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筑垒敌前

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曹睿轻轻吸了口气,侧脸看向身旁的郭瑶:

“朕懂你的心思,只不过这两年确实是忙了些。”曹睿低声说道:“征蜀用了半年多,今年去河北、攻辽东,也用了八、九个月。朕将你带到许昌,又将你留在此处,这确是朕的不对了。”

曹睿话语中退了一步,郭瑶也懂事的没有多说,惟恐惹得他生厌,一对桃花眼似会说话般,与身旁夫君的眸子对视:

“妾不是在怪陛下,只是,陛下后宫之人不知凡几,妾却只有陛下一个夫君,哪里舍得与陛下分开呢?”

曹睿笑道:“好,那就不分开。朕在许昌照应着你,若再回洛阳,也将你带上可好?”

郭瑶连连点头,又与曹睿说了许多体己话,久别重逢,话也说不完似得。

“好了。”曹睿饮了一勺羹汤,将口中饭食送进去后,放下象牙箸站起身来:“朕用好晚膳了,现要去书房一趟,瑶儿自己缓些用吧。”

“陛下怎么这就走了?”郭瑶面带惊讶的同样起身:“晚上可还来找妾?”

曹睿轻笑一声,理了理衣领后朝外走去,微微侧脸向后,边走边说:“朕要与司空和枢密议事,不知何时能回,你若等的急了,自去睡下便是。”

郭瑶小步上前,走了两瞬便不敢再追,看着皇帝大步离去的背影,口中小声嘀咕着:“妾都等了大半年了,不过几个时辰,如何就等不得了?陛下今年少了妾的,今夜妾都要讨回来!”

……

在朝中任官是一项极难的事情。才智、品行、能力这些素养不用说,仪态、风度也都是高官的重要能力,身体也要一等一的好。

董昭今年七旬有五,尚能连日在西阁处理朝政。而对司马懿、刘晔这种掌握着实权的重臣来说,在工作上连轴转、长途跋涉、骑马奔波,乃是一种基本操作,在宫中快速用膳也是其中的一种。

司马懿从襄平急返洛阳,刘晔率军出卢龙塞长途奔袭高句丽郡,都是典型的事例。能在建安年间和汉朝末年的大浪淘沙中崛起之人,都非易于之辈。

等曹睿优哉游哉的行到书房门前之时,二人早就在这里候着了。

“随朕来吧。”

曹睿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二人一眼,率先跨过门槛入内。二人随即跟上,入内坐定后,司马懿率先出声:

“启禀陛下,臣昨日与刘、王二位枢密,以及武、傅二位尚书共议,此番扬州出兵筑城、筑垒敌前的方略,已经列了上、中、下三策。”

“又是三策?”曹睿刚与郭瑶共用了晚膳,心情大好,笑着开口调侃道:“司空是不是上策过于难为、下策过于蠢笨,摆着让朕来取中策呢?”

司马懿感受到了皇帝言语间的情绪,也笑着拱手回应道:“禀陛下,三条计策有些不同,却也不是全然互斥的。陛下可以三中取一、也可以从三者中各择一些来选。”

“正是这般,臣等汇报给陛下后,这件事还是要扬州的陈司徒再从中选择的。”此事本出于刘晔的提议,刘晔也在一旁补充道。

“好,那就说吧,朕听着。”

曹睿倚在了躺椅之上,身子放松下去,脑中却已经出现了从寿春到濡须的舆图轮廓。

司马懿道:“禀陛下,上策是佯攻濡须,实筑四城。”

“四城?”曹睿听闻这个数字有些惊讶:“怎么要筑四个城池?”

司马懿知道一旁刘晔的着急性子,开口道:“此事是刘枢密首倡,还是请他来说吧。”

刘晔随即应道:“禀陛下,吴国所谓的濡须坞,非一处城池,实乃两处,分别位于濡须水入长江的东西两岸。因而若在濡须坞边上筑城,是要筑两处的。”

曹睿微微颔首:“这个朕懂,那另外两处又筑在哪里?”

“在东兴!”刘晔身旁没有舆图,于是便空口讲述了起来:“臣不知陛下可否记得,若论起扬州水路,从寿春走施水、途径合肥之后可至巢湖,而巢湖在居巢处入濡须水,在濡须水三十里之处,东西两侧有濡须、七宝两山最为险峻,此处濡须水水势最窄。在此同样可筑两城!”

