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朕要一颗人头落地

清宁宫。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靠着深黄垫子,神色清冷地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三位阁臣。

“朕说过多少次,本朝没有山中宰相,现在不许有,将来也不准有!”

“结果却都把一个私人宅邸当真正的内阁了!”

朱厚熜说着就呵呵一笑,然后叹道:“现在真是没几个人靠得住了!”

朱厚熜这么说后,梁储、蒋冕、毛纪皆心里一颤,不由得忙匍匐在地。

“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一个罗钦顺、张璁,还有朕取的那个新科状元才为朕安定二十余万军民的事上贺表,为此相信朕能开中兴之世。”

朱厚熜则继续说着。

“就连你!”

“朕的元辅!”

“有事也宁肯期望他杨太傅能解决,也不是来期望朕!”

这么说后,朱厚熜还突然指着下面的梁储,切齿不已。

“臣万死!”

“臣去见太傅,实因总宪陈公代各边要饷五百万两,因数额太大,几乎掏空国库还不能足应,为不至于动用内帑,故不得不去见太傅,请太傅出面说合,让外边诸臣体谅一下朝廷。”

“毕竟陈公与总制彭公等皆太傅门人,由太傅出面,自比陛下出面合适,因为素来哪有君父求于臣子的道理。”

梁储这时忙叩首回答起来。

朱厚熜听梁储如实说了缘由,才语气和缓了许多,问:“那他答应了吗?”

“没有!”

“臣无能,未能说服太傅。”

梁储回道。

朱厚熜猛地回头,看向梁储,使得一头乌发扬起:“那他怎么说的?”

“太傅要臣答应!”

“即便臣说既如此,不当减江南漕粮,他也不肯,说一切以定大礼为重。”

“至于因此造成资民治之财匮乏的问题,他说,则当请陛下拨内帑助之。”

梁储回禀到这里时,在这里值守的司礼监谷大用一时睁大了眼,看向了梁储,且也瞥了一眼朱厚熜。

梁储这里则继续回答说:“太傅说,陛下乃圣君仁主,岂会坐视小民受难?故此举,只不过会令宫中近幸生怨,言臣若不敢得罪宫中近幸,大可留中,待他病愈,重回内阁后,自会为天下之民争之!”

梁储这么说后,蒋冕和毛纪皆愕然不已地瞅了梁储一眼。

谷大用则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

朱厚熜听后笑了起来,感叹道:“好个定策国老啊!”

“都起来吧。”

没多久。

朱厚熜就语气柔和地说了一句。

“谢陛下!”

朱厚熜这里则待梁储坐好,蒋冕和毛纪站好后,说:“给元辅换成椅子,上了年纪的人,该靠一下就该靠一下,以后皆如此例,朕不是刻薄之君,该体谅的时候还是会体谅的。”

谷大用这里拱手称是,并立即吩咐人去给梁储搬把椅子来。

梁储这里忙谢了恩。

而蒋冕和毛纪则抿嘴看着谷大用一脸微笑地带着人把一张宫椅抬到了梁储身后,还亲自扶梁储坐了下去。

这一下子,他俩更像个陪在两边的下属一样。

朱厚熜这里则在梁储坐下后说:“陈金代各边要饷那道本,朕也看了。”

“皇兄在位时,欠饷竟到了如此地步吗?”

然后,朱厚熜就问着梁储等:“你们打算怎么办?”

“臣谨以肺腑之诚,叩请陛下拨内帑以济苍生、稳军心!”

“虽然大行皇帝在世时,并未让九边欠饷如此严重,总宪他们这样做是有勒索朝廷之嫌,但到底是请皇恩,陛下不能不答应而收军心。”

梁储再次起身匍匐在了地上,而咬牙说道。

“陛下,元辅所言极是,朝中现在实在是没有这么多银子。”

“臣等近闻淮、扬、邳、徐诸府,军民房屋田土渰没殆尽,百里之内,断绝炊烟,卖儿鬻女,辙以斤计,至于相视痛哭,投水而死。又传闻凤阳、泗州、洪泽,饥民啸聚成群,白昼劫掠商船过客,不知何日剿平。”

“更有湖广大湖决堤,水灾波及十五府,流民逃荒无数,陛下进京时,想必也有所目见。”

“故臣等只能请君父略慈爱之心,拨内帑以助天下之难!”

