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霸王举鼎 红颜祸水

“只破一境。”

“气血就壮大了两倍不止。”

低头默默打量着自己。

陈玉楼只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强横!

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蕴藏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

那天在瓶山,他借着夜眼,看群盗围杀山蝎子时。

站在最前方的昆仑一身气血犹如火柱,冲天而起,几乎将头顶琉璃灯的火光都要压下。

但如今的他,也丝毫不遑多让。

周身气息犹如大江之潮汹涌而起,满堂灯火,摇曳不定。

光影闪烁不止。

梁柱上沾染的灰尘,如雪花般簌簌而落。

但刚出现在他头顶之外,便会瞬间消散一空。

仿佛,在他周围数米范围内,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还有内炼五脏,只可惜差了半步。”

低声喃喃着。

陈玉楼嘴上说着可惜。

神色间却丝毫没有遗憾之色。

一步掠出。

身前虚空扭动。

仿佛有一道青烟在地下室中横穿而过。

下一秒,远处光影一动,他人已经出现在了那口炉鼎之外。

没有半点迟疑。

探出双手,一把抓住丹炉的双足,一声轻喝,只听见轰隆一声,足有数百斤重的青铜炉,竟是一寸寸缓缓离地而起。

一直举到齐胸之高。

他才嘭的放下。

精心烧制的水墨青砖,都无法承受住那股恐怖的力道而四分五裂。

甚至,只是剩下的余力未消。

周围足足三四尺的地面尽数龟裂。

密密麻麻的裂纹,犹如蛛网般延伸开去。

呼——

拍了拍手。

陈玉楼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有了几分修行大道之感。

双目灼灼,器宇轩昂,一身长衫无风自动。

只是站在那,便给人一种无比的压迫感。

不过……

心神一动。

那股无形的气势,便如退潮般,一瞬间尽数消失,隐藏的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外界过去几天了。”

“也该出去露个面,不然……估计都要急疯。”

等一身气息敛起。

陈玉楼挑了挑眉喃喃道。

这趟闭关,他能大概察觉到应该过去了很久。

但究竟多少天,心里还真没有个具体数字。

来了也有半年多。

他其实很明白如今的处境。

他一人身系整个陈家庄和常胜山,除此之外,陈家这株大树下还有盘根错节的无数大小家族、行当人物。

确实不适合太久不出现。

只不过。

现在尚在炼气关还好。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等到凝聚青木真身,到时候闭关修行的时间会更久。

还是要提前早做打算。

一路思索着,陈玉楼负手而行,不多时,便拾阶而上出现在了一楼。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

一束束光线中,尘糜浮游不定。

微微眯了眯眼睛,避开强烈的光。

倒不是刺目,只不过在地下待的时间太久,忽然出现在烈日下,有几分不适应罢了。

摇头一笑。

陈玉楼不再耽误,咔吱一声推开大门。

一股热浪瞬间袭来。

与此同时,还有两道惊呼传来。

一道清晰可见,另一道则是略显模糊。

“掌柜的,你出关了?”

花玛拐还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直到开门声响起,他人腾的一下起身,又惊又喜的喊道。

边上的昆仑,虽然无法说话,但急切的神情,也已经将他此刻情绪暴露无遗。

“嗯,出关了。”

陈玉楼笑着点了点头。

“离我闭关有几天?”

“六天……加今天白天。”

“这么久么?”

陈玉楼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以为最多也就三两天。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然闭关五六天之久。

“掌柜的饿了吧,我去后厨让人送一桌饭菜来。”

见他安然无恙,甚至比以往精气神更为充沛。

花玛拐悬着的心这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也好。”

听他一说。

陈玉楼这才反应过来。

五六天没有进食。

此刻的他,竟然没有太多疲倦和饥饿。

只能说青木功不愧是修仙法,当得上餐霞饮露、服气食烟几个字。

当然,如今的他还远没有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

甚至颇为贪恋口舌之欲。

尤其是一口杯中物。

有事无事,小酌几口,绝对是人生一大快事。

“昆仑,掌柜的我闭关六天,你不会也跟着不眠不休,一直守在这吧?”

