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等待

强者,遇四抽一,弱者,遇十抽七。

遵从者可享短暂平安时光,悖逆者尸骨无存,血魂具丧。

这便是亡国的铁律,一切未曾归于枯萎之王麾下的生物都必然要遵从的血税,哪怕是无血之辈也要献上魂灵和源质,供应亡国永无休止的饥渴饕餮。

血是柴薪,血是火焰,血是力量,血是通货……在亡国,唯独珍贵之血才是唯一的标准,除此之外,一切都如同尘埃。

抽血为税,夺魂为赋,如此残暴的统治,在地狱中已经属于罕见的仁德——可这一份泽被广大的‘仁德’又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中积蓄了多么庞大的数量呢?

就连亡国的税吏和弄臣都无法理清这天文数字一般的结果。

可现在,虚无的数字变成了切实的存在,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无穷尽的鲜血从亡国之中深处,自地狱里化为了四方通达的洪流,上抵现境,下达深渊,但凡血河所至,一切便都是枯萎之王的领土。

一切都运行在至上亡者的意志之下。

而数之不尽的大群,便搭乘着无穷的血色洪流,向着现境进发。

转瞬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王者亲自为战争带来战争的宣告,在那一瞬间开始,无法回避的战争,便已经来到所有人的面前。

此刻,无尽之海上,血色漫卷,千帆相竟。

就连沉寂的利维坦都被这恐怖的力量所压制,纳吉尔法舰队的力量运行在现境之中——不,那原本就是专门针对现境所打造的武器,昔日北欧众神凝固之后所留下的恐怖遗物!

在奥丁的预言中,在诸神黄昏之时,世界便将毁灭。

当众神面临陨落的困境时,火焰巨人苏尔特尔便会带着无数的亡灵,搭乘着以骸骨和死者的指甲所铸就的战舰·纳吉尔法向着人的世界进发,将一切尽数推入毁灭。

当奥丁的预言被众神试图抵抗命运的行为所扭曲之后,纳吉尔法的存在,便随着众神的陨落,自深渊之中诞生。

那是针对现境而诞生的威权。

它是命中注定毁灭一切的使者,在它的面前,不论是彩虹桥的轰击还是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的力量都无法使用分毫。

如此,势如破竹的闯入现境防御阵线最外层的封锁,冲入了无数边境之间。

“现境!现境!”

数之不尽的战船之上,大群狂热的呼喊着:“战争,战争!”

就好像顺遂它们的祈愿一样。

在这一瞬间,战争来了。

阴暗的天穹被无以计数的烈光照亮,就像是星辰坠落一般,点点泪光不断的浮现,靠近,放大,释放出无穷的光焰和热量。

就在统辖局中,架空楼层,机密储存室内。

面无表情的管理员向着地球仪泼下了沸腾的油脂,转瞬间,数之不尽的天火就形成了坠落的暴雨,向着海面上的一切,降下!

毁灭的火光不断的迸发,滔天巨浪涌动肆虐,转瞬间,覆盖了三分之一的阴影。

可战船之上,那狂热的呼喊未曾有过任何的中止。

迎着从天而降的烈火和轰击,大群们的眼瞳猩红,不断的鞭挞着拉船的巨兽,催发着更快的速度。

向着敌人,向前……

伦敦,统辖局大楼,最底层,遍布着无数山河的立体地图上,操作员从真空管道的邮筒中拆出命令,取出信号笔,自地图的最外侧,再划下了一条线。

顿时,无穷尽的深海里传来大地的咆哮。

深邃的海渊凭空浮现,紧接着,群山自沸腾的洪流中升起,化为铁壁,阻挡在了舰队的正前方。

而星星点点的暗礁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就在暗礁和群山之下,无数苍翠的绿色绽放,植物以千百倍的速度生长,像是活化了一样,形成了一只只手掌,搬起土石,端起令人瞠目结舌的巨炮,对准了敌人的所在,释放洪流!

黑夜被光芒所撕裂。

燃烧的火焰将天穹烧成了赤红。

而血色弥漫的海洋之上,越来越多的战船从地狱中浮现踪影,投入了这一场无回的狂热征战之中!

而就在亡国的最深处,肃穆清冷的大殿里,归来的王者推开大门,脚步轻快的越过了两侧匍匐跪地的臣属们,只是挥手。

“我回来了,各位,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他摘下了斗篷,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上,探问:“先头部队的情况怎么样?”

王座旁,披着苍白之衣的苍老弄臣俯首,恭谨回答:“如同预料的一般,伤亡惨重。”

“诶?不错嘛。”

枯萎之王笑了起来:“再送一倍的军力上去,再热闹一些……渴望投身于战争,渴望破灭和死亡的家伙,地狱里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是。”

弄臣俯首,命令如此执行。

可他并没有离去,而是执着的站在原地,看向了王座上的统治者,疑惑的问:“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其他的了么?”

“嗯?”枯萎之王笑了笑,“还有么?”

“当然有。”

弄臣提高了声音,走到王座的正前方,跪地:“请斩逆贼伽拉!”

“啥?”在王座下面,原本还在嬉笑的护卫愣在了原地。

“倘若不是那个疯子挑唆,以陛下堂堂之尊,如何会轻身犯险,险些被对手所伤。倘若有所闪失的话,亡国何存!”

弄臣克制着怒火,肃声禀告:“如此罪孽,万死莫赎!”

“喂,你神经病啊!!!”伽拉狂怒,指着老头儿的面孔一阵怒骂:“陛下不就是出了个门而已么,你……”

弄臣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看过来,神情阴冷:“此处乃王座之下,你敢咆哮殿堂轻蔑威权么!”

