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对耗

张大牛冲到河岸边的时候,不自觉有些烦躁。

怎么这么大风?天怒人怨吗?

放眼望去,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尸体,有己方的,也有敌方的,满坑满谷,触目惊心。

若是初上阵的人,乍然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估计已经吐出来了。

但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对峙、厮杀,攻守双方的将士早就麻木了,他们已不再是人,而是保留了杀戮和进食本能的野兽。

入秋之后,风向多变,今日吹起的是西风,还挺大。

敌军在淇水西岸筛选尘土,大风吹起,弥天黄沙,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

淇水河面上,已经搭起了几条小木桥,大股敌兵汹涌而至,战意昂扬。

张大牛硬挺着身子,直面风沙,大声传令。

传令兵不自觉地靠近几步,因为离得稍远,就只能看见副督的嘴唇在动,听不清他说什么。

待听清楚命令,转身前去传令时,众人的靴面上已经布满了尘土。

不一会儿,大队人马陆续撤回大营,立于西侧第一条壕沟后。

此时狂风变小了一些,风沙也不再劈头盖脸。

“咚咚咚……”战鼓擂起。

那是响自河对岸的鼓声。

灰蒙蒙的尘雾里,数百人发出的脚步声、嘶吼声、器械碰撞声乃至木桥的吱嘎声,在呼啸的风暴中缥缈不定,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几乎没有任何破空声,密集的箭矢就落了下来。

张大牛直接跳到了土墙后面。

箭矢落在壕墙上,唰地长出了一层白毛。

箭矢又飘飘荡荡地落在地面,矮小的芦苇丛拔地而起,苇絮犹在风中摇曳不定。

“呼!呼!”头顶终于响起了破空声,那是己方架设在营墙上的强弩。

逆风之中,弓箭没法用,但强弩还可以试上一试。

弩矢一根接一根落入敌兵丛中,制造出了一条条血路,惨叫声此起彼伏。

也是在这个时候,躲避在壕墙后的张大牛才猛然发觉,敌兵已冲得很近了。

“杀贼!”风沙似乎更小了,张大牛喜不自胜,真是天助我也。

遂带着银枪军士卒们一跃而起,接着冲杀到近前的敌兵,奋力搏杀起来。

他挥舞着一杆长柄斧,这是银枪军中最常见的破甲钝器,奋力挥舞之时,呼啸的破空声几乎压过了渐渐平息的风沙。

锋利的斧刃携千钧之势砸在敌兵的肩甲之上。

甲叶以自身破碎的代价阻止了斧刃对肌肤造成进一步伤害,但随之而来的巨力却直接将肩胛骨给砸了个粉碎。

敌兵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又一名敌兵持枪刺来。

张大牛左边的银枪军士卒虽然脸色发白,但依然凭借着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下意识挥舞双臂,将敌枪格偏压住,另一人不假思索地刺出,正中咽喉——在这个时候,有没有穿铁铠、有没有顿项都不重要了。

有敌兵仗着身上厚实的重甲,手持短兵,翻越壕墙之后,直接扑了下来。

半空之中,一杆钩镰枪刺出,直接将其钩落。

敌兵“嘭”地一声摔落地面,刚要起身,直接被一面盾牌砸在脸上,另一人手持短刀,轻巧地抹过其喉咙,鲜血四溢。

精妙的配合,令人叹为观止。

风更小了,尘沙几近于无。

营墙之上的己方弓手们在沉寂许久之后,终于开始了痛快的还击。

箭矢一蓬蓬落在敌军后方,将尚在掩埋壕沟的敌兵大面积杀伤。

在壕墙边与银枪军缠斗的敌兵厮杀许久,眼见着后续援兵越来越少,顿时有些支持不住。当达到某個临界点后,突然间就崩溃了,转身就逃。

更远处,第二批五六百名敌兵刚刚越过木桥,冲向晋军大营,走着走着就与溃兵撞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咚咚咚……”战鼓擂起,这次是晋军方面。

“杀贼!”张大牛带着银枪军士卒翻越壕墙,在壕沟外粗粗列阵之后,墙列而进。

有几个敌兵落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扭头向后看,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如林的长枪。

军靴踏在松软的泥地上,不疾不徐。

长枪微微前举,寒意森森。

长枪丛林向前移动着,似乎可碾碎挡在他们身前的一切。

一名敌兵被尸体绊倒,惊慌之下大喊大叫。只见他四肢用力,想要快速爬起,却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着,刚刚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又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他下意识回首望去,长枪丛林离他越来越近了,最前面一排甚至已经放平了长枪。