等到花玛拐匆匆离去。

陈玉楼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昆仑那张憨厚的脸上。

差点把他给忘了。

这家伙脑子一根筋,又倔又轴。

只要是自己吩咐之事,就算拼着受伤都要做成。

而且,看他还是当日那件衣服,眼睛里血丝密布,难掩疲惫的模样。

这个可能性不小。

昆仑则是连连摇头。

拿手比划着,又指了指一边的墙。

“还傻乐呵。”

见他还在那自顾自的傻笑,陈玉楼忍不住叹了口气笑骂道。

“你小子不要命了?”

说实话,他对昆仑是又气又感动。

六天啊。

就愣是死守门外。

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这几天的情形。

拐子和红姑,期间一定来劝过。

但他就是一步不走,饿了吃口饭,困了就靠墙小憩片刻。

“傻乎乎的,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上前拍了下他肩膀,陈玉楼故意板着脸道。

昆仑身上有小孩子的纯真和通透。

所以对于善恶,几乎有种天然的敏锐嗅觉。

要是不把话说重点,他都不当一回事,下次还会继续这么做。

昆仑瞪大眼睛,见掌柜的神情严肃,他脸色一下绷起,重重的点了点头。

“困不困?”

见他迟疑着摇头又点头。

陈玉楼更是无奈。

若是繁荣盛世,他这种人还有生存空间。

但如今天下乱象已起,战祸不断,在这种乱世里,他如此性格,只会让人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下。

“对了,上次跟伱说的那件事,没忘吧?”

“等会我让鱼叔,替你找个教书先生,先学会识文断字。”

一听这话,昆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之前他还担心掌柜的会不会忘了。

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头。

“识字只是第一步,另外,你也要学会分辨善恶,这是个吃人的世道,总是这样的话,出门在外容易吃亏。”

陈玉楼平静的说着。

但听到这话,昆仑脸色却是一下焦急起来。

似乎能够看穿他的心思。

陈玉楼摆摆手,“掌柜的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只是提醒一句。”

也就是他,换个人在常胜山那种匪窝里待上十多年,早就被染缸浸透了。

当然,这也是陈玉楼信任他的缘故。

真要奸邪狡诈、无恶不作。

早给他踢下山了,哪还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有他后面那句补充。

昆仑这才再度变得安静下去。

他没什么心思城府,抱负志向,能够跟着掌柜的就行。

到现在他都记得。

当年要不是掌柜的将他带回来,他早就死在了山里。

说话间。

花玛拐已经回来。

“走吧,进楼。”

陈玉楼招呼了声,随即转身,径直往楼内走去。

昆仑则是快步跟上。

等在二楼落座。

不多时,一行长相姣好的女孩,手里托着玉盘莹莹而来。

一眼望去,皆是十来岁的女孩子。

身段娇柔长相出众,不敢说花容月色倾城绝色,但也都是美人胚子。

她们都是陈家收养。

这年头,虽然还没到岁大饥,易子而食的地步。

但连着几年天灾人祸,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卖儿鬻女的数不胜数。

陈家庄作为湘阴头等大户。

不知道多少人,将自家儿女往庄子里送,是为奴也好做婢也罢,只想着能够活命。

只不过。

‘陈玉楼’对女色并不沉迷。

又不好任由她们饿死。

于是便留在庄子里,要么做些女红细活,要么在他身边作为侍女。

如今看着那一群莺莺燕燕,各有姿色。

声音如黄鹂啼鸣,娇羞可餐。

陈玉楼一心修仙的道心,差点就要被腐蚀崩坏。

“还不来服侍掌柜的用饭?”

就在他犹豫时。

花玛拐顿时扮演了一个十足的狗腿子角色,笑着招呼了声。

那些女孩子先是一怔。

随即一脸惊喜的围了上来。

乱世人命如草芥。

尤其是她们这些无所依靠的女孩子,就像是无根浮萍。

长相漂亮,只会成为一种危险。

她们中多的,进庄已经有七八年,少的也有三四年。

但平日里除了端茶送水外,就没有别的事了。

如今掌柜的丰神俊逸,正值当年,却一直不曾娶妻。

庄子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孩,谁没有心思?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谁又会错过?