伽拉的话语一滞,原本的怒斥竟然卡在喉咙里,只是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眯起眼睛来看向眼前的老狗。

两者沉默的对视,直到王座上传来不耐烦的叹息。

“好了,白蛇,别再吵了,我耳朵都要痛。不过是出了趟门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呢?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家伙在,害得我回来时都要小心翼翼啊。”

“在下并无……”

“我知道你的忠诚与才能,白蛇,可是你们这些弄臣,总喜欢将简单的事情搞的很复杂。我想去,我便去了,就是这么简单。难道亡国中还有比我更大的规矩和道理么?”

枯萎之王摆了摆手,“况且,提前见一见现境的对手们,有所了解,也是一桩好事。”

白蛇微微愕然,旋即俯首,“可有要注意的对手么?”

“嗯,倒是个不得了的对手,但好像命不长久的样子……人君的万钧重担啊。”

枯萎之王想了一下,无所谓的摇头:“除此之外,便是一帮锐气尽失的老头子,里面倒是有几个还算能入眼。”

“没有见到现境的领袖么?”白蛇瞪大眼睛:“简直是奇耻大辱,对方竟然如此轻慢?!”

“啊,好像有吧,我没在意。”

枯萎之王捏着下巴思索了片刻,了然的点头:“应该是个有些古怪的家伙,或许会很难缠……不过,他身旁有个家伙倒是同你很像。

都是为了换取一梦不惜牺牲所有的蠢货。”

他停顿了一下,并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垂眸俯瞰:“只可惜,有些梦太远了,牺牲的再多也看不到边缘。

其中的苦楚,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漫长的沉默中,白蛇俯首,并没有再说什么。

可王座上的统治者,却兴致勃勃,敲着扶手忽然问道:“被你一打岔,我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赫笛那个家伙,他不是信心百倍的出发了么?结果如何了啊?”

“出乎预料,惨败。”白蛇回答,“全军尽墨。”

“那可太遗憾了。”

枯萎之王挑了挑眉头,似是怜悯,可那嘲弄的笑容,比起遗憾赫笛的惨败,更遗憾的是自己在赶路的时候竟然没有能够第一时间直接观赏他悲惨的下场吧?

但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小小的插曲。

无须在意。

还有更大的乐趣在等待着他。

更大的战争,更大的死亡。

他凝视着虚空中浮现的投影,无声的咧嘴,饱含期待。

在至上者的意志之上,地狱之间,庞大的亡国轰鸣着,顺着那澎湃的血河,再度迅速的上升!

向着现境。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的视线好像都落在了那宏大的战争之中。

包括来自象牙之塔的眺望。

得益于来自罗素的提前通知,早在枯萎之王宣战之前五分钟,他们就已经收到了可能的消息,第一时间对一切深度进行观测,并锁定了纳吉尔法舰队的存在。

从而,第一时间发出了预警和通告,在所有人面前成功的露了一把大脸!

在现境防御阵线中,象牙之塔的边境是最底层的运转中枢,并不承担作战职责,但此刻却能在最接近的地方观测到全部的状况。

而在教研室里,基本上没有任务的学者们也都汇聚过来,观看屏幕中的投影。

此刻,无尽之海,肆虐的汪洋里,依旧又不断的天火坠落,乃至群山起陆,阻拦在纳吉尔法舰队的正前方。

超远程炮火覆盖从来没有停止过,带来惨烈的伤亡,可敌人的数量却仿佛无穷无尽那样,一点点的向着深层推进……

“纳吉尔法舰队已经闯入了防线的内侧了,统辖局还不打算进行正面作战么?”有学者疑惑的发问。

“那都是没必要的事情,现在进行正面作战,只会徒增消耗。”

副校长艾萨克还在抓紧时间解决自己今天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在几乎过劳死的边缘反复徘徊了十几次之后,已经再难维持原本的风度,但领结却依旧一丝不苟,身姿笔直,保持着这一份令人惊叹的自制力。

“虽然提早了五天,亡国发起了袭击,但别忘了,地利优势依旧在我们。”

他抬起手,令屏幕上的投影扩展,揭露出现境防御阵线的复杂构造。

最外层,防御层,纠缠层,中间层,指挥层,以及最后他们所在后备支援层……就像是千层饼一样,环环相套。

而现在,亡国只不过是刚刚穿越了最外层的边缘而已,无数边境之间,还具备着相当长的战略纵深。

而就在防御层的最前方,那一片隐隐的迷雾中,便有一道高悬的白墙缓缓升起,浮现,数之不尽的人影奔走在其上,匆忙的进行着战争预备。

白墙之后,便是武装到牙齿的大群。

学者们的定律和炼金术师的秘仪不断的加持其上,还有创造主的框架将整个高墙尽数笼罩。

而这只不过是注定在无数厮杀中染红的第一防线而已。

艾萨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微微恍悟。

“统辖局在拖延时间。”

他抬起眼眸,在铸时者的观测之下,无数边境之间的复杂结构,竟然开始了新一轮的调整,在彩虹桥的引导之下,汇聚成了前所未有的复杂程度。

就像是数之不尽的泡沫拥挤的被压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一样。

大秘仪·查拉图斯特的框架笼罩在其中,无数附属的线路已经延伸向了更深的地狱里……向着哨站的所在。

短短的一个小时不到,现境,已经开始酝酿起属于自己的反击!

