个社会在变革,文学也跟着需要变革.我前两年曾经写过几篇意识流小说,就是这种变革的一种尝试,尽管引起巨大的争论。”

方明华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一片安静,偶尔传来“沙沙”笔尖接触纸面的声音。

“今年这种争论更多了,《透明的红萝卜》、《白色鸟》、《你别无选择》、《无主题变奏》.不知道大家读过这些小说没?”方明华问道。

“读过!”

台下传来回应声。

“很好,你们发现没,这些小说是不是和以前读过的不一样?有哪位同学能告诉我和以往有什么不同?”方明华笑着问道。

台下有人举手。

方明华注意到了刚才进来那个戴着黑边眼镜的青年,竟然也举起右手!

“这位同学,你说。”

青年推了推眼镜,用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道:

“我觉得这些小说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前的作者更关心写什么,而且这些小说的作者关心的是怎么写。他们写的内容都是身边的事,他们似乎更关心眼下的喜怒哀乐,或者回望童年,寻找故乡和往事。”

“伱说的很对!”方明华赞赏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大学生吗?”

戴眼镜的青年顿时有些腼腆,过下了才说道:“我叫童忠贵,燕师大毕业的,现在在《钟山》杂志社的编辑,这次是来西京出差,听到这里有讲座就过来了。”

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青年竟然是大名鼎鼎《钟山》杂志社的编辑!

礼堂里的听众纷纷投向羡慕的目光。

方明华心里也感到有些惊讶。

童忠贵,《钟山》杂志社的编辑,这不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苏同吗?

和余桦、格非、马原齐名,先锋作家代表。

代表作有《黄雀记》《妻妾成群》《碧奴》.

当然现在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编。

在这个年代,方明华见到的青年俊才实在太多,所以见怪不怪。

稍微的惊讶过去以后,他说道:

“这位童编辑说的很对,更有意思的,这些作家笔下的故事不再像先前的故事那么苦大仇深,不再那么煽情,不再那么有头有尾结构完整严谨。”

“你们感觉到没有,他们的故事变得支离破碎,经常给人以散乱的印象。同时,他们的故事也缺少了那种让读者升华的元素,缺少了对读者启迪和训诫的气息,甚至缺少了传统意义的审美。”

“这就是所谓现代主义文学的一个重要流派,我们称之为先锋文学。”方明华在黑板上大大写下四个大字。

“何为先锋?其原义来自法国著名的《拉鲁斯词典》——所谓先锋是指一支武装力量的先头部队,其任务是为这支武装力量进入行动做准备(军事术语),“先锋”这个术语的历史,始于法国大革命,再转向文化和文学艺术术语(始于19世纪初)”

“由于历史原因,咱们国家小说传统写作的背景尽管可以追溯到很久很远,但是却在二十世纪之初发生了断裂。”

“那刚好是西方文学现代主义运动风起云涌之时。二十世纪前七十年,世界小说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革命。先是意识流进入小说,对被称之为小说黄金世纪的十九世纪小说进行了彻底的颠覆;之后是以卡夫卡、加缪为代表的荒诞小说;之后是以格里耶、萨洛特为代表的新小说;之后是风靡全球的黑色幽默小说,至今畅行天下而不衰.”

整整三个小时,除了个别时候提问,整个大礼堂里只回荡着方明华的声音:

从启蒙主义到存在主义:当代先锋文学思潮的演变轨迹.

当代先锋文学思潮的基本特征.

先锋文学思潮的限度、悖论与谬误:

问题的挑战、有意味的形式获得语言快感

坐在前排的贾平娃一脸微笑,旁边的陆遥却是眉头紧锁。

站在过道里的苏同听的如醉如痴,他仿佛觉得,方明华的讲座直接给他打开一扇文学大门,和以前是那么的不同。

而坐在后排的刘梅梅却一脸茫然,方明华讲的这些对她来说有点高深。

听不懂。

但他讲课的样子好迷人喽.

在听众们不同反应中,方明华结束了今天的讲座。

获得热烈的掌声,听的懂的、听不懂的,都站起来鼓掌。

讲课获得巨大成功,晚上,西京电视台在新闻频道里报道了这次讲课。

“本台消息:我省著名作家、《延河》杂志社副主编方明华同志今天下午在西北大学大礼堂,给我省部分作家、西京文学院的学员、西大学生上了一堂深入浅出的文学理论课,获得巨大反响”

方明华正在家里看着新闻报道。

是老妈张凤兰硬是把他从房间里拉出来一块来看。

“小华,看看你上电视的样子。”张凤兰看的兴致勃勃:“也不知道咱们原来那些街坊邻居都看到没有?”

方明华听了顿时无语。

这就搬过来快一年多了,老妈还经常过去串门显摆。

算了,她开心就好。

(本章完)

231.第231章 苏童的领悟

第231章 苏童的领悟

此时的苏同已经回到招待所,坐在床边拿着自己下午所记的笔记认真看着,方明华讲的有些东西,还需要反复琢磨,慢慢消化。

“小童,你在看什么呢?”坐在对面床边正在洗脚的周编辑好奇问道。

“我今天下午去西北大学,恰巧遇到《延河》杂志社副主编明华,正在给西京文学院的学员讲课,就进去听了会,讲的是先锋文学,感觉非常震撼!”苏同回答道。

“哦,我看看?”