要是能入了掌柜的眼里,到时候有了身孕,她们的地位就会一跃而起。

陈家大少奶奶。

想到这,一帮女孩儿脸上的笑就没收起过。

“少爷,这是刚送来的松露,您尝尝这个。”

“掌柜的,我替您捏捏肩膀。”

“这是泉珍楼刘掌柜刚送来的新酿米酒,我喂您喝。”

“……”

眨眼间。

陈玉楼就被一阵香风包围。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二八佳人,令人沉醉。

他娘的,难怪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场面谁把持得住?

靠在躺椅上,几个女孩持着扇子,为他轻轻扇风。

一张嘴就有各色珍馐,一招手又有人送来酒水。

都是最为顶尖的食材。

全湘阴最好的厨子为他烹饪。

即便有着超过一百多年的眼力,许多食材就是他都闻所未闻。

鹿尾、熊掌、鹅肝,都只能算是寻常菜式。

一旁的昆仑早就看傻眼了。

原本还想坐下吃饭的他,这会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花玛拐则是偷偷朝他打了个招呼。

示意跟他下楼。

昆仑正犹豫着离去时。

靠在躺椅上的陈玉楼,忽然睁开了眼。

“行了,都下去吧。”

本来都打算上前将昆仑拉走的花玛拐,一下愣住,心里头满是苦涩。

他倒是想让掌柜的把她们都留下。

好歹为陈家留下子嗣。

有了继承人。

如此一来,陈家才能真正长久。

毕竟倒斗这行,不像其他,掌柜的又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从不顾及安慰凶险。

万一……

哪有出了什么变故。

偌大的陈家就得一朝崩塌。

不过,他也知道掌柜的性格如此,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讪讪的停下脚步,见那些女孩儿也都是一脸失落的模样,还是挥了挥手。

“既然掌柜的吩咐。”

“都下去吧。”

听到这话,一帮少女也不敢拒绝,施施然的行了个礼,然后恋恋不舍的顺次离去。

直到楼内只剩下三人。

陈玉楼这才吐了口气。

“堕落。”

“太他娘的堕落了。”

奶奶的,差点就没能把持住。

他倒不是没有心思。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也有七情六欲。

尤其如今那具身体中,还有一个来自于后世的灵魂,哪里受过这样的享受。

但……

比起红颜美人。

陈玉楼更明白一件事。

如今刚刚出关,境界尚不稳定。

若是此时就花天酒地,肆无忌惮,想要在修仙路上走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连这点诱惑都抵挡不住。

他日心魔侵袭。

亦或是历经三灾九劫,岂不是瞬间就要化为飞灰?

“掌柜的,怎么把人赶走了?”

花玛拐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来找我,不是有事?”

陈玉楼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哦……对,差点把大事忘了。”

还是被他一提醒,花玛拐这才想起此行来的目的。

也顾不上别的。

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陈玉楼。

“掌柜的,这是我和各个渠道的把头,以及店铺叔伯,一起讨论出来的方案,您过目看看。”

“好。”

听他说起这件事。

陈玉楼也不敢耽误。

毕竟涉及赚钱,财侣法地,排在修行第一位。

当家翻开,一字一句认真翻阅起来。

能够参与明器出售讨论的人,至少也是道、府城级别的掌柜。

他们常年活跃在繁华大城,往来合作的都是有钱大户。

眼下这念头。

明器之物不像后世那么严格。

古董行、拍卖会,还有各种形式的黑市,数不胜数。

陈玉楼看了眼,忽然从中发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这个叫亨得利的是谁?”

长长一串名字后,只写明了他所在的省份。

赫然是长沙城。

也就是如今湘省的府城。

“哦,这个人是天主堂的传教士,出手阔绰,对古玩明器极有兴趣,每次有拍卖会或者黑市,他都会受邀参加。”

花玛拐虽然常年在湘阴。

但对此却是如数家珍。

听到掌柜的问起,当即解释道。

“美利坚人?”