没有理想国的世界,依旧运转如常。

在短暂的沉默里,艾萨克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许久,又无力的松开了。

只是无声的叹息。

同样,就在深夜里,象牙之塔内依旧充斥着喧嚣。

可在地下的建筑里,却罕见人声,每个人都轻手轻脚,脚步匆匆的穿行在走廊之间,抓时间处理资料或者缴纳任务报告。

这里是白狼最为钟爱的地方。

安静,又空旷,无人在意,同时又永远神秘,就像是下过雪的森林一样,令人安心又惬意。

安娜哼着歌,双手插在红色卫衣的口袋里,脚步轻盈的漫步在这一片寂静里。

趁着办公室的人不注意,悄悄的去摸一把笼子里的宠物仓鼠,或者从盆栽里摘两朵花来随行的插在什么地方,或者,拿走藏在柜子里的零食作为战利品……

再或者,在无人的大厅里忽然灵巧的挑起一段芭蕾舞。

这个世界的乐趣仿佛永无止境一样,不存在枯燥和无聊。

可今天,在她熟悉的区域里,却闻到了另外的味道……那个带着消毒药水的气味穿过了她的‘领地’,消失在重重闸门之后,她未曾去过的禁区里。

“入侵者?”

安娜疑惑的歪头,看着眼前被打开的大门,还有门后面的寂静幽深的走廊,跃跃欲试。

比起入侵者来,她反而更想要知道老师三令五申不准她随便乱进去的地方里究竟有什么——如今难道不是正好有借口摆在她的眼前么?

白狼愉快的微笑着,脚步如同蜘蛛那样悄无声息的踩着墙壁,笔直的走进了那一片为止的领域。

能够听见精密仪器运转时的低沉电流声,还有巨大门扉后面传来的低沉呼吸。

她下意识的按住了短裙下面的刀刃,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却只看到未曾见过的庞大仪器里亮起的光芒。

唤龙笛内侧的大厅。

还有,在微光之前,那个轮椅上出神端详着远方的老人,白发如雪。

“诶?马库斯先生?”

安娜愣了一下,疑惑的走进来,没有看到陪同的医护人员,瞬间恍然:“你这是又跑出来了么?”

“大概是吧。”

轮椅上,那个老人无奈一笑,向着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别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又要来烦我了。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不似往日的呆滞或者癫狂,曾经理想国的外交官好像回归了平静,眼神澄澈又安宁。

就算是坐着轮椅,他也提前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礼服,纯白的布料仔细的熨烫到平整又妥帖。

在他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新鲜的花,静静的散发着芬芳。

透过前方,来自唤龙笛透镜的观测,便浮现出来自深渊中的倒影——在一片晦暗中,那一条迅速漫卷扩张的血色河流。

乃至,战争的幻影!

“这是要打仗了么?”安娜疑惑的问,“我听很多人都这么说。”

“或许吧,可那与我无关。”

马库斯低头,仔细的整理了一下怀里的花束,便露出期盼的微笑:

“昨晚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欧顿告诉我,有很多朋友要回来了,所以我要在这里等他们。”

此刻,他凝视着眼前的幻影,可并没有去留意那些过于遥远的战争。在那遥远光芒的照耀下,时间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仿佛都消失了。

皱纹、伤痕和苦痛都已经不再,

仿佛回到了久远的岁月之前,如同少年一样,充满期盼的等待。

安娜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

许久,忽然转身离去了,但并没有过了多久,她就托着一张从外面‘借’来的椅子回到这里来,放在马库斯的旁边。

坐下。

“真巧,我的老师也要回来了。”她眨着眼睛,期盼的问,“我可以坐在这里陪你一起等吗?”

老人微微疑惑:“你的老师也出门很久了吗?”

“是啊,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没见到人了。”安娜无奈感叹:“真希望他别把碰到帽子的第一根树枝捡回来做礼物……”

“听上去真浪漫啊。”马库斯感叹。

“很恐怖才对吧。”安娜摇头,断然的说道:“如果有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塞给林中小屋算了。”

“那样的话,当老师的人也会伤心吧。”

马库斯认真的劝告道:“如果是老师千里迢迢为你带回来的礼物,要郑重收下才对。”

说着,他伸手,从怀中花束里仔细的抽出了一朵,递给身旁的女孩儿。

“分给你。”

安娜疑惑的接过了花朵,细嗅着上面露水和花的味道,抬头时,便看到老人的微笑,“到时候,就把这个送给他吧。”

“嗯。”

女孩儿乖巧的颔首,将椅子搬近了一些,就靠在轮椅旁边。

陪着他一起,凝视着来自远方的微光。

静静等待。

.

在轰鸣声里,无数支架轰然断裂。

在飞扬的烟尘中,槐诗眺望着远方鹦鹉螺渐渐浮现的威严轮廓。

“差不多,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吧?”

啊,月底了,最后一天,求个月票啊!!!

如果大家手里有无家可归的小月票的话,我可以帮忙收留一下,咳咳……

可喜可贺的是,这个月已经快要追上以前双更时的字数,即将抵达十二万字,实在是不容易呀(风月叉腰.jpg

(本章完)

第1076章 回家

当最后的支架在爆破之中拆除,焕然新生的鹦鹉螺再度浮现在众人眼前时,已经和往日截然不同。

不复往日流线型的完美轮廓,反而变得棱角狰狞,在厚重的装甲覆盖之下,就像是刺向天空的巨柱。

在它的身上,凝固的力量不断的歪曲着周围的环境,令深度稳定仪的数值疯狂的暴涨。

和原本理想国所打造的地狱救赎者不同,它已经快要变成地狱本身……

伴随着尼莫引擎的启动,隐隐的光芒便从黑暗里浮现,来自现境的潮声泛起。

只可惜,天穹之上已经再没有来自故乡的微光,一切都已经被数之不尽的黑影所遮蔽。他们的世界已经被地狱的云所覆盖。

战争已经到来。

“看起来,我们已经晚了。”槐诗轻叹。

“不论早晚,但凡只要去做,便总来得及。”安东凝视着眼前的鹦鹉螺,许久,伸手,拍了拍它的外层装甲。

“让我们再次出发吧,朋友们。”老人轻声呢喃着,令鹦鹉螺发出了回应一般的低沉鸣叫。

早已经,迫不及待!

