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3.第463章 镇海平波

第463章 镇海平波

愉快的水兵们吹着口哨,预备返航。

偶有人被胡开山拎起来,一顿狂喷。

他们坐着颠簸摇晃的海船没有呕吐,却在胡开山一顿吐沫横飞之后,抱着肚子吐了。

大船开始回港,在次日抵达了海港之后,海上的巨鲸已经不必水兵们料理了。

宁波府数十个士绅联合了起来,承包下了巨鲸。

每一头巨鲸回来,他们会如数送上银钱,一头按大致的重量,分为万两、八千两不等。

紧接着,他们便招募了人头,用拖船将巨鲸拖上岸,他们招募了数百人,对巨鲸进行剥皮,这皮可以制衣,现在在市面上,许多人求购,一方面可以彰显身份,另一方面,穿的很舒服。

而鲸肚里的残留粪便也是不少,这也是钱换回来的,自然不能浪费,可以作为肥料,只要掏出来,自有许多百姓挑着担子来争抢。

油脂则可进行炼油,不只可以制成蜡烛,还可以作皂角。

便连心肝,也可对其进行处理,营养丰富,能卖上好价钱。

至于最实质的鲸肉,自不必提了。

这是好买卖,利润丰厚。

现在士绅们对水寨没有了敌意,提起了水寨,便翘起了大拇指。

招募的民夫日益开始庞大,许多人开始不再务农,而围绕着鲸鱼和黄鱼为生。

宁波这里人多地少,有足够的民力,且因为兜售大黄鱼和鲸肉利润丰厚,士绅们开出的工钱也高,甚至还吸引了不少外乡人来。

士绅们现在只恨水寨中的船太小了,他们还承包了水寨的黄鱼买卖。

取得大黄鱼之后,一切由他们进行处理,或是制成腌鱼,或是让人晒成鱼干,有的人还专门挖了冰窖,储存刚刚入港的黄鱼。

如此一来,备倭卫既可心无旁骛,虽是有不少利润都被本地的士绅和商贾们拿了去,可至少不必为其他事操心。

宁波知府温艳生而今又成了士绅们交口称赞的好官,这位温知府真乃无为之治的典范,救民于水火,官声渐隆。

船已靠岸,水兵们下船,休憩之后,戚景通便挥着鞭子开始命人集结,鼓声一起,个个吃得大耳腰圆的水兵们,便又精力充沛,各自携带武器集结,开始进行操练。

水寨里操练的呼喊声,伴杂着水寨之外的嘈杂叫卖声,相映成趣。

这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脑子里都围绕着这世上最世俗之物而转动,这里容不下丝毫的高雅,有的便是一群浑身铜臭之人,为了自己的明天而努力。

水兵们此时在烈日之下,操练着‘三才阵’,这三才阵乃是戚家军的鸳鸯阵,在经历过大小无数战之后,根据实际的战斗经验改进而来。

其中大三才又分大小之分,大三才阵就是把两伍并列的队形变成横队,队长持牌居中,左右各一狼铣,狼铣左右为两长枪拥一牌,短兵在后……与此同时,无数个小阵,狼牙交错一起,形成一个长蛇一般的横面。

所谓狼铣,便是长矛的一种,颇有些西方方阵中的巨矛,利用其长度优势,足以将敌人阻挡其外,使只拥有短兵的倭寇无法靠近,可直接戳伤敌人!与此同时,长矛手则伺机攻击,作为补充,持牌兵则作为防守。

同时,水兵营里,还有一支专门的马队,马队护卫阵队的左右,进攻时,负责突击敌人侧翼,一旦战事不利,则回防保护侧翼的安全。

至于后队,即为预备队,一方面作为补充,另一方面则装配了火铳,在天气合适时,他们会在敌人未靠近时,进行火铳攻击,而一旦短兵交接时,则退至后队,随时接应。

任何阵型,其实都有其巨大的杀伤力。

可要发挥其效果,却需苦练。

戚景通来此之后,主要便负责大三才阵和小三才阵的操练,他一丝不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同样的动作,让水兵们去操练一百次、一千次,他随时提着鞭子在队列中逡巡,即便烈日灼心,浑身扑哧扑哧的冒着大汗,汗水黏着他的眼睛,很是不舒服,可他毫无怨言。

水兵们一次次的持矛、持狼铣刺杀,喊得喉咙冒烟,盾手一次次的举盾,下盾,再举……

火铳手拉到了另一边的校场,装药,射击,再装药,硝烟弥漫。

三四十人组成的骑兵编队,则围绕着海港沿岸,来回打马奔驰。

这样的操练自也是疲累的,可水兵们没有丝毫怨言。

他们有着一个最朴素的观念,谁养活了自己,自己就该为谁下气力,京里的朱太子和新建伯老爷,以及唐修撰等人,花了银子买下的是自己的命,自己的贱命不值钱,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这么一把气力了。

他们浑身的皮肤被烈日炙的脱去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身上宛如置身于蒸笼里,浑身油腻腻、水淋淋。

可这一双双眼里,却是冒着绿光,他们是狼,一群饥饿,四处觅食的狼!

