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见公义而忘私利

回纥大营。

到处都散落着布匹与鞋帽,士卒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大帐外,有人禀道:“叶护,使者从泾州回来了。”

叶护正因为自己的要求被薛白拒绝而感到不快,闻言当即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他派去的使者葛萨默就快步进了大帐,道:“叶护,唐主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会给我们更多的金帛子女。约在十日之后一起攻打歧州城。”

“这么久。”

叶护知道李亨、李俶父子还需要稳定士气,但依旧不耐。他怕拖得太久了,薛白有长安来的援军,而他又不想攻城。

很快,葛萨默递上了李亨给的书信。叶护倒是看得懂,李亨在信上盛赞了他一番,说他是“功济艰难,义存邦国,万里绝域,一德同心”,又许诺要封他为忠义王,除了约定好的金帛子女之外,每年再赠他两万匹绢。

看着这信,叶护不自觉地笑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处。

“好好好,我得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让唐廷对我朝贡。好笑他们还把我当成忠臣,‘岂惟裂土之封,誓河之赏而已’,死要面子,跳梁小丑。”

葛萨默听不懂这些话,但也能感受到李亨的可笑之处,遂跟着赔笑了一会,之后道:“叶护,我回来的路上捉了一个绝色的女子,想要进奉给你。”

“真是绝色?”

“叶护一看就知。”葛萨默拍膝道:“她的皮肤比绢还要细,比草原上最干净的羊还要白……”

等叶护见到了那女子,发现葛萨默并没有骗他。

他的手掌抚过她光滑细腻的皮肤,俯下身,嗅着她带着微微香气的头发,舒服地长呼了一口气。

“呜!”

那女子吓得尖叫,瑟瑟发抖,通红的眼睛里有无尽的乞求之意。她的嘴被塞着布,正努力挣扎,想要说些什么。

叶护倒是愿意与她交流,调笑道:“你说我是先给你解下这个?还是先解下这个?”

“呜!呜!”

过了一会,叶护终于拿下她嘴里塞着的布。

“别碰我,别碰我,我是大唐广平王的女人,我是奉节郡王的母亲,你不能碰我。”

“谁?你说你是谁?”

“我姓沈,是李俶长子的生母。殿下与我说过你,你与他是结拜兄弟,伱不能碰我。”

叶护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故意吓她道:“在我们那里,兄弟共用一个女人,很正常。”

“别!你若敢碰我,后果很严重。”沈珍珠已被吓得胆裂,一头冷汗,她用颤抖的声音威胁道:“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会是大唐未来的皇帝,你敢碰我,你一定会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叶护又笑了起来,道,“女人,你教了我一個新的成语。”

他虽在调侃沈珍珠,心里对大唐还是有所忌惮,兴致便褪了下去,又问了几句,印证她是否真是李俶的女人。

之后,他再次招过葛萨默,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敢劫广平王李俶的女人?!”

“叶护,我是在路上劫的,怎么会是李俶的女人?”

“你再去泾州一趟,问清楚他有没有丢失的妻妾。如果是,我给他送回去。”叶护道,“汉人有句话,朋友妻,不可欺。”

~~

两日之后,心惊胆颤的沈珍珠又被带到了叶护的帐篷里。

“你懂怎么做奴隶吗?”叶护回过头向她问道。

沈珍珠摇了摇头,看着帐外,试图看到李俶派来接她的人。

“我热了,你给我打扇;我冷了,你给我暖床;我渴了,你给我端水;我饿了,你给我烹羊。”叶护如同吟诗一般地说着,褪掉外套,又道:“我想发泄了,你得满足我。”

沈珍珠骇然色变,转头便想跑,叶护上前,一把捉住她的头发,将她拖了回来。

她遂大哭着,重申着自己的身份,试图吓住叶护。

“作为奴隶,你是我的财产、我的物品。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想逃,不会有好下场。”

“放开我,我是你义兄的女人啊。”

叶护伸手便是一个巴掌过去,道:“还想骗我?我已经派人问过了,你不是。”

沈珍珠被打懵了,又或许是因为他这句话而懵了。

“李俶根本就没有走失的妻妾,他的家眷全都安然无恙地在泾州。你很聪明,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骗我。”

“不,怎么会这样?不会的,我的儿子是他的长子。”

沈珍珠私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李俶是怎么想的,他愿意让他们的儿子成为他的继承者,又担忧她会像武则天或韦妃,遂刻意地疏远她。但她付出年华,为他奉献一辈子,想要的也只是一份平安喜乐,她以为这是自己应得的……

叶护忽然扑上前抱住了她,一股浓烈的腥味传来,他疯狂地亲着她,道:“你若为我生下儿子,我让你成为回纥的可敦。”

沈珍珠吓得尖叫、奋力挣扎着。

“啪!”

