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金谷园的海棠

太极殿外,乐氏紧紧抱着琴,眼中别无他物。

这是她成为太弟妃的那天,夫君送给她的,珍贵无比。

而今她什么都没了。

地位没了,丈夫没了,儿子没了,娘家为了避嫌,也不和她来往,除了满腔幽恨之外,唯有这副琴筝,能稍稍寄托些许思念,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回想已经逝去的过往。

人,就是活在回忆中的。

马车辚辚驶来。

乐氏看了眼羊献容。

羊献容点了点头,道:“去吧。”

乐氏淡淡一笑,抱着琴转身上了马车,再不言语。

马车慢慢离去。

羊献容突然间有些后悔。

没别的原因,就是看到乐氏这样一个罪眷居然能脱离苦海,飞出牢笼,有些羡慕罢了。

那个兵家子虽然有些跋扈,但他身边没有女人,乐氏这份气质、容貌,眉宇间还带着点淡淡的哀愁,邵勋见了真能忍得住?

想到这里,羊献容的脸也有些烫。

陛下以前一直盯着蛤蟆,现在又喜欢让人在河里扑腾,看鱼儿跃出水面。

难道蛤蟆、鱼都比皇后好玩吗?

羊献容过去懒得想这些,认为有些生活完全是可有可无的,今天心绪却有点乱,转身乘舆离去之时,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乐氏与另外三名女乐当天就抵达了金谷园。

“前行看后行。”一个略带些许稚嫩气息的嗓音骤然响起。

“齐著铁两裆。”百余人齐声附和。

“前头看后头。”最初那个嗓音再度响起。

“齐著铁冱(hù)鉾(máo)。”百余人再度高喝。

乐氏掀开车帘,看着正排着整齐队列走出金谷园的少年。

他们一脸严肃,因为用力唱歌脸都涨红了。

身上穿着大得有点滑稽的皮甲,肩上扛着长枪,一边走路一边唱,十分认真。

金谷园中竟蓄养着如此多的少年兵,还唱着不知道从哪传来的俚歌小调。

小调的用词很浅白,曲调也没甚高雅之处,但乐氏精于音律,很容易就能听出,这首小调朗朗上口,由少年兵们唱来,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更能缓解操练过后的疲惫。

挺有意思的。

马车很快行驶到了山门前。

乐氏轻轻下了车,绣履踩在松软的草地上,打量了一下大名鼎鼎的金谷园。

“哇!”远处响起了一阵惊呼。

乐氏抬眼望去,却见七八個十岁左右的少年瞪大了眼珠子看向她。

他们手里抱着干草,有人还流着鼻涕,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领头的少年年纪大一些,挨个斥骂这些看傻了的孩子,让他们赶紧走。

“什长,那是师母吗?”

“什长,师母来了,我们要去参拜吗?”

“什长……”

乐氏抿嘴一笑,收回了目光。

其他几位女乐也下了车。

乐氏脸上的笑容一收,抱着琴缓缓向前。

金谷园的管事满头大汗地在前头引路。府中别人不知道,他还是知道这些女乐身份的,其他三人平平无奇,唯乐氏一人最为紧要:这可是太弟妃!

郎君今年十九岁,看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娶妻。乐氏来到身边服侍,搞不好就先生下几个孩儿,郎君若喜欢得紧了,直接娶为正妻,也不无可能。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啊。

绮春阁很快到了,这是安排给乐氏的住处。

管事简单交代一番后,便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又有几位婢女送了些日常用品过来,其中甚至包括从成都王府内取来的物件。

乐氏小心地放好琴,然后捋了捋秀发,打开窗户。

首先映入眼帘的一个池塘。

塘中种满了荷花,清风拂来,水波不兴。

金谷水穿塘而过。

河畔栽种着许多海棠树。

传闻石崇非常喜爱此物,并以海棠无香为憾事,曾经叹曰:“汝若能香,当以金屋贮汝。”