曹睿沉思了几瞬,开口问道:“若能在东兴筑城当然是好的。不过朕有疑问,到底是为了运粮和后勤便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挑主要的来说!”

“为了进攻和防守两便!”刘晔答道:“若能在东兴筑城,合肥之兵乘舟两日可至东兴!而东兴之兵,在战时一日可至濡须。远近相宜,这才是长久进攻的根据。”

“既然大魏要借着国力和后勤啃下濡须,既然要筑城,就断不能留下后患,筑四城比两城更佳!”

“中策呢?”曹睿轻吸了口气,示意刘晔继续说下去。刘晔是聪明人,聪明人讲话就常有隐含之意,需要带着脑子来听才行。

若濡须坞边、平原之上的城池守不住,则大魏还可以依靠地势在东兴驻守,总之一日可至濡须!

筑了四城,若丢了两个还剩两个嘛!

刘晔继续道:“所谓中策,乃是实攻濡须!”

“实攻?你们昨日不是说濡须一时难以攻下吗?”曹睿的神情有些无奈。

司马懿说道:“臣等昨日仔细研判了一下,濡须昔日难攻之情,与当下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不同了?”曹睿追问。

司马懿轻咳了一声:“曹子孝昔日攻濡须时,因老病而多误。彼时吴国有将军朱桓在濡须驻守,此人在太和元年之时,已经被王师在皖城阵斩了。如今孙权又带精兵攻襄樊,濡须兵力必然疲弱。”

“如今在扬州,陈司徒可用的外军将近四万,扬州可用的州郡兵亦多,加之有屯田民可应徭役,足以支撑多处作战。濡须东北沿江的羡溪、历阳等处,也是吴军必救之地。还有贾梁道在皖口,也可以出兵渡江。

曹睿道:“朕听明白司空的意思了。所谓中策就是借着人多,分散般的撒出去,引得吴兵处处防守。而扬州外军之主力,就可以乘机来攻濡须了是吧?”

“若能偷成濡须,也就成了。若偷不成濡须,那就在濡须北面留两处营寨,也算没有白来,是这样吗?”

司马懿尴尬一笑,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从陛下的口中说出,却怎么都有些不中听的感觉:

“陛下圣明。”

曹睿微微摇头:“下策呢?”

司马懿从容道:“下策为弃濡须而不顾,从皖城出兵向西,攻取吴国之蕲春郡,使大魏江北的庐江与江夏二郡,得以连成一体!”

“你们这个说法,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了。”曹睿摸了摸下巴,眯眼沉思了起来。

简而言之,由于错综复杂的历史原因,孙权在长江以北仍有许多领地。

就拿扬州来说,太和元年之时,大魏取了扬州在江北取了最西端的庐江郡,皖城和皖口就在此地,现由镇南将军贾逵驻守。

而西边的荆州,荆州在江北的最东之处,乃是文聘所在的小半个江夏郡。

江夏郡和庐江郡中间夹着的区域,就是仍属于吴国的蕲春郡。蕲春郡如同一个钉子一般,钉在了江夏文聘和庐江贾逵之间,使二人的防区不得接壤。

从地理上来说,蕲春郡所辖的区域是大别山以南、长江以北的狭长地带,陆路上离荆州的新野、扬州的合肥都是最远,被孙权借着大江之利而夺取。

司马懿看着思索中的皇帝,开口道:“臣与刘枢密之所以将攻蕲春列为下策,其实是因为此策最为难行。”

“朕知道。”曹睿淡定说道:“蕲春离大魏最远,却离吴国的武昌最近,就在孙权的嘴边上,他什么时候想从武昌来攻,大魏想救都是来不及救的。”

“那你们为何还要作此提议?莫非是凑数不成?”

司马懿见到陛下的态度略淡了些,于是连忙解释道:“此事虽难,却并非不能行。”

“此前大魏未取皖城之时,皖城不是也离寿春最远吗?可陛下让贾逵带着两万人驻在皖城,数年经营下来,城高而粮多,吴军并不敢犯。”

“朕明白了。”曹睿笑道:“攻蕲春郡可以,守蕲春郡难。你们这是在给朕提前说明呢吧?说吧,你们觉得若能守住蕲春,要多少兵力?”

“三万!”

司马懿用手伸出三根手指来:“需大魏以一忠臣良将,统三万之兵,方能据守蕲春、应对吴军而无虞!”

曹睿轻叹一声:“且不说这三万兵从哪里出,这种人才,朕又该到哪里去找呢?此前有个允文允武的贾逵贾梁道,朕把他放到皖城去了。如今哪里还再有一个贾梁道,能让朕放在蕲春呢?”

