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造相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帷幔中,杨玉瑶歇过了劲,方顾得上说些正事。

“你方才似乎说,让阿兄拜相?”

“有可能。”薛白道:“我出宫时,圣人刚召了阿兄觐见,我猜或许会先加衔一个‘同平章政事’。”

“都唤‘阿兄’倒显得我们真像姐弟。”杨玉瑶愈觉有意趣,问道:“你如何猜的?”

“本可借萧炅、元捴一案继续查税赋,整顿吏治,可圣人懒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死一两个人,比柳勣案牵扯者都少,只能算闹着玩,唯一的作用不过是让李林甫、李亨失去一些信任。懒政意味着怕麻烦,圣人不愿意废太子、罢右相,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拔擢第三方来平衡局势了。”

薛白刚开口时稍有些抨击之意,说到后来意兴阑珊,最后道:“以我目前的能量,再怎么兴风作浪,放在大层面上都波澜不惊。”

杖杀一个户曹、罢一个京兆尹,看起来很厉害,但他更希望看到的是这大唐吏治的改变,乃至于税制的变革。

不过他本就知道此事绝无可能,当朝的皇帝、宰相,到死都不会碰那臃肿糜烂的症结,也就是在歌舞升平的盛世,玩一些好大喜功、争权夺势的游戏罢了。

“第三方,那就是我们了?”

杨玉瑶却不觉得有什么不满足的,贴近了薛白,笑语道:“还真是好弟弟,一身的厉害本事,将我与杨家推到顶呢。”

“杨家还没到顶。”

“那还能要什么?储位?可惜玉环不争气,连个儿子也没有。否则定让你这舅舅当个周公。”

“此事不急,慢慢来。”薛白道:“争储之事,我与伱透个底,你与阿兄说一声。”

“嗯,你说。”

“这把火势必烧到东宫,但圣人眼下不想折腾储位,盯着李亨没多大意思,关键在于——王忠嗣。”

“怎会扯到他?”

“所有的案子,说白了都只是一个‘由头’,供圣人挑臣子错处以平衡局势的由头。所以我们闹来闹去,结果永远一团浆糊,归根结底是圣人希望如此。李亨是‘国本’,李林甫是‘能臣’,安禄山是‘忠臣’,我是个乐子,大家每天陪圣人闹着玩,都不会轻易被除掉,真正处于危险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王忠嗣。明白了吗?再继续对付东宫,并不会让李亨被废,圣人忌惮的从来不是李亨本人,而是臣民对储君的期待,首当其冲就是王忠嗣,今天我对付哥奴,消除了圣人对他的杀意,明天我对付李亨,这杀意又涨。”

薛白已经说得很直白了,甚至有些太过直白。

这一大段话,杨玉瑶却懒得细听,干脆美目一闭,把头往他肩上一靠,撒起娇来。

“你就说,我们如何做?”

“拉拢王忠嗣。”

“好。”杨玉瑶道:“让阿兄拿钱砸死他?”

“倒也不是如此。”薛白道:“眼下圣人不信任东宫与宰相,最信任的反而是阿兄。”

“阿兄才能是差了些,但对圣人肯定是忠心的。”

“对,得让圣人觉得……阿兄是因为性格好,不希望王忠嗣被李亨牵连,因此才亲近王忠嗣,劝王忠嗣远离东宫。”

“如此就能拉拢一方大将?对方不愿呢?”

“怎么说呢。”薛白沉吟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强权者从贫家抢妻,妻子再不愿,此事也由不得她。”

杨玉瑶听得好笑,问道:“我杨家比东宫还强权?”

