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从众

“神勇军……”

赵曙的面色冷了下去,说道:“神勇军不堪大用,许多臣子说该取消了,我深以为然,你有何可说的?若是什么影响军心的话,那就别说了。”

“官家, 这……这还真的影响士气。”

赵曙不让说,沈安偏要对着干,陈忠珩看着官家的黑脸,心想晚些赶紧去找唢呐来。

“那些将士们……七千余人吧,一旦散去了之后,官家, 他们以何为业?”

沈安诚恳的道:“在没有准备之下, 他们归去之后只能一家老小束手无策。有人会找到活计勉强养活家人,可有人却因为在军中的时日长了, 早已不适应外面的事物,他们会花完自己最后的积蓄,然后举家成为乞丐……官家,这是您想要的吗?”

“嗯!”赵曙冷哼一声,“你想说朕残暴吗?”

这不是赵祯,那位帝王很和气,而且愿意和臣子反复商议。

沈安皱眉道:“官家……按理谋逆之后被解散,此事谁也说不出个错来,可军中的将士们看到神勇军的遭遇,他们会不会心冷?”

这时候的将士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所以才容易被蛊惑或鼓动。

赵曙冷冰冰的道:“你倒是会说话,可当时神勇军的都虞侯只是带着百余心腹就能鼓动七千人谋逆,这样的将士,可能用吗?大宋禁军数十万,神勇军这等要来何用?”

一次不忠, 百次不用。

这是帝王的思维方式。

陈忠珩觉得沈安有些倔了, 不该和官家争执。

但他理解沈安的急切心情。

赵顼刚出阁,第一次对某件事发表自己的看法,却被群臣反对。

这是一次失败的参政过程,对赵顼的威信算是一次打击。

第一次啊!

臣子们会不会因此看轻这位皇储?

赵曙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压住了此事,没有当场表态。

但从刚才的谈话来看,赵曙是倾向于解散神勇军。

而沈安就是来救场的。在此事发生之后,第一个来的就是沈安,第二个……

赵顼的属官们没有动静,群臣也没有动静。

果然还是沈安啊!

陈忠珩心中佩服,但却不看好他的辩驳。

忠心本就是一个无法量化的东西,你沈安怎么去证明神勇军的忠心?

这是汴梁,神勇军是戍守汴梁、护卫皇城的一支军队。可现在这支军队却让官家和重臣们感到了不安,这算是什么事啊!

“官家,那些将士们所经历的,换做是旁的军队,大体也不会差……”

“你说什么?”

赵曙勃然大怒,起身道:“你在藐视朕的军队?你在藐视禁军吗?”

沈安这话直接就拉开了一条缝隙,在告诉他,大佬,禁军也不保险啊!

这货在作死!

陈忠珩在想着是否冒险提醒他一下,可看到赵曙那森然的神色,所有的打算都被咽了下去。

“官家,先帝仁慈,驾崩时将士们悲痛不已……”

这个没啥可反驳的,沈安继续说道:“这时秦展亮带着心腹蛊惑,将士们悲痛之余,就想着为先帝……那个啥。这叫做从众心理……谁都差不多。”

“从众心理?”赵曙冷冷的道:“这又是什么?邙山一脉的学问吗?”

“对,官家英明。”

沈安的马屁显然没有拍对味,赵曙起身走了出去,大抵是不想再听他的废话。

沈安跟在后面,等到了殿外十余步时,突然说道:“官家,臣想试一试。”

“你想试什么?”

“臣想试试从众心理。”沈安说道:“臣就站在这里,官家您只需在殿内旁观,臣保证一句话不说,就能让路过的人跟着。”

“一句话不说?”

“对。”

赵曙点头,“若是不成,回头你和大郎一般的,就禁足到元旦大朝会吧。”

啥米?

沈安这才知道赵顼被禁足了。

他微笑道:“是,臣愿意一试。”

赵曙转身,陈忠珩跟着,和沈安擦肩而过时低声道:“官家是护着大王呢!”

沈安点头,冲着陈忠珩挑挑眉表示感谢。

禁足之后,赵顼没法上朝,此事就会渐渐平息下去,赵曙会等时机恰当时再废掉神勇军。

帝王手段本该雷厉风行,但在自己的接班人身上,赵曙还是手软了。

他走进殿内拿起奏疏,重新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国事之中。

陈忠珩看了外面的沈安一眼,见他抬头看着屋顶,好似在发呆。

这货在玩什么?