没有人为了杀他越众而出,也没有人特意加快脚步。

整个阵型就这样不快不慢地前进,如同一堵墙般,气势十足地压了过来。

敌兵涕泪横流,想要用力起身,却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般,怎么都使不上劲。

长枪丛林向前进。

他在地上哭泣着蠕动。

长枪丛林压了过来。

敌兵用力翻转身体,泣道:“不要杀我。”

“噗!”随手一枪刺穿了他的身体。

刺杀完毕之后,银枪武士迅疾抽出了长枪,眼角余光左右对齐,继续前行。

敌兵嘴角溢血,被无数军靴踩踏而过。

临死之前,他后悔了。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他也不例外。

年少时纵横乡里,偷鸡摸狗,好勇斗狠,却自诩武勇。

加入王幽州的部队后,觉得自己能凭借武勇力挽狂澜,一举击破匈奴,为上官赏识,自此扶摇直上,发号施令。更有那士人家的美貌女子,暗自倾心,非他不嫁。

真是要走上人生巅峰了啊。

但他错了。易水之畔,铺天盖地的匈奴骑兵围着他们,用戏耍般的态度纵骑围射,反复制造着杀伤。

那一刻,他躲在辎重车后,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原来,真实的战场如此残酷,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被俘之后,又辗转来到了枋头。

这次不用面对铺天盖地的骑兵了,可面对面攻坚,遇到这些如墙一般的银枪武士,再次败得一塌糊涂。

就此死了也好……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悔意充斥于天地之间。

若有来生,愿承欢于爷娘膝下,老老实实做一田舍夫。

另一边,银枪丛林势不可挡地前进到了桥头,将四处乱窜的敌兵直接推下了河。

借着风沙搭建起来的木桥被依次引燃,大火冲天而起,远近皆见。

淇水西岸,正在列阵的匈奴步骑久久无语。

试了很多办法了。

大雾天偷袭、后半夜劫营、正面强攻、自淇水西岸迂回侧翼……

真的都试过了,没有一次成功的。

打到现在,他们也就只填平了晋军大营正面的两道壕沟,摸上了一次营墙,结果很快就被赶了下来。

在这种河谷三角地带,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派不上用场,步兵又不如人家,打来打去,无非徒增伤亡罢了。

鸣金之声响起,他们缓缓后撤,回到了营垒之内。

银枪军也列队回撤。

行至半途之时,张大牛遥望东南边。

一个月了,枋头北城已经初具规模。如果不介意城内的居住条件的话,大军现在就可以入城。

当然,如此操之过急了。

城内还有很多房屋需要兴建,仓库、衙署、武库、军营等等。

城墙之上,马面、瓮城之类还在持续完善中。

一切都需要时间。

他的目光又越过白沟,看向了更南面。

原本屯驻文石津的兖州军何伦部就驻扎在那里,一共五千人。

他们来了不到十天,还没来得及参加战斗,目前主要任务是平整地面、清理废墟、开挖地基,为枋头南城的修建打好基础。

其实也不需要他们参战了。

与石勒对峙月余,大部分时候其实真的就是对峙。

石勒的主力步军还在陆续南下,现有的乞活军、坞堡丁壮已被打残,甚至可能已经哗变了,反正最近没见到他们出战。

新来的幽州降兵也就打了今天这一仗,很快被击溃。

设身处地,张大牛也不知道石勒该怎么办。

他的骑兵是多,但又不能拿来攻营拔寨。

步兵心思各异,遭受重大伤亡之后,已无力再战,只能士气低落地窝在营中,默默舔舐伤口。

真不知道古时候攻城死几万人的战斗怎么打的。

张大牛心中暗哂,耗吧,继续耗,耗到最后,有你们哭的。

对石勒而言,对峙其实就是失败。待到枋头南北二城修筑完毕,局势就定了。

入营之时,恰好遇到大队骑兵奔出,于是银枪军退往旁边列阵,将道路让开。

张大牛一瞟,发现是从洛阳借调的禁军骑卒。

他们这一路几乎就没打过仗,忽然间就走了,让他有些疑惑。

莫不是天子下诏调兵?

没人能回答他,但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度天子公卿们。

妈的,那帮蠢货到底有什么用?