“在这天宝年间,圣眷就是最大的强权……”

薛白为何要提醒张汀嫁祸安禄山?若非如此,右相府只会全力对付东宫,而不至于为洗清胡儿的嫌疑来查他。

他之所以受这一遭,为的是保王忠嗣。不过要保的不是那位太子义兄,而是一个忠心社稷,与杨党交好的王忠嗣。

害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获得好处才是目的。

借一桩案子,敲山震虎,为竹纸的问世铺平道路,让那些敢打它主意的人想想元捴的下场;再踩着李林甫,把杨党往上推一步;转头趁李亨引火烧身之际,拉拢王忠嗣。

若说薛白此前的谋划是为了自身,积累名望、人脉以谋前途,这次则是为了他的派系势力。

竹纸普及将是一大不输于李林甫“节流”的政绩,而从李亨手中分走一部分边镇将领的支持更是派系实力的基础。

试行盐税只能让杨党形成,如今才算是打通了杨党崛起的路,薛党则会在杨党的羽翼之下慢慢壮大。

这才是薛白隐藏在阴谋下的计划,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右相门下的棋子,他在幕后操纵杨党,累积自己的实力。

~~

偃月堂中,李林甫站在窗前思量了很久,开口道:“我们必须拉拢薛白了。”

桌案上放着一张白藤纸,是刚刚送来的消息,写着薛白去了虢国夫人府,此事竟让李林甫感到有些嫉妒。

李岫跪在地上,神色郁郁,道:“阿爷,此事只怕……很难了。”

“确是难。”李林甫说着,走到门边,亲自推门,向侍女吩咐道:“去玉真观,把十七娘带回来。”

“阿爷是想结亲?”

李岫一听就明白了,可这桩旧事重提,他只觉苦涩。

当初正是他力主把十七娘嫁给薛白,从招赘婿到亲手为薛白安排身世,诚意不可谓不足。可结果,李林甫以“仇敌之子”为由彻底毁了这桩婚事。

现在后悔了,形势却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阿爷,十七娘已出家修道,薛白投靠杨家,圣眷正隆,只怕未必愿意吧?”

“你以为我情愿接纳这条毒蛇?”李林甫叱骂着反问一句,怒道:“杨銛不过一蠢材,马上都要拜相了。他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一杆旗,是谁将他插上去的?!”

嫉妒的本性,以及对相位的在意,使他有些发狂。

他太嫉妒杨銛了,甚至常常忘了薛白是薛锈之子,这也得益于薛白从来没表现出仇恨。

因此,李林甫更深的感受就是,一个右相府的人才、准女婿被杨家抢去了。

除又除不掉,他已亲自出手试过两次,第一次构陷不成,第二次竟是以真相状告也不成功。那,除了派刺客,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薛白才是杨党的关键,眼下必须拉拢此子。”

李岫道:“孩儿明白。”

说着明白,他却心想,阿爷当右相太久了,凡事只管如何最有利,却太容易忽略旁人的意愿。

不过,真被逼急了,李林甫的态度还是有所改变的,在说过右相府的利益之后,他捻须叹了一口气,竟真从薛白的角度作了考虑。

“老夫知他不愿,故求圣人赐婚,不惜承认出于私怨才构陷薛白,愿嫁女以表冰释前嫌,在御前演一出将相和。本以为圣人会给宰相这个面子,没想到,圣人竟还要考虑……你说,一个白身的婚事,有何好考虑的?”

李岫疑惑道:“是薛白圣眷正浓?还是杨家想给他说亲?”

“都有可能。”李林甫沉吟道:“但最坏的形势却是东宫也要嫁女给他。”

“这?”李岫惊讶道:“他这般吃香?”

“故而说你是蠢材,当初不将婚事办妥!如今还不知事态严重?”

“孩儿……知错。”

“此事你办,拿出诚意来,右相府愿认这个女婿。”

李岫有一肚苦水要倒,但李林甫已如此表态,他唯有照办。

连阿爷都能容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

右相府中,对兄弟姐妹最热情的就是李十一娘,此事显然离不开她出手帮忙。

果然,李岫招她来一说,她马上就来劲了。

“我说对了吧?当时我劝阿爷别管仇怨,就让十七嫁给薛白,不就是玩玩嘛,可惜阿爷不听我的,十七也放不开……”

李岫坐在那不停揉着额头,好不容易等李十一娘说完了,方才道:“十七娘有些不愿,你劝劝她。”

“为何不愿?已不喜欢了?”

