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来自祖龙的评价

黑夫侃侃而谈道:“经过上一次伐楚之战,吾等都明白了,楚国非魏、燕可比,楚地方五千里,持戟数十万,又与秦有四世之仇。“

”如今荆国面临亡国之危, 于是贵人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百姓尽力耕稼以益蓄积,兵卒缮治兵甲以益其锐,工匠增城浚池以益其固。楚王负刍折节以下其臣,将军项燕推礼以下死士,可谓君臣一心, 上下同力, 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

“故我猜测, 大王有意以王翦老将军为帅伐楚,不出兵则已,出兵则必空秦国甲士全力以赴,否则,必不能轻易战胜楚国的哀兵!”

李由还是不解:“话虽如此,但你如何能知王老将军向大王提出的兵数乃六十万?”

哪怕在咸阳朝堂上,知道这个具体数字的,也不超过二十人。

除了秦王、王翦、李信、尉缭、夏无且等在场的人外,也就李斯、冯毋择等要参与谋划灭楚一事的重臣知晓。

李由作为第一次伐楚里的唯一亮点,被秦王看重,决定让他也参与进军议中来,所以才知道此事。而冯敬虽是冯毋择之子,却因为没有达到相应高度,故亦不知情。

所以当二人乍闻黑夫报出了60万这个数字时, 都是惊诧莫名,冯敬甚至怀疑自己是个假高干。

黑夫垂首:“是下吏推断出来的。”

“推断?”

冯敬有些不信:“左兵曹史身在南郡, 远离庙堂, 竟能凭空推断得如此准确?”

黑夫颔首笑道:“能。”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郡尉府厅堂之内的膏油灯也已被点亮, 所有下人都被赶了出来,当着李由和冯敬的面,黑夫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的“推演”。

“兵法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吴孙子之时,八家为邻,一家出一人从军,需七家奉之。故言十万之师举,不事耕稼者,七十万家。”

春秋的时候,生产率较低,但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秣却不会因此变少,所以征兵比例也很低。按照一户人家5到8口来算,八家就是40到64人不等,吴国的征兵率仅为1.5%——2.5 %。

“今日秦国用商君之法,鼓励农耕,每亩所产,比古时多了不少,故大概五家便能出一名兵卒至千里之外。我数月之前曾听郡尉感慨说,秦有户三百万……故粗略一算,便知空秦国甲士,也不过得六十万人!”

秦国已经占据了泰半天下,拥有三百多万户,每户为五到八口之家,人口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之间,若是出60万人,征兵率则是3%——4%。

嫌少?但事实是,两千年内,历朝历代的征兵比例都不会比这个数字高出多少来。黑夫前世看过一篇文章,说二战德国兵力最雄厚的时候征兵率为11.5%-14.7%之间,德国总人口当时八千万左右,加上仆从国军,也不过一千万出头的样子,近现代有化肥有工厂的科技水平下,一个社会所能养活的军队也不外如是,更别提秦代了。

60万,这已是秦国征兵的极限,再多,就要极大影响后方生产,百姓的日子便过不下去,前线的将士便要面有菜色了。当年赵国在长平之战时,征兵曾经达到过10%的标准,结果就是赵国经济崩溃,举国之粟也养不活前线士兵,向邻国借粮也借不到,只能速战,这是血一般的教训。

“故,楚国非六十万不可伐也!”

推演完毕,一阵拊掌声便在室内响起,是李由在赞叹:“好个黑夫,你这番庙算,与王老将军的原意,几乎相差无几!”