蒋冕也跟着跪下来痛声说道。

毛纪也跟着跪下来说道:“臣等无能,实在难以靠税财维持天下之安,如今唯请陛下以苍生为念,先济百姓,助国难,再惩办臣等之罪。”

朱厚熜这里沉默了。

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后。

朱厚熜才道:“朕知道你们难。”

“朕也难!”

朱厚熜接着又苦笑起来。

“后宫这么多人,朕又是外继大位,总不能真的要让太后贵妃在朕继位后,日子过的还不如从前。”

朱厚熜说到这里就挥手:“且不说这些!”

“诸位阁辅,你们应该明白,如今为何朝廷中枢不得不看外边那些督抚的脸色。”

“你们见过父母怕儿子的吗?”

“除非刀在那不成器的逆子手里,父母手里没刀,教训不了那逆子。”

朱厚熜随后就回头看了一眼梁储等人:“这就是朝廷中枢没有强兵的坏处,从太傅到你们,再到那个陈金,都选择站到那些个逆子身边了。”

“甚至满朝都是逆子了!”

“就差把刀架在朕脖子上了。”

朱厚熜接着就起身一吼,然后笑问着众人:

“这还了得?”

“这了不得!”

紧跟着。

朱厚熜把脸色一沉,且靠了回去,双手搭在了椅扶上,眸色阴冷。

梁储等知道天子这是希望自己这些人同意加强中枢兵权,尤其是加强天子的兵权。

“臣万死!”

梁储叩首请罪。

接着。

梁储又道:“陛下圣明,臣亦认为中枢不能没有强军,如同父母不能没有棍棒,昔日裁威武练营时,臣因迎立湖广,故无法阻挠,后得知后也颇以为不必,但因想到太傅此举,也是为疏解民困,故未乞复此营,如今想来,确实当复此营。”

在加强中央集权这方面,梁储这个内阁首辅和朱厚熜还是意见一致的。

他也不希望边镇能够要挟到中枢。

毕竟晚唐历史殷鉴不远。

梁储也不希望他一个内阁首辅以后还得看边臣脸色。

同时,他也知道朱厚熜是一位心有大志的皇帝,明显是在故意借自己请求他出内帑这事要跟自己谈判,自己无论为社稷苍生考虑还是为自己身家性命考虑,都不可能违拗其意志,只能委婉劝其多考虑百姓,尽量以仁爱待天下黎民,勿只在乎个人功业。

所以,梁储不会直接阻止天子要加强中央兵权。

“不只这样。”

朱厚熜则在这时严肃地说:

“京营必须整顿!”

“另外,亲军卫必须充实,就将那京畿道的二十余万新安置的军民充实亲军卫逃亡的军户,暂时在道以下,分成亲军六卫,从六卫中,募选精壮者组成一个精锐营,为朕扈从亲军!”

朱厚熜这么说后,梁储忙道:“陛下圣明,只是这样要增加兵饷,从何处增加,请陛下容臣等会同兵部商议。”

“这就说到根子上了。”

朱厚熜笑着说了一句。

对于梁储提到钱的事,朱厚熜也不反感,而是早已等着梁储这一句。

朱厚熜随后起身说道:“且说说刚才你们请朕拨内帑济百姓、稳军心一事。”

“朕可以出内帑,但是,朕不能白出。”

一听朱厚熜愿意出。

梁储等阁臣已经猛松了一口气,尽管朱厚熜说他不能白出,但只要天子愿意出,他们就不会太为难。

“敬请陛下圣训!”

“首先。”

“朕要一颗人头落地!”

朱厚熜这里伸出一根手指来,语气森冷。

蒋冕顿时惊呆在原地。

“蒋阁老,你应该知道朕要的是谁的脑袋?”

朱厚熜这里也笑着问向了蒋冕。

(本章完)

58.第58章 赐自尽!

第58章 赐自尽!

蒋冕自然知道。

天子要人头落地的是左都御史陈金。

他的岳父。

因为天子一旦愿意出内帑输送各边,满足各边的饕餮之欲后,那九边官将自然不会再生事,也不会为了一个朝中大员被处死而真的敢做不忠不义之事。

毕竟九边文武没那么团结,甚至乐得落井下石,有边镇督抚也乐得如此,然后自己好填补这个九卿空位。

所以,天子只要真喂饱了天下九边,自然是想处置陈金就能轻松处置。

而陈金这种官员又有的是祸国殃民的罪证。

只是陈金自然不会知道当今皇帝并没有真的那么仁厚,会仁厚到真的不计较他借九边要挟皇帝出钱以满足他贪欲的事。

蒋冕也没有直接告诉陈金,天子不可小觑。

因为蒋冕也得为自己前途考虑,不敢对任何人直接透露天子的真正性子。

何况,蒋冕其实也没想到皇帝真的会因此就对自己岳父起了杀心。

这让蒋冕不得不承认,当今天子在欺负他的这件事上,并不是真的那么宽容,甚至一旦有报仇的机会,就绝不会隔夜,明显有心狠的一面。

无疑让人感到可怕!