“说是,好不容易修道筑基,不愿因凡尘俗事乱了心境。但我看得出,她对薛白有情。想必是女儿家脸皮薄,觉得回头求嫁丢脸,又担心此事不成,女儿家的心事,我不好多劝。”

“她就是抹不开脸。”李十一娘道:“若听我的,早把薛白紧紧箍住了。”

李岫皱了皱眉,有些想责骂这妹妹几句,不可太粗俗了,偏是没有根据。

“咳咳,一天到晚要人听你的,你来宰执天下可好?”

“如今阿爷宰执天下,往后阿爷致仕了,阿兄、郎君接着拜相。”李十一娘掩口而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李岫懒得与她多说,道:“我先邀他到府上赴宴吧?”

“到虢国夫人府邀吗?”李十一娘只觉好笑,“阿兄与十七就是太正派了,做不成事。”

~~

屋中摆着铜炉,炉上铸着狻猊提钮,里面的熏香已冷透了。

李十一娘才走进屋中便笑道:“你怎么不熏香?阿爷可送了你许多紫藤香,这香又名‘降真香’,最适合你们修道之人。”

她才学或许不高,对这些名贵之物却是信手拈来,一闻便知屋中熏香品种。

转过屏风,却见案上摆着六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分明还有满满的紫藤香。

“咦,怎不点?”

“紫藤性温无毒,理气止血,行瘀定痛,治心室绞痛。”李腾空道,“如此贵重药材,可留着治病。”

“谁感激你不成?笨。”李十一娘摇头取笑道,“可知阿爷唤你回来何事?”

李腾空不答,目光看向窗外的云。

“噫,你看你装得这仙风道骨的模样,若真不愿,为何还待在家里?”李十一娘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人活于世,当坦诚于你心中所愿。”

“阿爷说,愿与他和解。”李腾空道:“我是为此,才留下。”

“那你可知该如何和解?”

“真心诚意。”

“傻女子。”李十一娘只觉好笑,道:“你可知此时他在杨三姨的府中做什么?”

“我……”

“你只怕是不知,给你看看。”

李腾空听她说得神秘,不由好奇她如何让自己看到薛白,

抬眼看去,见李十一娘拿出一个书卷,得意洋洋地摊开来。

“呀。”

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入眼,李腾空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去。

“快拿开。”

“羞什么?这画功多细腻啊。”

李十一娘见李腾空真不愿意看,方才收了画卷,道:“我听闻,阿爷在杨党手中吃了亏,坏就坏在你当时没能笼住薛白。”

“我?”

“若非你这般拘谨,薛白如何能入了杨三姨的道?”

说着,李十一娘故意坏李腾空的道心,直盯得李腾空脸颊有些泛红了,知她听懂了,才继续道:“总之,此番你便听我的,将他吸纳过来。”

“别说了,我是清修之人。”

“好个清修之人。”李十一娘多的是办法劝她,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若不愿,我可就代劳了。”

~~

一日之后,薛白睡醒,只见明珠守在榻边,躬身万福。

“薛郎醒了,国舅正在堂上等候。”

明珠不会称杨钊为“国舅”,显然指的是杨銛。

薛白遂道:“竟还劳阿兄等候,怎不叫醒我?”

“是国舅交代,不可吵到了薛郎歇息。”

这般体贴关怀的话语,不管是否发自真心,已足够表明一些态度。

薛白起身到了堂上,只见杨銛一身紫袍官服未换,坐在那百无聊赖地等候着,脸上却还带着喜色。

“我竟让阿兄久等了,恕罪恕罪。”薛白上前,不等杨銛回话,当即道:“想必该唤一声‘杨相国’了?”

