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6.第1090章 青松翠柏

第1090章 青松翠柏

张璁谥号的风波还未平息

万历十六年的五月,一个消息惊动了京城,那就是海瑞海青天病重。

消息是如何传开的?

原因是海瑞在视察京城里一所的义学时,突然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于是海瑞回衙署休息。

听闻海瑞病重的消息,天子虽不喜欢海瑞,还是命太医院的太医全力前往医治。

但即便如此对于海瑞的病情却没有丝毫好转。

海瑞病情仍是一日重过一日。

对于礼部右侍郎林延潮而言不由心想,历史上海瑞是万历十五年十月在南京任上病逝的,但现在已万历十六年的五月,不知是不是自己偷偷给海瑞买药故而替他延寿。

但是生老病死之事,终究人力无法挽回的,又一位名臣要凋零了。

林延潮感叹之余,他现在最关切的事,就是海瑞以后谁来顶这个位置。

海瑞是以礼部侍郎衔主持京师义学的事,是正三品官,与户部的仓场侍郎平级。海瑞之后,谁有这个资格来主持义学的事。

能胜任这个位置的官员不多。林延潮心底当然有几个人选,但决定一名与自己平级的正三品官,这件事不是他现在能够说的算。

眼下政府那边要推举徐显卿,而清流方面则打算用黄凤翔,这二人都不是林延潮心底的人选。

这时候海瑞上了一封奏疏乞骸骨归乡,此疏顿时引起震动,海瑞病成这样子,恐怕还没有回乡就可以在路上病逝了,但是不准许这奏疏又不近人情。

所以朝廷商议先派人去探视海瑞,但这人选大家不好选择,探视海瑞既是要当朝重臣,又是要与他交情尚可,至少不会一上门就被海瑞轰出去。

对于海瑞这样的官员,天子与内阁都不会喜欢。

所以推来推去,够资格的都不太愿意去,愿意去的又不够资格。

好容易才选出了一个人。

这一天林延潮正在衙门里办事,突然接到圣旨。

原来天子命自己探视海瑞病情。

林延潮接旨后,当下就与衙门里的人交代了公事,然后自己亲自前往海瑞府上。

当年自己刚刚回京时,曾去海瑞府上一次,现在第二次前往海瑞府上。

林延潮没有坐自己大轿,只是带了几名礼部的官员来到海瑞府上。

到了府上略一通报见了海瑞的夫人,但见身为堂堂正三品大员的夫人,海瑞夫人打扮却十分简朴,与普通妇人没什么区别。

林延潮这才拿出圣旨,海瑞夫人吃了一惊,当即要唤全府之人接旨。

林延潮却道:“淑人不必多礼,天子命我来探视海大人病情,若是你们大张旗鼓的迎接,反而不是陛下体恤的心意了。”

听了林延潮的话,海瑞的夫人轻轻拭泪当下道:“也好,老爷已是病得起不了身,否则定会出门迎接的。”

林延潮点点头道:“容我进去探视海大人吧。”

于是夫人让开身子,请林延潮与几名官员一并进入海瑞的卧房。

到了海瑞的卧房里,林延潮看见的是用葛布制成的帏帐,家什都是破烂的竹器,海瑞在京为官数年,就住在如此环境之中。

如此处境别说是一名正三品官员,就是普通士大夫家里也是不如。

林延潮走到海瑞的床边,但见一名太医伺候在一旁。

林延潮向太医问道:“海大人的病情如何?”

太医摇了摇头道:“回禀部堂,皇上命太医院全力救治,但下官已是尽力。海大人之病已非药石能医。”

林延潮点点头道:“知道了。”

他看向病榻上的海瑞,但见他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人躺在床榻上昏睡,确实已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一旁海瑞夫人拭泪低声唤道:“老爷,老爷,皇上命林部堂来看望你了。”

一连叫了数声,海瑞都没有知觉。

站在林延潮身后的官员见了这一幕都不由背过身去以袖试泪。

林延潮正要命太医端参汤。

这时海瑞缓缓睁开了眼睛,断断续续地问道:“林……部……堂,是礼部右侍郎的林部堂?”

林延潮见此立即坐在榻边小凳上道:“海大人,侍生林延潮来看你了。”

海瑞缓缓点点头道:“果真是你。你回去禀告皇上不要再让太医用药了,白费了银子。”

林延潮苦笑道:“海大人……侍生会将你的话向皇上转告。”

海瑞缓缓合上了眼睛:“那有劳林部堂了,请林部堂告诉皇上,海某自知寿数已尽了,当年老夫上治安疏时,就没有能想到活到今日,想我海瑞以举人出身,最后官拜三品,这都是世庙,先帝,还有皇上的恩典,如此重恩,海某下一辈子再继续报答朝廷。”

林延潮点点头道:“海大人的话,侍生都记下了。海大人,你身后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还要向皇上禀告吗?”