“应该是。”

“全名叫什么记不记得?”

陈玉楼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我听三木叔说过一次。”

“好像叫托斯亨得利还是什么来着。”

花玛拐皱着眉头,他对那些洋人名字一直深恶痛绝。

本身名字又长又难记也就算了。

入乡随俗取个汉名,结果也都是拗口不已。

他不止一次私下吐槽,那些洋鬼子也不知道找个读书人。

不过么。

他反正不用跟他们打交道。

能记住一两个字也就行了。

“托马斯?!”

陈玉楼眉头一皱,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对对对,掌柜的好像就是你说的这个。”

花玛拐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

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道灵光乍现。

“托马斯……有点意思。”

陈玉楼摇头一笑。

他还真没想过,竟然这么快就能听到他的名字。

民国年间,从海外出现在国内的传教士极多。

他之所以单单对这个名字如此重视。

是因为,这个人便是与鹧鸪哨、了尘长老,一起进入西夏黑水城的那位。

只是按照时间线推算。

如今,他应该正以探险家身份前往漠北。

为何会出现在长沙城?

或许……

陈玉楼想到一种可能。

托马斯或许最早就是传教士。

但在接触的古董明器中,无意发现了黑水城的遗迹,然后才会毅然远赴漠北,试图找到传说中的西夏藏宝。

“掌柜的?”

见他忽然陷入沉默。

花玛拐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禁有些如坐针毡。

“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

陈玉楼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要是以往,他也就不加理会了。

但现在……

“给三木叔写信,将这个人踢出去,另外传我命令,陈家店铺不准再售卖明器给此人。”

陈玉楼冷冷地道。

他对托马斯没什么意见。

但这个年头,无数古董流落海外。

他所寻找的龙符和鱼符,其实也就是前些年,被人带出了海。

只不过,或许是归墟有灵,船只在南海遭遇大风,整艘船掀翻倾覆,沉入了深海之中。

反而让两枚消失了无数年的铜符。

再次沉入了归墟之地。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天意使然。

托马斯此人出手阔绰,往来各种拍卖会之间,稍微一想,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分明就是个借着传教士身份,搜刮明器的古董贩子。

这趟瓶山之行,好东西不少。

被他盯上的话。

绝对只有一个下场。

“好,掌柜的,我记下了。”

花玛拐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意。

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应了下来。

“对了,另外让三木叔帮我查查,那帮天主教堂里,有没有一个叫裘德考的人?”

眼看没了其他问题。

陈玉楼将文件递还到花玛拐手上,又补充了一句。

说实话。

刚才看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

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裘德考。

相同的身份,同样的手段,甚至连英文名都极其相似。

若是这个人也在的话。

那么他就得重新去审视下这个世界了。

“……好。”

花玛拐一一记下。

见掌柜的没有其他吩咐,这才告辞离去。

等他离去。

楼内就只剩下昆仑一人。

见他还坐在那一动不动。

陈玉楼不禁笑了笑。

“再不吃,菜可就凉了!”

“另外,等会陪我去看看那头老猿。”

(本章完)

第70章 孔雀河 双黑山 搬山道人居此间

杭城。

自古繁华之所。

不过,民国年间的杭城,远没有后世那般广阔,钱塘江外七堡以东就是一望无际的江滩田地。

古城面积更小。

占地只有十余里范围。

辟有六门。

但杭城从晚清就开始通埠,船运极为发达,西湖又与钱塘江通。

船影无数,从江上一路直接西湖水域。

此刻,湖边码头处,一艘乌篷小船缓缓靠岸。

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世世代代靠水吃水。

年轻时在水上打渔,不过现在年纪大了,熬不住三更天起,夜半归来的日子,为了养家糊口,只好将渔船卖了,换了艘乌篷小船。

在西湖上靠摆渡为生。

这种小船,一次性也就能带三五个人。

再多就没地方站了。

“几位,到岸了。”