“哈哈哈。”

杨銛还在伸手准备扶住薛白,听得最后一句话已是眉开眼笑。

“阿白莫要打趣为兄了,圣人给我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实我也不知是何官职。才出了宫,第一个便来找你。”

他当然得来,薛白虽不是能解释朝廷官衔含义的幕客,却是一手将他推上相位的贵人。

简单来说,中书、门下二省位于宫内,杨銛得此官衔,有了参与商议朝政机要的资格,算是进入了宰执之列。暂时虽未取代陈希烈、李林甫,却可干涉他们。

两人热络寒暄,执手坐下。

“哥奴执掌国务十余载,一旦撤换,圣人也得大动干戈,必是懒得动。今日用阿兄,乃是在气头上,想起该栽培阿兄,以备往后有变故。这‘栽培’二字的含义,七个字‘少惹麻烦多办事’。”

杨銛听着有些疑惑,问道:“阿兄有一事不明,我看阿白你就常惹麻烦?”

“不,我从不给圣人添堵,只给哥奴、李亨惹麻烦而已。阿兄若细想就会发现,每次我只做一件事,在他们要对付我时,给圣人献宝。旁人没有这么多宝,自然就死了。”

“原来如此!”

杨銛没听懂,知自己有几斤几两,当即便问往后行事的大方略。

薛白其实已让杨玉瑶转达了,杨銛却还要亲自聆听他说细节。这种通过几次事件产生的敬佩,却不是旁人能轻易有的。

末了,薛白道:“总而言之,阿兄只管将我说的两桩事办好,则高枕无忧。”

“可我还有担忧。”杨銛便是为此而来的,道:“我骤得高位,必惹得哥奴眼红。等再拉拢了王忠嗣,东宫也不高兴,倘若他们对付我,如何是好?”

“无妨,我来应对。”

“那我在政事堂如何与哥奴相处?”

“随意即可。”薛白道:“我们已今非昔比,他们的态度也得变了。”

~~

这般在虢国夫人府又盘桓了两日,薛白才回到长寿坊薛宅。

如今虽说圣人要赐他一个宅邸,其实还在物色,想必还得大兴土木修整一段时日,毕竟圣人很是大方。

“郎君可算回来了。”

薛庚伯如今也习惯了薛白动不动就被关到哪里几天,不像以前那么担心。且不知从何时起,连这位薛家管事也下意识地称他为“郎君”而非“六郎”了。

“家中有两封拜贴,请郎君过目。对方都很殷勤,希望明日能上门来邀郎君赴宴。”

薛白接过一看,是李岫、张去逸分别邀请他赴宴。

右相府、东宫过去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权场上的人物哪有什么坚持?一旦发现不是他的对手,竟是争着向他服软,抢着与他亲近了。

因为讨好薛白已成了与讨好杨贵妃、高将军一样对上进大有裨益之事。

当今,谁又敢活埋、构陷高力士?

这就是薛白说的“今非昔比”,形势变了。

(本章完)

153.第152章 新派系

第152章 新派系

入夜,达奚盈盈沐浴过,在干净的闺房中躺下,舒服地叹了口气。

奇怪的是,离开牢狱之后,她却是睡得不太好了,躺了许久也没睡着,迷迷糊糊在想,其实京兆府狱也很不错,她在里面时就好像是同时拥有了薛白与杜誊这两个出类拔萃的男子。

可惜出了狱,薛郎永远不可能属于她,他只会哄位高权重又漂亮的女人,想都不用想。

等等……为何把杜五郎也算在其中了?出类拔萃?

迷迷糊糊想到这里,达奚盈盈惊醒过来,随即有些惆怅,之后觉得京兆府狱是蛮好的,能消弥人与人之前的鸿沟。

总而言之,入狱的冒险结束了,也不知回到这凡尘俗世,薛郎到底会娶怎么样的女子?想必不是皇家公主就是五姓名姝吧。

次日,道政坊,丰味楼。

达奚盈盈已抛掉那些无聊的念头,坐在小阁中理账。

“娘子。”施仲上前,小声道:“薛郎来了。”

“可是出事了?”达奚盈盈连忙起身,“还是来看被搜查后恢复的情形?”