文人雅士之间,甚至会互赠海棠。

可惜,花期已过,现在却看不到了。

乐氏又在房间内缓缓转着。

这个地方曾经有人住过,因为放着一张有点奇怪的床榻——很高,四个角上有脚,还悬挂着纱帐。

床的斜对面有个书架,放着不少书籍,有纸质的,也有竹简。

乐氏有些好奇,拿起一份看了看,开头几个字就吸引了她:“广成苑……”

广成苑的改造已经很深入了。

去年一整个冬天,都在清淤疏浚,开挖陂池,加固堤坝。

今年三月开始,来自五个郡国的数万夫子又开始了营建。

因为挖了几个陂池,一些小湖泊、小水塘内的水被引了过去,形成了较大的湖泊。

夫子们在湖泊之间铺设道路,以利通行。

湖泊之间的空地在逐步清理之中,这些都将规划为农田。而且是高质量的水浇地,产量会相当不错。

当然,按照羊献容的脾性,自然不可能专心给你搞农田。

事实上,在她的干涉下,小一点的湖心岛上修建了观景亭阁,大一些的岛则修建了小院,可以住人的那种。

夫子们砍光了半山腰上的杂木后,本来移栽了许多果树过来,但羊献容又要求加塞一批漂亮的花木,整个花园出来,可供赏景。

这些事情若让邵勋知道,保不齐又要怒火万丈,让羊献容哇哇叫了。

乐氏看完之后,看了看封页,没找到落款,不知道谁送来的。

再看其光洁程度,很显然还没被翻阅过。

她脸一热,将书放回原位,然后来到窗前,轻轻坐了下来。

两瓣硕大浑圆的半球压在胡床上,将臀部的裙身绷得紧紧的,乐氏左手支腮,看着窗外的美景。

广成苑……

不知道此地的主人邵勋为何对广成苑如此执着。

他想当襄城太守吗?

广成苑离南阳那么近,若能去一趟,看看儿时玩过的草地,少女时代钻过的花园,以及出嫁前一天晚上,静静坐过的观月亭。

那里,满满的都是她过往的回忆啊。

这个杀来杀去的世道,她已经厌烦了。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

邵勋似乎也是个热衷杀来杀去的人,偏偏自己落入了这种粗鲁的军头手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亡夫送给她的琴,仿佛这是救命稻草一般。

她还想起了丈夫回邺城时提到邵勋时的场景,说那个金甲小将把人当猎物,马踏万军,生擒一军校而回……

幽怨的叹息声响起,这都是命。

******

卢志来到了成都王府,却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眉头一皱,仔细询问了街坊之后,才得知太弟妃居然已经在好几个月前被接走了,不知何往。

卢志顿时有些懊恼。

免官在家,消息不通,着实让人烦恼。

旋即又叹气,太弟满门早就被赐死了,独留了王妃一人。如今王妃也不见了,最后一个故人也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之中。

卢志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自己这一身才学,又能卖给谁。

实在不行,只能去投司马越了。但前两天传来的消息,又让他有些犹豫。

西征大军固然讨平了河间王,攻占长安。

但都督糜晃、殿中将军邵勋等人却将入城劫掠的鲜卑骑兵尽数诛杀。

卢志不相信这是司马越授意的。

仔细想想,糜晃这人忠心有余,但能力、魄力上都有所欠缺,多半也不是他的主意。

那么答案很明显了,殿中将军邵勋主导了这次事件,因为露布飞捷的文书上此人名字排在第二位,比何伦、裴廓、王瑚等人更靠前。

卢志琢磨一番,敏锐地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

司马越、邵勋这对君臣之间,似生嫌隙。

其实这也是必然的。

两人走到这一步,谈不上谁对谁错。

邵勋若按部就班,忠心耿耿,混到一定程度后,就升不上去了,然后甚至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都不得升迁。

下场惨一点的话,就混得和张方一样,被幕府士人集体排斥。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不是你能力出众、功勋卓著就能改变的。

邵勋似乎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前景。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啊。

“汪汪……”正在闷头走路的卢志突然听到一阵犬吠。

不对,不是犬吠,更像是人学狗叫。

扭头望去,却见前太弟中庶子胡毋辅之正趴在地上,准备钻狗洞。

他顿时气乐了,道:“彦国,大街之上人来人往,何故做此丑态?”

