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延寿

山林间。

陈牧缓步前行,将目光投向远处,绕过了先前他以枯叶斩匪首的区域,往后方掠过一眼,但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异状,眼眸中闪过一抹微光。

错觉么?

灭杀区区一个盗匪头目,自然不需要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适才出手倒并不只是恰好遇见故人,也并不仅是顺手指点一下宋舟的刀法,而是一次试探。

从七玄宗离开之后,一路来到瑜郡的路途上,他偶然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似被什么视线盯着的感觉,但仔细感知,却又并不能找到其来源。

这种冥冥中的直觉,并非源自于实质的感知,而是来自于他的心魂境界,明镜止水的层次下,有时会自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并不属于探知的范围。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想要暗中跟随他而不被他察觉,完全感知不到,那是极难极难,同层次哪怕是尹恒这样的换血境,都不太可能做到,唯有天人合一的高手,身心交融天地,几乎与天地本身相合,不分彼此,自是能屏蔽一切探知。

有天人合一的高手在暗中?

陈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神情却并无变化,目光平淡的掠过前方山林后,便缓缓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他既然离开了七玄宗,早就做好了会与天人合一的高手遭遇的准备,那个层次的人物虽然强大,但武体元罡和寻常换血境并无本质区别,真正强大之处在于能调动的天地之力更为庞大广阔,且感知范围覆盖千里,像千里传音甚至万里传音这种事亦能轻易做到。

单论实质的力量,天人层次的高手,比起尹恒而言,也并没有那种天堑深渊一般的差距,纵然不能为敌,但至少能够遁逃,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另外。

大宣亿万生灵,无数武者,能抵达天人层次的不过二十余数,他们屹立于武道的最顶峰,每一位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心志和魄力,倘若仅仅只是担忧他未来的威胁,就会亲自来到寒北之地寻机向他下手,那也不可能登临天人之境,抵达武道尽头了。

这是尹恒同他说的话,至少在他迈入换血境之前,只要不主动去招惹那些天人合一的高手,不主动引发争端,那些存在几乎都不可能以天人压宗师。

并且。

天人层次的高手,几乎都在追逐更高层次的武道,试图探究出武道更进一步的道路,他们追求的与寻常武夫早已不同,绝大部分时间甚至都已脱离尘世,这也是为何他们会被称为‘天人’的原因之一,天人与凡俗,那自是相隔的。

反倒是位居天人之下,那些横行四海的换血境们,在他正面击退了宇文颢之后,俱都会视他为同层次的人物,不会再将他看作小辈,这些人才是如今他将面对的真正威胁。

但对于如今的陈牧来说,天人不出手,他一概无惧。

纵然直面天人,他也亦有几分自保之力,既然孤身离开七玄宗,那他迈出的就是无畏无惧,有我无敌的乾坤之路,不会顾虑种种。

……

瑜城。

陈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城关之上,目光落向远处那一片片屋景。

附近有巡逻的士卒在沿着城关行走,但俱都毫无反应的从陈牧身旁走过,似乎根本就看不见陈牧的身影。

“诶,跟你们说,昨儿个南边王寡妇和……”

几个士卒沿着城墙巡逻中,各自悄悄的说着点邻里之事。

陈牧就这么驻足,望着恢弘庞大的瑜郡郡府,随后缓步向前,身影消失在了城墙上,落到了瑜城城内,沿着外城的街巷迈步。

早年瑜郡外城的最边缘,乃是最偏僻混乱之地,饿殍遍地,穷凶恶煞,但现如今却不见那么多景象,或许是晏景青治理的结果,也或许是各宗分舵进驻后渐渐带来的变化。

往前走。

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陈牧就这么在街市上穿行而过,但没有任何人与他发生触碰,也没有人的视线在他身上有过停留,他身在街市之中,却又仿佛远在尘俗之外。

似是仅仅只走了没多少步,陈牧视线中就出现了熟悉的街景,这里是他早年居住的九条里,在这里渡过了此世最初的岁月。

当年那两间矮房依旧坐落在街巷中。

不同的是。

附近的家家户户,一座座屋房,皆有翻修,形成一座座别院。

“这位爷,您看那,那就是那位当年的旧居,人言说乃是腾龙之地,每每旭日东升之际,都有紫气缭绕……这附近的别院,俱都已被城里的老爷们买下,您要是想沾沾运,咱这刚好有一处离这不到一千步的院子,就在那边。”