“都不是,就是来吃饭的。”

“吃饭?”

达奚盈盈不免好奇,连忙赶到堂上,目光看去,只见薛白原来是与颜家几个兄弟一道来的,颜泉明、颜季明都在,还带了一个稚童,以及一个瓷娃娃一般漂亮的少女。

“要个雅间。”

“阿兄,坐大堂好不好?”

只见那少女好奇地打量了四周一会儿,提出了要求。

“好。”薛白点头答应下来。

“坐那里可以吗?”

“可以。”

过了一会,杜五郎带着薛家兄妹们过来,达奚盈盈便找了个机会拉过他,轻声问道:“那位是颜三娘子吧?似乎与薛郎关系不一般?”

杜五郎虽想逃,却还有所坚持,道:“难道我与薛白的关系就一般吗?”

“我看薛郎总顺着她的意。”

“我若提要求,他也多半都会答应啊。”

“不同的,薛郎看似随和,实有威严,少有人敢随意使派他。就连二娘,我亦从未见她敢在他面前恃宠而骄。”

“颜三娘子也没有恃宠而骄啊。等等,二姐怎么了?”

“没什么,指的是感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杜五郎来了兴致,小声道:“但我与你说,你误会了,薛白只怕是要与一位宗姑娘成了。”

他其实一直知道宗姑娘就是相府千金,不说而已。

而如今东宫、右相邀请薛白去赴宴,皆有嫁女之意,薛白拒了东宫,而接受了右相府的邀请,在他看来,意思已很明显了……

~~

“薛白答应来了?”

李岫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薛白会很难邀请。

没想到只递了一封拜帖,不等上门去请,薛白已答复会准时赴宴。

“他不怕在右相府有危险,直接答应过来?倒是好气魄……伱们快去安排。”

出乎意料的顺利,李岫对结亲之事瞬间有了许多信心。

他遂兴冲冲地去禀报李林甫。

“真的?”

“是。孩儿思想来去,唯一的缘由,薛白对十七娘还有情意。”

“好啊。”

李林甫抚须感叹一声,仿佛连他那根根刚劲的胡须都柔顺了不少,问道:“宴安排在何时?”

“明日晡时。”

“好。”李林甫招过一人,吩咐道:“告诉陈希烈,本相明日没工夫见他,让他今日傍晚过来。”

他竟是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准备亲自接待薛白了。

之后又对李岫道:“宴上的护卫务必做好,莫让这薛锈之子找到行刺之机。”

“阿爷放心,上元节时孩儿便说过,他对十七娘动了心。”

“办隆重些,去吧。”

傍晚,陈希烈很听话地赶来了。

在世人的印象中,都以为这位盖章左相一定是长得畏畏缩缩,但不是,陈希烈年过五旬,看起来却比李林甫年轻二十多岁不止。

他是个长须飘飘的美男子,虽是宰相,却无官气,修得一身的仙风道骨之气。一看就有种博学典雅、温和如玉之感。

若宰相是用来摆在那里看的,他是一个很好看的宰相。

陈希烈被李林甫一手提拔为左相、兼任兵部尚书之前,亦是被加衔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换言之,杨銛正在走他走过的路。

“见过右相,请右相万安。”

陈希烈一进堂,匆匆行了一礼,忙不迭道:“杨銛已经顶到下官身后了啊,待他夺了下官的相位,恐要对付右相了!”

他当然急,他虽每日坐在中书门下打盹,其实也是有野心的。只要好好养生,待李林甫一死,宰执天下的自然就是他。

谁曾想,杨銛竟突然窜上来争。

“慌什么?”

