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没有一个好人

朱雀原本托腮笑嘻嘻看赵长河表演的模样,在后半程就变得很森寒。

赵长河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会儿抓谁偷情,一会儿确定谁和胡人勾结,连消带打的把人带偏了,搞得好像真凶是谁都无所谓了似的,连燕连平都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一些,感觉上就算被人知道他是真凶也并不要紧。

然而谁都忘记了,赵长河的真正目的是找到谣言是谁传播的。

确定真凶的意义,只不过是因为,真凶是谁,那谣言传播者多半就是谁。

燕连平被带偏了一时没坚决否认,无疑让赵长河确定了他就是传谣者。

造谣赵长河是胡人,是为了让他今后的法理平添波澜,会做这种事的,王家的嫌疑最大。而剑湖城距离琅琊不远,应该是早在琅琊论剑那会儿赵长河明确表态不配合王家的时候,王家就已经开始筹划把赵长河的“皇子”身份抹掉,那时候就让周边开始传谣了。

谁是传谣者,谁就是王家的人。

四象教才刚刚和王家“结盟”,结盟的事都还没来得及传给教众们知道。所以如果谣言是燕连平传播的,那可不是因为和王家的盟友关系,而是在听从王家的指令。

理出燕连平是叛徒,顺理成章。

朱雀想明白了这些,却又有点好笑。

在此之前她一直不觉得这件事会对她翼火蛇有什么伤害,帮会之争在她的角度低级得很,谁造赵长河的谣也与四象教无关,再扑朔迷离又关她何事呢?燕连平就算是叛徒,也没必要好端端的就对她翼火蛇出手,那不是没事找事吗?忽悠两天送走就完事了,能有啥事?

所以她甚至懒得动脑子,就看赵长河怎么表现。

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真可能有事。

本来没事,是被赵长河破案破出事来的,燕连平投向了王家之事当她的面败露,害怕被朱雀尊者知道了,当然要把她翼火蛇灭口啊!

翼火蛇当然有危险啊!

想到这里,朱雀简直哭笑不得。

正这么想着,楼外剑光直贯而来,瞬间就到了赵长河咽喉。

朱雀忽地伸手,刺客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她轻轻一指弹在剑侧,剑路直接带偏,擦着赵长河过去了。

刺客骇然。

他秦如晦可是人榜七十一!被这么区区一指弹得差点握不住剑!这翼火蛇是什么实力?

朱雀暗道我控制实力有点辛苦,不然你都死了。

正这么想着,腰间锐风袭来,却是燕连平手持短刃,无声无息地偷袭她腰肋:“你果然和赵长河有染,擒你回去交由尊者发落!”

“还装呢!”那边赵长河拔刀斩向秦如晦,冷笑道:“小蛇是朱雀尊者派来和我有染的,伱个叛徒知道个屁?”

“铛”地一声,秦如晦一剑挑开赵长河的刀,左右剑光闪起,却是沙七带着的两名老者突然出手。

秦如晦来不及追击赵长河,迅速招架两剑,厉声道:“沙七,你一定要掺和王家之事,嬴五会任你胡来?”

沙七躲在老者身后笑嘻嘻:“五爷要的是剑湖城,要的是古剑空间,有这交易在,别说你秦如晦这么个走狗,就算王道宁亲至,五爷也接了!”

秦如晦正要说什么,身侧刀光再起,赵长河刀势席卷而来。

秦如晦认得这一招,法庆刚刚死在这招叠加力量之下。

冥河浪涌!

他哪有闲工夫再扯犊子,凝神应对。

那边燕连平更是陷入了有生以来最难解的梦魇。

他一击偷袭“翼火蛇”腰肋,翼火蛇看样子被偷袭得有点狼狈,扭着蛇腰躲闪,同时出手如电,插向他的双目。

实力确实不错,超出了燕连平的预估。但燕连平自觉藏着人榜实力,还是偷袭先手,无论怎样也该上风才是的,可打着打着就发现,对方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招、也没什么特别强大的力量,可莫名其妙的就越来越吃力,都不知道这局面怎么形成的。

那妖异的蛇脸此时看上去,尽是嘲讽与戏谑。

燕连平心中泛起极度不祥的预感,忽地怒喝:“都傻站着看个什么!都给我上啊!”

