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7章 从来归思使人悲

景国的玉榔头绕了一圈,没头没脑地又敲了回来。

没有人为剧匮讲话,他也不需要。他看着中央帝国的丞相,并不避让,仍似当年,立身如塔:“我为公,公于天下。我也有私,私为治法。”

“道国何求?”

他抬起声音:“中央既论公义,莫说私懑。既论大局,休提小怨——此是天下正法之心,也是景国在观河台上治重疾纵小藓之前言!”

“治法用不着你剧匮来操心,须知太虚阁是干什么的!法是法,三刑宫是三刑宫。你若心为前者,当知这是怎样天下。你若立为后者……”闾丘文月一拂袖:“你也退阁吧!

法家要行天下法,闾丘文月要说,这是景国的天下。

对三刑宫的名誉打击,是不可能终止的。没有道理抓到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好好利用。能够通过对刑人宫执掌者的批评,削弱法家的公信力,那是再好不过。

当初玉京山点头,镜世台缉魔,三刑宫站出来表态,致使舆论翻覆,上古诛魔盟约的信用,跌到了谷底……累事加叠,这才有前些天余掌教赠约于黄河,成就“荡魔天君”之名。

这当然并非中央所乐见。

景国自有缉刑司、镜世台、中央天牢,并不需要这样的三刑宫,尤其不需要名望如此之重的三刑宫。

除此之外,对太虚阁的敲打,也只是随手为之。

本届黄河之会,将太虚阁的位置推得太高,哪怕有李一坐阁,也并不符合中央帝国的利益。

景国一边站在最前面“担责天下”,此是大义所在,大势所成。一边打压有可能动摇现世秩序、影响中央第一的存在,这也是必要的手段。

剧匮面无表情:“文相以为剧匮是某些人吗?以为妥协能够换来尊重,退阁可以证明清白,公平能够迎来支持——”

“不。到现在我已看得够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尊重黄河之会,顾全未来。”

“但我不会退。我会牢牢地扎根在这里。我会珍惜我的权利,捍卫我的立场,绝不把这个世界,让给我不认同的那些声音。”

他轻轻一摊手,非常地严肃:“某无退阁之意,若文相有逼阁之心,不妨推动太虚会议,细数我过,众裁推我。”

“某些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天师炎旗的惘影,等待混元邪仙彻底降临的那一刻,好像并不在意人们的讨论。

他沉默而又沉默,静水流深。

召来混元邪仙于天下台一事,已经不可挽回。诸方天子应都达成了共识。

他作为黄河裁判,仍然需要维持黄河之会的有始有终,仍然要确保现场观众的安全。

“那个位置,是自己走下来,还是别人推下去,结果不一样。急流勇退,仍然不失体面。恋栈不去,徒然伤身伤颜——剧真君自有所知,本相也不多言。”

闾丘文月瞥过剧匮一眼,不再看他。

姜望已经退阁,太虚阁里,除了霸国代表外的剩下两人,都没法坐得太稳。

法家,儒家,释家,墨家,还有天下大宗,甚至黎魏宋盛之国,都可以轮换于彼,不叫一方有固席。

太虚阁的影响力,可以慢慢地降下来。

在法家宗师公孙不害声望大跌以后,剧匮是更容易被推走的那一个……实在不值得思虑太多。

她探手入虚空,抓来玉简一卷,首签刻字,其曰——

《陈情章》。

此卷名为“陈情”,实为“载道。”

它是许怀璋曾经作为天师的时候,写的变革道门之法!