小心将绳索拴住码头边的桥墩,老头这才回头看向船里头三道身影。

他在湖边摆了这么些年的渡。

见过的人无数。

自认为还有几分眼力。

不说一眼能看出善恶,毕竟人心隔肚皮,画皮难画骨。

但看个大概身份来历还是够的。

只是,今日这趟,从入江口接来的这三人,却是让他发自内心有些生憷,暗自琢磨了一路,也没能猜透。

三人一身道袍打扮。

年纪看上去都不大。

也只有那位从上船就闭目养神的男人年纪稍大,但也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五。

剩下两个,一个小坤道,道髻长袍,背着一把伞,笑吟吟的靠在船边,看向西湖边的山水景色,看上去天真烂漫。

另外一个小道士,面容清奇长相惊人,不像汉人。

倒和城里那些传道的洋鬼子都有点相似。

和那个中年道人差不多。

也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从上船开始就没说过话。

身后斜挂着一把弓。

虽然用布条遮住,但看那形状一猜就是。

他也只有和小坤道偶尔说上几句。

让他奇怪的是,口音倒是和江浙一带相近,偏偏……问出的问题,又似乎从未来过这一带。

西湖山水,那可是自古就出了名的。

就算没见过,总该听过一些。

他想着,是不是三位道人,常年在观里清修,不怎么出门。

但是吧。

城里也不是没有道观。

杭城的福星观、黄龙洞、洞霄宫还有抱朴道院,都是千年道宫,香火不绝。

他还去过几次。

观里那些道人哪一个不是气质高雅,仙风道骨。

但船上这几位,也就那个小坤道稍稍柔和可亲一点,另外两个似乎都是生人勿近的角色。

尤其是那个中年道人。

即便闭着眼,但身上那股深重的杀气,让他怵的厉害。

“这么快……”

一行人,自然就是从苗疆一路赶回的鹧鸪哨师兄妹。

此刻,花灵还趴在船舷上,眺望着南岸夕照山上的白塔,心里头满是刚才船家说的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

忍不住蹙了蹙眉,不舍的嘟囔了句。

“道姑要是没玩够,小老儿倒是还可以带三位在湖上转转,西湖十八景,处处不同……”

老头笑呵呵的搭着话。

不过,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鹧鸪哨打断。

“不必了,老人家多少钱?”

“我们很要尽快赶路。”

“……一人四分,给一角铜子就好。”

迎合他那双缓缓睁开的眼。

老头只觉得他目光里恍如有雷霆、山崩,湖水倒灌之势,说不出的骇人。

一个哆嗦,匆匆低下头再不敢多看。

“多谢。”

鹧鸪哨掏出钱,放在船里的木椅上,平静的道了声谢。

随后便带着花灵和老洋人,走上岸边,一路往渡口外走去。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

老头才敢抬起头来,远远的望了一眼,大热天的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天爷,这怕不是遇到了个天上杀星降世了。”

撩起袖子擦了把汗。

老头低声喃喃着。

过了好一会,他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船里。

只是,看到他们留下的船资时,心头却忍不住狠狠一跳。

一块银洋静静的放在椅子上。

被头顶日头一照,明晃晃一片。

“娘嘞……”

这会他哪里还会不懂,这哪是遇到杀星,分明就是道家仙人救苦救难来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钱。

小心翼翼的抓在手里。

咧嘴直乐。

忽然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将银洋竖着凑近了嘴边,用力吹了口气,然后迅速放到耳朵边上。

一道清脆的嗡鸣声顿时传来。

“是真的……是真的。”

这法子,他还是听隔壁在城里酒楼做事的二小子说起。

说是这么一吹。

风声颤鸣,嗡嗡的响就是真钱。

以前他就是听个热闹,如今亲自试了试,还真是这么回事。

四下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他这才将银洋贴着胸口小心藏好。

那股沉甸甸的感觉。

让他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下有了买药的钱,老伴也不用生生熬着了。

另一边。

已经汇入人群中的三人,停在了一处小摊前。

“掌柜的,三碗面。”

“好嘞。”

简单的招呼声中。

鹧鸪哨带着花灵和老洋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从苗疆瓶山一别,但尽管这一路上三人紧赶慢赶,不敢有半点耽误,转眼间,还是差不多过去了快十天。