曹睿说话之时,司马懿的表情就已经有了一丝怪异。而曹睿话音刚落,枢密右监刘晔就拱手应道:

“扬州之事是臣之建议,若陛下实在没有人选,臣刘晔愿为陛下驻守蕲春!”

曹睿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抬眼看向刘晔:

“朕不准!”

刘晔愈加尴尬了,拱了拱手:“是,臣遵旨。”

曹睿轻声说道:“不是说你不能领兵,而是濡须是大魏入江之本,取一蕲春,又不能在此渡江,于大魏有何益处呢?”

“拟旨意吧。”曹睿伸手指了指刘晔:“替朕问一问陈司徒,你们二人的上策和中策,他愿意执行哪一策。接旨之内一个时辰,就从二条计策里选一侧,让信使将结果带回来!若他选好了,朕准他即刻开始调兵行动。”

“谨遵陛下旨意!”司马懿与刘晔一同站起,躬身行礼。(本章完)

第507章 以图起复

益州,成都。

孙权从襄阳进兵北上的消息,被信使火速传到了成都城中,偌大的一个成都城,几乎瞬时便传开了此事。

虽说兵者国之大事,但这等消息,并不在需要保密、或者禁止外传的范围之内。蜀地偏狭,加之朝廷以正统示人,任何一个进攻魏国、或者魏国受到损害的消息,都是极为提气的。

从吴国武昌到蜀汉成都的驿路,大体还是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经过吴国西陵而至蜀汉永安,再经巴郡来到蜀国内地。

不过蒋琬本人,并没有按照这样的路线奔走。蒋琬在进入益州腹地之后,从巴郡经广汉、梓潼两郡直奔相府所在的白水而去,只是在巴郡派了使者去往成都。

不过,这在眼下的成都城内,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琐事。相府权威如此之重,如蒋琬这般视相府重于朝廷的,不知凡几,多了蒋琬一个又如何?

更何况,成都宫里的汉帝刘禅都无意见,还有谁会去说?

孙权此时攻魏,若丞相也在白水同时进攻,那胜算岂不更大了?

如此形势之下,成都重臣们几乎人人思动。此前明白反对诸葛亮的杜琼、何宗、来敏、裴俊等人,几乎同时上书赞同朝廷出兵北伐。

若从保守的角度来说,与吴国同时北攻胜算更高。若从政治投机的角度来说,反正他们在成都里斗不过诸葛亮半点,那么拥护、加入就成了惟一的选择。

与杜琼、何宗等人做出同样选择的,还有闲居在家的李严李正方。

“李正方的上表,你们二位都看看吧。”

九月二十三日,刘禅在成都宫中,把侍中郭攸之、董允二人唤至身前,将表文伸手向前递出:“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朕也有些为之感怀。”

郭攸之、董允二人对视一眼,由郭攸之走上前去接过表文,细细看后,又将表文递给了董允。

李严表文上说,他在家中居住数月已经洗心革面,充分理解了北伐事业的重要性,完全拥护皇帝陛下和诸葛丞相的所有决策。如今正当朝廷用人之际,他愿北上入相府之中听诸葛丞相调度,不求一官半职,为白身也好,只求为国效力!

刘禅在问二人意见,而对于郭攸之和董允,此事也并不好抉择。

李严是被贬为庶人,但从能力上来说,李严在当下的朝廷之中还是数一数二的。况且,诸葛丞相也没与二人说过这般事情该如何处置。

总不能在他们两个侍中这里,就将李严打成万劫不复了吧?

郭攸之躬身一礼:“启禀陛下,兹事体大、臣不能决。若陛下依李正方此前荒悖之事,仍命李严在家中居住也是合理的。但若将李严发往丞相处,由丞相抉择,想来也无不当。”

“臣也附议。”董允在郭攸之身旁说道。

刘禅微微睁大眼睛,认真看了一看两人的神情后,这才开口:“那好,命虎贲将李正方带入宫里吧,朕要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遵旨。”董允拱手应下。

成都城并不太大,虎贲快马出宫,到李严家中将其接上,不过小半个时辰,李严就被带到了刘禅面前,恭敬行礼后,垂首束手立于殿中。

“侍中且出去吧,朕要与李卿单独说话。”

“遵旨。”郭攸之与董允虽然心中泛着嘀咕,行动上却半点都未迟缓。陛下为何要与李严单独奏对?