其人再兴许氏天师之家,却没有沉湎于荣光。而是警觉当下,忧虑未来。

他认为道门沉疴久住,已经积重难返,遂巡行诸世,苦求革新之法。最后将所有的思考,都录成此章,敬献于玉京道主……但却石沉大海。

道主超脱无上,早已不理尘事。道门渊古流今,哪需要杞人忧天。

很多人都认可,这件事情是许怀璋弃道从儒的直接原因。

闾丘文月也是久溯历史,才追拿此章到手。因为历史迷雾太重,其实只剩个残章,只有开篇寥寥数句,但用来补全许怀璋的人生故事,已经足够。

捕捉超脱者,自非易事,哪怕是混元邪仙这样的癫狂者,哪怕是在混元邪仙不思反抗的此刻……

补全许怀璋的故事,就是在完整混元邪仙。

闾丘文月尽量搜集了许怀璋的人生“执思”,以呼应祂对黄河的“故念”,就像是雕刻一尊名为混元邪仙的神像,在此接纳祂的所有,好让祂完整脱离孽海。

这个过程并不简单,也无法快速。

闾丘文月今日亲自操刀,如医师屠夫之于血肉,一点一点地填充细节,勾勒真实……这件事情交给任何人都不能放心,唯有自行。

中央天子则全程为她镇压局势。

姬景禄在这个时候,反倒放松下来,他知道大局已定。

在诸方天子齐聚,举世注目的场合,最难的并不是诛杀超脱,而是使超脱现迹。

恰恰无罪天人有意以混元邪仙为引,主动将祂推来;恰恰混元邪仙迷思不去,旧执难消,自己也主动靠近;恰恰景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杀死混元邪仙,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当前祂还毫无反抗,思归黄河,等到真正要杀祂的时候,再怎么惘惑其心,也必然会爆发不朽者对于朽灭的反抗。

一条鱼在砧板上的蹦跶,都要崩几片鳞,飞一身水,何况是超脱者!

观河台乃现世重地,在这里发生的超脱大战,稍有不慎,就会爆发成席卷人间的灾难。

疯癫无识的混元邪仙,毕竟不是清矜贵重的一代仙师。

浮沉在孽海里的祂,毕竟不似开拓仙人时代一般,方略天下都见,事事有迹可循。

专门针对祂的天都锁龙阵,还有几分威能?

姬景禄决定做自己的事情。

景国“全都要”。丞相正在收网擒超脱,他也该清除所有能够清除的隐患,排除所有能够排除的干扰。

辰燕寻还在认真观摩中央帝国围杀超脱的方略,思忖着倘若自己得成超脱,又与中央交恶,应当如何应对……忽然便迎上了姬景禄的眼神。

“荡魔天君……”他不由得唤道。

姜望便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正看着。

鲍玄镜真想提醒一下姜真君,这个叫辰燕寻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心生怜悯……但他无法说出对方这厮不好的原因。

只能幽幽一叹,保持沉默。姜真君还是太有责任感了,人善被人欺啊!

“又叫唤上了?”姬景禄面带微笑,半蹲下来,看着不安的少年:“你若清白,本王也会保你。你若恶孽难净,荡魔天君也会杀你。”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辰燕寻说着,一把抓住谢容的衣袖:“先生!我应该付您诊金!”

能在明国的灭国战争里脱身,谢容是个多识趣的,忙忙地扎了一堆针,起身正欲走,被这小子拽住,也不好拂袖。

一边掰少年的手指头,一边医者仁心地宽声:“东王谷负责此次黄河之会医治事宜,诊金都是东王谷自己负责,像你这样伤势比较严重的……赛后宋国也会承担一部分。虽然我针扎得多了一些,辰家不缺钱,公子无须忧虑。”

“辰家已经没了。”姬景禄冷不丁道。

目光掠过姜真君搭在剑柄上纹丝不动如石铸的手指,瞥过谢容的惊色,最后注视着辰燕寻的悚然……姬景禄慢慢地道:“准确地说,辰家主脉没了。辰氏主脉满门尽绝,族谱上最核心的那几页已经清空,只剩一个辰巳午,生死不知。”

“什么意思?”辰燕寻猛然坐起来!

身上的银针被逼出,刚刚止血的伤口又炸开,殷红沾衣使人悲。

他痛苦,挣扎,不敢置信:“玳山王!这样的事情,你不可玩笑!”