他又下意识抬头看向营内,仿佛在寻找心灵寄托一般。

高台之上,一袭紫袍的陈公负手而立,身形如山岳一般挺拔峻峭。

也罢,狗屁禁军走就走了,只要邵师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嘚嘚”马蹄声响起,一骑出了营门,向北疾驰。

张大牛顺着此人离去的方向望去,天边的尽头,赫然便是石勒的大营。

(本章完)

第469章 策略

石勒收到信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因为他刚从淇水西岸的营地巡视而归。

北大营已遥遥在望,接到信的石勒干脆下令在营外的一个废弃村落休息。

今天是重阳节,后半夜小睡了一会的石勒骤然起身,发现有些冷。

他凝视了下这个长满杂草的小院。

菜畦中自生了不少秋葵,与野菜、杂草混在一起,于寒风中轻轻摇动着。

或许,主人家遗弃这个小院的时候,最后种的一茬菜就是秋葵吧。

石勒出了院子,风更大了,隐隐带着凄厉的呼声。

草木由荣转枯,被劲风反复摧折。

空气倒是比较清新,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亲兵们不知道从哪抓了个老头,将他藏在柴堆里的一袋豆子搜出,老头顿时瘫软在地,不断抹眼泪。

石勒见了,久久无语。

亲兵们看到石勒的脸色,讪讪一笑,将粮食还了回去。

见石勒仍然绷着脸,又加了几個饼,让老头赶紧滚蛋。

老头千恩万谢,却没有走远,而是躲到了最西头的一座空院子内。未几,袅袅炊烟升起,风中飘来了煮豆的香味。

石勒回了院子。

早饭还没做好,有亲兵去附近的果园内摘了一袋果子。

石勒招呼张敬、张宾等人坐下,一边吃着果子,一边谈事。

“大兵之后,满目荆棘,遗骸蔽野,渺无人烟。不知不觉间,汲郡竟然成了这副模样。”石勒吃着甘甜的梨,眼神中有些萧索。

年少时的他种过地、放过牧,什么农活都干过。

父亲虽然是部落中的小帅,但长年累月出征在外,回家时除落得满身伤病外,并无晋廷的半分赏赐,所以他的日子并不算多宽裕。

连年不断的灾害,加上对富贵生活的渴望,让他走上了贩奴这条路。

行走于各个庄园,倒卖奴隶的他,一度也挣到过钱,日子好过了许多。

但也只是挣到“一点”罢了,因为大头都被并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分润了。

是的,司马腾那货丧尽天良,为了捞钱,无所不用其极。并州胡晋百姓,为其贩卖者不计其数,而他——石勒,只不过是司马腾手下外围得不能再外围的一个奴隶贩子罢了。

这门缺德买卖做到最后,结局是被人黑吃黑。他连同手下的货物(奴隶),被一起卖到了青州。

那一阵可能是人生运势的最低点,但他也遇到了贵人。

买下他的庄园主赏识他的才能,给予了他自由,于是开启了跟随公师藩、汲桑起事的生涯,到今日,已然是一方诸侯。

石勒对官员公卿没什么好感。

对司马家的宗王们多有厌恶之情,尤其是司马腾这种丧尽天良之辈。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变成了河北地区最大的军阀,不再是当初那个挣扎求存的奴隶贩子了,所思所想有了相当幅度的改变。

他对司马氏宗王的厌恶依旧,对官员公卿则态度复杂:一方面厌恶,一方面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拉拢,不然就没人帮他打理地方了。

对普通百姓,或许谈不上有多好,毕竟时时压榨他们,但至少他是知道民生疾苦的,也不代表他不同情百姓的遭遇——同情归同情,该压榨的还是得压榨,这并不是他矫情、精分,因为人本身就是复杂的,不同的时候有截然不同的感怀。

“邵勋劝我罢兵息戈,为天下苍生计,投效晋廷。”说到这里,石勒的嘴角浮现出不明的意味:“说来也是荒谬得紧。这次不是他主动挑起战事么?”