海瑞摇了摇头。

林延潮又看向海瑞夫人,但见他的夫人也是摇了摇头。

林延潮道:“侍生明白了,侍生倒有一事,对于京城义学之事,海大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海瑞当即道:“恳请陛下务必寻得其人,老夫心底想由林部堂来接替老夫最好不过,林部堂你肯答允吗?”

林延潮犹豫了,这义学的事是他倡议的,虽说也是礼部侍郎衔,但论及实权根本比不现在。

林延潮道:“若是海大人愿意向天子推荐,侍生愿意。”

海瑞眼睛半闭问道:“林部堂真的愿意?”

林延潮当下道:“满朝之上,除了海大人以及侍生外,恐怕没有第三个人会认为义学之事对天下社稷至关重要。若托不得人,侍生就自己来处理此事。”

海瑞点点头道:“此事由你一肩挑了最好,不过老夫心底却有人选,本来若是黄恭肃在就好了。”

黄恭肃就是当年海瑞上治安疏时救过他的大臣黄光升。

“现在黄恭肃不在了,老夫思来想去,满朝之上除了林部堂,也唯有王明受,老夫以为可以担任此职了。”

王明受就是王用汲,现任大理寺少卿。

王用汲不仅为官清廉,而且敢于任事,与黄光升一样都是晋江人。

林延潮听了海瑞推举的名字,点了点头,他与海瑞的观点真是不谋而合。

林延潮当即道:“侍生也以为王少卿确实是合适之人选。”

海瑞点点头道:“既是林部堂这么说就错不了,若王明受担任此职,老夫就可以放心撒手西归了。”

说完海瑞闭上眼睛,不欲再言。

林延潮当即又问:“下官知海大人一贯清廉,但眼下到了这个时候,真的没有什么私事要向皇上提请的吗?”

海瑞摇了摇头。

林延潮闻言长叹一声,然后起身向海瑞长长一揖,然后离开。

数日之后,海瑞病逝,京师商人百姓为之罢市,上门拜祭海瑞的官员百姓络绎不绝。

晋江大儒李贽,对于朝堂之士历来都是贬得一塌涂地,唯独对于海瑞推崇备至。

李贽知道海瑞病逝后,悲痛地写文章祭奠海瑞,其中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夫青松翠柏,在在常有。经历岁时,栋梁遂就。噫!安可以其常有而忽之!与果木斗春,则花不如;与草木斗秋,则实不如。吁!安可以其不如而易之!世有清节之士,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任栋梁者,如世之万年青草,何其滔滔也。吁!又安可以其滔滔而拟之!此海刚峰之徒也,是亦一物也。

这句话大概的意思是,青松翠柏常有,经历岁月,遂成栋梁之才。怎么可以以他常有而忽视。青松翠柏与果木斗春,其花不如,与草木斗秋,果实不如,怎么因为不如而更易。世界有不少清节之士,可以傲风雪但不可以充栋梁,这如同万年青草,何其之多。但又怎么可以因为其多,而将这样的清节之士拿来比喻青松翠柏这等栋梁。这青松翠柏,正如海瑞这样的人。

林延潮读到李贽这文章时很感叹,因为后世很多人不求甚解,把这句话意思理解反了,认为李贽评价海瑞,是可以傲风雪而不可任栋梁,包括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里的注读。

其实这位无人不怼的李贽,对于海瑞评价其高。

李贽在《寄答耿太中丞》文章里,批评道学家终日言扶世,而未尝扶一时。然后赞海瑞,吾谓欲得扶世,须如海刚峰之悯世,方可真扶世人也。

海瑞在南京任上打击豪右,李贽赞道,‘至今小民得保守田业,相率绘公像而尸祝之,比比也。’

海瑞罢官后,天子要召海瑞进京,不少官员阻扰,李贽更在书中写到‘可恨’二字。

读了李贽的文章,林延潮心想不知什么时候起,对于清官的解读,就一定等于教条主义,一定是可以傲风雪不可以任栋梁。

就如同朝野上对张居正的看法,不少官员士子得知他被抄家抄出二十万两家财,就认为他是祸国殃民的巨奸。

但万历十五年里有一个观点很对,甚至时候朝廷不是通过各种手段,而是全凭强调官员的道德来治理天下的时候,这个朝廷基本也就离完蛋不远了。

而理学不更替,明朝落到这个地步就不远了。

(本章完)