…………………………

每当这个时候,唐寅便会站在一处峭壁上,看着那峭壁之下翻滚的海浪!在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诗人特有的惆怅。

教授完起兵骑马的胡开山会攀爬至此处,特意来寻觅唐修撰,他总能将唐寅从这港湾附近找回来。

胡开山中气十足地道:“唐修撰,该吃饭了。”

“噢。”唐寅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突然道:“老胡。”

“唐修撰……”

唐寅道:“这天地之大,真是超乎人的想象啊。”

胡开山便按着腰间的刀柄,挺拔的身子在这夕阳之下,落了一个巨大的人影,他抬头,看着夕阳,感受着脚下阵阵浪花拍打着峭壁,口里道:“嗯。”

“你会想念我的恩师吗?”

“你说恩公?”

唐寅的儒杉,被海风吹得衣袂飘卷,他笑了笑,看了胡开山一眼。

胡开山咧嘴笑了:“自然会,我除了想娘们,就是想恩公了。”

唐寅像是突的被什么触到似的,目光突的显得有些沉寂,摇头,而后苦笑道:“我不会想我的妻子。”

唐寅的心底深处,似有无法挥去的痛苦记忆,他虽为才子,却并不风流,他的妻子和他的感情,甚是寡淡!

唐寅抬眸,眼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而后道:“我成日在想,恩师……现在怎么样了。”

胡开山道:“你找个娘们,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唐寅摇头道:“我还想念一个人……”

胡开山道:“娘们?”

唐寅又摇头:“我的至交好友,他也是恩师的弟子……”

“恩公不是只有五个门生吗?你……还有王相公、欧阳相公……”

“那是恩师玩笑的,还有一个,他叫徐经,是我的至交好友,算起来,是我的师弟,恩师之所以一次次说他只有五个门生,别人不明白,不理解,但是我知道,其实是因为恩师很想念他。”

“……”胡开山沉默了,显然他也无法理解。

“徐兄奉恩师之命出海,从他出海起,恩师就极少提起徐兄了,因为恩师知道,徐兄此去,实乃九死一生,怕是……再难活着回来,他已成了恩师心底深处的隐痛,你知道吗?恩师越是不提他,便越说明恩师若是提起他,心会很疼……很疼……恩师对徐兄寄以厚望,我们师徒之间的情感,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

说到这里,唐寅闭上了眼,任海风吹拂他眼角的晶莹泪水:“我也极少提徐兄,可我一次次梦到他,梦到他葬身在那万里碧波之下,梦见他很冷很冷,在那幽深的海底,即便为鬼,也受那寒冽之痛,我如恩师一样,尽力不去想起这些,只愿他依旧好好活着,可是……已两年了……两年过去,也依旧没有他的音讯……想来……徐兄已经……诶……”

“或许这位徐兄弟,人在海外,已乐不思蜀了。”胡开山咧嘴笑了笑,想用这等半玩笑的话安慰唐寅。

唐寅摇头道:“你不会明白,我了解徐兄,徐兄身上有许多短处,可他对恩师……却不一样的,无论他在哪里,在天涯海角,只要他还能行走,哪怕还只是一息尚存,他也一定会回来,他不回来,就只有一种可能……”

可是说到这里,唐寅显然不愿再往下说了,半响后,苦笑着道:“走吧,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

他转身,身躯微微颤抖,远处嗷嗷叫的水兵欢乐的呼叫声,没能使他面色舒展,他已是节制都督备倭卫的大明命官,不再是那个人们口口相传的风流才子,也不是那个放浪形骸的唐解元,他不能纵声大笑,也不能滔滔大哭,他只能绷着脸,使自己显得更男人。

心性率直的胡开山却是心里堵得受不了:“难怪我在京时,总常见恩公在半夜的时候,一人在庭院里看月亮,默默无声,我还以为他是在想娘们,想不到……诶……”

唐寅裹了裹长衣,不使长衫被海风吹散,他背过身,徐徐要走下峭壁!突然……

胡开山身躯一震,大呼道:“船……快看!那里有船!”