“大王,此人大概是想离间邺城与平阳罢了。”张敬说道:“其实不必搭理他。大军已次第南下,不日可至,届时与他打出个真章来。”

“孟孙怎么看?”石勒看向张宾,问道。

张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眉沉思。

张敬想要说话,石勒伸手止住了,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张宾拱了拱手,道:“邵勋其实也不容易。”

“哦?”石勒神色一动,问道:“孟孙快快道来。”

“邵勋乃晋臣,而晋天子颇惮之,时不时使坏。洛阳公卿虽迫于形势,与邵勋合作,但那只是一时,打心眼里他们是看不起邵勋的。一旦邵勋暴露出野心,他们就不会合作,且群起反对。”

“其二,孔、赵二位将军已至河南。骑军来去如风,可就食于野,因粮于敌,或能将邵勋腹地搅个天翻地覆,动摇其军心。”

“其三,南阳、襄阳、江东之方伯,对邵勋的态度颇堪玩味。勋处四战之地,乃大劣之局,一旦露出颓势,则腹背受敌,十分难受。”

“其四,听闻邵勋大力提拔武人为官,豫兖士族敢怒不敢言。当其运势鼎盛时,这些或许都是小事,可一旦运去不再,则有肘腋之变。”

说完,他认真地看了石勒一眼,道:“大王千万不要做一口吞吃下邵勋的打算。如今之局,唯有徐徐图之。”

“相持?”石勒若有所悟,赶紧问道。

“相持。”张宾点了点头,说道。

石勒“唔”了一声,放下啃了一半的梨,起身默默思考。

“久持有变?”石勒停住脚步,问道。

“或有变。”张宾回道。

石勒皱眉。

张宾神色不变,只道:“战阵军争,本就无十拿九稳之事。”

石勒突地一笑,道:“孟孙所言极是。就算只有一线之机,也得拼命抓住。”

张敬看了看两人,不说话了。

他方才确实想说些什么,听完张宾的话后,暗叹一声,孟孙确实把局势分析得很清楚了。

强攻营垒、坚城,本就很难,而且无法发挥他们的骑兵优势,得不偿失。

现在只能以拖待变,看看拖的时间长了,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别看这会双方大军聚于枋头,战事激烈,其实,此战的胜负取决于枋头以外的地方——至少对他们这一方而言,确实是这样没错。

“大王,或许该派人去下野王和平阳。”张敬突然想到了一点,于是说道:“天子已逐退鲜卑,精兵强将皆在西河、平阳、河东三郡休整。如果能说动天子,调一部人马南下,或者催促曹嶷出兵相助,局势则大有改观。至不济,把赵固那厮的部队调来,也能多一分胜算。”

“孟孙怎么看?”石勒听后,又看向张宾。

“或可尝试,但别抱太大希望。”张宾说道:“想必大王有所耳闻,‘跨有雍并’已是国策。击败鲜卑的朝廷精锐,或许已被调往关中。值此秋高马肥之际,焉有不用之理?”

“有道理。”石勒连连点头。

他已经决定,再派一批使者前往平阳游说。实在不行,就送点礼。

他很清楚,平阳朝廷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经常说他坏话。但那些人也是见钱眼开之辈,花点钱总是没错的,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为免天子猜疑,大王可将邵勋信使及书信一并送往平阳,交由天子发落。”张宾又道:“邵勋在信中数落了不少天子的不堪之事,数言汉之必亡。我观天子非量宏之人,见信必怒,兴许就有好事。”

石勒闻言哈哈大笑,道:“邵勋欲间我,孟孙随手破之,反过来还能利用天子谋取好处,真乃吾之荀彧也。”

“阴私勾当,登不得大雅之堂。”张宾笑了笑,道:“最终胜负,还得凭刀枪说话。而今正是比拼定力的时候,万万不可泄掉那口气。”

石勒闻言脸色一正,道:“孟孙所言极是。盘外招,能奏效固然极好,没用也很正常。我以十八骑起家,搏杀数年方有今日,不会本末倒置的。”

“大军齐至之后,总要攻上一攻的。不见血厮杀,如何能成强兵?”

“河南之局……”石勒沉吟了下,叹道:“也罢。我这把珍藏的宝物拿出来,送往青州,劝一劝曹嶷。”

“大王英明。”张宾赞许道。

“该如何与曹嶷分说?”石勒问道。

“邵勋已得豫兖,若不能速下河北,早晚必攻青州。”张宾说道。

石勒以拳击掌,赞道:“说实话最容易劝动人。曹嶷心中想必也有此担忧,若多几个人在他耳边念叨,大事成也。”

说罢,回忆了下曹嶷身边几个重要的僚佐、大将,心中有数了。

其实,此番曹嶷也算给面子的了。

孔豚、赵鹿自济北渡河,曹嶷派兵接应了。虽然其后拒绝了一同攻打兖州的提议,但也出了部分粮草军资,接济孔、赵二将,场面功夫还是做到了。

从这便可以看出,曹嶷其实是有点担心邵勋拿他开刀的,这就是机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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