远处忽然有牙行的柜头,陪着一名身穿长衫的客人,在旁边不断的介绍着。

客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扈从仆人,不过所有人都对站立在两间矮房前的陈牧视而不见,或者说在他们的视线中,根本看不见陈牧的存在,所能看到的只是空无一人。

腾龙之地。

陈牧听着那牙行柜头,和似想购买院落居处的乡绅的话语,一时间不由得摇头失笑,他可没看出来什么腾龙之地,当年也没见着有什么紫气缭绕。

说来当初许红玉、陈玥她们还在瑜郡时,这附近并无那么大的变化,倒是这几年所有人都搬去了州府,整个地方都焕然一新,本来只是一些穷苦百姓居住的寻常街巷,而今倒拓宽成了一片开阔的街道,一处处青石院落都建造的干净雅致。

倒是不知这附近的院落,卖到了多少两银子,以他的估算,恐怕不会是小数目。

不过。

这些人行事到底还是知晓些轻重,他那两间矮房自始至终无人动过,应当也是无人敢动,且不光是这两间,连同不远处,王妮和她爷爷当年居住的那几间,也不曾被动过。

这几间屋房的房契,一直都在他的手里,虽说房契这种东西,在混乱的世道中往往都是废纸一张,但究竟是废纸还是不可逾越的律令,那还要看是落在谁的手中。

“呵呵。”

陈牧看了看那两件矮房,略有些缅怀的感慨一声,继而冲着那一片矮房轻飘飘的挥了一下衣袖,继而便转过身,再不停留的迈步远去。

而几乎就是在他身影消失之际,那几间矮房,仿佛实在是年久失修,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响,继而便轰的一声,彻底倒塌下来,化作一地散落的碎石尘埃。

正在向几个乡绅介绍这附近院落居处,滔滔不绝的说着些什么‘气运’,‘天命’,‘紫气’之类玄乎话语的那牙行柜头,以及一众乡绅,都被这忽然倒塌的动静吓了一跳。

众人各自踉跄退后几步,待那几间屋房彻底垮塌,归于尘土后,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面面相觑起来。

……

距离故居不远。

一处数进的复式嵌套的府邸坐落,院墙高耸,拔地一丈,皆是青石所铸,内合多个院落嵌套,能看到有些丫鬟仆从正在忙碌,或清扫庭院,或清洗衣物。

在内院中,一个老妇人神态慈和的坐在一张躺椅上,其满头花白的银丝,仅仅只还残留少许的黑色,岁月在其脸上留下了斑斑皱纹,不过老妇人心情却是很好,身旁就见有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以及三个四五岁的稚女环绕,俱都‘奶奶’、‘奶奶’的喊着。

“奶奶,奶奶,您再讲讲表叔的故事嘛。”

“奶奶,我也想习武,以后也变成表叔那么厉害的人。”

一群还在换牙的稚童环绕,声音清脆,笑语连连。

陈红神态慈和的说道:“习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可是得吃苦的,当年……”

正说着话。

她忽然心中一怔,似有一根线被轻微拨动,下意识的转过头,往后方的屋檐上方看去,但屋檐上方空空如也,仅有一只麻雀在梳理着羽毛。

陈红这个动作也让院里的孩童都往屋檐上看去,但也俱都什么没瞧见,一时间都有些好奇的看着陈红:“奶奶,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陈红摇了摇头,感叹人老了总是时不时有些神神鬼鬼,很快思绪收敛,慈和的看向几个稚童,讲述道:“那个时候啊,家里还穷,吃着上顿不知道下顿……”

几个稚童都聚精会神的环绕在一旁静悄悄的听起了故事。

屋檐角上。

梳理羽毛的麻雀旁边,陈牧静悄悄的站立,看着儿孙满堂的陈红,最终轻轻点头,继而悄然转过身,消失在屋檐角上,而那只麻雀依然若无所觉的梳理着自己的翅膀。

……

沿着街巷一路往前,陈牧不作停留,很快便进入内城。

时隔数年,如今的内城也是变化很大,余家的驻地占据的区域比过去也有了许多变化,有的方向拓展了一些,有的方向则因宗派势力而缩窄了一些。

陈牧神态平和的一路向内深入,沿途与一些余家的扈从,护院擦肩而过,但依然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身影,直至他一路来到余家深处,一座朴素的院落里。

推开院门。

院落里生长着不少花卉,一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正背着手,悠哉悠哉的沿着一处处花卉绕行,时不时轻轻抬手,空中便悄然有雨露凝结,浇灌在花圃之中。

察觉到院门被推开,余九江转过身来,往门口望去,就见到陈牧神情平和的缓步走了进来,并轻声道:“一别多年,老爷子近来可好?”