创造一个合法的身份并不难。

难得是这个身份要经得起全天下的注视,经得起黄河之会赛事组、乃至六大霸国的审视。

其实就到这一步也还好。

宋国自有体统,无中生有,也浑如天成。

尤其是辰燕寻这具年轻的身体,真的养了辰巳午的本命血,怎么验都是血亲,也的确是辰家的人。

但所有安全的前提,都在于这个明面上的身份,不要被霸国怀疑,就算被怀疑,也不要危险程度太高,引来霸国的全力调查!

就算辰燕寻这个人真的存在,真的是辰巳午一夜风流后留下的种,他成长过程中所有的疑点,也都会被剥出来,无所遁形。

景国能够击穿一位超脱者的历史迷惘,连许怀璋当年尚为天师时的章书都能找出来!何况是翻检一个所谓十五岁少年的一生?

拿出对付许怀璋万分之一的劲头,他就进退无门。

不幸的是……因为该死的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

他之所以还在挣扎,还在表演,而非立即鱼死网破。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还想在台上等机会,也是寄望于自己的合作者,能够好好地做事情。

卢野那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把跟参赛者有关系的人全都杀了,不就找不到问题了么?

辰家没了,上哪里去查辰燕寻的问题?

如果说赛前灭辰氏,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在。现在杀绝辰氏主脉则不然,完全可以说是卫国故事,卢野故事。

平等国那些脑子不正常的,各大霸国那些辣手无情的……他们都有可能!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对了……如果一定要说燕春回在台上,卢野为什么不能是燕春回呢?

昔日与姜望云国对峙后,改道另求,这武道天骄的身份,岂不非常合适?

怀疑他的所有理由,都可以用来怀疑卢野。

对于卢野的所有宽悯,也都可以落在他身上。

这滩浑水变得更浑浊,他才有那么一点洞破天光的可能。

该死的罗刹明月净,该死的平等国,该死的景国,把他逼到这样的处境。在三昧焰光绕身的每一刻里,都万分煎熬!

好在,他的合作伙伴不算愚蠢……他们再一次心有灵犀了。

姬景禄看着辰燕寻,在这少年的脸上,的确看不到任何破绽。

“说来也奇怪。就在本王开始把目光放在你身上,开始调查辰家的时候,辰氏就被灭门了……”

大景玳山王自有雍贵气质,慢慢地道:“究竟谁会如此敏锐,动作这么及时?在宋国境内,针对辰姓如此……本王只能想到一个人。”

他不言而自喻的……当今宋皇!

宋国只有一位真君,就是那位奉行礼教,明伦书院为其上号“成德天子”的大宋皇帝。

曾经和魏皇并驾齐驱,文武并举。

后来的路子却截然不同。

魏皇事必躬亲,建招贤台广纳天下。宋皇却是垂拱而治,以士大夫治天下,其人久不视朝,潜心修炼,逾二十年矣。

“我不信!”辰燕寻挣扎着起身,少年泣血,既怒且恨:“辰氏代代忠国,我家与国同荣!辰氏六进黄河,我还在观河台上为国而战,杀到了半决赛——陛下不可能对我家动手!你休要信口雌黄!”

姬景禄确实是诈他一下。

因为辰氏灭门的消息还在封锁中,他是刚刚得到消息,就直接杀来观河台。就是想趁辰燕寻在台上比赛,无法及时接收情报……利用这个时间差,打辰燕寻一个措手不及,在惊蛇之时看七寸。

有关于辰氏灭门,现在能够搜集到的情报是,贼人在商丘城外隐秘设坛,瞬间成法,一念杀人远遁。宋皇破宫而出,截贼于国境,交手数合,没能留下贼人。

就商丘城那边的分析而言,凶手或是平等国,或是齐国……

等于是没分析。

宋国都是聪明人,但太擅长扮蠢了,只有一个涂惟俭缝缝补补,辰、殷两姓兢兢业业。

“对辰家动手未必是恨你。”姬景禄认真地道:“也有可能是爱你。”

“我要回去——”辰燕寻不再跟他纠缠,泪眼婆娑地看向姜望:“荡魔天君,我要回去看看!”