(本章完)

第464章 徐经回来了

船……

有船……

一艘……两艘……三艘……四艘……

足足四艘船……

在海禁的时代,片板不得下海。

船是极稀有的。

即便是走私船,往往船体都不会太大,毕竟一旦被截获,损失就太大了。

再者,走私船,也绝不敢明目张胆的来这一片海域。

除非……遭遇敌袭。

否则……哪里还有可能有其他的船来。

“望远镜!”唐寅脸色凝重起来,看着那巨大的船影,唐寅脸色苍白。

这不是小规模的船队,至少对于现在的大明而言,这是大规模的船队了。

胡开山一直都将望远镜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听吩咐,忙将望远镜递给唐寅。

唐寅接过了望远镜,即便是望远镜,在如此的距离,依旧看不甚清。

在那海面上,他看到了巨大的船影。

这是一艘宝船。

“大明的船?来自蓬莱水寨吗?”唐寅一头雾水。

可这船很是残破,几乎是千疮百孔。

经历了无数次的修葺,宛如一件打满了补丁的丐衣。

唐寅继续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随即身躯一震。

那是……

那船帆之上……他看到了那巨大的旗帜,他努力的擦了擦眼,继续凑近望远镜……

人……那个字是人。

人间……

唐寅感觉自己的呼吸已停止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响。

就像那巨大的海浪,潮水的哗啦声,也一下子静止了一般。

他胸膛起伏着,突然眼角的泪已哗啦啦的如断线珠子一般模糊了他的眼睛。

唐寅瞪大着眼眸,难以置信的离开了望远镜,继续揉着眼睛,擦干了眼泪,继续朝着那个方向看……人间渣滓……

是人间渣滓……

而后,他呜哇一声,便大哭了起来。

“是人间渣滓……是人间渣滓……”

唐寅啪嗒一下,直接跪在了这峭壁的岩石上,双膝擦出了血,他却毫无知觉,只抱着头道:“人间渣滓……人间渣滓王不仕……”

这是他魂牵梦绕的名字啊。

想不到……人间渣滓王不仕它……回来了。

“啥?”胡开山第一次听到了王不仕的大名,他震惊了,这又是哪一路的好汉,居然能让唐修撰失声痛哭?

胡开山捡过了望远镜,抬头,不免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唐修撰,唐修撰……”

此时,他才发现,唐寅已疯了一般朝着港口处疾奔而去。

这么张狂的名字……

胡开山脸色变了,眼里杀气腾腾,看来是硬点子。

……………………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这座经历了万里航行的舰船,此时正慢悠悠的开始靠近宁波港。

无数人争相的涌上了甲板,杨建已哭了。

堂堂千户,像孩子一般,抱着桅杆,滔滔大哭着道:“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啊……回来了!”

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土,那地平线已在他们的面前。

此时此刻,杨健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可原以为自己一定会大笑,他一直盼着这一刻,盼着这一刻的锦衣归来。

那时,他定当是红光满面,定是叉手如一切得意的人一般,哈哈大笑。

可他失态了,他哭天抢地的抱着桅杆,几个人想要拉扯他,他也不理会。

而事实上,许多人都哭了。

两年了。

人生之中,有多少个两年呢。

下了海,便如浮萍,没有了根,他们在船上,只能吃一些干粮,长期的营养不良,引出了一身的病痛。

还有那可怕的疫病,不知何时爆发,随时教人死无葬身之地;海中的风浪,那惊天的巨浪席卷,人如浮游一般,一次次那风暴和闪电,除了祈祷上天和祖先的英灵之外,他们是何等的无力。还有那不知何时的盗贼,身处异乡,那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犹如群蚁蚀骨一般在撕咬着他们的心。

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他们也哭了。

他们生来就不是什么壮士,也不是什么英雄,他们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一群经历了汪洋清洗之后,依旧还有七情六欲的人。

无数人或躺在甲板上,拼命的用拳锤着甲板;有人趴在船舷,呜哇大哭;有人呆呆的看着陆地,看着那无数次魂牵梦绕的地平线,他们双目之中,一下子没有了丝毫的神采,只有那似乎久远了对故土思念的触动。

徐经扶着船舷,他没有说话,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已抽离了自己的肉体,他感受到自己的肉体渐渐的在靠近着陆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将头昂起来,不使自己泪水落下。

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最后的矜持,古铜色的肌肤任由海风吹拂,可他的指甲,却将船舷上的漆木扣出了一道道痕迹。

“报!”有水手上前,哽咽着道:“报徐编修,宁波港派出了接引船。”

徐经狠狠一拍着船舷:“传令!随接引船……入港!”