“好,好,一切都好。”

余九江先是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笑呵呵的说道。

他缓缓收回手,虚空中不断凝结的雨露消失,继而拄着拐杖向着陈牧走来,步伐还算平稳康健,但陈牧却看得出,余九江体内的血气,衰落到甚至已不及普通人了。

以陈牧如今的修为境界,甚至能据此直接判断出余九江的寿数,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约也就还有一年左右,便是归墟之时。

“今儿怎么有空回瑜城,可是碰巧路过?”

余九江看向陈牧。

虽然远在瑜郡,但其实余家一直都有和州府那边书信来往,也有和许红玉等人互通讯息,何况如今余家地位也不同,也知晓很多关于陈牧乃至七玄宗的近事。

余九江知道如今的陈牧,虽已名震寒北,位居天下第一宗师,但却也是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能否破关而上,问鼎天下,就看接下来这段日子,在如此重要的时期,没想到陈牧还会回来瑜郡一趟,他心中倒也有些意外,但也有些欣然。

人老了,临近最后的岁月,总是难免如此,他其实还想见见许红玉,但从瑜郡到州府路途遥远,如今的他身体已不能再长途跋涉,而因陈牧面临的形势严峻,许红玉呆在七玄宗山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也不宜再远行跋涉回返瑜郡。

本以为最后这点岁月,是没机会再同陈牧、许红玉见面了,没想到今日却又再逢。

“特意前来看您。”

陈牧语气平和的开口。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余九江的身体状况后,便将手轻轻一抬,一滴晶莹剔透的碧液悄然浮现,静静的漂浮在他的掌中。

“这是天地造化露,能阻止血肉之躯的衰朽,我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些,您虽不曾洗髓,练就武体,但对您应当亦有效用。”

天地造化露,这属于典籍中记载也十分罕见的灵物,他之前从鱼守玄等人手中夺到了七滴,传闻一滴可以为人延寿十载,不过对余九江效果如何,陈牧就不确定了。

因为那所谓的延寿十载,是相对于洗髓宗师来说。

宗师武体圆满,本就能紧锁自身气血,不到寿尽的那一刻都不会散去血气,因此天地造化露阻止血气的溃散,便极具效果。

而余九江并非洗髓宗师,仅仅只是五脏境,且如今境界也已跌落,自身气血已几乎和普通人无异,使用天地造化露的效果必然会差上许多,但具体如何,陈牧也不清楚。

毕竟。

典籍中也没有关于宗师之下的人物使用造化露的记载。

然而看到陈牧掌中的那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液,余九江却短暂怔然后,有些感叹的说道:“老头子我活过百年,所想所见皆已得之,早已没有什么执念,而今半身已入棺材,这种珍贵灵物,便不要浪费在我这老朽之人身上了。”

听到余九江的话,陈牧微微摇头,道:“您啊……只要有我在一日,余家的血脉便不会断却,未来数年也许天下将变,您也总该想再多看几年那世间的精彩。”

余九江这一生,可谓事事为了余家。

没有人不想活得更久,只是余九江知道天地造化露的珍贵,所以不想受用,更希望陈牧能未来多照料余家一二,毕竟陈牧如今的武道修为,寿命悠久,才刚刚起步,待数十年后,与陈牧相识的余家老人都走的七七八八,陈牧和余家的牵绊也就不剩多少了。

陈牧心中清楚这一点,因此便简单提了一句,不会让余家的血脉断却,倒也不仅仅是余九江当年的照料,也是他曾经从余家受益不少,许红玉更是从余家长大,是不姓余的余家人,陈玥早年也一样多受余家的照料,让他能渡过最初最麻烦的时期。

听到陈牧这么说。

余九江终于笑了笑,有些感慨的说道:“要是多活几年,能得见那样的光景,那倒的确值得一活。”

他知道陈牧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今之世若论精彩,则皆系于陈牧之身。

再多活几年。

能看到得到吗?