1107.第1091章 申时行的故事

第1091章 申时行的故事

万历十六年,对于明朝而言,连折两名重臣。

一名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戚继光,万历十三年,戚继光为给事中张希皋以‘强兵云集,功高盖主’的名义所弹劾,戚继光回乡以后数年病逝。

戚继光,俞大猷在闽地深得百姓爱戴,林延潮老家读书的地方,修有戚公祠纪念。

可惜林延潮来到大明后无缘一见这位名将的风采。

另一位就是海瑞了。

嘉靖,隆庆年间官场上出了不少名臣,宰相有高拱,张居正,张四维等等,文臣有杨博,海瑞,徐光谟等等,武将有戚继光,俞大猷等等。

这些人都是一时之选,才干风骨一样不缺,而今朝廷上如此官员没有几人了,而到了万历中后期基本已是没有了。

林延潮到了此刻,竟有读三国演义时,蜀汉后期名臣良将陆续凋零之感。

听闻海瑞去世后,林延潮当即前往海府上拜祭。

林延潮这一次甚至连官服都没有穿,只是穿着素服,远远地就来到海瑞府上下轿。

林延潮带着陈济川,展明二人带着香烛,到了海瑞府上。

一路行来,但见拜客络绎不绝。

林延潮刚到府上,海府的下人即认出了林延潮,林延潮伸手一止道:“你不要声张,本部堂只想一个人拜祭海青天。”

这名下人闻言不再说话退到了一旁。

随着人群,林延潮亲自到海瑞的灵堂上香拜祭,一路所见并没有一名官员,都是穿着普通衣裳的老百姓。

不少人还是扶老携幼,全家一起来拜祭海瑞。

人人都在海瑞的灵柩前痛哭不止。

林延潮祭奠之后,去后堂间海瑞夫人。

海瑞夫人一见林延潮即痛哭失声。

哭完后海瑞夫人当即将一本公帐交给林延潮道:“这是先夫临终前写的,这几年他督办义学,所经手的银子,每一笔开支都在这里。”

“先夫说了,他当年上任时与老百姓们承诺要将每一两银子都用在老百姓身上,眼下说到做到。还有兵部送来柴薪多算了七钱银子,老爷也吩咐让我们退回去。”

林延潮见海瑞夫人递来,摇了摇头道:“听闻海大人的丧仪都是衙门里几位官员合办的,这些钱……好吧,我收下就是。”

林延潮吩咐陈济川收下,然后对海瑞夫人道:“夫人,这一路还要扶馆回琼州,路上不知花费多少,我这里有一些银两,应该足够海大人扶柩归葬的。”

海夫人连忙推辞道:“这怎么使得?林部堂已是帮了我们许多了。”

林延潮道:“这是我一点心意,海青天是我举荐来京任官,现在在任上病逝,若不让我做一些事,我于心难安。”

海夫人垂泪道:“林部堂切勿这么说。这钱老爷在时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的,我虽是妇道人家,没什么主意,但也知道遵从先夫遗志。”

林延潮道:“那也好,银子那就不送了,让我替海青天雇辆回乡马车,也算尽绵薄之力了。”

林延潮费了一番口舌,海瑞夫人方才答允。

林延潮当即从海府离开,走出堂外,但见府外百姓越聚越多,都是穿着白衣戴着白帽。

看到商人罢市不做生意,无数百姓前来祭奠将海府前后堵住的一幕,林延潮很是感慨地对陈济川,展明道:“虽没有皇帝派大臣亲祭,也没有在太庙设坛,但如此哀荣任何官员都比不上的。从此以后,大明再无张太岳,也再没有海刚峰了。”

说完林延潮离开海府,去了申府。

他将海瑞的遗书交给了申时行。

申时行拿着海瑞的遗书看了一遍,然后叹道:“海刚峰为官,不少官员言矫情近伪,但其实只是他们无法为之而已。但固然也无法为之,也不该说人的不是。”

林延潮道:“恩师,海刚峰身后当如何办?”

申时行道:“陛下虽不喜欢海刚峰,但这生前赞誉可以吝啬,但身后之哀荣能给则给,这也是合乎人望。”

林延潮也道:“学生也以为海刚峰当然要褒奖,但却不是官员们人人都效仿,否则会引来效颦之风。从此以后,朝堂上不知要多多少,家藏余镪,而外为纤啬之态,欲并名与利,而皆袭取之。”

申时行欣然道:“正是如此,依你之见呢?”