在他们的身后,原本渐渐消散的白雾之中,庄严的墓地已经消失不见,所有的坟茔都在乌鸦们的仔细操作之下,迁入了底仓之中。

埋骨圣所的秘仪架设其上,赋予凝固的魂灵以安宁的沉眠。

现在,太阳船的框体结构已经收缩完毕。当完成最后的运行检验之后,便抛弃了绝大多数的载荷和重量,通过预设的轨道,将核心的龙骨和引擎接入了鹦鹉螺之中,代替巨人再度搏动心脏。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最后的收尾业已完成。

现在,经历了漫长又漫长的旅程之后,真正的万事俱备。

他们要回家了。

在登船之前,槐诗回头,看向身后送别的向导,最后致以谢意。

“感谢你一路以来的指引和帮助,欧德姆先生,虽然你钟爱热闹多过钟爱自己的职责,但你依旧完成了曾经的许诺。”

槐诗说:“对此,我深表感激。”

“好说好说,何必这么严肃呢?以后来地狱里还可以找我啊。”

欧德姆挥舞着触须,欢快的吹着口哨:“嗯,倘若各位能够圆满回归故乡的话……总之,以后还有这种好事的话,可千万别忘记我!”

“……这么跌宕起伏的旅程,说实话,我实在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槐诗忍不住一声长叹,沉默片刻,最后终究还是疑惑的问道:“我一直想不明白,欧德姆先生,你是为何选择成为理想国成员的呢?

毕竟,理想国在地狱中的名声可并不算好吧?”

“为了看热闹啊。”

欧德姆理所当然的回答:“这个理由不足够么?”

“倘若只是热闹的话,到处都有热闹可以看吧?”

槐诗反问道:“就算是没有理想国的存在,这个世界对你这样的生物来说,也有足够的精彩……令人羡慕的漫长寿命,不死的生命力,还有这一份几乎无处不在观测,具备着这样的力量,不论去向何方,都一定会有人满足你提出的任何条件吧?

为何要选择我们呢?为何选择理想国?”

“啊这……”

欧德姆的触须挠了挠左边的大眼睛,有些尴尬:“我不太习惯这么严肃的话题啊。不过,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也不好藏着掖着不说。”

它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非要找个理由的话,那么大概是我们站在相同的利益之上吧。”

一个地狱生物,对誓愿灭绝地狱建立永恒天国的人说,他们站在同样的利益之上……如此的场景,令人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

可欧德姆的语气却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告诉眼前的男人:“我由衷的希望天国能够完成,槐诗阁下。

真正的天国,真正的第四工程——我当年正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向你们倒戈,加入你们的阵营。”

“为什么?”槐诗不解:“难道你就这么痛恨地狱么?”

“并没有,就像是现境造就了你们一样,地狱同样也造就了我,就算偶尔会感觉厌烦,可又有谁会发自内心的厌恶自己的故乡呢?”

欧德姆好像在笑一样,愉快的回答:“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们所设想的天国——那个不存在地狱和灾厄的可怕世界,究竟是如何的姿态,怎样的面貌,又要怎样才能维持下去而已……

槐诗愕然。

“槐诗先生,对我而言,理想国的人,是为数不多的有趣存在,他们总是……如此的矛盾。”

欧德姆缅怀的感叹:“他们比任何现境的人都要高尚,同时,比地狱里的统治者们更加疯狂。

他们是如此的渴望着地狱的秘密,可又更加的抗拒地狱本身。哪怕无数地狱都曾经是现境,哪怕现境同样都是从地狱上诞生,被深渊所造就……

而他们,却对此深恶痛绝。”

“这就是我加入理想国的理由。”

水锈蜗牛坦荡的回答道:“我想要看到他们,不,你们所造就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模样,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哪怕代价是献上我的生命也没有关系。”

“现在,分别的时候到了。在您的故事中,属于我的那一段即将结束,可我会在这里眺望着您所创造的未来。”

最后的最后,曾经的统治者仿佛微微欠身一般,饱含着祝福的道别:“祝您一路顺风,也希望您能够得偿所愿。”

“那么,再见。”

槐诗郑重颔首。

“再见。”

水锈蜗牛的缓慢的蠕动着自己的身体,回归地上的水泊里,汲取最后的水分之后,钻进湿润的泥土之下,再度陷入沉眠。

可入住其中的那个意志,已经无声的远去。

不,或许,此刻它正在某处,正在无数地方,观测着这一切吧?

如此,耐心的等待着,理想国的未来,踏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走吧。”

槐诗推着轮椅,关上了身后的闸门,向着舰桥上的同伴们微笑:“我们回家。”

回家。

雷蒙德敲下了最后的按钮。

那一瞬间,低沉的震荡从鹦鹉螺的船身中扩散开来。

宛如鲸鱼的长歌一样,久远的回音在时隔七十年之后,再度升上了这一片地狱的天穹。那时逝去的魂灵们轻唱,过去的荣耀在低鸣。

如此,缓慢的,坚定的,背负着过去的根基。

庞大的战舰喷薄出耀眼的光焰。

焚烧大地,驱逐黑暗。

将眼前的一切撞破。

闯入深渊之间。

向着被无数阴云所覆盖的光芒来处,笨拙的飞去。

漫漫归途,自此而始!