官家的脾气可不好,如果他以为能忽悠混过去,那禁足铁定是跑不掉了。

外面有太阳,可晒着也就是微微有些暖意而已,一阵冷风出来,沈安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赵曙的地盘,不时有宫人办事路过。

要经常从大佬的值房前路过,这是大宋官员的经验。相应的,宫中也有这种经验。

可这种经验对沈安来说却是噩梦。

前世他的领导做事比较随意。车间里经常有人请假,随后就得找人顶班。作为闲散人员的沈安几次手头有事路过都被抓包去顶班,至此后他远离领导的办公室,有多远就离多远。

几个内侍走了过来,沈安抬头看着大殿的屋顶,神色紧张。

这是啥意思?

几个内侍站在他的身后,也跟着看上面。

沈安的神色越发的紧张了。

稍后又来了几个宫女,她们也好奇的跟在边上看着。

一炷香的功夫后,给赵曙泡了一杯茶的陈忠珩回身,惊呼了一声,“哪来那么多人?”

赵曙刚端起茶杯,被这惊呼弄的没了心情,就抬头道:“滚出去!”

呃!

他也傻眼了。

外面此刻竟然有二十余人站在沈安的身后,齐齐看向屋顶。

这什么意思?

沈安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聚拢了那么多人。

陈忠珩在宫中多年,从不信什么邪,可今日却信了。

他缓缓走出去,见沈安神色紧张,那些宫人都张开嘴在跟着他紧张,大家仰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甚至看到几个内侍和宫女在流口水。

沈安弄了什么鬼?

他走到沈安的身边,没注意赵曙也出来了。

屋顶的瓦片簇新,应当是下半年才换的。

陈忠珩四处看着,他发誓自己没有看到什么值得紧张的地方。

赵曙同样如此,他回头看着那些内侍宫女,干咳一声,问道:“在看什么?”

“见过官家。”

一群内侍宫女茫然行礼,有人说道:“小的没看什么。”

“那为何要盯着上面?”陈忠珩被好奇心弄的想跳河,所以问话的语气就严厉了些。

一群内侍宫女都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人说道:“小的是看到有人在看,就跟着看。”

就那么简单?

陈忠珩指着一个宫女问道:“你呢?”

宫女看了沈安一眼,那眼神不大对劲,让沈安一个哆嗦,心想宫中的女人果真是……寂寞如雪啊!

那么多女人,能行使权力的却只是赵曙一人而已,怪不得要说什么后宫。

宫女福身道:“奴见沈待诏在看着上面,神色紧张,就跟着看了。”

“可看到什么了?”

陈忠珩发誓自己没看到什么,赵曙更是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

“没看到什么。”

“那为何要看?”

呃……

众人茫然,有人说道:“跟着看,就是想跟着他们一起看。”

“胡说八道!”

陈忠珩刚想发飙,赵曙说道:“散了吧。”

他有了些心得,回身进去。

“啊嘁!”

沈安一进来就打了个喷嚏,赵曙问道:“这便是你说的从众?”

“是。”沈安简单的说道:“人大多有这等想法,跟着大家一起,只要有人开个头,后面就不乏人跟上。许多骗局实则就是利用了这个心态。”

后世那些骗局其实很简单,比如说那些房产公司,每次开盘时就是他们表现的高峰期。他们花钱雇佣些托来,把冷冷清清的购房处堵得水泄不通。那些托哭喊着要买房,买不到如何如何……

那些吃瓜群众一看就欢喜了,心想我去,这房子竟然有那么多人买?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啊!

赵曙沉默了。

沈安知道他在思索这里面的道理,可一时半会想不通啊!

“官家,不信可以让陈都知去御街上和臣先前一般,保证御街会堵塞。”

陈忠珩瞪了他一眼,心想某刚才可是给你解围来着,可你竟然坑人?

不过官家定然不会同意的吧。

“也好。”

赵曙起身道:“让宰辅们跟着去,这马上元旦了,也该松散松散。”

这是要为赵顼开脱。若是真的,神勇军就可以解脱了。若是假的,沈安也能解脱了,愤怒的赵曙绝壁会把他禁足到明年中秋节。

陈忠珩和沈安一起出去,低声道:“某就等着看你被禁足到何时!”

“呵呵!”

沈安用一声呵呵来回应了他的挑衅。

稍后君臣便衣在皇城外集合,韩琦说道:“官家,人太多了,您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去!”

赵曙一直觉得沈安说的从众心理很古怪,更怕这小子忽悠自己。

一行人往前去,前方十字路口那里人不少,赵曙说道:“就在那吧。”

陈忠珩回身问道:“怎么弄?”