他觉得很难,毕竟他境界虽低微,但到底也出身七玄宗,知晓世间之事,更清楚如今的陈牧,距离问鼎天下那一步,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实际却绝非能一蹴而就。

但既然陈牧已这么说,他自然不会再去拒绝。

“会的。”

陈牧轻声开口,继而向前轻轻一送。

那一滴晶莹剔透的天地造化露,便悄无声息的飞向余九江,在接近的时候,于空中崩散化作一片五彩斑斓的雾气,一下子扑去,将余九江整个人环绕其中。

余九江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仿佛在沙漠中,将要渴死的人,忽的饮上了一口甘露,霎时间气血衰退几近腐朽的身躯,又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与阵阵活力。

片刻后。

待一切变化消失。

余九江重新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叹道:“天地造化之神奇,莫过于此,可惜我这垂垂老矣之躯,实在有些浪费这等奇物。”

以他过去的身份地位,自然是接触不到天地造化露这等延寿奇物的,所有延寿类的灵物他几乎都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体悟天地造化露带来的变化。

倘若他的境界尚未衰退,仍然保持着五脏境,那么这一滴天地造化露,足以让他再紧守气血十年,是真正能够延寿近十载的。

但如今。

他气血衰退,已与普通人无异,这一滴造化露虽让他的气血不再衰朽,恢复了一定的活力,但衰退不可逆,已不可能让他再恢复到曾经五脏境的淬体修为。

依照他的判断,这一滴天地造化露的效果,在如今的他身上,至少要减半,恐怕最多也就能让他再多活个四五年,是以自己感叹有些浪费了这种天地奇珍。

“能让您多看几年世间的精彩,便是物尽其用,何谈浪费。”

陈牧对余九江的判断也很清楚,这一滴天地造化露应当能延寿四五载左右,效果也不算损耗太多,并且其产生效用的过程,倒让陈牧有些若有所思。

这种阻止气血衰朽,重聚活性的效果,倒是颇有点像天妖门修炼的那种妖化的邪法,只不过天地造化露的效果是堂堂正正,并无什么副作用,而天妖门的术法则妖邪逆行,甚至会影响人的心智和理性,两者在效果上相似,过程却是大相径庭。

据传那位老宣帝,为了延寿而修炼邪法,致使自身半疯半醒,最终导致天下纷乱,直至今日这乱世肆虐之景,却不知又是练的什么路数。

(本章完)

第385章 血隐楼主!

“好好。”

余九江看着陈牧宽慰一笑,道:“那我这个糟老头子,就等着看你问鼎天下的那天了。”

若陈牧未来能君临天下,那再无比这更精彩的世间景色了,他余九江历经百年岁月,扶持起了一个偌大的余家,在瑜郡这么个小地方也算是颇有一番成就,但也就仅止于此了,余家能在一郡之地建立基业,兴盛百年,就已经满足了他的心意。

从来不曾幻想过,余家的后辈子嗣中能有人成就宗师,纵横一州,哪怕陈牧并非余家的后裔,但余家能机缘巧合,与陈牧攀附上姻亲之缘,亦是得了一份天运,如今的陈牧可是有望问鼎天下之人了,那对过去的余家来说是何等的遥远,思之几如梦幻。

“好,您老保重身体。”

陈牧冲着余九江轻轻点头。

有了这一滴天地造化露为余九江延寿,老爷子能再多活几年,或许在旁人看来短短五六年对于洗髓到换血这一关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在他这里,却有着足够的底气能够跨越,这来自于他一路走来的心气,以及他举世无双的天赋和悟性。

余九江宽慰中又带着一丝希冀,就这么看着陈牧转身,往院落外走去,目光一直落在陈牧身上,就这样目送陈牧一直走出他的院落。

他拄着拐杖,往前跟了两步。

见着陈牧的背影已在院外,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临别之时还想再说一句。

“陈……”

但这话音却在此戛然而止。

几乎就是在他口中那个音节吐落的那一刻,从他的院外,陈牧的侧后方,一柄灰色的匕首悄无声息的迸发出来,向着陈牧的后心直刺过去。

这一刺,风淡云轻,似没有任何一点凌厉和杀机,但是当落下之际,却好似整个天穹都一下子黯淡下来,茫茫无边的灰雾云层被这一点灰黯撕裂,这一点灰光,就好似割裂天幕的夜影,像是从黄泉路上传来的音节。

灰黯从一点扩散,遮蔽了视野中的一切,让天地化作彻底的灰。

余九江的声音就这么戛然而止,凝固在了口中,整个人身体也定格在那里,尽管那沛然无尽的恐怖杀机,不曾向他倾泻半点,全部都凝聚在陈牧身上,可相距如此之近,他的心神也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好在他气血虽衰退,但意境终究是悟出第二步的人物,心魂意志不会消退,整个人只是短暂的凝固在原地,无法动弹。

恐怖!