回家,回家,回家……

“看啊,他们走了。”

凋零区,最深处,燃烧殆尽的火堆旁边,双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眺望着那远去的星辰,微笑着。

一只咕咕叫着的白鸽从空中落下,落在少女的肩膀。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点那升起的星光,缓缓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嗯,我们也走吧。”

“要跟紧我,不要再迷路了。”

“都说了这一次绝对不会乱走了,符叔你能不能不要再笑?”

“噗,不好意思,玄鸟叮嘱了嘛,一定要把你看好,嗯,绳子拿好。”符残光将牵引绳牢牢的系在女孩儿的腰上,最后严肃提醒:“千万别乱跑,说好咯!”

“嗯嗯,一定一定。”女孩儿用力的点头,无比诚挚的保证,就这样,跟在他的身后,继续前行。

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消失在深渊中的浪漫星辰。

不小心,脚下一滑。

啪!

符残光困惑回头,可牵引绳的另一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可怜无辜的鸽子落在地上,委屈的咕咕了两声。

突如其来的死寂里,东夏最强呆滞的张口,忍不住抬起手,拍在自己的脸上。

感受到了绝望。

不是说好了不乱跑的吗……

山脊坍塌,海洋沸腾,燃烧的天穹之中,血色的雨水如泪降下。

无尽之海上,狂澜密布,汹涌的潮水不断的升起,又在漆黑舰队的冲撞之下碎裂,坍塌,冻结的冰山沐浴着猩红的雨,数之不尽的尸骸和船身的碎片在波涛之间飘荡。

纳吉尔法舰队轰然向前。

突破层层障碍。

在它们的身后,亡国的大军嘶吼着,纵声咆哮,紧追在后面,就仿佛蔓延的潮水那样,随着血和扩散开来,看不见尽头。

穹空之上,熔火不断的坠落,毁灭蔓延的波澜,却赶不上血河扩张的速度。

仿佛无穷那样。

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恶意源源不断的涌现。

漆黑的色彩在所有观测者的探镜成像之中扩散开来,数之不尽的大群组成了那一片无穷尽的黑暗,如海潮一样的涌动,将沿途所经过的一切蚕食殆尽。

而就在亡国的黑潮正前方,纳吉尔法舰队不断的震颤着,无数骨殖从船身上增长,迸发出癫狂的咆哮。

明明伤亡如此惨重,舰队已经减员三分之二,只剩下了寥寥十几艘先锋舰,可是那凶戾的气息却越发的凝实,不断的膨胀,沐浴在诡异的火光中。

如同活物一样。

它在成长,吞吃死亡……

毁灭、鲜血和斗争,一切都是它生存和成长所需的资粮,这宏大的战争才是它所钟爱和眷恋的摇篮。

越来越狂暴的气息从火焰中升腾而起。

悍然撞碎眼前的山峦,踏破阻挡,此刻的纳吉尔法舰队,已经从原本破烂的模样,变成了棱角狰狞的巨兽。

不断的有尸骸从波浪之中被送向船身,然后被嗜血的战船融合,彻底吸收,化为船板的一部分。

骸骨的苍白色彩里,无数破碎的源质涌动,便形成了灾厄凝结而成的灰黑。

不论是敌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都是它成长的一部分。

借助三大封锁的压制和无数炮击所带来的死亡和毁灭,它在统辖局的沃灌之下茁壮的成长,巨帆之上,一只只猩红的眼睛透过了迷雾,便看向了远方海洋之上隆起的防线和高墙。

饱含着贪婪。

就这样,疯狂的灭亡之船咆哮着,引领身后无穷尽的黑潮,向着敌人所在,全力进发!

防线之上,指挥室中,所有人的神情凝重。

倘若不予抵抗的话,敌人必然长驱直入,可倘若进行还击的话,却不过是反向对敌人进行增强。

和这样的敌人作战,恶心到简直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纳吉尔法舰队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了……根据青铜之眼的观测和计算,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个小时,它们就将进入第三阶段,然后开始完成阶段的融合。”

来自架空楼层的代表向指挥中心提交了新的情报。

“决策室呢?”

来自铸铁军团的指挥官问:“艾晴女士,决策室没有新的指令么?”

“没有,我们恐怕还需要拖延时间。”

代表平静的回答:“减缓真正的纳吉尔法战舰的形成,阻拦亡国的攻势,不惜代价。恐怕你我都是代价的一部分,阁下。

在必要的时候,您将会被授予威权遗物的使用权限,现在,深空军团听从您的指令。”

伴随着她的话语,有彩虹桥的光芒从天而降。

自白城要塞的高墙之外,被猩红所点燃的海面上,凭空有一艘艘战船浮现,在虹光的搬运之下,游荡在边境之间作战的机动军团,深空舰队,于此降临。

无数庞大的巨炮抬起,对准了远方浩荡行进而来的海潮和阴影。

当开火指令到来的瞬间,便有炽热的金属洪流升起,再度将血色的天空撕裂,对一切踏入攻击范围上对手予以最彻底的葬送。

蔓延的黑潮短暂的陷入了停顿,可血河却依旧还在扩散,更多的敌人,更多的大群,更多的怪物从地狱之中上浮而出。

当无限的地狱自这狭窄的区间展露獠牙时,便化为了足以将一切吞吃的狂潮。

六轮全方位炮火覆盖,只能争取拖延到不足十分钟的时间。

当高亢的号角声从白城要塞中吹响时,一座座庞大的巨舰,便全力驱动,逆着洪流,向着远方的黑潮和阴影行进而去!

无回之征,就此开始!