周编辑接过苏同递过来的笔记本,看了起来。

没看几分钟就还给对方。

“什么先锋文学、存在主义.一大堆新鲜名词堆砌而已,骗骗你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小说怎么写?茅盾文学奖、历年来中短篇优秀小说获奖作品那就是范例!国外呢,苏俄文学就是榜样!”

“他这是故弄玄虚!”周编辑的语气带着些许嘲讽。

苏同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在编辑部这几个月,他隐隐感觉到,不仅是周编辑,包括主编对待今年文坛上那几篇热门小说也抱如此态度。

这怎么行啊。

时代在前进,你看看一向以传统和保守著称的《延河》杂志社都在力求改变,地处东南沿海思想开放的《钟山》还如此固步自封?

这样下去,是不是会出问题?

哎.

其实正如苏同所担心的,从85年开始《钟山》杂志在这次先锋文学浪潮中逐步落后,直到八十年代末,《钟山》杂志社幡然醒悟,奋起直追,为当代文学制造了最后的一个热点——新写实主义,推出刘震云、方方、池莉等一批新锐作家,才开始重新挤入期刊杂志的第一方阵。

当然对于现在年轻的苏同而言,考虑的不是这些,而是自己的写作。

夜深了,苏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白天方明华说的话:“作家发掘内心世界,细腻描绘梦境和神秘抽象的瞬间世界,其技巧上广泛采用暗示,隐喻,象征,联想,意象,通感和知觉化,以挖掘人物内心奥秘,意识的流动”

他静静的思考着,又想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故乡,自己的少年时代。

一条狭窄的南方老街,一片翠绿的桑园、一群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南方少年,一些在潮湿空气中发霉溃烂的年轻生命,一群游荡在青石板路上的扭曲的灵魂……

慢慢的,现实少年时代的点点滴滴,看是不相关的故事,竟然用方明华讲的那些写作技巧能很好的表现出来。

苏同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透露稍许光亮的窗户,一个故事慢慢的在他脑海里形成。

天亮了。

周编辑已经穿衣服起床,但苏同躺在床上却一动不动。

他感到很累,但却很兴奋。

一篇小说在他的脑海形成了。

这是一篇讲述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故事,发生在桑园附近,就叫做《桑园留念》吧。

苏同想着。

方明华不知道昨天偶尔遇见的苏同已经同一座城市不知名的小旅馆里完成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小说《桑园留念》,从此奠定了他独特的“香椿树街”小说系列。

第二天早上骑着自行车照常去上班,在办公室呆了没多长时间,就接到黄社长的电话。

“小方啊,伱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找你。”

“好的。”

方明华挂掉电话,到了三楼黄社长的办公室,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呵,老熟人啊。

方明华一眼就认出来了。

《光明日报》记者李伟!

曾经在燕京中短篇优秀颁奖典礼上采访过他两次。

“小方,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光明日报》驻秦省记者站站长李伟同志。这位就是方明华同志。“

“黄社长,你不用介绍,我们早就认识。”方明华主动伸出右手:“李站长,三月份你还在燕京采访,现在调任西京?”

“是啊.上个月才调过来,方主编,三月份在燕京采访了你,现在又在西京,咱俩是不是有缘分?”

”是,是有缘分。”

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简单寒暄了几句,就进入正题。

“方主编,我对你昨天下午在西大礼堂讲课内容非常感兴趣,想刊登我们报纸的文学理论专栏里,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本人没什么意见,不过这本书已经交给“秦省人民出版社”出版,这还要和他们联系。”

“这你放心,我会和他们联系,我们报纸也不可能全文刊登,你可以进行压缩,取其精华,字数保持在5000字左右。”

能早点发表,方明华当然没什么意见。

何况是非常权威的《光明日报》?

很快,一篇题目为《当代先锋文学思潮及未来展望(精简版》的文章出现在《光明日报》上。

这是当代文学界第一次系统阐述先锋文学的特点、写作手法以及发展趋势,立刻在文学界和理论界掀起巨大的波浪。

“先锋文学不是再现生活,摹仿生活,而是作家的自我表现,用艺术想象创造客观,再现客观从而表现主体。”

“非线性叙事、多重叙述、意识流等手法以更加复杂和创新的方式展现故事情节和人物内心世界.”

“注重语言的运用追求语言的艺术性和表现力,使用新的语言风格、新的词汇和语法规则以更加简洁、生动和富有表现力.”

这些大胆论点无疑颠覆读者和作家们脑海中固有的传统文学模式,冲击着人们思想。

燕京,中央音乐学院家属楼。

刘索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学校了。

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

缘由就是发表在《人民文学》上那篇《你别无选择》

这篇小说发表,在文坛上引起震动,但也给她本人带来无尽的困扰。

“你这是小说?你这应该叫做笑话!”

“你这篇小说有主角吗?我只看到一群疯子般的学生。”

“没有事件的框架,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流动的现在和现在的心理流动这还是完整的小说吗?”

面对种种责难,刘索拉也曾经辩解过,但辩解是苍白无力的。

谁愿意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音乐老师的说词?

何况刘索拉对这种写作手法本身也在摸索之中。

对?还是错?

现在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但今天,看到《光明日报》上刊登的这篇文章,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样写的是对的。

明华这么说的。

《光明日报》是这么登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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