冯敬也一改方才的不以为然,对黑夫的推演能力唏嘘不已,再也不敢小觑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黑脸军汉,他避席而拜道:

“我一直在学兵法,对上面说的‘庙算’和‘知彼知己’一直不甚明了。今日听到左兵曹史的推演,方知何为‘庙算’,何为‘知己’也!看来经过实战和未经实战果然是不一样的,小子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黑夫连忙还礼谦逊,心里则暗暗嘟囔道:“知道了结果再反推过程,全看我这张嘴怎么吹,当然不会有错了……”

既然被黑夫说破,李由也不必再隐瞒了,于是他就将上个月发生在咸阳的事情原委,告诉了黑夫和冯敬。

“二子有所不知,早在去年,大王向王翦将军和李信将军问计时,王翦将军坚持非六十万人不可伐楚,李信将军则说用二十万人足矣。于是李信将军被任命为帅,以二十万人伐楚,王翦将军则告老频阳。”

“结果两个月前,李信、蒙恬二将军被项燕大败,楚军入两壁,杀我七都尉,我军败走,退至上蔡、阳城。因为初雪降下,两国遂罢兵,但却没有言和。前线仍有十万大军,楚人也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继续向西进兵,秦楚之战,尚未结束!”

李由依然心有余悸,若非黑夫可靠,他恐怕就是第八个战死的都尉了。

“李信将军果然丧师辱国,大王听闻战况后,遂大怒,将李、蒙二将军削爵贬斥,又亲至频阳,见谢王老将军,请王将军为帅……”

其中的详细对话,秦王如何请动王翦,连李由也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王翦终于答应为帅掌兵了,但要求还是不变:“非六十万人不可!”

黑夫闻言暗暗唏嘘,王翦是不可能不出山的,因为他不会忘记,三十多年前,武安君白起的下场……

虽然秦国上层已经完成了战争的“始计”步骤,但六十万人不可能一下子就集结起来,养活这些人的粮食也要慢慢储存到粮仓里。

于是秦国的高层决定,这次不可急躁出兵,而是要等到秋收粮食满仓之时再伐楚。秦王先行派遣李由等人赶赴各郡,在春耕农忙结束后,就立刻开展本年度的征兵工作,训练上五六个月再开赴前线!

听完李由讲述的秦国战略后,黑夫心底一颗大石头放了下来,不愧是王翦啊,从开战之前,就透着一个“稳”字。

的确,秦国如今不论在国力、人口、兵员、制度上,都占据了绝对优势,一味急躁反而是给别人高地反杀的机会,稳住不要浪,慢慢推进拔塔,楚将项燕就算是天纵奇才,也无法扭转局面。

所以李由伤势才愈合就赶赴南郡,就是为了早点筹备,开展征兵工作,经过上一场战争,他对南郡兵充满了信心。

“正如黑夫方才推算的,五户养一兵,南郡户数十五万,农闲时,至少能征兵卒3万赶赴前线!”

这么算下来,南郡十八个县,每县至少要出兵一千,江陵、鄢等人口大县则要出三五千,真的是一场集体动员,光是把人集结已经不易,更别说还有训练等事项,着实不是一桩轻松的事。

李由笑道:“春耕之后才会征兵,二子初来,还是先去为汝等安排好的屋舍歇息。”

黑夫和冯敬起身应诺,但李由又喊住了黑夫,说还有一事要问他。

于是冯敬便向李由作揖道别,又对黑夫点了点头,下堂而来。

走到门口时,看着自己那双镶嵌珍珠美玉的帛履,还有黑夫那双灰不溜秋的布履,冯敬不由感慨:“先前我还觉得李由亲自举荐一个边鄙小卒实在没必要,今日才知,此人果非凡俗之辈也!难怪李由如此信重于他!”

“还是父亲和伯父说的对啊,到了郡县上,亦不可小觑行伍州部之士!”

……

而在厅堂之内,黑夫关切地询问道:“方才没有来得及过问,郡尉的伤势不要紧罢?”

“来南郡的路上,伤口偶尔还会痛一下,但已无大碍。”李由笑道:“大王令太医令夏公为我治伤,夏公医术高明,果然药到病除。”

一听夏无且这名,黑夫便大致猜到李由要对自己说什么了。

果然,李由用手点着黑夫,笑骂道:“好你个黑夫,在楚地为我裹伤时,你只说自己与医者陈无咎有交情,还托他向太医令夏公上了一篇建言!我当时也没有当回事,但你可知道,就在我伤愈后第一次入宫谒见大王的当日,我才提到你助我突围的功绩,夏无且便立刻伏倒在地,口称有罪,然后当面向大王献上了一篇帛书!”