周围一群被目不暇接的变故弄傻了的平湖会帮众们如梦初醒,就要一拥而上。

却听赵长河一边劈刀一边叹气:“我要向大家道歉,尤其向死去的纪帮主道歉。”

吃瓜吃出惯性的人们下意识停步,看向赵长河。

“之前我故意把纪帮主说成胡人走狗,只为了让燕会长放松警惕,不去掩饰他是真凶的面目,其实纪帮主没有勾结胡人。”

这回连看戏的沙七都瞪大了眼睛:“那是纪家管家说的呀。”

“不错,纪帮主原先确实是在和胡人贸易,太平街的那些产业就是来自草原。然而自从胡人叩关,纪帮主就想要断了这往来,当赫雷负伤来此,纪帮主并不肯收留,赫雷便找了另一个合作者。也是因为这事,赫雷心中怀恨,便指使这个合作者杀了纪帮主。”赵长河慢慢道:“这才是这个案件的真相,什么吞并兴义帮之类的,都只是衍生价值罢了。”

燕连平大怒道:“你放屁!”

赵长河淡淡道:“赫雷住到你那里的信息,是镇魔司说的,可不是我编的。”

别提还有镇魔司背书了,此时此刻赵长河的话在旁人眼中的信任度本就极高,燕连平的话已经没有人信了。

原属兴义帮的老帮众们勃然而起,瞬间和平湖会帮众打成了一团:“狗贼!还我们帮主命来!”

燕连平想倚多为胜的打算直接破产,纵使平湖会比兴义帮强,但双方一个气势全无,一个怒焰高涨,什么结果也不好说了。

燕连平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这句话明明是赵长河胡扯,却没有人质疑了,更想不明白的是,赫雷还真他妈出现了!

一个负伤还没养好,本来无论什么情况都不应该出现的草原狮子,还真出现了!仿佛就是为了坐实他燕连平勾结胡人,被揭穿之后没有必要再藏了似的。

趁着此时战况胶着之际,阔刀狂起,劈向了……翼火蛇。

连朱雀都愣了一下,旋即想明白了赫雷要杀“翼火蛇”的原因。

气氛都到这了,只要真杀了这个翼火蛇,燕连平有口说不出,只能一条道跟他们走到黑。胡人得到一个四象教核心教众,好处不言而喻。此时此刻胶着的各方,根本没有人还有余力阻拦赫雷了。

朱雀陷入了为难。

愿意暴露真实实力的话,赫雷这就是来送死的……可是能暴露么?

还没等做出决定,刚刚回身拍开赫雷一刀,剑光闪起,韩无病的声音平静传来:“刚才韩某就说了,狂狮赫雷出来受死。”

旁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韩无病不是在纪家那边劫持纪夫人么?怎么到这来了?

说明韩无病压根就不在纪家,刚才传信的只不过是个来谎报军情的演员?那是谁?

人们的目光落在那个被人毫不在意的报信者身上,却见报信者也骤然出手,展露出比韩无病还强几分的超卓实力,与韩无病夹击赫雷:“镇魔司卫子才在此,胡人受死!”

随着话音,楼外影影绰绰,无数强弓劲弩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指向半空中的赫雷。

赫雷:“……”

众人:“……”

地榜就是地榜,哪怕受伤未愈也不是这样的埋伏就能击杀的。赫雷一刀狂扫,浑厚无比的气墙狂涌而出,近身的箭矢尽数歪歪扭扭飞散四周,继而一刀劈在卫子才剑上,飞遁而走。

后心终于没再防住韩无病的一击,被贯穿肩胛,血透衣襟。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多天的伤,这下不但全还回去了,还更重了。

远方空中传来他的呼啸:“中原人士,果然阴险!赵长河,老子记住你了!”

趁着赫雷这么一搅乱,那边秦如晦虚晃一剑,也飞速撤退。在场真没人榜,他非要走的话还真留不住。

开什么玩笑,这再不撤真就死在这里了!而且莫名其妙还被泼了一身脏,燕连平算实锤和他王家一伙的,结果燕连平被泼了一身和胡人勾结,那他王家?

这事怎么变成这样了,秦如晦怎么都没想明白。

更没想明白的是燕连平自己,他也想撤,但他的对手是谁?

怎么撤得了?