已钻进去半个身子的胡毋辅之又艰难地退了回来,看到是卢志,满不在乎地笑了,道:“子道,我正要找人喝酒,无奈门子说什么都不让进,只能出此下策,钻狗洞进去了。”

卢志摇了摇头,无语。

胡毋辅之这个行为,在某些讲究率性风流的士人眼里,倒也算不得什么事,甚至会被人夸赞一句“真性情”、“真名士风流”,但卢志却看不惯。

都不是小孩子了,这样真的有点胡闹。

于是他转身就走。

“子道今日怎有空闲逛?”胡毋辅之追了上来,抓着他的手,大声问道。

卢志甩了甩手,却没能甩脱,只能无奈道:“今日去太弟府上,想拜会王妃,无奈人去楼空。”

“你去那里当然找不到了。”胡毋辅之笑道:“王妃却已被天子赏给殿中将军邵勋了,而今多半在金谷园。”

“你怎知道?”卢志惊讶道。

“王平子说的,应不会错。”胡毋辅之道。

卢志停了下来。

(本章完)

第153章 利益交换

糜直八月才从温县出发,一路向西,过王屋山,然后在河东郡渡过黄河,进入冯翊郡。

最终赶到长安时,已是重阳节前后。

长安郊外的塬上多了很多新坟,密密麻麻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塬下稍稍停留了会。

天空一丝云儿也无,塬上的松柏林间,秋风飒飒,送来阵阵呜咽。

他突然间打了个寒颤,对前路愈发迷茫了。

司空对他还算客气,但有些过于客气了。

幕僚们在说什么重要事情时,都会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仿佛不想传到他耳朵里一般。

糜直是个心思敏锐的人,他能够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气氛变化。

他知道,自己被人提防了。

唉!

糜直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很快来到了霸上大营之内。

邵勋还在长安城中组织粮食转运。

金门坞已经收到第二批粮食了。

前后两次转运,去掉途中损耗,总共得粮十九万斛。

第三批已经启运,大概九月底可开始第四批粮食的运输工作。

闲暇时间,他也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道士范长生下山,成都李雄甚礼遇之,以其为“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又一个吊炸天的官职。

李雄正式称帝,国号“大成”,改元晏平,大赦天下。

这个位于蜀中的政权,因为地理封闭,看样子稳定下来了。

自西汉大地震之后,汉水改道,从此无人再能重演“暗度陈仓”旧事。蜀中钱粮想要运出,不能像刘邦那样利用廉价的水运,只能走漫长崎岖的山路。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十车粮食路上估计要损耗七八车,当年诸葛亮那困难到极点的后勤就是明证。

这個地方,别人打进去难,里面的人打出来也难,估计就那样了。

因为西征“有功”,天子加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

又以范阳王司马虓为冀州都督,镇邺。

平昌公司马模实在搞不定河北那摊子事了,于是拍拍屁股走人,到许昌走马上任,换个舒服点的地方继续瞎混。

司马越正式组建太傅幕府,以王衍为军司,曹大爷算是彻底靠边站了。

新幕府里绝大多数都是在徐州征辟的士人,或者是荡阴之战后跟他逃去徐州的人。

比如军谘祭酒庾敳、主簿郭象等人,不务正业,纵酒放诞。前者还大肆捞钱,后者品行不堪,玩弄权术。但因为他们名气较大,为士人称赞,故司马越非常器重他们。

都是什么玩意!

邵勋也听到了司马越要重建禁军的消息。

洛阳中军本就分宿卫军、牙门军两部分,前者驻城内,后者屯于洛阳郊县。

宿卫军又称宿卫七军,即左卫、右卫、左军、右军、前军、后军、骁骑七大营。

如今的洛阳中军只有三万余人,编为左卫、右卫、骁骑三支。

司马越重建左军、右军,看似在恢复中军编制,实则在安排自己人。

他——终究还是怕了。

邵勋哂笑一声,左军、右军堪用吗?