黑夫则暗暗骂道:“这件事都快一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事情黄了!原来夏老头一直在等待最佳时机啊!真是个人精!”

李由亦道:“不错,那帛书上,正是你关于设立医护救急之士,让兵卒能安心作战的建言。听完之后,我震惊非常,连大王也交口称赞!你可知道,大王是如何评价你的?”

“大王如何说?”黑夫不由自主地跽坐而起,他心里竟有点小期待,这可是来自祖龙的评价啊。

李由满脸崇敬地朝北方遥遥拱手道:“大王说,荆栎之中,亦有梓材乎?”

PS:晚上10点以后才有

(本章完)

第210章 做个有用的人

在李由面前,听说自己已经“上达天听”,还得到了秦王政的褒扬,黑夫表现得很激动,几近语无伦次。

可在离开了郡尉府后,他却对李由转述的那句话, 自有另一番见解。

“或许在王的眼里,天下人,都是价值不一的物品工具吧,对他建成帝业无用者,是只能用来烧火的小荆从,或是栎树这样虽然高大, 却不中用的木材。”

栎树虽高, 但用来作舟船,则沉于水;用来作棺材,则很快腐烂;用来作器具,则容易毁坏;用来作门窗,则脂液不干;用来作柱子,则易受虫蚀。

所以荆栎皆是不成材之木,无所可用。

唯有梓材之木,才能被用来搭建广厦,才是秦王眼中有用的人。

虽然庄子好像也说过,梓材易伐,无用方能长久,但这句话已经过时,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秦国是一个类似斯巴达的严酷社会,这里不养“无用”之人,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虽然秦律规定溺婴有罪,但若是生下来的婴儿肢体天生残缺, 长大后注定是残疾人, 则可以在官府查验无误后,被杀死……

在秦人眼里,这或许是对孩子最大的仁慈。所以黑夫在秦国很少见到卡西莫多、小恶魔之类的残障人士,他们在这个时代的存活率,从出生开始,就比别人低上很多。虽然黑夫对这种做法不敢恭维,但这就是秦国的残酷现实。

战场上也一样,被认为无用的人会被派去填沟壑,所以这个国度里,每个人都要努力让自己“有用”,承担社会责任,并建立功业,得到升爵,如此才能让自己和家族长久。

“如今我好歹也入了秦王的眼,成了一个有用之人了。”

在心里自嘲一句后,前面带路的小吏也停下了脚步,指着一个小院介绍道:“左兵曹史,这便是你的舍院。”

黑夫担任的左兵曹史好歹是四百石的吏员,与县丞、县尉平级,自有舍院居住,不必和普通的郡吏挤在宿舍里。

一边指引黑夫往那亮着灯光的小院走去,小吏一边笑道:“别人来赴任,都是带几个女婢、隶臣服侍,那位冯敬君子更是带了二三十人,非得一个三进院子才能住下,左兵曹史倒好,居然只带了一个车夫……”

黑夫尴尬一笑,他虽然已经是官大夫了,家中有钱十万,但就像许多暴发户一样,并无底蕴。别说仆役女婢了,其实就连那车夫,都是雇的,将黑夫送到地方后,他就会回安陆去,黑夫以后打算自己骑马代步即可,反正郢县军事意味很重,单马出行的人不少……

好在,像黑夫这样两手空空来上任的官吏也不是没有,所以郡尉府会安排一些官奴官婢来照料起居,黑夫总不能忙了一天公务,下班以后,还得自个回家煮饭吧……

小吏叩响了门扉,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头发斑白,脚有些瘸的老官奴,他打着一根麻藁制的火把,见是此间的正主来了,连忙将黑夫迎了进去。

黑夫就着火把扫了一眼,发现这院舍不算小,光是马厩就足能容下四五匹马,自己的车舆和两匹马够放进去了。

对着院门是一套砖石结构的房屋,一宇二内的样式,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但见前院除了负责打扫开门的老官奴居住的小屋外,还有围着篱笆的菜畦,有盖遮掩的水井一口,空空如也的鸡埘边上是不大的茅厕。最南边是间厨房,里面釜碗瓢盆一应俱全。