入港!

入港!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大船徐徐进入了港湾。

而此时……港口处,无数人人头攒动。

温艳生又来了。

宁波港总给他许多的惊喜。

听说回来的,竟是那一群前去西洋探索的勇士,他吓了一跳,带着无数的军民,乌压压的人,驻足在这港湾之外。

他们期盼着英雄。

或者说,宁波军民们已经对汪洋大海有了新的认识,他们对水寨中的备倭卫官兵有多感激和崇敬,便对这些穿越西洋的人,有多敬仰。

人们低声议论着,无数人盼望着,这些英雄们下船。

而靠近栈桥,是已集结起来的水兵们,来不及吃夜饭,一个个空着肚子,持矛警戒。

唐寅快步到了码头,他看着那巨大的船体,缓缓的靠近,他仰头,双手握拳,指甲嵌入了手心的肉里,疼……越疼……越令他清醒,这不是梦,不是做梦!

船上的人开始搭了船板,开始下船。

令所有人意外的事,他们看到的,不是那一个个意气风发的盖世英雄。

而是一群……犹如乞丐一般的人。

那从船上走下来的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一个个形如枯槁,面上几乎找不到一丁点的余肉,细细的看,他们肤色黝黑,嘴唇干裂,赤着足,他们……有人用木棍拄着地,他们相互搀扶着,一个个赤黄且布满了血丝的瞳孔里,带着突归故乡的小心翼翼。那凹陷的眼窝里,甚至带着几分心怯。

他们是在害怕,害怕归来时,物是人非……

唐寅的双目里,雾气腾腾,他努力地想在一个个形如丐者的人中搜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飞快而认真地掠过一个个人的面庞。

终于,他寻到了。

那是一张披头散发,却早已面目全非的脸,只能从最依稀的记忆里搜寻到那从前模糊的影子。

那人的眼睛,也终于与唐寅的目光触碰到了一起。

显然,那双眼睛带着错愕。

可随即,二人拨开了一个个人,朝着对方走去。

唐寅脚步越来越急,终于……两个人在相距半丈时驻足了。

四目相对。

沉默……

良久……

唐寅抑制着眼里的泪水,而后他将双手抱起,郑重其事的深深作揖,身子弓下,宛如当初相识时,道:“徐兄……你回来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徐经顿了片刻,而后也很认真地回之以揖礼,标准的双手拱手,身子垂下:“伯虎兄,许久不见。”

接着,二人一齐直起了身子,一起深吸了一口气,而此时,唐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哗哗而下,可他的脸却是笑着的,犹如当年,他们联袂上京赶考时,他们也曾春风得意,鲜衣怒马,此后他们拜入恩师门下,却又各奔前程。

唐寅徐徐的朝徐经伸出了手。

他的手在颤抖。

而徐经也伸出了他如枯槁一般的手,手里已经没有多少肉了,只皮包着骨头。

当年的风流倜傥,已成为了过去,至多也只留存在唐寅的心里。

相隔两年,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唐寅死死将这只手抓着,犹如当初害怕失去一般,二人抓着手,并肩而行。

原来预备来欢呼的军民们,此刻都默然了。

他们沉默着,见证着,直到温艳生反应过来,温艳生快步上前,走到徐经的面前,他最近吃的有些多,胖了,肥头大耳,而此时,很郑重其事很努力的朝向徐经拱手,而后深深作揖,可他却是沉默的,没有说什么寒暄的话。无声的作揖之后,只悄然的站在了一边。

“徐兄……”唐寅平静的道:“海上,很是艰辛吧。”

“还好。”徐经同样平淡的回答,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徐经享受着这种平静,他握着唐寅的手却微微的颤了颤,唇边则勾起了一丝笑容:“还过得去。恩师……”

说到恩师时,徐经的手又颤了颤:“他还好吗?”

“还好!”唐寅道:“恩师无一日不在想念徐兄……”顿了片刻之后,唐寅又道:“我们几个师兄弟,也是如此!”

“嗯……我知道……”徐经颤着声:“我知道的!”

离第十名已经不远了,同学们,可还有支持的吗?求票求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