不过,从司马越的角度来说,这倒是正常的。

左卫、右卫、骁骑三军在现阶段是不可能公然反对他的,他不需要左军、右军多能打,反正能护持着他就行了。

再没可靠之兵,难道继续在温县晃荡,有家不能回么?

而正当他思考着左军、右军的来历时,糜晃、糜直父子来到了逍遥园。

三人相对行礼,然后分别坐下。

“太傅已经下令撤军了。最迟九月底,所有人都要撤离。”糜晃最近的神色稍稍有些好转,看样子一番交涉之下,他没有受到重责,甚至还被司马越抚慰了。

那么问题来了,太傅为何不遣使抚慰我?抛开事实不谈,我杀了五千鲜卑骑兵,难道没有功劳吗?

“都督莫不是升官了?”邵勋注意着糜晃的脸色,问道。

糜晃挤了点笑容出来,道:“司隶校尉,算升官吗?”

“官品高了,当然算升官。”邵勋笑道。

不过,实权太守的位置没了。

司隶校尉固然有兵,但不多,甚至还没度支校尉手底下的人马多。后者管理漫长的漕运线路,大几千兵马还是有的,司隶校尉最多三千,可能还不到。

“弘农太守给了谁?”邵勋问道。

“弘农令裴廙(yì)升任太守。”糜晃说道:“你家那些坞堡,好自为之吧,我照拂不了了。”

“哦。”邵勋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嗯?糜晃看邵勋一点不慌,顿时有些诧异。随即又想到当年他俩往裴妃跟前凑的样子,顿时悟了,看来小郎君在这条路上走得比他还远,与闻喜裴氏的关系不简单啊。

“太傅打算怎么安排我?”沉默了一会后,邵勋问道。

糜晃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的。

只听他说道:“太傅正在慢慢健全洛阳中军编制。”

邵勋点头,示意他知道。

“牙门军也会重建。”糜晃说道:“太傅想让你来管牙门军。”

“牙门军有几营?”

“牙门军草创,就你部一营。”

“多少人?”

“你殿中将军所领旧部,五千余人。”

邵勋久久不语。

糜晃静静等他回应。

糜直则屏气凝神,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逍遥园内,有六百名顶盔掼甲的银枪军武士。霸上大营之内,还有数万兵马。若此人暴起发难,会如何?

有的时候,翻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是要将我赶出洛阳啊!”邵勋突然一拍案几,大喝道。

糜晃眉头一皱,没什么反应。

糜直却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银枪军武士纷纷望了过来,有人甚至把手垂到了腰间刀柄之上。

“太傅还许你一职。”沉默片刻之后,糜晃突然说道。

邵勋气乐了,道:“都督,你我什么交情,还藏着掖着?”

他知道,糜晃也是奉太傅之命,一点点放出好处。

如果邵勋反应不激烈,那后面的就没了。

同时他也有些感慨,糜晃这人怎么说呢,太愚忠、太老实了,到现在还没对司马越彻底失望,还在尽心为他做事。

司马越这鸟人,何德何能,有糜晃、何伦、王秉这样的人效忠——诚然,他们三人能力一般,但忠心没得说,完全可以托付后路。

“太傅许你材官将军之职,督造广成苑。”糜晃继续说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广成苑是怎么回事,经历了一年时间,已经不算秘密了。