此刻的观河台太过危险,他该走了。

他现在还只是有嫌疑,并非罪犯,谁能拒绝一个少年回家看看的请求呢?在他满门被灭的时候!

只要离开观河台的范围,就是海阔天空。

在混元邪仙即将降临的此刻,台上又能分出多少人来监察他?

若是姬景禄押着他走,景国从此就可以撤掉玳山王的封号。

哪怕是姜望亲自陪他回去,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脱身。

这少年悲痛欲绝,却还强撑着一股气,就这样哀乞地看着姜望。

就连通过天幕转映看到这个表情的观众,都为之心碎。

相较于卢野的坚强静忍,还是辰燕寻的泛情悲伤更能引人共鸣。

“要回去啊?可以!”姬景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个半大少年,能有多大胆子,满门被灭于商丘,真相未定,就想着回去看看吗?

说起来思归思亲是人之常情,放在观河台的天骄身上,就有些痴妄和愚蠢。

他的声音也不再有温度:“等混元邪仙伏诛,我请天都元帅带路,护送你回商丘——也正好问一问宋皇,那贼人的事情!”

辰燕寻心中猛地一紧!知晓姬景禄对他的怀疑,不止是讲在台上的这些,几乎是已经确定他的身份了。

他泪眼婆娑地往下看,走到台下的东王谷医师谢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像是一滴水消失在水里,没有半点痕迹。

现场如此多的强者,竟然没有一人察觉异样。

“你在看谁?台下还有同伙吗?”姬景禄跟着他扭头,追着他的视线,饶有兴致地问。

他大概很享受把人逼到绝境的感觉吧!

“没有商量了吗?”辰燕寻收回视线,最后一次流着泪问。

第2698章 岂不闻为民之仇

这天下台好生热闹!炎旗猎猎,超脱显身,少年泣血,天骄哀鸣。

悲者悲其声,恨者恨其名,各有各的故事和精彩。

姜望并没有不被尊重的愤怒,也没有面对不公的杀意,他孤独地站在台上,像个局外人。他只是想……做完自己的事情。

宫维章和诸葛祚还在台下默默等待,好好地备赛。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这本该是属于他们的时刻……当然他们还太年轻,大人们的宏图大业,才是人间的大局。

少年人的辉煌时刻,需要为宏大的故事而让路。

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荡魔天君的声音——

“心能定否?”

其声又问:“尚能战否?”

竟是要在混元邪仙归来之前,尽快完赛。

当然公平完赛的前提,是参赛选手能够在这种环境下不受干扰,真正发挥自己的实力。

所以裁判需要尊重双方选手的意见。

宫维章敛眸按刀:“惟愿速魁。”

诸葛祚已经安静地写写画画了半天,这时将细杆纤毫一放,按为星光,填进书里。随手将这本厚书,塞进宽大的巫袍中,再慢慢地伸了个懒腰:“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看戏看久了,能够活动一下手脚,那是再好不过。”

“有劳真君。”他对着姜望行礼,一丝不苟。

在荡魔天君发声的这一刻,观河台上其它的声音就已经被掩去,太虚幻境及各地天幕的转映中,少年天骄的风采,重新占为主格。

玳山王姬景禄也好,正在演化为混元邪仙的天师炎旗也罢,都只作为画面一角。

已经半晌没有说话的呼延敬玄,明白又到了他解说的时候。

“那个,现在……”他将目光从天师炎旗上挪开,逐半决赛选手而去:“让我们继续这场黄河之会!”