“局势不容乐观啊。”

决策室里,玄鸟捏着烟杆,轻叹,烟杆里的火光早已经熄灭,当他凑上去想要抽两口时,却只能嗅到冷去灰烬的味道。

“就这么放弃第四舰队了?”他问。

“罗马的无敌舰队已经准备好了,美洲的复仇舰队也已经完成了集结,但决策室没有通过申请。”白发的俄联大主教回答:“战争还没开始,就已经注定牺牲的份额了,如此理智又冷酷,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难道,玄鸟阁下也看不清晰么?”

“变数太多了,不想看,也不敢看。”玄鸟摇头,将手中的烟杆抛在了桌子上,无声一叹:“就算看,恐怕也看不到。”

主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勾陈和穷奇都在白城?”

“是啊,我听说圣杯骑士团也已经部署完毕了,大家彼此彼此,要慌一起慌,何必从我这里找定心丸呢?”

玄鸟无奈一笑:“不论多少考量,这世上从来只有买定离手的道理,剩下的,就只有等揭盅之后才能知道了。”

“等吧。”大主教沙哑的轻叹。

“嗯,等。”

玄鸟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等待,总是最难熬的时光。

和它相比,唯一能够胜过的,恐怕就只有死亡。

现在,死亡已经慷慨的降临在了战场之上。

漫卷的血色狂潮里,不断有火光冲天而起,倘若从天穹之上俯瞰,不过是一副被灰黑和猩红不断吞没的枯燥画卷而已。

那些沉没的战舰残骸没入幽暗冰冷的深海之中,还有更多的,则在爆炸之中拉扯着敌人一同归于虚无。

当爆裂的火光熄灭,在油脂焚烧的海面之上,燃烧的骨船却越发的狰狞。

庞大的船身已经抵达了数千米之巨,黑帆之上无数空洞的眼瞳满盈着癫狂和贪婪,就在亡者之船上,那些火焰里的破碎尸骸骤然再度弥合,逝去的亡魂自地狱的馈赠里再度爬起,永恒的斗争在呼唤着它们。

让它们饥渴的嘶吼着,迫不及待的踏入这一场毁灭敌我的战争!

不在乎任何的结果!

威权遗物·纳吉尔法,踏入第三阶段,即将完成!

可就在白城的天穹之上,庞大的阴影再度浮现,遍布脓疮和溃烂的统治者嘶鸣着,巨龙展开双翼,所过之处,一切都尽数畸变!

脓血和腐肉落入海水中,饱蘸猩红,种下了灾厄和畸变的种子,很快,便长出了数之不尽的异怪。

就像是要将一切都囊括在双翼的阴影之下一样,腐烂之龙贪婪的啃食着属于海水中飘荡的尸骸,甚至就连自己的‘盟友’都不放过,掠夺着无穷尽的地狱军团,畅饮血河!

于是,笼罩着衰亡的躯壳越发的庞大。

饱含痛恨的嘶鸣声冲天而起,仅仅是声浪,就令海洋撕裂出庞大的缝隙,无数海水在惊恐的扰动。

而统治者,已经再度升上天空。

无视了那些不断降临的血火之雨,庞大如山峦的头颅,向着第一防线之上的白城要塞飞去,搅动狂风。

庞大的龙卷从海洋之上凭空浮现,死骸和畸变汇聚,化为了漆黑的风暴。

焕发轰鸣,就这样,向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虫子,碾压!

“草,这他妈的可不在预料范围内啊。”

城墙之上,紧张抽烟的燕青戈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在他旁边,穷奇的身后已经彰显出庞大的轮廓和虚影。

恶兽吮吸着空气中的血气,咧嘴,无声的咆哮。

“怂包,到时候跟我上就行了。”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是怕不怕的事情么?”燕青戈麻了:“十万个分身也搞不定这个吧?”

“提尔阁下,劳烦你了。”

铸铁军团的阵列之间,最前方,指挥官拿起了对讲机说道:“请尽量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偏偏是周五么?为什么总是周五呢……”

一个沙哑又疲惫的声音从电流声里响起。

枯瘦的男人踏着台阶,走上了城墙,如有实质的银色辉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令残缺的左臂重生。

在他赤裸的上身,有无数环绕的符文焕发出耀眼的色彩,为那一张苍白的面孔注入了血色,紧接着,炽热如太阳的光芒从就焚烧的眼眶里喷薄而出!

被誉为天敌的存在握紧了自己的万锻之锤,大地震荡,万钧海潮凭空掀起,自狂风之中,他咆哮,手中的铁锤砸下。

转瞬间,贯彻天地的地狱龙卷,便焕发出龟裂的声响。

灰暗的风暴自正中被撕裂了,在最纯粹的力量之下!

可在消散的风暴之后,咆哮的腐烂之龙已经俯冲而下,裹挟着灾变,掠过了无穷的距离,向着白城。

提尔再度踏前一步,宛如巨人一样,身躯迅速的膨胀,手中的铁锤迅速的崩裂,破碎的锤首中,有宽阔激荡的烈光之刃迅速的延伸。

“来吧,来吧,我亲爱的腐龙阁下。”

就在符文遍布的面孔上,提尔微笑着,露出了期盼的神情:“时隔三十年,咱们俩,再见分晓——”

正是那一瞬,当灾厄和神明的力量即将碰撞的瞬间。

刺耳的警报,从第一防线,从指挥室,从统辖局的每一个角落中迸发,猩红的光芒笼罩了一切。

无数人愕然起身,呆滞的瞪大眼睛,惊叫。

因为一个全新的信号,从所有探镜的观测之中,浮现。

庞大的灾厄质量就像是星辰一般,向着战场坠落而来,向着防线,向着现境本身!

恐怖的气息在深渊中搅动,便撕裂了血河的网络,擦过了亡国的边缘,便令那庞大的国度为止震颤。

战场之上,穹空震颤,崩溃,海洋泛起惊悚的狂澜,无数血河在扰动着崩裂。

当识别信号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决策室内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和惊叫。

所有人在无法克制脊髓中泛起的寒意:

“那是……【毁灭要素】?!”