他心中浮现出的,只有‘恐怖’这一个词!

好歹也是七玄宗曾经的执事,纵横一郡之地百年,也曾见识过宗师层次的人物,但这一刻于他眼前乍现的这一记刺杀,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想象的层次和境界。

这是毫无疑问的换血境出手,且还是杀道的极尽,当世能以刺杀之道修炼到这个境界的寥寥无几,而会出现在这寒北,出现在瑜郡内城,余家驻地的小院外,在陈牧刚出院子,几乎最放松警惕的那一刻袭来的森寒杀机,只来自一人。

血隐楼主!

没人知晓血隐楼主姓甚名谁,只知道血隐楼换血传承数百年不绝,每一位迈入换血境的血隐杀手,便是下一代的血隐楼主,纵然同为换血境,也俱都对血隐楼主忌惮万分。

毕竟一位将刺杀之道磨炼到极致,隐蔽和感知几乎都是当世绝巅,出手则必击最弱之点的恐怖人物,那是任谁都不愿意与之为敌的。

眼看着。

陈牧好似毫无防备,就要被这灰黯的匕首击中。

但一声冷哼,却是如惊雷一般,在这刹那间凝结成冰霜的街巷之间炸开,好似春雷惊世,撕裂了茫茫灰雾,炸开一片灿烂辉光,崩碎了那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死气。

就见陈牧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左手袍袖一卷,袖口之上盘旋起一股磅礴的元罡真劲,化作八色八相之威,形成犹如磨盘一般的轮转交汇,将那柄刺来的灰匕卷入其中。

滋滋!!!

灰黯匕首剧烈震颤,迸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一下子陷入了泥沼,但仍然不放弃般,艰难的向前不断挺进,在乾坤轮转的旋涡中一路向前直刺。

“堂堂的血隐楼主,莫非就这点本事么?”

陈牧看着那匕首不断刺近,神态却是毫无变化,只语气淡漠的开口,忽而轮转的八相之光为之一振,好似一个个相扣的齿轮,陡然互相错节并强行逆转。

那柄灰黯的匕首立刻就好似陷入了机械的绞错之中,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嚓咔嚓之声,继而砰的一下子崩裂炸碎,化作一片灰雾支离破碎!

然而。

将这柄灰黯匕首碾碎,陈牧脸上却并未露出什么轻蔑之类的神色,反而是眸光深邃,因为他的力量虽强,却还不至于能强行将一件真正的高品灵兵碾碎成粉末。

也就是说,这柄灰黯匕首,并非真正的灵兵,乃是纯粹的元罡所化,是元罡内劲凝练到极致呈现出的一种体现,这种凝练程度,哪怕尹恒都有所不及,是陈牧所见之最!

并且。

堂堂血隐楼主,岂会没有灵兵在手?

也就是说这灰黯匕首的一刺,仅仅不过是吸引注意的一击,真正的杀招尚在别处!

几乎就是在陈牧崩碎和灰黯匕首,摧毁了血隐楼主这一击之后,他的心魂和感知也是被他提升到了极限,终于是在下一刻刹那,感知到了一丝不谐,出现在他身周一丈之内!

这次。

出现的仍然不是血隐楼主本尊。

甚至肉眼看过去,是空无一物的虚无,只在他乾坤领域乃至入微的心魂感知下,才堪堪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好似隐藏在虚空之中的波痕!

那是一根飞针!

一根与虚空近乎融为一体的飞针,划过天地之外,不在乾坤之中!

若非陈牧的心境已修炼到明镜止水的最高层次,更兼心魂强度有过一个层次的蜕变,再加上不久前得到了虚空玉晶,为了锻制乾坤瓶更是钻研虚空多日,恐怕以他之能力,都难以察觉到这根飞针的临近!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虚空灵兵,而且并非是内蕴洞天的储物类虚空灵兵,而是一件本质含有虚空特性,能划破虚空表面,藏匿于虚空之内的灵兵,是真正的顶尖刺杀之器!

纵是精通感知之道的换血境,在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也有可能被这根虚空飞针一下子欺近周身一尺之内,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其洞穿身体,遭受重创甚至濒死!