观河台上秦至臻缄然如礁,只是抬刀一割——演武台内部的空间便又扩展,宫维章和诸葛祚已经落在了台上。

名为“横竖”的天下之刀,为他们分割出同先前一样广阔的空间。虽则台上有多场表演在同时进行,却已影响不到他们。

“天骄盛会,黄河大事。便以超脱之鸣,为尔奏声。永恒之憾,以为斯荣!”

姜望履行黄河裁判的职责,声成剑鸣:“本届黄河之会最后一场半决赛,现在开始。赛内胜负,尔等自求,赛外之事,皆在我剑围外……请决之!”

雪亮的剑光凝成一缕,绕这方决斗空间而走,终究划下线来……隐于虚空,便如蛟龙伏。

从这一刻开始,任何人因为任何事触及这道线,就会迎来长相思不设限的反扑!

剑围之内,战斗迅速爆发。

几乎是姜望的声音刚落下来,宫维章的刀便已经出鞘,横似一道白虹,凌厉地挂断长空。

而诸葛祚竟然渺如晨星,一时远在天边。星光在他身后交汇,降下一尊身段丰腴、面刻秋粟……名为“大梁”的星神!

“大梁”探掌擒刀虹。

还有多少人在关注这场半决赛,不得而知。

但他们都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相信姜真君能够保证战场的安全。

哪怕玳山王在旁问贼,哪怕台上超脱将临。

在这座天下台,声闻尽为主裁判所掌。

泪眼婆娑的辰燕寻,和步步紧逼的姬景禄,都在他们自己的故事中。

前者是以当前这具身体,尚不能逃脱见闻。后者虽能察觉见闻有异,却不去触及,避免同裁判冲突。

所以辰燕寻和姬景禄,还在彼此对视。

他们都还没有注意到半决赛的开始。

这是辰燕寻这个身份,最后一次流泪的表演,而大景玳山王,心如铁石。

“我也想跟你有商有量,但你事先不商,事时不量,现在要商量……”姬景禄面带微笑:“我很难办啊。”

辰燕寻流着眼泪,但是咧开嘴来:“既然如此……”

他的泪光之中,跳出一点极难被捕捉的灵光。是粼粼波光里的一点,熊熊烈火里的一焰——

吼!

嘭!

也是在他开口说“既然如此”的同时,姬景禄的手已经探出。

晴空显惊雷,聚为怒狮形。

狮子口一张合五指,拳峰收作击玉锤!

响彻观河台的轰响,平地炸开。声如水纹,荡漾诸方。

那灵光没了,泪光也没了。

一个拳头轰落下来,宋国少年郎的脑袋当场便炸开了!红的白的满天飞溅。

爱扎丸子头的俊朗少年,被视作内府场夺魁热门的绝世天骄……从头颅到脖颈到身躯,碾在拳下如埃尘,一次性地全部轰平荡空。

高台广阔,好生清净。

既然已经充分地怀疑此人,姬景禄当然不会狂妄地等他暴起发难。

一有不对,就直接捶死。

至于捶错了……

人都死了,怎么会错?

不是燕春回,也可以是别的什么魔头。中央帝国总归是师出有名的。

人若未死……那不是捶对了吗!?

姬景禄的气劲结成一个三步见方的浑圆,抱丹而满,所有的脏污都在其中泼洒。

气血为焰,点燃尸迹。

好像世界的污浊,都能这样被清扫。

姜望没有及时出剑,因为他已经从辰燕寻眸中跳出的那一点灵光里,触碰到了熟悉的感受……那竟然是人道之光!

昔日他取之,而李一拒之,外楼不曾落。

今日外楼亦空置,左光殊受之,内府还未决名,辰燕寻又是从哪里取得?