林延潮道:“学生以为不少官员百姓以为海刚峰能有今日地位乃因为清廉二字,但学生以为此举不当,更应当宣扬海刚峰的功绩,为官的风骨。”

“如海刚峰在任时,疏通吴淞江,使其通流到海。”

申时行点点头道:“这是他在南京任所为吧,老夫记得你当年归德用以工代赈之法治理黄河,就是法之海刚峰。”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此举惠民惠工,更重要是朝廷治理吴淞江近百年不得成效,而海刚峰到任不过数月即革除积弊,此有大功于民,大功于社稷。”

申时行点头道:“不表其德而表其功,此事功之学!”

“还有海瑞在南京任上打击豪强,平抑大户兼并,当年徐文贞罢相回家,侵吞民田十几万亩之多,海刚峰不念当初徐文贞对他救命之恩力主查办,但其公心还是能书的。”

听了林延潮这句话,申时行脸却是沉了下来。

林延潮看了一眼申时行脸色。

于慎行致仕后在《谷山笔尘》此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是,华亭之富埒于分宜,吴门之富过于江陵,非尽取之多也。

华亭是徐阶,分宜是严嵩,上句徐阶的财富不输给严嵩。

吴门是申时行,江陵是张居正,下句申时行的财富更在张居正之上。

然后是‘非尽取之多也’,意思是徐阶,申时行的财富并非都是通过‘取’来,而是通过经营。

徐阶如何经营的?那就是投献土地,他名下说有十五万亩田是最保守的估计,最多的说法有四十万亩之多。

徐阶身为宰相下面的土地不仅免税,而且还可以推及亲族,当时不少人都改姓徐氏以求免税,算一算徐阶家的户口本上足足有上千号人。

在江南这朝廷税赋之地,仅一个徐阶就造成了这么大朝廷财政的亏空,当地地方官为了维持财政收入,不得不将这一笔税收转嫁到老百姓身上。

当时海瑞一到南京,老百姓控诉徐阶的文书堆积如山。

海瑞查得证据,却被徐阶买通的言官搞下台。当时人说海瑞活该,为官不通时务,简直说来就是不懂做官,连张居正也给老师徐阶辩护说,三尺之法不行吴中久矣,然后帮徐阶助攻卸了海瑞的职。

但海瑞用自己被罢官为代价,最后令徐阶两个儿子坐牢,仅在隆庆五年,徐家就主动退还了四万亩田充作官田。

因此南京的百姓家中户户悬挂海瑞的像。

海瑞以正四品官,能扳倒徐阶这样的前高官官员,实比他上治安疏还值得大书特书。

林延潮道:“学生以为江南吴松之地易于积累财富,此非江西湖广可以比拟。当然海刚峰之法不可以再行,但其清操值得宣扬,学生没有抨击徐文贞公之意,海刚峰之策已不合于实际,若依他的做法,学生在保定买那些田也要充官了。”

听了林延潮最后这一句话,申时行脸色舒缓下来道:“此事若大肆宣扬,恐怕朝堂上再起争执。”

林延潮自己这么说也有规劝申时行的意思,就算申时行不接受,甚至不高兴,但这事自己也要委婉地提以下。

林延潮当即道:“学生明白,那海刚峰在南京打击豪强之事,只字不提好了。”

申时行点点头。

“恩师,那治安疏的事?”

申时行皱眉道:“这也不可宣扬。”

林延潮心想,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那还说个鸡扒。

林延潮道:“学生明白了,那学生还是回来说海刚峰清廉了。”

申时行道:“不,海刚峰在京督办义学之事,也可以着重提一提。”

林延潮道:“是,学生知道了。”

顿了顿申时行留林延潮在府里用饭,席间长子次子申用懋,申用嘉,女婿李鴻三人作陪,后来朱国祚,顾宪成几名门生也来府上拜见,就一并用饭。

席间申时行这时突然提及桥玄。

但见申时行道:“曹孟德年轻时任侠放荡,不修品行,然而曹孟德拜见桥玄时,桥玄对曹操言道,天下将乱,非治世之才不能济,能安天下者,在于君。”

申用懋道:“东汉之时实行察举之制,乔玄官至一品,曹孟德能得他这一句话,从此可谓青云直上。”

听了申用懋的话众人都是点头,林延潮则举杯苦笑。

申时行笑了笑道:“不错,乔玄乃曹操之伯乐,乔玄曾对曹操说,如果将来我死后,你从我的墓前经过,不拿一斗酒三只鸡来祭拜,那么走出三步后,你若肚子疼,那么不要怪我。后来曹操果真依诺拿酒和鸡祭拜乔玄。”

说到这里,申时行感慨道:“乔玄死后,尚有曹操一斗酒三只鸡,不知老夫死后墓钱可有酒乎可有鸡乎?”

说到这里,朱国祚,顾宪成都是脸色一变。

而林延潮将一口酒咽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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