叶护又是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上,也把她的美梦打碎……

“让她到俘虏营里,好好学学怎么当好奴隶。”

沈珍珠如同丢了魂一般地被带出了大帐,等她再回过神来,目光所见,见到的是一群衣不蔽体的女人被关在羊圈里,她们脖子上往往都系着绳索,都在不停地哭泣。

有人扒在栅栏边,凄声呼喊着她们的孩子,挨了士卒们一鞭又一鞭。

而她们年幼的孩子们已失去了玩耍的资格,正在挤牛奶、扫羊屎……学着如何当好奴隶。

到处都是绝望的哭声。沈珍珠置身于此,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所有人里最不值得同情的一个,她或许是自讨苦吃,可这些女子与孩童却是无数关中百姓的心中挚爱。

他们将被带到遥远的草原,永世为奴。

~~

歧州府署。

薛白正在与诸将商议军情,脸色有些不是太好,正此时,有人前来禀道:“雍王,去泾州的使者回来了。”

“召。”

很快,高参等人进了大堂,详述了在泾州的经历。众人无法想象仆固怀恩能杀了自己的儿子,议论之后,都认为应该是仆固玢背叛了,便有脾气急的力劝薛白杀了仆固玢的家眷,以儆效尤。

薛白却不是急脾气,只说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了再谈,之后话题便转到了与回纥的战事。

“依高参等人所见,李亨必是与回纥约定了一齐来攻打我们……”

若说薛白的战略目的,奇袭了凤翔,把消息传到天下各地,必然能等到一部分地方官员、将领的归附,而李亨也势必想抢这个时间差来转扭局势。

堂中不少将领都认为此时可以拖一拖了,他们兵力不多,占据着城池守上一两个月,让世人瞧瞧李亨的无能。

听着这些建议,高参不由大急。

“不可啊!”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不知高参这个级别的将领为何如此急切地插嘴。

高参拜倒在地,道:“末将愿为先锋,誓死为雍王破敌虏!”

老凉听了大摇其头,问道:“兵力、战力都不如回纥兵,凭你的一腔热血就能敌虏吗?都是打仗的人,别说傻话。”

高参大恸,他实在是不擅言辞,想当个说客,却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能向薛白苦苦哀求道:“末将恳请雍王破敌,早日救关中百姓妻儿于水火!”

“尽是些没用的浑话。”老凉怕他被军法处置,道:“你下去清醒些。”

薛白却似看出了高参的心思,表示军情容后再议,让他单独留了下来。

“想战?”

“是!”高参用力点头,咬牙道:“战死不惜。”

“看上沈珍珠了?”

高参一愣,点了点头,向薛白请罪。

“糊涂。”薛白叱道:“你如今为国立下大功,往后前程似锦,何患无妻?”

“雍王,末将想到她落在回纥人手里……末将宁死不愿受此耻辱!”

“这是你的耻辱吗?李俶都不觉得耻辱,你去卖命?”

高参被骂得痛彻心扉,恨自己连想救沈珍珠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但当心情压抑到极点之后,曾烙在脑中的一句话被他回想起来,让他终于能响地回答。

“末将是大唐的将士!”高参应道:“末将以不能守国为耻,以关中百姓沦为回纥之俘虏奴隶为耻。末将有心上人,不求与之长相厮守,唯以不能尽从军之职,不能护她周全为耻!”

他说到后来,愈发激动,面红耳赤,又道:“李俶能忍,我不能忍!我不管他是皇孙郡王,手握重兵。我只管堂堂七尺男儿,绝不受辱!”

薛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道:“你若好美色,大可给你赐婚一个比沈氏年轻貌美的。”

“末将但求一战,恳请雍王成全。”

“但求一战?你是甚万人敌吗?”

高参武艺不甚了得,不由惭愧。

“我知万人敌在何处。”薛白道:“我已遣张光晟往陇州劝降封常清。原本,你在泾州若能问得李亨父子哑口无言,或能使封常清看清他们不配被追随。”

说着,薛白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道:“你已归来,张光晟却未有消息送回,恐事有不顺,我欲再遣人去探清情况,若是坏结果,便设法救他回来。”

“末将愿往。”

高参想到沈珍珠如今在回纥营中受难就心急如焚,恨不能马上就杀破回纥大营,救出沈珍珠。但他也知道取得安西兵马的支持,是如今最快、最有把握破敌的办法。

“去吧。”薛白道,“不必说服我,用你的道理去说服安西军。”

“末将定不负雍王重托!”高参领命而去。

薛白心中坚定地想与回纥骑兵一战,但这几日也有不少人劝他只管守着城池就可以,守住了城,不管外面被回纥劫掠成什么样子,这一战在天下人看来就是他驱走了李亨,而出城反而会有风险。

更有甚者,也有人劝他筹集重金收买回纥,列举了回纥骑兵强大又嗜利的诸多理由。

他却想向他们证明,大唐的国力还在,天可汗的威严也还在。

确实还在,前提是大唐不会在无尽内耗之中继续倾颓下去。

~~

等待很煎熬,薛白足足等了三天,终于等到高参回来,给了他一个足够大的消息。

“报雍王,封常清答应归附了!”