后院是黑夫居住的地方,有三四间砖瓦屋,除了一间已经收拾出来,铺上了新的睡榻被褥外,其余都还空着。

“左兵曹史且先将就一晚。”

小吏抱歉道:“两个官婢,明日再给左兵曹史送来。”

黑夫也不在意,他在军中早就将就惯了,更何况他住的正屋内,床榻案几皆有,还有面木制的屏风,装饰得比他在安陆老家的房子还好几分呢。

等到小吏告退,黑夫便让外面的老官奴将门关了,再度扫视这小院落,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未来半年,他栖身的地方了。

“不管如何,先在郢县落脚立足吧!若想继续往上爬,那就得在李由面前,一直展现自己的‘梓材’之能才行!”

不过,光是今日预言王翦60万伐楚,就足够李由再度对自己刮目相看了吧?黑夫也得拿捏好火候,不能表现得太过,万一吓到了李由,反倒不妙。

距离睡觉尚早,黑夫便和那瘸腿的老官奴聊了聊,才知道他来自本地隐官,只是临时被派来看守打扫院子的。

“左兵曹史孤身赴任,也不必太多奴婢,君之起居,自有两名官婢照料,老朽明日便要去他处了……”

黑夫颔首,同时心里暗想:“等等,这样一来,我岂不就过上一男二女的腐朽生活了?”

……

到了第二日,等黑夫起来后,他雇来的车夫和看门的老官奴果然相继告辞,而黑夫也不想干等着那小吏将官婢送来,于是便穿上了

昨天领到的印绶袍服,先行去了趟兵曹官署打个照面……

黑夫穿的是绛服黑革的新官服,意味着他是郡尉属下官员,头戴双板长冠,则代表他的爵位是官大夫,腰间革带上以铜钩挂着鞶囊,鞶囊内盛放着黑夫的小铜印,黑色的绶带露在囊外,自然垂落,秦国的官员们,就是依靠绶的首数、绶色、绶采(纹饰)来区别等级。

郡尉典武职甲卒,故兵曹、贼曹都归郡尉管,所以还是昨天黑夫去过的行宫大院,门口的看门兵卒一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位长吏,立刻拱手下拜,接着便引他找到了兵曹所在。

当黑夫步入兵曹的院子时,所有人都好奇地对他左看右看,正如满所言,他的大名,早就在兵曹和整个郡尉官署传开了。

兵曹掾名为江滑,对黑夫这位郡尉亲自点名举荐的亲信当然不敢怠慢,热情地欢迎了黑夫的到来,又为他介绍了各卒史、属吏、书佐等。

“左兵曹史初来,郡尉特许你休沐两日,待后日再来赴任也无妨。”

兵曹掾江滑留着美鬃,而后说今日右兵曹史奉命去巡查武库了,待黑夫明日来了就能见到。

黑夫今日来此的目的,本就是拜会顶头上司,认识一下同僚,勿要让他觉得自己仗着是李由亲信就怠慢拿大。所以在熟悉这里的环境,与那些书佐小吏聊了几句,知道自己正式上任后要在哪坐班,大体的业务后,眼看到了下午,便与众人一同下了班。

等他骑着马穿过城墙边,回到一里外的家中时,才发现昨日那个小吏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何时来的?”黑夫随口问道。

“左兵曹史,我也是刚到。”

小吏诚惶诚恐地堆着笑,让身后两个穿着皂色深衣的官婢向黑夫行礼。

“妾见过左兵曹史……”

黑夫一眼看去,顿时无言。

两个妇人,一个四十岁左右,一个恐怕快五十,都可以叫老妪了。

黑夫不由翻了翻白眼。

“只是来给我洗衣做饭的而已,看来是我想多了。”

PS:3月份终于结束了,累成狗,不瞒大家,这个月真的好辛苦,直接瘦了6斤,皮包骨头了,好在大多数日子都做到了三更,虽然欠了几章,但四月份都会补回来,也不算食言。希望预定下下个月的保底月票,谢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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