就在秦如晦撤退的同时,朱雀的手已经掐住了燕连平的脖子,声音冰冷得就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一样:“托你的福,老娘现在真的是得他助力更多了。”

燕连平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感觉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兀自在喃喃低语:“我没有勾结胡人……”

“我知道。”赵长河没有去追秦如晦,反而慢慢到了燕连平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刚才最后那段纯粹胡扯的。我怎么知道纪以南什么以前和胡人贸易、现在又不肯了,我又没采访过他,这么说纯粹是为了让兴义帮的人站过来而已,意外让赫雷借势现了身才叫意外收获。”

燕连平:“……”

赵长河慢慢转身,看着卫子才:“所以卫先生能不能告诉我,明明赫雷是住在纪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住在平湖会?”

卫子才赔笑道:“当然只不过是为了提醒阁下多关注燕连平。燕连平的事儿才比较大,纪以南毕竟已经死了,纠结他有没有勾结赫雷并没有意义了。”

“本质上你只不过是为了帮沙七爷一起对付平湖会而已,从我问你康乐赌坊的后台你支支吾吾,我就明白了,你也背叛了首座,而是嬴五的人。”赵长河叹了口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区区一个破烂剑湖城,没有一个好人。”

朱雀忽然想起赵长河之前的一句话,他们都在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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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7章 耍赖的小蛇

秋雨楼外,烟雨蒙蒙。

兴义帮在和平湖会大混战,在沙七的人参与之后,平湖会兵败如山倒,正在四处逃窜。

卫子才没有多留,已经离开。

也不知道心中是否有杀赵长河灭口的念头,但看看赵长河身边虎视眈眈的韩无病,再看看那个蛇脸妖异得不知底细的翼火蛇,他终究没敢乱动,只是低声道:“属下回去就向首座认罪请辞。”

赵长河没有多言,任他离去。

“咳。”沙七干咳两声,踱了过来:“那个,卫子才的事儿不影响我们谈好的交易对不对?”

“对。”赵长河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道:“其实不需要我们再做任何事,沙七爷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能掌控剑湖城,那也愧对嬴五爷重任了吧?”

“这城是简单了,那湖?我们对城没兴趣,控城的目的只是为了湖。”

“若我们离去,你自己找,都独霸剑湖城了,还找不到地方?”

沙七没多说,暗道老子确定你们不翻脸捣乱就可以。

他这会儿对赵长河也是有些忌惮,天知道这厮加上翼火蛇韩无病还能搅出什么名堂来。

赵长河那镇魔司牌子一掏,卫子才不好说,其他的镇魔司人手还是会听密使的,而且这会儿兴义帮的人对他感激得很,理论上这时候剑湖城第一势力说不定是他赵长河,真要对康乐赌坊翻脸,还有的是麻烦。

如果赵长河有意做个城主玩玩,这一局几乎可以算匹马平剑湖。

想想真是挺了不起的……这人是……皇子?

沙七心中一时不知想了些什么,没再多言,匆匆离开。

赵长河目送他走远,才问韩无病:“那地方你还要呆么?如果还要,我们再和沙七翻个脸。”

韩无病笑了起来:“何必。我也该到离开的时候了,那地方剑意基本被我消化,别人拿去了也没大用,一个空剑室送他们便是。”

“剑意还是有的……”赵长河想了想,笑道:“不过确实也没剩什么了,他们爱玩就拿去玩。都以为是什么惊天秘地,费尽心力找到了发现就一个客栈院子大的剑室,不知道会不会感觉吃了一口翔。”

韩无病摇头失笑。

赵长河道:“不过我觉得他们也未必真要有什么用处,感觉有些人会不会纯粹在收集各种失落的空间……这毕竟是一种桥梁。”

韩无病颔首道:“也许。”

“与我们无关,我们连人榜都没摸到,离这种高大上的争端还太远。”赵长河不再讨论这个,转而问道:“伱现在什么打算?”

韩无病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出手的没?”

赵长河笑道:“哦,忘了你是赏金猎人。杀个人多少钱?”

韩无病板起脸:“一亿。”

“我送你脸上十几亿要不要?”

“?”

“去草原吧,当此雁门战时,有的是你我用武之地。”

韩无病颔首道:“正有此意。”

赵长河摆摆手:“滚滚滚,大蜡烛还没做上瘾?该不会以为我想和你一起去草原吧?一边玩去。”

韩无病很是无语地看看赵长河身边的翼火蛇,憋了好久终于还是没忍住:“上次那个是四象教圣女?”

“怎么?”

“你是想用男色征服四象教?”