不管怎么说,能享人道之光者,绝非十五岁的辰燕寻。其既无魁名,过往的经历中,也不存在什么益于人道的大功德。

它证明了辰燕寻并非辰燕寻。

既然不是合规参赛的选手,黄河裁判自然没有保护他的责任。

辰燕寻果然没死。

那斑斑点点散在拳劲丹圆各处的血肉残渣,在气血之焰里熬了一阵,没有等到救援,也没有等到其它的变化。终于知道姜望不会出手,黄舍利也不会倒退时光。

最后的表演也未能打动观众。

这些血肉斑点还剩下百余点残迹,便开始颤抖,而后开始蠕动。

鲍玄镜眸有骇色,后怕的情绪显在面目,又随着遽显的【神明镜】状态而消失。总之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演,哪怕已经没人关注……就这样又贴近了姜望两步。

只见得细碎血肉在丹圆之中游出各种轨迹,穿越气血烈焰,飞快地向中心位置聚集——

“有趣!”

姬景禄眸放青电,倏而遍游此圆,万千电光,将拳劲丹圆照得如明珠一般。

那些飞速游动的血肉斑点,就这样被雷光毫针定住,一时挣扎不得脱。

玳山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些血肉斑点的变化:“曹玉衔有【血肉生灵】之武躯,乃肉身之极。你明明没有靠近那种肉身境界,也未修武,是怎么做到每一点细碎血肉,都承载你的意志的?”

“你对人身有非同一般的理解。我不知该赞叹,还是胆寒。”

“哦对了,这是真武电针劲,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就是善于击穿道则、粉碎灵性。恰好你又这么分散,又用这么孱弱的身体……”

姬景禄脸上带笑,眼中却殊无笑意:“熬不了多久的。”

“等等——”

无以计数的血肉斑点,在雷光毫针之下,挣扎震颤着,竟然共鸣出一个声音来:“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向和平共处。我不似罗刹求祸国,不是平等国求平等,不影响你们霸国的存在——天生大道,万事有德,何必你死我活!”

景国的确没有什么一定要杀死忘我人魔的理由。

尤其是在燕春回非常难杀,极具危险性的情况下。非无荡魔之心,实是得不偿失。

国家利益是先于道德的第一考虑!

但既然彼为鱼肉,我为刀俎……

“笑话!忘我人魔养祸无回谷,流毒天下,景国监天有责,怎么叫无怨无仇?岂不闻为民之怨,为民之仇!”

“咱们可称不上和平共处,前番太虞真君便要提剑杀你,卫道人间。只是消息泄露,被你走脱。今日撞在本王手上,可见天网恢恢,恶必有报。”

姬景禄武躯伟岸,气血壮烈,拳起恢弘之势:“天下不安,中央为民撑伞。荡恶除魔,本王当仁不让!”

声似雷,拳如鼓。

一拳下去,整个拳劲丹圆,变成了实质的青色。靛青色的雷浆,在丹圆中荡漾!噼里啪啦的炸响,像是新春的爆竹。一瞬间炽亮的电光,涤尽了一切污浊。

但故事却没有随着这一拳结束。

旧岁去,新岁来。

众见那拳劲丹圆如青天满月,便在那晃荡为实质的雷浆之中,竟有点点灵光诞生。虚光灵影,隐约结成一个抱面蜷身的婴孩!

这一幕和演武台另一处的天师炎旗变化,竟有几分相似之处……叫人有相近的惊悚。

或许是因为,它们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新生,都代表某种力量的降临。

观战席上的楼君兰仰面便倒,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算度,一瞬间爆炸开的变化,令她退出神通都来不及,只是本能地以晕厥来自我保护。

高台如海生明月,明月中婴童抱眠。

炽盛的生机在台上蔓延,丰富的元力几乎结成了实质般的浪潮!

天道予他以偏爱,人道予他以眷顾。

鲍玄镜瞧得牙痒,这真是欺天之人!明明做人没有他纯,非人也不及他强,却因为沾到了人道之光,不知以什么法子新生,就得此般造化——

这本该是他夺魁后的胜景。现在却让奸人得意,孽贼享利。

“此拳过后,因果两清。多谢道友,送我一程!”