高参很激动,拜倒在薛白面前,双手举起封常清的书信。又以期待的目光看着薛白,一副愿意随时杀往回纥大营的架势。

薛白接过封常清的信,发现封常清虽是大将,字写得却很不错,流畅而锋利,文章作得也好,骈体对仗,气势磅礴。但,封常清的归附却是有着不小的条件。

他要李琮在彻定平定叛乱之后,迎回并且还政于太上皇,还要薛白承诺绝不争储位。

这两点,从薛白的角度而言是很不智的,若不是李隆基昏庸,局势也不至于到此境地,而薛白自信能兴复大唐,自是不可能放弃志向;可在封常清看来,若要归附,自然是希望大唐迅速安定,而这两个条件,是目前最能安抚人心的。

毕竟,从大唐忠臣们的角度看,不论薛白是不是真的皇孙,只要李琮册封他为太子,那就存在把李氏社稷拱手送人的可能。

薛白没有马上作答,而是先接见了封常清派来的使者。

那是一个名叫赵宗玼的武将,看起来就十分精锐,皮肤粗糙,手上满是老茧,显然是久在安西从戎了。

见礼之后,薛白得知他是疏勒守捉使,笑道:“原来是赵将军,久仰大名。”

赵宗玼一愣,直言道:“雍王果然是说谎不变脸色,我久在西域,又不是甚名将,你怎么可能久仰我的大名?”

薛白问道:“很多人认为我说谎不变脸色吗?”

赵宗玼竟是毫不客气,道:“不错!”

“也许是世人的误解呢?”

“人的名,树的影。”赵宗玼摆手道:“哪有那许多误解?”

薛白遂笑道:“我与岑参是至交好友,曾听他说过赵将军的威风事迹,仰慕已久。”

“哈哈哈,是吗?”赵宗玼依旧不信。

薛白道:“岑参有首诗在安西军中流传,我也听过,就叫《赵将军歌》,‘将军纵博场场胜,赌得单于貂鼠袍’。”

这句话挠到了赵宗玼的心痒处,他不免挠了挠腮,压住得意之情,谦虚道:“我弓马也没有那么好,军中比试,蒙大家相让,十场能胜个九场,岑参夸大了,夸大了。”

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似乎很好收买。事实上,封常清之所以派他来,却是因为他轴得厉害。这点,却是说到封常清提出的条件才有所体现。

“节帅说了,雍王唯有答应这两个条件,否则一切免谈!”

薛白问道:“我派去的使者呢?”

赵宗玼理所当然一挥手,道:“使者也不放回来!”

薛白问道:“我若答应,封常清就出兵助我破回纥骑兵吗?”

“你答应有何用?”赵宗玼瞪眼,道:“得长安城的圣人答应才行!”

如此说来,倒是薛白失言了,他点点头,道:“圣人可以答应。”

赵宗玼道:“口说无凭,雍王可敢在安西军士卒们面前亲口承诺不会争夺储位?”

薛白沉吟着,问道:“如何在安西军的士卒们面前承诺?”

“汧阳城外有望鲁台,雍王若敢到那里与节使歃血为盟,当着安西军将士们的面许下承诺,节帅便率军助长安天子扫平关中,安定天下。往后,雍王若敢觊觎大宝,安西将士必不相饶!”

……

对于封常清这个要求,薛白麾下不少人都是反对的,认为封常清有可能就是使诈。

这又是一次考验薛白判断的时刻。

封常清是想诈他过去伏杀吗?确实有可能的,古往今来这样的事例并不少。

可薛白还是倾向于封常清是真心想要谈判,因为他认为一个戍戎西域的将领必是有卫国之志的。

身为大丈夫,尤其是大唐这样强盛王朝的男儿,但凡有选择,必然承受不了需要把子民的妻子儿女卖给回纥,借回纥的兵来助皇室争权夺势。

如今因为薛白守住长安,局势已经大为不同了。封常清一个选择就能够迅速加快天下平定的进度。

基于这些判断,薛白敢去见封常清。

当他准备策马出城之时,却是被姜亥挡住,问道:“郎君何必冒险?”