李林甫轻叱一声,镇定自若,道:“本相在解决了。”

“右相真神仙也。”陈希烈当即心安了些。

李林甫却没告诉他,自己的解决方法并不是如何除掉国舅杨銛,而是打算把杨銛变成下一个陈希烈。

这般最简单,杨銛本无才能,只需拉拢了薛白。

“本相招你来是要问你,为何把卢杞外贬?”

“卢杞?”陈希烈愣了一下,应道:“卢杞之祖卢怀慎于下官有恩;其父卢奕又在下官手下任郎中。他来向我求情,说卢杞既被贬,希望能不降品级。下官确实循私了,将他从九品朔方军掌书记,改为八品监丞。”

“卢杞被贬?谁贬的?为何贬的?”

陈希烈也是糊涂,道:“兵部每季的贬谪名单当是御史台发来的,卢奕递给我时看到有他儿子的名字。”

“王鉷?他并未贬谪卢杞。”

“这……”陈希烈既不揽权,也不肯担这样的责任,应道:“这下官就不知了。”

李林甫不悦。

他心知若查此事,王鉷定会以为是右相府对其不信任了;可若不查,他心里对王鉷总像是梗着根小小的刺。

毕竟是权力场,朋友与敌人总是一直在变化……

~~

入夜,李腾空沐浴过,在家中的闺房中躺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离开玉真观回家,这几夜她总是睡不着,脑子里一团杂乱……被家里人尤其是李十一娘的那些胡言乱语搅的。

“薛白被你迷倒了,否则彼此是政敌,为何一邀他就过来了。”

“明日宴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将他迷得神魂颠倒,让他当了相府女婿。”

“……”

李腾空翻了个身,心里默默诵起道家经文来。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

默念到后来,念到“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脑中忽浮起一些可怖的画面,她又翻了个身。

整夜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去,次日便懒得起来。

直到听到聒噪的敲门声,是李十一娘在不停敲着房门。

“十七娘,你起了吗?快梳妆打扮,薛白可马上就要来了,今日可别再穿道袍了……”

~~

时隔九月,薛白再次步入右相府。

如今是桂花时节,整个府邸都有股淡淡的香味。

领着他走过长廊的是眠儿,一路上还是笑脸相迎,偶尔看向他的目光却显得有些幽怨,最后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眠儿也都长成大姑娘了,在道观长的。”

上进的路上总有这种美人计陷阱,薛白就不可能中。

他只会哄又漂亮对他又有帮助的女人。

前方,李岫一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如同多年好友。

“薛郎许久不来了,有失远迎,快上座。”

“十郎太多礼。”

皎奴今日也是彩衣打扮,点了胭脂,站在宴厅边等候,薛白都没认出她来。

她见薛白到了,上前一个万福,以柔顺的姿态跟在他身后,还向眠儿使了个眼神,像是在问眠儿勾引他了没有。

眠儿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狠狠地勾引了他。

待薛白进了堂中,李岫朗声笑道:“今日是家宴,薛郎只当在自家宅中。”

软壁后面,李林甫早已等着了,闻言,在侍儿的簇拥下转入厅中。

既比薛白晚一些到场,又没让客人久等。

如此作态,似显得太过重视,但终究还是比接待高力士的低了许多。更远远不如他曾经对姜皎、源乾曜、宇文融、武惠妃等人的态度。

十余年的位高权重、嫉贤妒能,让世人都忘了他本就是靠巴结权贵起家的。其实阿谀奉承才是他的拿手好戏,只不过如今能见证到的人不多。

另外,巴结裙带上位,李林甫曾经是此中高手,他年轻时虽不学无术,却英俊而擅音律。

这般说来,薛白与他相类。

“薛白久不来老夫家了,坐,不必拘谨。”李林甫爽朗而笑,颇有李隆基的两成风韵,“你我不可疏远了啊。”

“右相太客气了。”薛白从容坐下。

彼此都没有就之前的恩怨多说什么,顺畅地见了礼,显得毫无芥蒂。

皎奴看得十分震惊,忘了给薛白倒桂花饮。

她年纪小,到右相府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的李林甫,差点以为右相被人顶替了。

“圣人要给你赐宅,此事老夫揽下办了,在东市附近为你置一宅,宣阳、平康二坊,你喜欢何处啊?”