司马越确实可以勾结王衍,把这个工程停了。如今拿出来说事,其实就是以此为筹码谈判。

“我推了几次的材官将军,终究还是没推掉啊。”邵勋转怒为喜,笑道。

“材官将军是第五品,看似只升了一品,可这一步没那么简单。”糜晃语重心长地说道。

官场之中,总有某些级别的官位,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

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天花板。

升官不是一直可以升的。摸到天花板之后,无论立下多少功劳,都很难再进一步。

从第六品的殿中将军,升任第五品材官将军,这一品的跨越不知道拦了多少人。

材官将军与郡太守、国相、王国内史平级。

以材官将军的身份领牙门军,有点不伦不类,但谁让牙门军只有区区五千余人呢?洛阳中军鼎盛时,牙门军可是有十几营总计步骑五万余人啊。

宿卫军一般不出动,牙门军才是西晋朝廷的战略预备队,机动作战力量。

“牙门军屯驻何处?”邵勋问道。

“你想屯何处?”糜晃反问道。

邵勋沉吟了一下。

牙门军一般是屯洛阳城外的郊县,有时就在洛阳、河南二县,有时在偃师等地。

“我老在太傅面前晃悠,想必他也觉得碍眼。”邵勋自嘲道:“放我去梁县,离得远远的,正合太傅之意。”

理论上来说,梁县也是郊县。

但郊县与郊县是不同的。就好比原本驻地是在北京附近的通州,现在给伱整到延庆去了,这也太“郊”、太“村”了。

糜晃听了却没反对,显然他清楚司马越是真不想看到邵勋。

甚至于,司马越想把邵勋弄得更远,去江东甚至蜀中平乱,与陈敏、李雄同归于尽算了,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梁县似可,太傅应不会反对。”糜晃思虑一番,点了点头,说道:“就在广成苑旁边,你来往也方便一些。”

“我还能回洛阳吗?”邵勋笑问道。

糜晃瞪了他一眼,道:“没人拦着你回洛阳。”

“那好。”邵勋说道:“若哪天广成苑停工了,我就回洛阳。”

糜晃叹了口气。

邵勋与太傅之间的事情,他写了好多封信,大力转圜,痛陈利害,最终有这个结果,其实非常不错了。

但他的苦心,又有谁理解?

太傅不理解他,邵勋也不理解他,这事弄得……

“太傅还有一个要求。”糜晃最后说道:“若有战事,牙门军是要出征的。”

“除了江东之外,哪里还有战事?”邵勋问道。

青州刘伯根被幽州南下的鲜卑骑兵斩了,王弥逃窜山林,不知所终。

河北已经被初步压下去了,表面上平静得很。

关中也被讨平了。

蜀中被所有人下意识忽略了。

就目前来说,除了江东陈敏之外,就只有匈奴刘渊还在蹦跶了。

经历了这一年的事,司马越至少表面上获得了一定的威望,他的敌人都被干挺了。

这或许就是他回洛阳的底气?

“总之你小心些吧。”糜晃没有正面回答邵勋,只说道:“而今各地皆平,幕府之中或许有些人会盯上你,把你当做下一个敌人。你离了洛阳,那些人可能会撺掇太傅调集河北、豫州乃至徐州等地的兵马……”

说到这里,糜晃就不说了。

不管这些人的谗言会不会成真,但总是个威胁。或许太傅本人也曾经起过这类念头,反正小心就对了。

“所以太傅这是在玩缓兵之计?”邵勋问道。

糜晃摇头叹息,道:“太傅还不至于如此,你终究还是有用的。”

河北真的平定了吗?怕是连太傅都不敢肯定,不然的话,范阳王就不会出镇邺城了。

许昌兵还是有战斗力的,公师藩等人就是在他们的围剿下,最终败亡。

但当地局势很诡异。

司马颖虽死,打着他旗号的人很多。摁下去一波,又会起来另一波,无穷无尽。

说不定哪天又有人起事了,谁说得准呢?

留着邵勋,还能干干这些杂鱼。

而只要稳定个几年,太傅应该能把禁军军心都收了吧?

糜直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今日这场会面,对他心灵的冲击比较大。

原来,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将军,已经做下了这么大的事,让“权倾天下”的太傅都奈何不得,要和他“讲道理”。

原来,手里有兵,在禁军中有影响力,会得到这么多好处。

清谈所带来的名气,看样子要渐渐让位给刀把子了。

他对这个世道的认知,不知不觉前进了一大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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