拳劲丹圆里的婴孩,终于睁开双眼,眸中雷光飞溅,清澈见灵,威严自生:“寂而生灵,刑余结婴。过往种种,已成昨日死。恶业诸般,当随彼身尽。所谓孽尽有德,吾辈抱德而生!”

看台上的叶青雨,眸光陡颤。

凌霄两仪渡世法!

先前辰燕寻尚为宋国少年,意气风发,台上按剑,她尚不能看清其中变化。此刻抱灵成婴,复返天真,她终是认出了这门秘法。

也是在叶大豪杰离开后,她才于凌霄掌教之印里得传。

此是叶凌霄当年为了避开一真道的注视,求道求力,所研究的仙神同修、两道之法。

像姜望有诸多法身。但无论魔猿还是仙龙,无论功法表现怎样不一般,还是一站出来,就是姜望。

叶凌霄的两道之法则不同。

当年他以凌霄阁主的身份优哉游哉,财神借云上商路铺陈诸方,也没谁看出来财神是他!

其以钱丑之名,加入平等国后,又学到了昭王遮掩身份的本事。因此完善了这《凌霄两仪渡世法》,终究两分命格,混淆过去,恍如新生。

叶青雨知晓此法,却未修行,因为她的财神身无须隐晦。恰恰天下广知,才更有利于升华神道。

这门秘法于修行、于战斗,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最大的价值在于晦隐。纯粹的因事成法。

而台上的辰燕寻已经更进一步,以此欺人欺天。

“此乃《凌霄两仪渡世法》,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我父亲匿行神道的那个法门——燕春回应当是凭借他对人魔的研究,借用辰氏血脉、辰巳午本命血,捏成辰燕寻这个人,再两分命格,以住其间,故能欺天欺人。他现在借姬景禄的雷霆消业,再生新躯,应该已经弥尽旧憾!非常危险!”

叶青雨紧急藏念于如意仙念,又交予《凌霄两仪渡世法》全本,飞进姜望潜意之海,劝他慎而再慎。

燕春回是景国人在追,就让景国人负责到底好了!

忘我、算命、万恶、削肉、揭面、砍头、嗜血、食魄、吞心……捏人之术,新生之法。《凌霄两仪渡世法》,两分命格之法。

加起来的确天衣无缝,难怪燕春回愿意付出全力一剑,同叶凌霄交易。难怪他不曾真的对云国动手,肯在姜望的剑锋前改道。

辰燕寻的肉身鲜活完美,故而人眼不察。辰燕寻的命格确实存在,故而天占不漏!

姜望尤其看到叶青雨当前境界还看不到的细节——

辰燕寻于雷海生婴,并不是纯粹地沿用旧法,而是以人道之光为根本,再生五脏六腑,筋骨血肉……此天生道脉,必有天府,福德本命,生即人道气运所钟!

他现在岂止是弥尽旧憾,应该是天眷人爱,有了跨越时代之恨,跃升超脱的可能!

他对《凌霄两仪渡世法》本来不感兴趣,现在细细翻阅,却是越看越惊。

辰燕寻身上的生死之变,业孽之化,已经超出了姬景禄的认知。

尤其是这雷中孕婴,竟令他心生警觉,感觉到威胁。

但今日在这观河台上,高手云集,景国连超脱都想宰掉三个,遑论一个不知什么状况的辰燕寻!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铁扇,却于此刻,感受到闾丘文月瞥来的眼神。

耳边又听潮声起!

绝巅强者的感知铺开来。

但见万万里长河一时翻腾,整座神陆都似乎随之晃动!偌大的观河台散发出厚德明黄之光,九镇齐应,天地合势,方才压下这番变动。

混元邪仙就要降临了!

“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你既已受荡魔天君之诫,改道另寻,本王也不是不顾念上苍好生之德。”

姬景禄提扇在手,轻轻地一敲掌心,尽显中央之从容,话锋却折:“你且答我——陈算之死,是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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