蒋冕还不由得庆幸他自己足够谨慎,没有贸然对外透露天子习性,不然,他觉得他自己也没准将来会被天子狠狠报复。

蒋冕这时只卑微至极地叩首言道:“回陛下,臣知道,家翁此举确实有蔑视天威之嫌,罪当极刑,然乞求陛下看在家翁有平贼之功,属于‘八议’之列,对其开恩。”

“陛下!”

“陈金固然有平贼之功,然他亦有屠民之过未究,两者早已相抵,不然,他也不会任总宪。”

“然他这次挟势凌君,不可不罪,不可不诛!”

广东籍的梁储自然是对陈金非常痛恨的,也早就恨不得朝廷能诛杀陈金,所以,他从不与陈金来往。

不然,他也无颜面对乡梓。

而这个时代,没有一个士大夫会不在乎乡愿的。

所以,哪怕陈金是蒋冕的岳父,哪怕他一向不喜杀戮,也在这时力主杀了陈金。

“元辅之言,朕深以为然。”

“然朕也非不记其功之人。”

“只是陈金此人知其罪重,而得朝廷宽宥后,不但不悔改,不收敛,不收手,还变本加厉地勒索到了朕头上。”

“此等巨蠹,朕能容,天岂能容之?”

“所以,陈金虽可开恩,但死罪不能免,赐死,留其全尸,不罪其子孙,但抄其家,籍其赃款,以补国用。”

朱厚熜回应后,蒋冕只得闭眼一叹,叩首谢了恩。

“其次,内帑也是取自于民,故也不能随意挥霍,大行皇帝,还有太后和皇后还有贵妃们,都看着呢。”

“所以,内帑只能是借于户部,不可直接拨于户部,而且得有利息,收利息不是贪利,是让外朝也要学着开源节流,别只知道指望内帑,而不把整顿财税弊政当回事。”

朱厚熜说到这里时,梁储、蒋冕、毛纪皆一脸惊骇。

“朕知道你们会说,天下皆为朕所有,朕何必要如此公私分明。”

“但以朕看,这天下最大的弊端就在于公私不明!”

“这天下要皆是朕的,朕是不是可以就能用民为重、君为轻的圣人之言,彻底夺天下富户之利,济天下贫困之民?”

“国初为何设内承运库?就在于皇权之下,公私分明。”

“朕现在也要首先强调公私分明!”

“内承运库的钱可以借,但不能随便补他库之亏空,所以必须收利息,只是利息不能高,以免给户部造成太大的压力,使其不得不克削于民。”

“只年收三分利即可。”

“收上来的利息,加上天子六卫的租子,就用来养朕的亲军。”

朱厚熜说后就看向了三阁臣:“你们以为如何?”

“臣不敢瞒陛下,天下之士,多只愿陛下出内帑,而不愿陛下借内帑也。”

“故如此,必众论言臣谄媚,臣老迈率朽,臣一人恐顶不了汹汹物议。”

梁储回道。

“你顶得了。”

朱厚熜笑着回了一句。

“臣的确顶不了。”

梁储回道。

朱厚熜加大了声音,道:“卿亦是股肱元老,顶得了!”

“当然,朕也会帮你顶。”

“朕可以撤天下各处镇守太监和市舶司以及采办太监,让外朝户部自己去经营这些官产!”

朱厚熜沉声说了起来。

说后。

朱厚熜就瞥了梁储一眼。

梁储等就因为听到皇帝要撤回在外各处太监,顿时一脸惊骇,内心兴奋不已。

文官士大夫素来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太监外派,对地方士民敲骨吸髓。

现在皇帝表示只要他们愿意以借贷的方式借内帑,就撤回太监。

他们恨不得立即答应。

因为撤回各地镇守太监,是一件能够让他们享誉天下的一件大功德。

在这件功德面前,借贷内帑已算不上什么黑点了。

毕竟借贷内帑而不是直接拿内帑,是可以解释的。

那就是,天下皆忠臣孝子,怎能白取君父之财。

历史上,除了织造局等少数外派内廷机构还有太监外,嘉靖就撤回了各地的镇守太监。

但这并不影响嘉靖操纵天下之利,因为在如今商品经济越来越兴旺的大明,文官们争起利来,比太监与文官之间争利往往互相咬的更凶。

像什么海瑞斗徐玠,虽然直接原因是海瑞本人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但背后也是士大夫之间的利益斗争,不然海瑞也不会被任命南直隶巡抚。