“记得你们当年初入长安之时,是李亨麾下吗?”薛白问道。

姜亥愣了愣,道:“末将早已全心效忠郎君,绝没有眷恋李亨之意。”

“我知道。”薛白道:“我就是怕自己变成李亨,才得去。”

其实,薛白也在李亨身上学到很多道理。

他明白了掌权者多冒一点险,社稷百姓才能少受一点罪。掌权者多担负一点,社稷百姓才能多安定一点。

~~

汧阳城西关,望鲁台。

这是春秋时孔子的弟子燕伋所筑,燕伋乃汧阳人,三次赴鲁跟随孔子十七年,位列七十二贤第十四。学业有成归乡之后,他在此设馆授徒。因思念恩师,每日在此登高望远。据说是他用衣襟撩土垫足,日积月累十八年,形成了这个高高的土台。

七月,落日如火,这座代表着感恩与思念的高台周围站满了成方阵的安西士卒,他们久在西域苦寒之地,畏于火热,一个个汗如雨下。

当然,他们中有很多就是关中人,是被募兵到的西域。此时正翘首东望,像极了千年前的燕伋。

一队人驰马而来,闯进了他们的视线,为首者正是薛白。

士卒们没有想到这个封为皇孙的逆贼,或说这个被视为逆贼的皇孙居然敢来,纷纷议论不已。

一开始,他们口中“薛逆”出现得更多,之后,封常清带着人马迎了过去,与薛白相见,一行人并辔而行前往观鲁台。

随着薛白的英武身姿从容不迫地出现在他们视线当中,渐渐地,“薛逆”的称呼便少了许多,更多人开始称“雍王”,比如有校将会督促士卒们往后站些“给雍王让道”。

等薛白登上观鲁台,看向士卒,众人便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其人气概并不逊于封常清。

……

当那密密麻麻的身影与林立的刀枪映入眼帘,感受着那冲天的杀气,如此场景自然是容易让人心生怯意。薛白之所以不害怕,因为他已是死过一遭的人了。

而旁人不知那满脸刀疤的张光晟是谁,薛白却是笃定有他在,封常清至少不会杀自己。

“雍王感受如何?”封常清为薛白指点着那些方阵,开口问道。

“都是大唐的将士。”薛白道。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觉得这是在单骑入敌阵,今日是大唐未来君王走进了必将拥戴他的将士之中。于是,他抬起手,与他们挥了挥。

封常清不由眯起眼,盯着薛白的这一个动作,没有感到放松,心里反而警惕了起来。

“来,为雍王引见……骠骑左金吾大将军,镇西、北庭支度行营节度使,李嗣业。”

薛白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个几乎可以算是巨人的大将,超过两米的身高极为醒目。

今日太热,李嗣业没有披甲,半袒着上身,两边的臂膀大得像两个水桶,比一般的肩胛都要大,也不知要什么样的盔甲才能罩到他身上,又该有多重。

如此一条大汉,仿佛往观鲁台上一站,就能把这高台压塌。难得的是,李嗣业并不笨重,反而十分灵活。

见了他,才让人不得不承认,成为名将真的需要天赋,并不是仅凭努力就可以的,不然有可能越努力死得越早。

总之,薛白是一见李嗣业就很喜爱,他心里甚至想到了曹操见关羽的典故,遂道:“久仰李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人物。”

“这次雍王说的久仰大名一定是真的!”赵宗玼大笑道,他倒是十分凑趣。

薛白莞尔问道:“但不知,赵将军纵博场场胜,可是连李将军都胜过了。”

赵宗玼有些忌惮地抬头看了李嗣业一眼,摇了摇头,道:“李将军才不屑与我等纵博。”

李嗣业话不多,只是点了点头。

封常清又引见了数名将领,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雍王,请吧。”

他一吩咐,当即便有士卒端着木托盘,上面放着清水与匕首,这便是要逼薛白当众立下盟誓,不再争夺储位。

薛白看着这一幕,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此来,想问问封节帅何必如此?这储王,李亨争得、李俶争得,我为何争不得?何不看看储君之位最开始是谁的?!”

封常清道:“我不欲与你争辩其中原由,只知这是最快平息权争之法。”

“为何?”

“雍王时而自称官奴,时而自称孤儿,时而自称皇孙。难免让人怀疑是冒充皇孙,借此阴谋暗篡李氏社稷。还请雍王消世人疑惑,我等方好为长安天子效力!”

说罢,封常清拿起匕首,便将手掌割破,挤出血来。

“请吧。”

薛白闭上眼,回想着自己一次次骂李隆基、李亨自私的场景,又仿佛从青史看到了安史之乱后千年的时空。

某个瞬间,他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接过封常清的刀一划,鲜血滴落水盆当中。

“好,让封节帅放心便是,我绝不借皇孙之名阴谋暗篡李氏社稷!”