就好像对于漫长的铺垫早已经厌烦,来自深渊中的真正的毁灭者,于此降临!

“哈哈,晚了,都晚了!”

凋零区的深度里,瓶中的弄臣在狂笑,嘲弄自己的敌人。

就在这深度之间,鹦鹉螺艰难的潜行,背负着庞大的重量,缓慢跋涉。可浪费了这诸多时间,却依旧无法逃脱深渊的束缚,只不过是上浮了区区两个深度而已。

距离现境,还隔着遥远到让人绝望的距离。

更不用提,路上数之不尽的敌人了……

现境的光芒早已经被黑暗所遮蔽。

血色的河流如同罗网一样,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了灭亡的蚕茧之中。

他们就在无数涌动的黑暗之外,再也无法前行。

“这就是理想国的传承者?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宝藏?”

瓶子里的弄臣恶毒的尖笑着:“瞧啊,伟大的鹦鹉螺,一个空壳,一个徒有动力的坟墓,一个徒有其型的样子货……哈哈哈哈,你们费劲千辛万苦,在深渊里找了个什么?垃圾!哈哈哈哈,垃圾!!!”

阴沉的气氛中,格里高利面无表情的看过来:“是瓶子的招待规格不太够么?赫笛先生,我是不是应该优先照顾你一下?”

“这难道不是胜者的权力么?”

赫笛嘲弄的回应:“你们尽可将我碎尸万段,各位,但这改变不了你们可笑的处境,还有你们悲惨的未来。

还需要我再强调多少次?你们已经被你们所钟爱的世界抛弃了。

不过你们可以试试努力,说不定,当亡国摧毁你们的世界,当你所爱的人变成骸骨时,说不定你还在路上呢,哈哈哈哈。”

他在狂笑。

充满嘲弄和恶毒,尽情的向着眼前滑稽的对手们献上褒扬和夸奖,期待着他们面孔中浮现愤怒或者扭曲的神采。

可自始至终,槐诗都没有说话。

只是托着下巴,静静的凝视着观察窗之外,无穷浩瀚的黑暗深渊。

直到最后,赫笛的笑声,戛然而止。

“有一点,赫笛,你说的确实没有错。”

槐诗缓缓回过头来,看着瓶子里的弄臣,那神情并不愤怒或者阴沉,平静的让人害怕:“鹦鹉螺或许确实徒有躯壳,我们根本不具备足够的技术和力量,真正的将它唤醒。可是,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就在他的手中,展开的五指之间,袖管微动。

一只怯生生的白鼠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了赫笛之后,又迅速的缩回了槐诗的袖管中去。

令瓶子里狂笑的赫笛愣在原地。

“对了,忘记说了。”

槐诗伸手,抚摸着白鼠头顶的绒毛,微笑着告诉他:“你们的车不错,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在瓶子里,愤怒颤抖的黑暗中,那一只残缺的眼睛瞪大了。

瞬间,遍布血丝,睚眦欲裂。

“槐诗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你这个……你这个该死的败类!你胆敢亵渎吾等之圣地么!”

赫笛咆哮,瓶子里的烂肉不断的冲撞着自己的牢笼,怒吼:“还给我!把赫利俄斯还给我!那不是你的东西!”

“不,它就是我的东西。”

槐诗在瓶子面前托起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白鼠,亲昵的同它蹭着脸颊,柔声问道:“你说对不对呀,鱼丸?”

鱼丸吱吱叫了两声,扒拉着槐诗的耳朵,跳到了他的头上,不愿意下来。

甚至,看都不看赫笛一眼……

难以相信,瓶子中的碎片竟然能发出如此狂怒又凄厉的呐喊,还有震怒的咆哮。

如此的悲惨。

它不断的冲撞着那万无一失的瓶子,甚至激愤之下,令瓶子上都浮现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裂隙。

可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的赫利俄斯,投入槐诗的怀抱。

而现在,在槐诗头顶,白鼠缓缓抬起了头。

毛茸茸的绒毛缓缓消散,可下面,柔软的身躯却开始迅速的解离,重新化为了辉煌的源质,再度展开。

自其中,无数繁复重叠的秘仪瞬间扩散,将整个沉寂的鹦鹉螺笼罩在了其中。

来自赫利俄斯的神迹刻印运行在这一片陌生的领域之中,令尼莫引擎激烈的运转,潮声高亢。

此时此刻,此地此处,便是诸神所眷顾的领土。

赫利俄斯的再现!

而就在无穷矩阵的笼罩中,槐诗抬头,仰望着被黑暗吞没的现境,展开双臂。

就好像要拥抱眼前的一切那样。

令瓶中的赫笛僵硬。

残缺的眼瞳剧烈的颤抖着,难以置信。

“等等,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又颤抖,满是惊恐:“槐诗!槐诗!你他妈的要干什么!你他妈的胆敢……”

“当然是要做你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啊。”

槐诗回眸,那样的神情,如此的意味深长:“这难道不是你们所教给我的道理么,赫笛?在这里,我要向你,衷心的致以谢意和感激。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一定想不到这样的方法,也一定会错过对于天国谱系和理想国最为重要的时刻。”

谢谢你们,告诉了我——

他微笑着,轻声说:

“——现境,是有引力的!”

在那一瞬间,深渊之中,鹦鹉螺剧震。

赫利俄斯的光芒迸射,将幽暗的虚空照亮,庞大的秘仪无止境的抽取着其中所储备的源质,再现曾经所创立的不世功业。

造神秘仪,再度重启!