因为那个时期,眼馋徐家之利的人是不少的。

朱厚熜现在也打算学历史上的嘉靖,明面上表现出从此信任天下文官,而撤大量内宦回朝,让天下士大夫们互相去争抢,互相去卷。

谁愿意给他分的利最多,谁最想着朝廷和百姓,他就让谁有更大的权势去争。

只是这样的话,朱厚熜就得鼓励商业,也允许士民们去追名逐利,而不是像国初一样,要求士民们处处要有礼制规范,比如平民不得戴金银,商贾不得穿绸缎,普通士子不得乘轿。

当然,朱厚熜现在要想让世风恢复到国初也是办不到的。

一来从事工商业与各类服务业的非农人口越来越多。

二来这方面产生的民间财富也越来越多。

他只能顺势而为,还真不能逆势而为。

何况,他也需要通过壮大商业和消费市场调整国策,增加收入,解决各种帝国危机。

梁储等阁臣也知道这些道理,也承认天子采取的是名义上让利于天下官绅,实际上迫使天下官绅互相争权夺利更狠,而不再团结在一起与皇帝对抗,进而还会让皇帝得渔翁之利的阳谋。

但他们没法拒绝。

毕竟天下官绅总体利益怎么样,相比于他们自己可以趁着自己掌内阁之权,有皇帝信任,得天大的功德,以及可以让家族更加兴盛发达,也让国家更强盛,根本算不了什么。

所以,梁储等皆没有言语,只在心里盘算如何保住首辅的位置与如何尽快成为首辅。

“你们不是都说各处镇守太监与市舶司太监除了祸害百姓,于开拓官利、增加朝廷收入,皆无益处吗?”

“那朕就交给你们外朝。”

“你们外朝如果也不会开源,还不了朕出的内帑本钱,朕就只能继续靠内臣去开源。”

朱厚熜继续说了个明面上的缘由。

随后。

他就问起梁储等人来:“你们总不至于希望朕真的还是靠太监去开源吧?”

朱厚熜这么说后,梁储首先答道:“回禀陛下,臣不敢辜负皇恩,愿遵圣谕承办,无论天下笑骂如何,臣必须为陛下顶住!”

“臣附议!陛下都这样信任臣等,臣等若还是让朝廷处于困窘之地,连半点皇恩也不能报,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蒋冕回了一句。

毛纪也跟着道:“臣亦附议,为臣者不能白受君父之慈爱,而既受了君父之慈爱,若不能报答,便是无能!愧为天子门生!”

“很好,那就去办吧。”

“朕先借内帑五百万两给户部,可分三年还。”

“你们也不要说,无开源之法,连朕都知道,丝绸棉布这些单卖到日本去就能翻一倍的利,而天下之利里,内利虽不可擅取于子民,外利还是可以以经商去获得的,也是宣扬我中华之物华文盛,不可谓不美;而罗钦顺给朕的贺表里也提到一个办法,那便是清丈天下田亩,何况诸位阁辅皆是辅弼能臣,自会有更多生财之道。”

朱厚熜说后就起身离开了这里。

“恭送陛下!”

梁储等接下来也离开了清宁宫。

三人依旧是一路只慢吞吞的走,而不说话,一脸拧眉沉思状。

直到回到内阁后,梁储才突然对蒋冕说:“御前我力主不饶令翁,实为乡情难违,还望公体谅。”

“下僚岂敢怨公,家翁当年于广东、江西诸地的确做的过了些,只是为尊者讳,我不敢言也,幸而陛下隆恩,未责亲眷,亦只赐自尽,保全了体面,使我也能代养其家眷。”

“眼下还是想想怎么还这五百万两的内帑之贷吧,虽说以此换得天下镇守太监等尽撤是值得的,只是怎么还,尚需斟酌。”

蒋冕回后就说道:“海贸之利,你我是知道的,真要认真经营,三年连本带利的还了这笔内帑,是不难的。而对于清丈田亩,真要清丈出天下隐田,再允天下折色补税,所得之收入,用来还这笔内帑之贷,也是不难的。”

“只是这都要损了富商巨户之利!”

蒋冕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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