然而。

陈牧在察觉到这根虚空飞针的临近之后,那始终一片深邃,古井无波的眼眸中,却终于是荡起了涟漪,这涟漪并非畏惧和悚然,而是一丝兴然。

“来的好!”

他放声开口,带着一丝豪迈和泰然,左手袍袖泯灭了那灰黯匕首后,一直未动的右手旋即抬起,就这么向上一托一举,擒向那枚虚空飞针。

若是这枚虚空飞针,欺近他一尺之内,才被他察觉,那的确纵然是他也要面临凶险危机,但其终究是没能越过他的感知,是在一丈的距离,就被他察觉!

一丈和一尺,对换血境来说,几乎是一刹那间就能跨越的距离,甚至都算不上是尺度,但在这种当世顶尖高手的交锋之下,这几尺之差,就是天差地别!

嗡!

陈牧右手上抬,澎湃浩瀚的乾坤之力恢弘浩荡,好似一片磅礴的洪流,向着上方汹涌而去,其要撑起的仿佛并非是那一根虚空飞针,而是这一片巍然无垠的天穹。

单手一举,可擎乾坤之天!

轰!!!

凝练到极致的乾坤之力,与那细微到毫末,肉眼甚至根本看不见行迹,飞行路线都是夹在虚空之中的飞针,就这么悍然撞击到了一起。

陈牧这一托举,所擒击之处的虚空,一下子被他砸的犹如冰面般破碎,炸裂开一片细碎的白色裂隙,向着四面八方绵延数尺。

而这被击碎的虚空裂隙中,也终于浮现出那根似金非金,似竹非竹的纤细飞针,不过寸许来长,却蕴含着足以划破虚空的恐怖锋锐,两股力量一下子便冲击到了一起。

叮。

虚空飞针中蕴含的力量可怖,且是从虚空夹层之中飞遁,但终究是脱手之物,离开了血隐楼主本尊的支撑,是无根浮萍,若能欺近袭杀还好,被陈牧察觉并被正面一击镇住,立刻就呈现出后力不足的状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鸣。

整根飞针剧烈震颤之后,其上凝练的罡劲寸寸崩解,飞针本身也从虚空中跌落出来,继而虚空中的乾坤之力便汇聚起来,化作一只大手,要将这根飞针摄入掌中。

但就在此时。

唰。

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在半空中陡然现身,以极快的速度一掠而过,震碎了虚空中汇聚的乾坤之力,将那被剥离脱落的虚空飞针捏入指间。

这虚影的身份自已不用怀疑,正是名震天下的血隐楼主!

“你总算现身了,传言当世无人知晓血隐楼主的样貌,我倒是有几分好奇。”

陈牧目光看向那现身的虚影,语气轻淡的开口,但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漠然,手上动作更是不停,左手从袍袖中抬出,捏起一个拳印,架势一拉,便向着血隐楼主打出一击!

浑然的天地之力汹涌汇聚而来,伴随着陈牧自身的元罡真劲,在一刹那间汇聚凝练,化作一枚灿烂的小印,仿佛将整个天地乾坤都凝结压缩在一点,向前轰击出去。

天地轮印!

“哼。”

血隐楼主戴着面具,这面具似皮非皮,似织非织,甚至连眼睛都瞧不见,仿若无面之人,一声冷哼更不像是从其口中传来,但为了夺回那飞针灵兵,他已欺近陈牧一丈之内,这个尺度之下,哪怕他是身法冠绝当世的血隐楼主,也不可能回避天地轮印的一击。

只是他也并不惧怕,虽擅长的乃是刺杀之道,是位居暗杀顶点的昏夜之王,但他本身也是当世顶尖的换血境高手,尽管不是绝代天人,但在许多换血境高手眼中,其危险性甚至都不必那些排名靠后的天人高手要差。

唰唰。

但见血隐楼主右手虚抬,其整个手臂虚无缥缈,好似云烟一般,一刹那间似挥出了百十上千掌,每一掌皆无声无息,绵软无力,但汇聚起来,却形成一片无形的帘幕。

千幕云掌!

几乎就在下一刻,陈牧的天地轮印骤然轰入那千幕云掌之中,一下子就将整个云幕打的凹陷下去,好似一面布匹,向内延展深入。

布匹撕裂般的嗤啦嗤啦声不断的响起,几乎是连成一片,肉眼可见的那云幕之上,一层层的帘幕承受不住这种压迫而被撕裂,且崩裂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最后彻底土崩瓦解!