“简单。”沈安说道:“你就站在路中间,往天上看,最好看呆了。若是嘴里啧啧有声也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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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77章 大型心理暗示活动现场

沈安年少时曾遇到过这么一回事:几个闲散青年站在楼下看屋顶,一边看一边说着些什么。没多久,他们的身边就聚集了不少人。

事后沈安听他们在笑,说是在书里看到的这种办法,用来戏弄人。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人类有这种心理。

陈忠珩过去了。

他走到了路中间停住,然后左转, 看着一家青楼的二楼。

“再去几个。”

沈安觉得这样会更快些。

“官家……”

“去吧。”

赵曙看到一个男子走到了陈忠珩的身边,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他的目光角度往上看。

这很有趣啊!

几个侍卫走过去,跟着往上看。

“会有人?”

韩琦得知沈安弄了个什么实验后,就觉得是吃饱撑的。

他没有看到宫中的那次实验,自然觉得很无稽。

“来了。”

一个,两个……

一个个百姓走到了陈忠珩和那几个侍卫的身边和身后,齐齐往青楼的二楼看去。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韩琦觉得真是见鬼了。

“为何会这样?”

他真的不理解, 但曾公亮却说道:“老夫怎么也想跟着去看看呢?”

他用那种见鬼的神色看着沈安,问道:“这是什么?”

“从众。”

沈安看了韩琦一眼,说道:“治军也用了这种手段。”

“什么意思?”

韩琦钻研兵法多年,但依旧是纸上谈兵,此刻听闻沈安要说兵法,顿时就忘却了那边的事。

赵曙也在关注这里。上次他说沈安是名将,如今名将讲课,他也想听听。

“比如说我军当前对手厉害,自忖不能敌,但也不能退。此刻怎么办?”

“出奇招?”韩琦摇摇头,“战阵之上所谓的奇招用处不大。”

能知道所谓的奇招是扯淡的玩意儿,韩琦算是长进了。

“一是整军备战,具体实施,比如说刀斧手要加强或是什么。”那边的人越发的多了,沈安微微一笑,“其二就是鼓舞士气, 这等时候怎么鼓舞士气?出击前让人在军中呼喊,树立必胜之信念……一人欢呼,万众跟从……”

真正的劲旅都特别看重战前的鼓舞, 有的是靠将领个人魅力的感召;有的是靠百战百胜的战绩鼓动。

只需派人在阵列中奋力呼喊,说明厉害,比如说战败全军都要被弄死筑京观什么的,士气自然直接爆表。

“当年的破釜沉舟也是一个变种。”沈安笑得很是莫测高深,“破釜沉舟之后就没了退路,再鼓动一番,项羽的麾下自然嗷嗷叫,当前就算是魔神也得跪了。”

从众心理在军中是应用的最广泛的,后世更是被研究的细致入微。

那边的青楼显然有些懵逼,几个女人在二楼现身,不敢相信的捂着自己的嘴。

“这是……仰慕咱们的人?”

“大概是了。”

老鸨也出来了,见大伙儿都在看二楼,就蹭蹭的冲上去,见是几个女妓在上面,就以为是她们吸引了这些人围观,心中不禁大喜,喊道:“要进来的赶早啊……”

她的出现让这场游戏更加的好玩了。

越来越多的人在围观,有人说没看到什么,无趣,然后走了,但御街上多的是人,走一个来十个……

渐渐的这一段街道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一多,就能吸引更多的人,速度越来越快……

那些百姓不知道大伙儿在看什么,只知道往前挤去。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喊喘不过气来,还有人差点被挤倒……

“不好,要出事了。”

沈安见状赶紧喊道:“老陈,回来了。”

赵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吩咐道:“赶紧让百姓散了。”

再挤真的会挤出人命来。

陈忠珩一直在装,听到喊声就回头看了一眼。

卧槽!

他看到的全是脑袋,无数人在抬头看着青楼,脸上全是好奇和期待。

“散了,没什么东西!”

“楼上的赶紧下去啊!小心回头封了你的店!”

有百姓兀自不肯散去,侍卫就喝骂道:“那是哄傻子的,前面那个人……喽,就是他,他在哄人呢!”

有人在人群中喊道:“特么的!啥东西都没有,老子在这白看了半晌,家里娘子交代买的油都忘了……草!那人呢?”

“在那里!”

有人发现了陈忠珩,众人一看不禁就怒了,喊道:“抓住他!”

“别跑!”

陈忠珩回身一看,尼玛几百人在追杀自己,那还等什么?

“救命……”

他面色大变,拔腿就跑。

“抓住他!抓住那个骗子!”