(本章完)

第504章 牛刀小试

距离李亨与叶护约定的十日之期渐渐近了,叶护派人询问李亨的战略,得到的却是一个有些意外的回答,说是西路的信使还未归来,得再等等。

“他怎么这么多事。”听得了禀报,叶护有些不满。

他虽不懂形势,凭直觉也知越拖下去对自己这边越不利。事实上,守长安城的王难得眼见薛白拿下凤翔,便出兵支援了。

奈何这是在替别人打仗,叶护再急,总不能替李亨去送死。

又等了两天,李亨终于再派人来了,说准备就绪,约定七月十五共歼逆军。

“陛下已经安排好各路兵马了吗?”叶护问道:“之前西路军是怎么回事?”

信使答道:“无妨,只是道路被薛逆的游骑阻截了。如今军令已下,诸将自当克期而到。”

“好!”

叶护早等得不耐烦了,打起仗来很是主动。他更想要决战于野,担心薛白闭城坚守,把他拖在这里。遂每日派出小股游骑去城外袭扰,当着薛逆叛军的面劫掳百姓。

果然,对方很快就沉不住气,被引诱出城,驱赶回纥兵。

叶护看似直率单纯,实则颇有计谋。他勒令麾下兵马先不攻击薛逆叛军,每次将他们引得更远一些,并故意把自己的大营暴露在其哨马窥探之下。

大营的防备并不森严,回纥兵抢掳来的粮草、布匹有些就放在栅栏边,从远处还能听到被关在营中的俘虏们的啼哭。

每有薛逆叛军的士卒忍不住,想要靠近射杀守卫在大门处的回纥骑兵,都被同袍拉了回去。他们都知道,回纥人的箭术很好,且地势更高,射得更远。

叶护知道,薛白很快就会忍不住来攻打他了。他能感觉得出来,就像两只野兽对峙时,难免能察觉到对方扑上来前的动作。

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歧州一带已很少能看到有人出来祭祖,因为百姓即便没有被回纥人杀掳,也被吓得躲了起来。

前一天夜里,叶护故意下令大宴士卒,作出士卒们都喝醉了的假象,他希望做到这一步,能够让薛白出兵袭击自己。

清晨,回纥大营外松内紧,醉倒的汉子们倚在营栅边。其实勇士们已喂过战马,披着甲在帐中边歇边等。

等了一整夜,不见敌人来攻。叶护正感到有些失望,却又听到了禀报。

“报,薛逆出兵了。”

如此看来,薛白也许是看穿了他的埋伏,想要趁着他的士卒守候了一夜无果,忽然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叶护却不惊反喜,当即传令士卒们备战。

他抬起头往天空看去,这日是个阴天,但云层很高,并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天气终于不再炎热了,有些冷,这对于回纥、西北军而言很有利。

看来老天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依照约定,李亨的人马早已经抵达了回纥大营北边二十里处。那么,只要薛逆叛军杀过来,回纥骑兵大可利用速度上的优势后撤,进入预定战场之后,与李亨合力,对其猛攻,至于西北军,则将从后侧包围过来,切了薛逆的后路,且不给长安方向支援的机会。

计划已定,接着便是执行。回纥的哨马来去如风,在掌控战场这件事上有着天然的优势,很快就把薛逆的行军动向打探得一清二楚,把一道道消息禀报了过来。

“报,有两路敌兵正向此处而来。西路自凤翔府出,由薛逆亲自挂帅,有骑兵四千,附从军数千,距营地二十余里;东路自金城县出,由王难得挂帅,人数尚未探明,距营地还有九十余里。”

“报,薛逆距营地还有十余里,停下来整理阵型。”

“唐军安西军节度使封常清遣人来报,现已过汧阳,半日即可赶到凤翔,击薛逆后阵。”

“广平王已行军至大营北边五里,仆固怀恩正休整阵型,随时可冲杀薛逆侧翼。”

“报,薛逆距我们大营还有五里……”

叶护不需要地图,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有整个大战场的形势。

敌我双方每一路人马都是上万人,要让这么多的士卒依计划抵达预定战场交战,是极难做到之事。即使是最厉害的名将,往往也不能在开战之前就完全如愿,只能尽可能地去预判、调整。但叶护就很顺利,各路兵马就像是被他的意念操控了一样。如有神助。

今日不是攻城战,是野战。因地势简单,双方都没太多计谋,都有直接对阵的冲动,难得会是一场纯粹以肉搏取胜的战斗。

叶护喜欢这样,才看到薛白的旗帜就已经兴奋起来了,恨不得直接就下令冲杀。可惜他只是援兵,没有必要为李亨付出这么大的损耗。

于是他下令道:“等交战了,我们就佯败向后退,让唐军与他们拼伤亡。”

“别舍不得那些金帛子女,等打了胜仗,我们要多少就让唐主给我们多少!”