“全凭右相安排便是。”

“这两个坊的位置好在离兴庆宫、皇城、东市都近,明年你中了状元授了官,视事便方便了。”李林甫道,“拜会虢国夫人也方便。”

他没有太笑,但那和煦的态度与他过往的刚戾之色一对比,是能让人很舒服的。

须知索斗鸡的好脸色,长安城真没几个人能享受到。

宅子、状元、官位都给,还让薛白与杨玉瑶接触更方便,如此盛情,自是和好之意……说白了,就是被打怕了。

“多谢。”薛白则直率得多,开口就进入正题,道:“右相可知,上柱国张去逸也想宴请我了?”

“东宫丈人的宴席,不去也罢,去了招惹祸事。”

“我来此,因右相府已付出了代价。我不去张公府,却是因为东宫还未付出代价。”

李林甫闻言,暗道此子说话太狂了,招了招手,示意坐陪的儿子、女婿们出去。李岫没走,还瞪了皎奴一眼,让她给薛白倒喝的。

“你还想要东宫付出代价?”

“右相觉得呢?”薛白反问。

李林甫神色不变,眼中隐有些精光闪烁,笑道:“不急,不急。先用菜,多尝尝老夫府中的菜肴。”

他既有惊喜,又有失望。

惊喜的是薛白还愿合作对付东宫,失望的是薛白此来只怕不是为了结亲。

对付东宫,随时可以谈,而若婚事敲定了,一切更是顺理成章……这般想着,他向李岫示意了一眼。

李岫会意,连忙去安排菜肴。

~~

后院闺阁中,李腾空提起一件衣裳看了一眼,愣了愣,又重新丢了回去。

她就披着那身道袍,坐在榻上发呆。

许久,门被推开,李十一娘兴冲冲跑进来。

“我方才细看了薛白,还真俊朗,更难得敢与阿爷那样说话,倒是个人物,无怪乎你喜欢。”

“我,没喜欢。”

“你怎还不换衣服过去?阿兄都安排好了,让你借口找眠儿到堂上与他相见。”

李腾空摇了摇头,道:“那衣裳我穿不来,我也不想过去。”

“装模作样有何意趣,你不愿去,呆在家中做甚?”

李腾空不愿答她,她之所以在家中,其实无非是促阿爷与薛白和解,保阿爷不杀他罢了。岂是要穿上那样的衣裳去逗他?

李十一娘又劝了几句,对这不开窍的妹妹颇为失望,摇了摇头,语气渐恼。

“如今可不是你喜欢与否的事了,阿爷要拉拢他,他便得是右相府的女婿,不管嫁出去的是不是你,你不愿,还有十八娘、十九娘,自己想好了!”

她不知李腾空所抵触的从不是嫁薛白这件事,而是右相府的高高在上与理所当然,见其不答,愈发理所当然地指责起来。

“十七娘,你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却为家中做过何事?你看看杨玉瑶多大本事,迷得薛白一年就将她阿兄推上相位。你呢?多大点事,扭扭捏捏成那样,若是自知斤两不足,大不了我去便是了……”

李腾空听得一愣,抬头看去,只见李十一娘已俯身到铜镜补了胭脂,整理发髻,调整束胸,之后满意地妩媚一笑,分花拂柳地走出去了。

~~

宴上。

“菜就不吃了,我来,与右相简单说几件事。”薛白没拿筷子,道:“如今国舅拜相,圣人对他是有所期待的。”

李林甫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于薛白这官威十足的口吻,但还是仔细听着。

薛白道:“有些事右相没办妥,比如制衡东宫,太子义兄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

“此番若非是你阻拦,本相已治了王忠嗣的大罪。”李林甫不悦,干脆也直言不讳,“小勃律国都快灭了,小小的石堡城还未攻下。外战不利,对内却派遣胡商暗通东宫,事情败露后以老卒杀人。不是你,便是他。”

“右相只会除掉吗?”薛白道:“所以,圣人得用国舅。因为圣人心底要的,不是除掉义子。而是要东宫与王忠嗣不再关联。”

李林甫瞬间已看穿了薛白的意图,冷笑道:“你们想拉拢王忠嗣,取死之道!”