比起他最先的计划。

已经迟了两天。

倒不是有意,而是这世道比他想象的更为混乱。

过鄱阳那一片时。

两个军阀混战,打生打死。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绕道而行。

而今,到了杭城,他才终于算是松了口气。

他们此行,是据此不足四十里外的孔雀山,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

至于当年为何族中先辈会选择那一处,作为定居族地。

鹧鸪哨其实明白。

搬山门原本就起源于古西域孔雀河双黑山。

当年那些先辈,从祖地一路南下,一边寻找雮尘珠,一边想要替后人选一个落脚的去处。

直到过钱塘江时。

听当地人说起,有座叫孔雀山的地方。

族中先辈才终于决定,停下流落迁徙的生活,举族移居山中。

只不过,那会孔雀山尚是个荒无人烟的小山。

祖祖辈辈开荒拓地。

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终于在山下建起了一座村落。

本以为,有了落脚之地,再外出寻找雮尘珠就会简单许多。

但谁又能想得到,转眼间,几百年过去,珠子依旧无迹可寻,反而是族地渐渐凋零,早没了往日的热闹。

不过,就算如此。

对鹧鸪哨三人而言,一踏入杭城地界,那种近乡情怯之感,便再也压制不住。

恍如来时过钱塘江遇到的汹涌大潮。

“三碗面,慢用。”

鹧鸪哨怔怔的失着神,直到伙计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这才反应过来。

顺手将少的可怜的两块肉,挑到师弟师妹碗中。

“吃饭吧。”

“等下还要赶路。”

“是,师兄。”

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也不好拒绝,拿过筷子,默不作声的开始吃饭。

不多时。

三人从面馆离开,再不耽误,一路径直朝着孔雀山而去。

一直到夜幕落下。

天空上点点星辰浮现。

借着熹微的光,风尘仆仆,却见不到半点疲惫之色的他们,才终于翻山过水,抵达了一座村落之外。

不过,和一路所见的庄户村落不同。

眼前的山村,漆黑一片,不见半盏灯火。

只有一座座老屋,在夜色中隐隐露出一点轮廓。

没有炊烟,甚至……没有人气。

寂静的有些渗人。

如同聊斋志怪小说中,狐妖盘踞,蛇鼠横行,女鬼食人的古村落。

但看到它的一刹那。

鹧鸪哨师兄妹三人眼睛却是一下就红了起啦。

尤其是年龄最小,最为感性的花灵,泪水如雨一般落下。

这就是扎格拉玛的族地啊。

除了祖地外,族人所居之所,亦是承载了他们三人无数记忆的家乡。

望着身前这座已经没了人烟的荒村。

鹧鸪哨只觉得胸口下,像是被石块堵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就在此处出生。

那时候,村子虽然落寞,但还没到如此荒废的地步。

总有几个老人坐在村口树下,念叨着扎格拉玛曾经的辉煌。

也有婶娘们,在田地里辛勤劳作。

上有老下有小。

一家人全靠她们柔弱的肩膀撑起。

至于男人……一过十来岁,就要背上族中千年重任,外出寻找雮尘珠。

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年。

偶尔也能回来一趟,小住几天,然后再次离开。

但是更多的人,则是从踏出孔雀山的那一刻,就再没有回来的机会。

他也是如此。

十岁那年就跟在了上一代搬山道人身边。

苦学搬山传承。

两千年的搬山门,有着诸多方技流传。

搬山填海、分甲掘丘,甚至降妖伏魔、镇尸驱邪一类的法门。

鹧鸪哨天赋极高。

以至于让上一代搬山道人都不禁感慨,若不是生在了扎格拉玛一族,他的成就必然能够超越历代搬山门人。

只可惜。

他们这一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

跟在上一代搬山道人身边。

足足五年时间。

直到师傅鬼咒爆发,吐血而死,他将师傅的骨灰带回。

那也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回到村里。

但短短五年时间,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曾经在树下念叨着族史的几个老人,都已经故去。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