终于,薛白的旗帜竖到了回纥骑兵的阵面前,稍稍休整,号角一起,当即便有重甲骑兵冲锋过来。

他们持着又重又长的槊,提起了速度之后,势若奔雷。而这边的回纥骑兵似乎因为宿醉而显得慌乱,还在匆匆忙忙地列阵,眼看他们都开始冲杀了,未战先乱。

如同一块石头砸向了蜂巢,一瞬间,蜜蜂“嗡嗡嗡”地散开。

但石头也许能砸破蜂巢,并恰巧砸死几只蜂巢边的蜜蜂,却很难对这些轻盈飞舞的蜜蜂造成大的损伤。

回纥骑兵们骑术了得,轻易就在重骑兵杀到之前逃逸开了,有人还炫技般地把自己挂在马蹬上,险之又险地在摔落之前重新翻上马背,发出害怕的尖叫声,吸引薛逆叛军来追。

~~

哪怕明知回纥骑兵是佯败,但薛白麾下将士们还是很容易有一种大胜的感觉。

一回合杀退回纥人之后,高参纵马冲进了回纥大营,放眼看去,倒处都是金帛、钱粮,以及被俘虏的女人、孩子。

“救命!”

俘虏们大多都被绳索绑着,被剥去了衣衫,努力缩着身体遮掩着,同时以可怜的眼神看向他们求救。

高参不由目光扫视,试图在里面寻找着沈珍珠。

“是陷阱,不必留恋!”

将官们大声呼喝着,樊牢甚至亲自上前给了高参一鞭子,怒叱道:“乱跑什么?!听军令行事!”

高参痛在身上,心里却也在滴血。他理智上完全知道眼下这关头,破敌才是最重要的,同时又担心沈珍珠在这之前就出了事,只好强忍着痛心,不再去看那些俘虏,勒住缰绳,随樊牢继续杀向回纥骑兵。

如此一来,他们这边的阵线也乱了。

回纥骑兵人人擅弓马,不需要依阵型,乱了没什么。而他们这边一乱,最大的优势也就失去了。

双方追逐、厮杀,不时有士卒战死摔落,以鲜血点缀着战场。大半個上午过去,前方,李亨的兵马终于显出了身影。

“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天地,仆固怀恩的大旗摇摆,于风中烈烈作响,指引着以逸待劳的兵马杀上来了。

此时的情况是,薛白的兵马被叶护的佯败吸引到了预定的战场,陷入了埋伏。

正常来说,薛白便要大吃一惊,下令后撤了,之后,李亨布置的西路军遂与之包围薛白。

但薛白竟是没有撤,也下令进攻,于是他们的号角声如响应对面一般高扬,此起彼伏。

“出击!”

准备就绪,樊牢旗令一下,高参当即拍马冲锋。

他更想杀向回纥骑兵,但回纥骑兵不愿正面交战,径直加快马速朝两边跑了过去,显露出整装列队的仆固怀恩部。

“杀!”

“杀!杀!杀!”

仆固怀恩自己就是个猛将,他的兵马也承袭了他勇猛的风格,随着三声叫阵,前方的盾牌被密密麻麻地举起,如林的长刀高扬,两翼的骑兵驱动战马迎了上去。

几轮箭矢之后,双方交阵,高参冲在最前面,两次把大刀劈砍在对面的盾牌上,却没能劈乱敌阵。他们的体力消耗本就更大些,而仆固怀恩显然想捉住他们这个弱势。

又劈了两刀,高参的刀刃起了豁口,砍人都不锋利了。这种小细节其实很影响他在战场上的生死,可他根本就顾不得,满脑子想的只有“胜”,他要胜,他要救回沈珍珠。

大滴的汗水在他脸上如雾般被振开,随着他全力一击,他手掌虎口破裂的同时,那持盾的敌兵因挡不住他的力道而摔倒在地。

高参遂扑过去,踩着盾牌一跃,大刀斩下,把敌方盾牌手后面那猝不及防的士卒砍倒。

“破敌!”

他杀敌的意志来源于他不知从何而起的可笑感情,且他个人的意志在这数万人之中十分渺小。他身后却有更多愤怒的关中士卒,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战意。

他们浑然忘了,其实与他们对阵的并不是回纥骑兵,而是与他们一样身为唐军的同袍。

于是,个人尊严、情绪、保家卫国的骄傲,在这一场对战中就像是被权力与时代捉弄了,甚至是践踏了……

站在远处高高的战台上望阵的李俶微仰着他高傲的头颅,眼神中闪过笃定之色。

“薛逆要败了。”李俶开口道:“他以少击多,以弱击众。即使王难得能及时赶到战场,我依旧还有援兵。”

站在他身后的是李亨任命的观天下军容使鱼朝恩,不解地问道:“广平王,既然如此,薛逆为何还要主动出击?”