此刻的殿中除了侍立的虎贲之外,只有皇帝刘禅和庶人李严二人,安静至极。

刘禅轻声说道:“李卿的表文朕都一字不落的看过了。蒋公琰没来成都,而是直接去了白水。依着朕与丞相此前的说法,丞相这回也是要出兵向北的。”

“李卿亦是智谋之人,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李严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神。被贬为庶人这几个月来,最初之时,他在家中每日困守,几欲发狂。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他渐渐明白,任何机会他都必须抓住。

此番北伐,就是他眼下唯一的机会了。

李严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臣今日在表文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臣的真情实感。若能为北伐效力、为陛下和朝廷效力,就算臣在军中做一挑夫、或者在营中作一书佐,臣都是愿意的。”

刘禅轻轻摇头,这般没有实际作用的表忠心之语,他并不愿听:“朕在问李卿,对此番北伐如何看待?”

李严从容道:“孙权此人素不足信,他攻襄阳也不知胜算几何。魏军援兵一至,他说不得就要退走。可孙权乃是大汉的正经盟友,朝廷如今不信孙权,还能相信谁呢?”

“总是要北伐的!”李严的声音也愈加铿锵起来:“有孙权牵制,总比没有牵制要好。臣同意丞相昔日之言,北伐正当其时!”

刘禅点头,却没有再说话,殿中又一次陷入了寂静之中,心中兀自想着事情。

李严不知所以,也安静的站立原地。

该读的书,刘禅也都读过。申、韩法术,刘禅也都懂。诸葛亮还曾经手抄《申子》《韩非子》《管子》《六韬》等书,并亲自传授于他。

刘禅相信诸葛亮是一回事,但出于一个皇帝的实用角度来说,诸葛亮在白水统辖大兵,他居于后方成都宫中,自然是要整合国家一切可用之力的。

绝缨盗马这些典故,刘禅平日在宫中无事,都已经读烂了。李严此番情真意切,将他发到诸葛亮处,倒也没什么不可。若丞相用他也就用了,若丞相不用,将他打回就是了!

过了许久,刘禅这才长叹一声:“李卿能知耻后勇、一心为国,朕心甚慰。”

“不过有一言,朕要与你提前说明。”

李严心头一动,一股不知是辛酸还是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眼中竟一时流出泪来:

“臣谨听陛下训示!”

刘禅道:“北伐之事乃是丞相全盘筹划,李卿能在里面起到什么作用,朕当然不如丞相清楚,也不好予卿官职。朕如今能做的,就是命人将李卿护送至白水听丞相之令。”

“你可愿往?”

李严所求就是此事,如何能不愿意?当即跪地叩拜,大声说道:“陛下天恩浩荡,臣铭记于心,恨不能以死来报陛下恩德!”

刘禅轻轻点头:“那好,朕稍后有旨意去白水,李卿就随使者一同去吧。当即就走,不要耽搁!”

“遵旨!”既然能去白水,有了起复之机,成都城中的一切他都可以抛下,哪里还顾得上回家呢?

而此时的许昌宫中,曹睿正带着一众散骑们在宫内射箭。射乃是君子六艺之一,需时时习练,方能熟稔应心。

四壶箭矢射罢,曹睿将雕花描金大弓递给身侧候着的夏侯玄,而傅嘏也将绸巾递了过来,以供皇帝擦去额上之汗。

曹睿坐到了椅子上,笑着看向身前围着的散骑们:

“你们今日的射术,朕也都一一看过了,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朕,还是该勤练才行。”

夏侯玄笑着应道:“臣等岂能与陛下比较?臣太和元年在陛下身边之时,陛下射术就已非旁人能及。数年习练下来,射术也愈加精湛了。”

“哈哈哈。”曹睿指了指夏侯玄:“朕为皇帝,就能比所有人射的更好了?就能比所有人都更聪明?没有这般道理的。”

“今日朕叫你们齐至,除了考校你们射术,还有一事要问。”

夏侯玄将弓放入弓架上后,快步走了回来,和另外七人站在了一起。

曹睿环视一圈,轻声说道:“你们三位早些的散骑,只在太学中待过,没有到州郡任职的经历。而另外五人,则一直在屯田任上,没到过朝中。你们的经历互补,想来观念也会有不同。”

“朕今日便要问一问你们,若有一县,就拿鄢陵来说好了。若朝廷有令要裁撤民屯,将土地按着人头分给百姓,屯田官该如何去做?”(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