砰!!

血隐楼主的手掌,终于和陈牧的拳印撞击到了一起。

他那诡异面具下的脸庞,看不清样貌,但其人却是闷哼了一声,似是吃了个不小的亏,整个人向后踉跄一下,继而身躯便一个弹射,犹如炮弹般向后飞遁出去,一刹那间泯灭在虚无中,消失不见,连同之前那惊世的杀机也是消失的干干净净。

“……”

陈牧并未去追,只保持着拳印屹立在原地,缓缓的收式。

血隐楼主。

虽为隐遁刺杀之道的极尽武者,但正面硬撼他的天地轮印,自然是要吃亏的,不过其手段也的确相当诡谲莫测,的的确确是尹恒那个水平的人物,甚至更棘手一些,若是正面交手,将其击败不难,但想要将其格杀于掌下,那就算是一些天人存在都做不到。

陈牧也没有兴趣和血隐楼主浪费时间,不过血隐楼主这突如其来的刺杀一击,也印证了他之前那若有若无的感知,并非是错觉,的确是此人一直尾随在侧。

他刚刚出山。

甚至来到瑜郡的路途中都是隐蔽气机,悄无声息,但才不过旬日功夫,就引来了血隐楼主的的悍然刺杀,果然行走天下这段路途,绝对不会太平。

但陈牧心中却也怡然无惧,非是他心中已然无敌,而是他当年修为境界尚低时,要被迫隐忍,躲躲藏藏的修行,而今他已是当世有数的顶尖高手,放眼整个天下,能胜过他的也已没有多少人,若还心存顾虑之心,又如何执掌浩浩乾坤?

陈牧收敛视线,转头看向不远处,仍在院落里的余九江,在察觉到老爷子的身体并无影响,只是心神略微受到些震慑,仍处于失神状态,他心中微微缓和。

“无需惊慌,来敌已退去了。”

陈牧出声安抚道。

适才的交手虽然如风云变色,乃是真正的惊世交手,但也正因为他和血隐楼主都已是当世最顶尖的高手之一,力量的爆发几乎都凝练在极致的一点,不曾有丝毫的外泄,因此这数招的交手,甚至连附近的院墙和街巷都不曾损伤到半点。

那种恢弘浩大的景象,更多的是两种意境的碰撞,是武道意志的无形交锋,余九江虽被波及,但毕竟不是直面那份冲突,且人虽老,意境却不会衰退,坎水第二步也终究是第二步,并非寻常,不至于受到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听到陈牧的话。

余九江终于渐渐从震慑中回过神来,饶是他百岁高龄,也算见惯一切,但此时仍然感觉到一阵阵的脊背发凉,只是见到陈牧并未受到损伤,心底才稍稍安心。

而他恢复过来后,心中也是一阵波澜起伏,回想起刚才那惊悚的一幕,虽也有所猜测,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刚刚那人,莫非就是……”

“应当是他没错。”

陈牧微微点头,道:“当世能将刺杀之道修炼到这个程度的,除血隐一脉,也没几支。”

余九江闻言,不由得又吸了口气。

血隐楼主!

对于他来说,这绝对是当世最恐怖的人物之一,哪怕他年轻之时,全盛之时,对方都是对他而言遥不可及的存在,乃是惊怖海内的杀道宗派血隐楼之主。

那是足以匹敌七玄宗太上的人物,足以令任何一位宗师谈之色变,令那些换血至境,提及都会忌惮三分的可怖存在!

但回过神来之后,看着安然无恙的陈牧,他心中又不禁升起一丝震撼,那到底是血隐楼主的袭杀,恐怕也是当世最恐怖的刺杀了,但陈牧却是安然无恙,泰然应对了下来!

哪怕这些年来,他缕缕听到陈牧的传闻,在得知地渊一战的消息后,更是震撼到无以复加,但那些总归不是亲眼所见,无法身临其境,感受稍微有那么些遥远。

而今。

亲眼见到血隐楼主的惊世刺杀,最终在陈牧面前无功而返,余九江纵已垂垂老矣,百岁高龄,心中泛起的波澜却仍然是难以平息。

当年那个尚且需要他庇护,依附于余家之下慢慢修行的年轻后生,如今的确已是能横行天下的当世强者,能够匹敌换血至境的武者之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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