“于此,通令一切,降下大神之灵!”

槐诗抬头,肃声宣告,那低沉的声音自鹦鹉螺之中升起,回荡在绝对虚无的深渊里。

无穷凝固的压制之下,神性运转,向上追溯,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演化。

源自友人的馈赠,自最黑暗的地狱之间,再度重现。

最纯粹的光芒从他的躯壳之中亮起!

哪怕只是点点星火。

可那沙哑又低沉的话语,却回荡在重重深度之间,扩散,令涌动的深度潮汐里涌现出了第二个声音。

“吾乃光,吾乃白昼,吾乃主宰!”

焚烧的烈光里,槐诗艰难的撑起身体,仰头咆哮:“吾乃世间一切普照之源——”

光芒再震,燃烧!

就像是太阳坠入了这永恒的黑暗,暴虐的释放出了万丈光芒。令深渊之底,吹笛人的笑容微微停滞,而在现境的最深处,沉睡的神明自幻梦之中惊醒,向着深渊投入疑惑的一瞥。

因为有人耳无法分辨的浩荡的回音传达在地狱和现境之间,向着这个世界,向着一切,发出了呼唤。

告诉祂:

“——吾乃,光明王!”

正在那一瞬间,地狱的最深处,静寂区,消散于虚无中的神魂隐隐重聚。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微微轻笑了一声。向着槐诗,送出了手中的威权。

“交给你了,我的朋友。”

“嗯,交给我吧。”

槐诗颔首,看向手中那虚无之光,无声而笑。

这便是这个世界最不具备杀伤,也最不具备任何力量的威权,由巴德尔所遗留与尘世之间的辉光。

只是纯粹的连接着万物,宛如拥抱那样,将一切都温柔的拢入怀中,令万物一体,和谐无伤。

正在那一瞬间,这虚有其表的造神秘仪,终于完成了。

当槐诗抬起头的时候,便有耀眼的冠冕自他的头顶浮现,威严的光轮从背后凝结,辐射向四方。

浩荡的钟鸣响彻深渊。

那是沉寂的鹦鹉螺在纵声呐喊,它喷薄出无穷的光焰,宛如烈日之冕。

光明之神的力量降临于此,将一切黑暗照亮。

并且,向着现境,发出了遥远的呼唤……

一线微光如同蛛丝一般从鹦鹉螺的日轮中抛出,转瞬间,无止境的延伸,以光的速度在这永恒的深渊驰骋,最后,轻描淡写的接入了现境的柱石之中,为祂带来了槐诗的恳请。

‘麻烦开一下门,我要回家了。’

于是,世界仿佛也为之欢笑。

张开了怀抱。

告诉他:欢迎回来!

在这一刻,现境和神明之间永恒的引力再度重现。

无可分隔的呼应像是绳索那样,贯穿了三大封锁、无数防线乃至深度的阻拦,再度将两者接续,拉扯着沉没在深渊中的鹦鹉螺,向上,向着家的地方。

再度进发!

在地狱中,在槐诗的愉悦的笑声里,庄严的日轮开辟无穷黑暗,撕裂潮汐,粗暴的撞碎了一切拦在前面的影子,焚烧着无穷灾厄,闯入了统治者们所造就的黑暗。

向着现境,冉冉升起!

不,更像是坠落一样……

将往日发生过的灾难进行重演,将自身化为了毁灭之种,无止境的加速,加速,再加速!

直到最后,就连探镜的观测速度都追不上那恐怖的引力。

那是星辰,星辰在坠落。

鹦鹉螺的装甲在燃烧,倾尽了槐诗一切的储备之后所锻造出厚重装甲,在和无穷灾厄的摩擦之中烧至赤红。

不断的有融化的碎片从日轮之下的漆黑之柱上剥落,渐渐的,自肆意的燃烧中,重现往日狰狞的轮廓。

轰鸣自波澜中扩散。

漫卷的血河洪流被撕裂了,洞穿,轻而易举的突破了血色的茧,和亡国的阴影擦肩而过,并在剧烈的摩擦中留下了一道惨烈的沟壑。

眼前不值一提的黑暗被碾成粉碎,无数大群所形成的阴影像是泡影一样化为飞灰消散。

就这样,在无穷深度之间撕裂出了一道笔直的沟壑……

此刻,就在现境防御阵线的最顶端,那碎裂的天穹之外,燃烧的日轮以恐怖的速度放大,星辰的雏形浮现。

向着无穷边境所汇聚的海洋,向着腐烂之龙和下方漫卷的黑潮……

以最干脆利落,最直白了当的方式。

——砸落!

唤龙笛的探镜前面,少女被那恐怖的气息所震慑,像是惊恐的幼兽一样,下意识的呲牙,感受到了身体在颤栗。

“那是什么?!”她惊声问。

可在她身旁,那睡意昏沉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眼睛,怔怔的看着那耀眼的烈光,浑浊的眼泪渐渐从脸颊上滑落。

下意识的,向着屏幕伸出了手。

就像是,要握紧什么一样。

“瞧啊,安娜,他们都回来了。”

他捧着怀中的花束,明明流着眼泪,可笑容却那么满足,就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一样,“欢迎回来,我的朋友。”

好久不见。

大家,还记得我吗?

正在那一瞬,统辖局决策室的屏幕上,【毁灭要素·阿波菲斯】的警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时隔七十年之后,再度重现的辨识代码。

那是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呼唤和执念,由无数牺牲者所铸就的荣耀之舟。

理想国·地狱打击序列所属——

——【天国战舰·鹦鹉螺】!

月初了,求个月票。

还有,最重要的——重磅推荐一下蛤蟆大佬的新书《仙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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