“你不能只看眼前的战场。”李俶道,“得着眼于全局。父皇据正统大义,又命郭子仪出河东,长安已成孤城,薛逆一战方有生机,否则唯坐以待毙。”

“原来如此。”鱼朝恩道,“是奴婢目光狭隘了。”

随后,局势一如李俶所料,薛逆叛军的败象渐显,可惜的是王难得赶到得及时,从右翼杀入战场。

由此看来,薛逆是孤注一掷了。

李俶便派人去对叶护传话,说到了回纥该出力的时候,如今王难得远来,立足未稳,体力正竭,请回纥襄助破敌,胜仗之后,必然不吝赏赐。

叶护是个干脆人,得了许诺也不含糊,立即率部杀上。

他信心满满,认为以回纥勇士之战力,几个回合就能把那些唐军杀溃。

然而回纥骑兵是弓马娴熟,但王难得所部竟也是凶猛难当,双方甫一交手,战况就比叶护预想中要激烈,甚至,薛逆偶尔使用的炸药、强弩等武器,还给回纥人带来了一些伤亡,使得叶护不得不郑重面对。

至此,双方投入了正面战场上的所有兵力。

薛白在兵力、战力上有所不足,稍有些败势,却也在顽强地坚持着,胜败犹未可知。

可李俶并不着急,因为他还有后手。

战场上每一个倒下的士卒像是计时的沙漏,将领们用他们生命来衡量着战斗的进程……终于,有一支骑兵出现在了天地交界之处。

那是封常清率着驻扎在陇州的安西军来勤王了。

“来了!”李俶大喜,道:“胜负已定。”

在他看来,这一战已经结束了。他已完全忘记了薛白攻下西京凤翔时他的担忧,也忘记了当时此事对人心所造成的影响。

“好好好。”鱼朝恩拍掌道,“此役大胜,广平王、仆固将军指挥得好。可说到底,还是圣人定制的战略稳妥。”

李俶遂派传令兵去催促,让封常清迅速投入战场。

然而,正在这个时候,封常清的信使到了,递过一封奏表。李俶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成了死鱼肚的煞白。

“他岂敢如此?岂敢如此?!”

~~

叶护的目光扫视过战场,留意到封常清已经在向薛白所部进军了,于是又把心神放到了他与王难得这一支兵力的战场上。

马上就要胜了,只等封常清击败薛逆,唐军就会与他前后夹击王难得。

然而,当叶护忽然重新回过头看向薛白所在的阵列,他惊讶地发现,薛白的大旗依然稳稳地竖在那里,没有因被夹击而惊慌退兵,这事太奇怪了,除非是薛白没看到后面有敌人来了。

“真是块硬骨头。”

桀骜如叶护,也不得不承认薛白在战场上表现出的强硬,让他有些后悔来啃这块硬骨头。只能说,终于是硬生生地咽下了。

接着,更让叶护感到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封常清所部并没有攻击薛白,而是从薛白的阵列边斜切过来,杀向……自己这边。

“他这是做什么?!”叶护惊怒交加。

眼前的一幕,让他回想起前两年听过的一个故事。唐军的将领高仙芝在怛罗斯城与大食的兵马相遇,麾下葛罗禄部众背叛,与大食夹攻唐军,高仙芝大败,士卒死亡殆尽。

叶护之所以很清楚这件事,因为葛罗禄部就是臣属于回纥的部落。

这件事与眼前时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背叛的一方换成了高仙芝的副将封常清。

这一刻,叶护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李亨,立即退兵回草原,而李亨一败,麾下的兵马必然投靠薛逆,唐廷的内乱也就结束了,势必不会履行对他的诺言,甚至,他此前劫掠的金帛都难以带回去;第二个选择就是咬着牙继续战。

“咚咚咚!”

鼓声大响,是仆固怀恩下令击鼓,鼓励叶护。

面对着突然发生的巨变,换作一般的兵马很可能在封常清所部转道时就溃败了,但仆固怀恩竟是随着鼓声亲自杀向薛白阵中,以示誓死不退的决心。反正,封常清主要攻打的不是他,他认为以回纥的兵力与战力,接得住封常清的攻势。

叶护在这鼓声当中迅速在心中做了衡量,他有近八千骑,而王难得、封常清都各只有四千余骑,双方兵力相当,但他战力更强。

这种傲慢的心态使得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下令撤军。而封常清所部已经杀到了。

封常清并不愿意攻打李亨的兵马,于他而言,那些都是朔方、陇西、河西的同袍。可薛白有一句话很打动他,那就是不能让回纥骑兵劫掠关中。

“若因皇位相争,而使回纥人掳我大唐子民去当奴隶,就是我等的耻辱。”

在这件事上,规劝解决不了问题。封常清哪怕再劝,也不可能劝服叶护不要金帛子女。

唯一的办法就是杀,而且要杀破对方的胆。

故而,今日薛白这边一切布署,就是为了痛击叶护。

这位热情的回纥太子,虽然只是来支援李亨,却成了整个战场上面临最大压力的一方。

“你们怎么敢?!”