所谓的老人,年纪并不大,也就四十来岁,只不过年轻时四处寻珠,一身旧伤隐疾,导致鬼咒提前爆发。

往往一过四十。

就已经满头白发,垂垂老矣。

比起以往,村子更为荒凉,甚至小一辈的孩子少之又少。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女人。

很多熟悉的面孔也再见不到了。

鹧鸪哨那时,便发下大誓,此生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枚雮尘珠。

只是……

天不遂人愿啊。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也一事无成。

甚至整个族中,已经只剩下他们师兄妹三人。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他心头浮现。

不知觉中。

豆大的泪珠,从鹧鸪哨眼睛里夺眶而出,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压抑了多年的痛楚。

在这一刻,终究还是尽数爆发。

老洋人亦是如此。

他年纪不大,身上的担子却同样沉重万分。

尤其是看着师兄一天天老去。

他虽然性格木讷不善言辞,但却并不代表就是草木。

落在身后的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似乎感受到三人的痛苦。

竹篓里的两头甲兽,来回翻动,传出呜呜的响动,仿佛是在哭诉。

三人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黑夜里。

任由山风呼啸,将脸上的泪水吹干,不知道多久后,鹧鸪哨才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生机色彩。

“走吧。”

“去后山烧柱香。”

默默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村落里。

熟悉的身影都已经消逝,又能从每一处的找到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不多时。

三人便离开村子,进了一座溶洞。

四周的灯火早已经熄灭。

借着头顶洒落的月光,隐隐还能一座样式古怪的建筑。

那就是扎格拉玛的祖祠。

也是每一代族人的归宿。

他们终究有一日,也会来到这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送他们的尸骨来此久眠。

老洋人取出火镰。

将四周洞壁上那些早就冰冷的灯火重新点燃。

等到火光四起,才让这座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祖祠,有了一点温度。

鹧鸪哨不敢迟疑。

稍稍整理了下浆洗发白的道袍,上前轻轻推开那扇门。

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无数以计的牌位摆在其中,因为无人看管,许多都已经落满了灰尘。

看到这一幕。

鹧鸪哨心如刀割。

那些名字中,有他的父母,有师傅,也有熟悉的族叔。

“取香吧……”

明明就一座门槛之隔,对他来说,却仿佛一道天堑。

沉默了好久,鹧鸪哨才嘶哑的开口道。

“是,师兄。”

老洋人沉默的点了点头。

走到一旁,拿起一捆潮湿的香,好不容易点燃后,才递到师兄手里。

鹧鸪哨静步往前,将香一一插入炉中。

渐渐的。

清冷的祖祠里,袅袅青烟弥漫而起。

在那薄薄的烟雾中。

他抬起头,仿佛望见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或严肃,或慈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

……

观云楼中。

陈玉楼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对那些珍馐美食,兴致乏乏,反而是那一壶新酒,味道不错。

绵而不烈,馥郁醇厚。

坐在桌子边自斟自饮,笑呵呵的看着对面的昆仑狼吞虎咽。

看的出来,这小子是真饿了。

平日饭量虽然也不小。

但远没到眼下这等惊人的地步。

陈玉楼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喝着酒,脑子里则是漫无边际的想着事情。

从瓶山归来。

已经有差不多十来天。

按时间计算,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应该也回到了族地。

以他一诺千金的性格,怕是也不会住上太久,就会再次出发,赶来陈家庄与自己汇合。

到时候去往遮龙山。

他其实原本是想说隔几个月再去,但他也明白,鹧鸪哨已经等不起了。

寻珠对他而言,是使命,更是宿命。

早点出发也好。

毕竟光是一路上就会花费不少功夫。

自己也得抓紧时间修行,将内炼境界彻底稳固,最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若是能够将意识炼化为神识。

达到炼气关第四境。

到时候进入献王墓的把握无疑又会增大几分。

另外,陵谱、纸甲,两门观山的异术也得尽快参透。

倒是神行法,经过他这段时日夜以继日的修行,可谓进步神速。

咚——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

昆仑咚的一声放下碗筷,冲他咧嘴一笑。

“吃饱了?”

“走吧,也该试试开窍之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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