赵长河飞起一脚,韩无病倒飞而退,一路直退出了秋雨楼,倒飞之中拱手笑道:“这次的事,谢字我不和你多说了。等你会师草原。”

话音袅袅,人已去远。

“这轻功很可以啊,早知道有这水平,我也不会觉得他会被人捉了。”

赵长河啧啧两声,走到楼边倚栏下望。

楼外烟雨依旧,喊杀声已经渐渐远去,空留地上的血迹,在细雨冲刷之下静静流淌。

朱雀板着脸站到身边,一直静静看赵长河收尾的她此时才说出了第一句话:“你就这么放过卫子才,并且继续和沙七合作?”

赵长河道:“他们虽有利益思谋,终究没害我,性质不同。至于卫子才的背叛……其实无论四象教还是镇魔司,下面的人各为己谋并不稀奇,尤其镇魔司,大厦将倾,真能有多少忠臣志士?投的不是胡人就不错了……我会去信给唐首座,看她怎么处理。”

朱雀想了想,淡淡道:“我觉得她甚至不会处理,使功不如使过。倒是会奖励你,是不是赏个芳泽?”

赵长河转头看了她一眼。这话酸的……

朱雀的话题却忽然变了:“什么叫男色征服四象教?”

赵长河干咳:“韩无病有病,你别理他。”

“什么叫朱雀尊者送来和你有染的?”

“赵长河有病,你别理他。”

“不理?”朱雀咬牙切齿地揪住他的衣领子:“现在整个剑湖城都听见你这句话了,你故意的吧?”

赵长河转头看风景,那模样就差没吹个口哨了。

看那惫懒模样,朱雀磨了磨牙,却出奇地发现心中居然没有怒意,反倒只想笑。

无所谓,反正风评被毁的是翼火蛇,他调戏的也是翼火蛇,早晚找个机会让这小婊砸死掉就完事了。

倒是这面不能揭,必须赖过去。

“呵……”朱雀忽然笑了一下,切齿的声音变得有些妩媚,挨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想不想看我揭面?”

赵长河干咳道:“你就说是不是我帮你更多吧?几乎没怎么用你的力量对不对,你的力量只用来对付自家叛徒。你看就连赫雷要杀你,也是我预做的布置帮你搞定了。”

朱雀媚声道:“对~”

赵长河小心道:“所以……”

“你做梦去吧你!”朱雀忽然跳了起来:“不是为了你自己找谣言的事儿非要揭底,我压根就不会有危险,知道了叛徒是谁我自己可以暗中处理,干嘛要大庭广众遭遇灭口?赫雷好端端的又为什么要砍我?我的危险全都是被你惹来的,我是被你拖下水的才对,你居然有脸说是在帮我!老娘甚至觉得这帮人全是你请的戏子,为你搭戏用的!”

“咦?”赵长河摸着下巴:“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诶。”

朱雀很是得意:“对吧!”

“抛开事实不谈,你就说是不是我帮你揪出了叛徒吧?难不成是你帮我更多?”

“当然是我帮你更多,没我那一弹指,你都被秦如晦杀了!”

“你耍赖!”

“我就耍赖怎么了,我魔教妖女也!”

“摆烂真特么好用。”赵长河笑出了声:“好好好,不揭就不揭。但我不看这蛇脸,换只猪。”

“你对我翼火蛇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赵长河掏出自己的猪脸戴了上去:“只不过换只猪的话,我们就是一对儿。”

“谁跟你是一对儿?”朱雀说着,可看见他的猪脸又忍不住笑喷,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可爱。

想必他看自己也是这样。

朱雀眼波流转,终于找了个角落换了面具,转头道:“不是因为一对儿,算是用这个履行赌约!”

“我们的赌约是看你的真容,所以你的意思是原来这猪就是你的真容吗?”

“我看你是在找死!”朱雀扑了上去,赵长河拔腿就跑。

两只猪头一追一逃,没入蒙蒙烟雨之中。

混乱的城市,没有好人的江湖,压抑的天气,沉闷的色彩,在追逃之中尽数破碎,秋雨的凉意透过面具的间隙落入脸颊,凉丝丝的,一切纷扰仿佛消失不见,这江湖便美丽起来。

猪头窜入客栈,男猪头终于被女猪头抓住了,摁在了墙上,作势欲打。

男猪头忽地伸手,捉住了女猪头的手腕。

两猪对视,气氛一时静谧。

光天化日、烟雨湖畔,和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都是打打闹闹,气氛自然是不一样的。

朱雀猛地惊觉,我在干什么啊?

怎么还真和他打情骂俏起来了……

我不是尊者派来和他有染的翼火蛇啊,我特么是朱雀啊……我到底在干嘛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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