“那就请右相坐视我们死。”

厅中安静了下来。

李岫瞥了李林甫一眼,见他在考虑。

过了好一会儿,李林甫指了指正在侍酒的几个婢女,道:“你们都退下去。”

他只留下了能保护他的侍儿,之后,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缓缓问道:“你们是何意?”

“裴冕案,右相认为谁是凶手?”

“本相说过,不是你就是王忠嗣。”

薛白略略沉吟,问道:“证据都炮制好了?”

李林甫不答。

答案却已显而易见,既然用真相除不掉薛白,那就构陷除掉王忠嗣。薛白能造竹纸逃过一劫,王忠嗣能如何?攻下石堡城,更死。

“不是王忠嗣。”薛白缓缓道:“国舅承诺,拜相之后只做两件事,一是推行竹纸,二是处理东宫与王忠嗣的问题,绝不与右相为难。”

李林甫沉着脸,冷冷道:“如此大案,岂能不查个水落石出?”

“查不到。”

“呵。”

“右相该回禀圣人,此案不是胡儿、薛白、王忠嗣所为,确实就是查不到证据。”薛白道:“这一次,对手做得很干净,竟让右相都找不到线索。”

李林甫眯了眯眼,目光一凝,再次思忖起来。

仔细一想,东宫杀了人,且还能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线索,这才是最可怕的。

~~

李腾空始终没有换上彩裙,却还是披着她那一身道袍赶下了阁楼。

她说不清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是怕从小就胆大包天的十一娘与薛白……像图画里那般了。

此事她都不敢往后想。

匆匆跑过后仪门,前方忽然听到了说话声。

她转过小径,透过花木,只见李十一娘正在教训眠儿与皎奴。

“你们笨死了,贴他啊,贴上去懂不懂?”

“十一娘,我不会啊。”

“还要我教你吗?”

李十一娘颇为恼火,迈开步子便要上前闯入宴厅,李岫却是走了出来,一把拦住了她。

“莫打扰阿爷与薛白说话。”

“好吧。”李十一娘道:“十七是个没用的,会不会有麻烦?”

李岫皱了皱眉,把周围的婢女都驱散了,低声道:“你不必太急,阿爷有可能改变主意,不结亲了。”

“为何?”

“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所有事你都要知道吗?”李岫终于没忍住叱了这妹妹一句。

他已有一些猜到李林甫的心思,知可能要被薛白说动了。

杨銛若一心推行竹纸、拉拢王忠嗣,不与右相府作对,其实是可以接受的条件,因为那两桩事,都是取死之道。

推行竹纸虽能得到寒门支持,却必然得罪门阀世族,再加上拉拢本就受到圣人万般猜忌的王忠嗣。

简单来说,杨党想避开右相的锋芒,走了一条险道,慢慢累积了声望,指望的是遥远的将来……得等到寒门子弟受益了,至少得有十数年之功。

但走不到就得死在路上。

一定是薛白给杨銛出的如此冒险的主意,这是一个喜欢赌命的年轻人。

李岫猜测李林甫心里已经对嫁女之事退缩了,以免给李家招惹麻烦。

嫁女虽不成,但双方却能达成默契,合力对付东宫,只是方式变了,任杨銛去拉拢王忠嗣吧。

西北四镇的军粮、将册、战报都是从右相府过的,右相府更懂如何拉拢西北四镇将领。

到时杨党即使能办成此事,也会发现,费了无数心血,得到的也只有一个空无兵权的王忠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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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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