被哄骗的百姓怒不可遏,一路追杀了过去。

“官家避开。”

人太多,而且气势汹汹,连侍卫都不敢硬扛,只能劝赵曙和宰辅们避一避。

至于陈忠珩……自求多福吧。

陈忠珩一路狂奔,直接冲进了宫中,骂道:“特么的!被沈安给坑了!”

那些百姓在宫门外止步,有人喊道:“刚才跑进去个骗子!”

军士装傻,“没看到,赶紧散了啊!不然全抓去皇城司。”

这些百姓在外面悻悻的等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道:“赶紧回家吧,再不走就耽误半日了。”

“明明是出来办事情的,偏生莫名其妙的看了什么青楼,这下惨了。”

“……”

有人尴尬的问道:“诸位,刚才你们看到了什么?”

“就看到几个女人在那里搔首弄姿。”

“呃……汴梁多的是青楼,为啥要在这看?”

“是啊!某这是怎么了?”

“走了走了!”

见鬼了,这是怎么回事?

“……”

君臣站在路边,只觉得刚才做了一梦。

“老夫怎么觉着自己刚才是做了个梦呢?”曾公亮用那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沈安:“邙山一脉竟然如此了得,连人心都琢磨透了吗?”

“从众……”韩琦唏嘘道:“老夫当年若是知道这个道理,便能在军中鼓舞一番,好歹让将士们奋勇杀敌。”

“能把人的心思琢磨到这等境地,那些隐士是什么来头?”

欧阳修也曾经四处探幽取胜,寻访隐士高人,可见到的那些所谓隐士高人不是半天打不出个屁来,就是说些云山雾罩,连他都听不懂的话。

他失望了,觉得所谓的隐士大抵就是不想缴纳赋税的家伙。

可邙山不同啊!

沈安从出现到现在才短短几年,可却用无数功劳证明了邙山那些隐士的高明之处。

那就是神仙般的所在,某要不要去探寻一番呢?

他有些激动了,“邙山多坟,想想那些高人隐士在坟茔之间观察天象,查看人心,吟诗作画……官家,臣恨不能马上就去洛阳,去邙山上和那些高人们畅谈诗词文章……”

曾公亮也悠然神往的道:“那些高人想来是高冠博带,举手投足间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微微一笑,便让人心折……沈安,你跟着那些高人……他们可是这般吗?”

尼玛!

沈安也有些懵。

什么邙山一脉,这不过是他忽悠人瞎扯淡,可在目睹了一场大型心理暗示活动之后,大宋君臣都激动了。

还什么在坟茔之间观察天象,谁敢那么疯?

“某的先生……”他回忆了一下,说道:“他穿着简陋,神色严肃,还喜欢抽一种草制作的细卷……每次讲课之前,他都会在教室外面抽半根,然后把剩下的半根弄熄了,收在兜里……”

“他的声音很大,讲课总是不厌其烦,再三提醒要点。可他的脾气不大好,若是你上课时不专心,弄不好就会挨揍……”

他在追忆着,眼中不禁泛起了泪花。

“这是真的。”曾公亮低声和韩琦说道:“老夫用这数十年的看人眼光保证,沈安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韩琦点点头,看了赵曙一眼。

赵曙眼中的狐疑渐渐消散,说道:“你的先生抽干草吗?”

沈安的先生跟着沈卞一起失踪在辽境,所以他的来历一直有些非议。如今看到他真情流露,赵曙觉得这些非议可以消停了。

“是。”沈安解释道:“早些年有人远航去了极远之地,在那边发现了一种草,当地的土人用来咀嚼……很是提神。那人就带了些回来,烘烤之后切成丝吸食。”

“能提神?好东西啊!”欧阳修有早衰的毛病,精神不大好,所以一听有这等好东西就忍不住了:“可还有?”

“没了。”沈安遗憾的道:“他就带回来几袋,送给了先生一袋。最后抽完了之后就没了。可那东西竟然能让人有瘾,没了那种干草之后,先生如坐针毡,难受之极……他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动辄就发火……”

赵曙警惕的道:“这等东西不可散播!”

“官家英明!”

那种东西自然不能散播,只要沈安在,以后就算是取来了那东西,沈安也会令人销毁。

一直不吭声的富弼突然问道:“那么……神勇军当时就是这等情况?有人蛊惑,有人带头,随后那些将士就跟着去了?”

“正是。”沈安看了赵曙一眼,说道:“这等事若是发生在别的军中,依旧会如此,甚至会造成更大的破坏。”

“他们的忠心可还在?”

韩琦的问题大抵是替赵曙问出来的。

沈安提议道:“要不私服去看看?”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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