叶护大怒,驱马上前几步,声若雷霆地向封常清的旗帜所在处大喝道:“我回纥前来襄助大唐,唐军敢攻击我,不怕失信于万邦吗?!”

在嘈杂的战场上,他的声音也不知传到封常清耳中没有,总之是没得到回应。

叶护继续骂道:“天可汗的威严被你们毁了!”

骂声终于传到了封常清耳中。

他想到了自己在灵武时所看到的那块太宗皇帝的石碑,正因为“天可汗”三个字,反而让他坚定了决心。

“杀!”封常清大喝。

叶护终于不再想是否退兵的事,以他的地位兵力,总不能败得比仆固怀恩还快。

无非是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去,尽快出一个结果。

回纥士卒们一开始就认不出赶到战场的唐军是哪一路,因此骤逢变故,士气上的打击并不算大,杀得甚为激烈。

~~

封常清也希望尽快取胜,通过杀败回纥,来使李亨、李俶认输,以免更多的大唐的士卒战死在无谓的内斗中。

同时,他也知道这样拖下去,重创回纥、杀破其胆量的战略意图便不好实现。

“李嗣业!”

“在!”

“你率前军破敌!”

“喏!”

随着大吼声,高大壮硕的李嗣业领命而出,率部杀进回纥阵中。

这个中元节,天气愈发阴冷了。风从西面吹来,一开始还小,渐渐地,竟是阴风阵阵,把沙土卷到人与马的眼睛里。

瞪大眼盯着战场的叶护也被风沙迷了眼,反而冷静了些,打算趁着这个机会撤退了。

他不认为这是唐人祭鬼的时节,认为这是上天对他的启示。

只要能顺利脱离战场,他大可再观察观察,恢复原本的超然地位。

问题在于,战场上还有太多的回纥勇士被缠斗住了,且很多的战马眼睛进了沙,正不安焦躁着。

与此同时,另一边,李嗣业也感受到留给他破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下马,步战!”

李嗣业当机立断,首先翻身下马,手持着陌刀冲向敌阵。

他长得高,这短短几步的距离骑不骑马差别不大,但却灵活得多。

既是决定步战,李嗣业持的就是他那把陌刀。

那刀极长,竖起来与他一样高,重三十五斤,一半是刃,一半是柄。

他双手握着那刀,斜斜高举,斩下,用的竟还不是他那木桶大小的手臂的力气,而是腰间的力量。

“嘭!”

不同于此前高参挥刀斩在敌军的盾牌上斩不破的情形,李嗣业一刀下去,竟是把回纥兵的盾牌直接斩碎。

碎木与齑粉横飞。

连同被斩碎的还有盾牌后方的回纥兵。

周围的众人都惊愕住了,而李嗣业却已再次抬起刀,斩下,轻轻巧巧地,如同切菜一般,又将一名敌兵斩碎。

战场上的时机也就是在于最关键的短短一瞬间。当叶护还在犹豫要不要撤,李嗣业决定下马步战,并接连斩杀了数人之时,李嗣业麾下的陌刀将们大为振奋,于狂风之中列队并斩。

“噗。”

“噗噗噗……”

这种干脆利落的斩杀声终于使得回纥骑兵大感惊恐,他们开始在风沙之中不管不顾,没等到叶护的命令就擅自后撤,于是,前方的骑兵撞在了后方的骑兵身上。

马是很容易受惊的动物,被别的马一撞,有的抬起蹄就猛踢。

“咴!”

于是场面更为混乱。

今日这一场战斗,最先崩溃的竟不是薛白部、仆固怀恩部、王难得部,而是最强的一支兵马——回纥骑兵。

尖锐的鸣金声猛然充斥着整个战场,勇猛不要命如仆固怀恩也终于下令撤军了。

“杀!”

薛白、封常清接连下令,王难得、李嗣业便争先恐后地率部追向叶护的大旗。

这个中元节,也不知要添多少新鬼。

薛白站在大旗下举着千里镜眺望,于风中隐隐还能看到李嗣业那高大醒目的身影。

“挡嗣业刀者,人马俱碎。”

脑中浮起这句话,薛白觉得今日这一战对于李嗣业少了几许悲壮的色彩,更像是牛刀小试。

薛白所希望的是李嗣业的这一把刀,不会殒于无谓的内乱,往后会有更多大放异彩的时候,有一天他该回西域去,该到更远的地方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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