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2章 剑在人间鸣

“祸水之赤,是我人族血。”

巍巍五万载,一夕山倾。

霍士及、彭崇简、寇雪蛟、游景仲、张谏、胥明松,这些名字曾都如雷贯耳,在南域举足轻重。

但如老树受枯,朽死不名。

俞孝臣、游琼英……这些年轻一辈的弟子曾经也争辉显芒,拥有被人艳羡的未来。

而都如落叶一般,被风卷过了。

待得三十二年之后,上万名血河宗修士若都没有问题显现,诸方当然都会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偿。

但是时光追不回来。

正如血河宗,一别成永别。

“师父……”在纵天的剑光之中,宁霜容犹犹豫豫地开口。

司玉安负手于后,悬茅草在腰,衣袂飘飘,碎尽天风。淡声道:“允许你有恻隐之心。但只能在心里恻隐。”

昆吾已归鞘,剑在人间鸣。

……

……

仓啷啷~

脱手而出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颓然的银弧,跌落在地上,连撞连响。

“捡起来。剑客岂能失剑?”说话的女子面容精致,手提双剑。姿态虽然随意,但剑锋切割两仪之气,自有强者姿态。

被更早一步斩到空中的,却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短打武服,体型精壮,显是下过苦功打磨的,倒不似小时候那般黑瘦了。五官生得不算出色,但一双细长的眼睛极是精亮,让人印象深刻。

本来无力的身躯忽如雄鹰舒展,双手迅速掐诀,遥遥一指。

女子体内瞬间木气滋生,反向缠缚。

乙等上品道术,缚虎!

这等品阶的道术,本无触动她的可能。但因为这是一场指导剑,她也强行把力量压制到通天境层次……一时还颇觉棘手。

这缚虎本就是齐国顶级名门重玄家的精品道术,又经由白玉京主人改良,在乙等上品道术里,已经算是触摸到极限。当然它的修习难度之高,也远不是一般的通天境修士所能把控。

把诸多超出界限的法子抹去,临时用通天境层次的道元扰乱了木气,反向瓦解缚虎,女子轻描淡写地往后一步,恰巧一脚,将那柄倏然跃起、贴地而来的长剑踩在地上!

这柄声东击西、坠而后发的偷袭之剑,发出不甘的一声脆响,便再无声息。

空中暗暗掐动剑诀的少年,一时岔了气,从高处跌落——而被女子一剑抬住,悬在身前。

细剑担身,好似沧海浮木。

少年缓缓把大拇指挪到面前,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玉婵姑姑,真绝世剑术也!”

连玉婵笑眯眯地把剑一收,尚未来得及回气的少年便摔在地上,顿起灰尘。

她秀眉微挑,低头看着灰头土脸的少年:“又是赤枫基础剑术,又是缚虎道术,又是唯我一道的飞剑术。褚幺,你学得这样杂,怎么成大道?”

少年皮实得很,在地上打了个滚便起来,顺便捡起自己的剑,在衣服上小心地擦了擦,方才还归鞘中。

他扬着头,不无骄傲地道:“我师父不也学得很杂么,最后都成了他的本事!”

连玉婵把左剑一甩,贯入云气,把右剑一放,藏入地气。也不瞧少年的神气,而是往前走了几步,立在崖边。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是一处高崖。

高崖之下,是巨大的峡谷,就此居高望下,远远的如蚁的人来人往、如线的车水马龙,人气很是繁盛。

而在他们所站的这处高崖,顺崖壁而下,便是整个天风峡谷最高的建筑——白玉京酒楼。

连玉婵俯瞰这一切,不由叹道:“你要事事学伱师父,那可辛苦得很。”

自莲华圣界盛开、血河宗除名、暮鼓书院移址,时间已经无情地流动了三年。

现在是道历三九二六,齐历元凤六十二年。

这三年间很是发生了一些大事。

譬如荆牧联军扫荡边荒,连续三年,每年一扫,耗资巨万——据说起因是魔族在边荒不老实,频频调整布防。

当然,白玉京的人是知道真相的。魔族之所以在边荒频频调整布防,某位号称青史第一真的人,要负有很大的责任。而且不管魔族老不老实,荆牧联军的扫荡都是必然。边荒动作频仍,就是要激化烈度,在神霄战场开启前,寻求一场人族魔族间的大战。魔族虽是按捺住了,并无一尊魔君欺近前线,显出了不俗的战略定力。但每年一次大扫除,也算是给魔族狠狠放血。

此外还有慢甲先生王西诩在虞渊设局,大秦贞侯许妄亲斩修罗君王阿夜及,以修罗君王之血,涂抹虞渊防线。

南域也有动作,就在今年年初开始,以楚国牵头,南域诸方正式开启了对陨仙林的又一次扫荡。这是自道历三七二九年以来,人族针对陨仙林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行动。南域诸方势力皆有份参与,甚至也包括了齐国南夏总督府。

道历三七二九年那一次,正是高政一生最大功业所在,他于彼时推动了陨仙之盟的订立,结束了陨仙林中混乱不堪的局面。也在事实上巩固了越国的社稷,使得强楚卧榻之侧,容此大国。

那一次的陨仙之盟,也确立了诸方的探索份额,建立了一直延续到今天的陨仙林探索铁则,对整个现世都有深远影响。

天下风云动,各有天骄耀眼。

而这三年来,声名显赫、麻烦也显赫的姜真人,便一直只是埋头修炼,极少出现在人前。无非万界弘道,无非问剑诸真,没有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三年后的褚幺不复瘦小,已经长成好少年,他走到连玉婵旁边,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我不怕辛苦。我只怕自己太弱,人家说我师父没有认真教我!我师父已是世上最好的师父!”

“行了。”连玉婵摆摆手:“你师父还在天外修炼,根本听不到。你省点力气,马屁留着,等他回来再拍。”

现在的褚幺当然知道,玉婵姑姑不是师娘之一,而是师父的……呃,或许只能算员工?

因为师父名义上的门客,只有白掌柜一个。

师父名义上的弟子,现在只有自己。

师父麾下并无什么势力,更没创建什么宗门,名下的产业,也只有一座白玉京酒楼。

所以什么护法啊、长老啊之类的,玉婵姑姑是算不上的,她在白玉京酒楼的正式身份,是首席跑堂兼信差。

祝师伯就不同了,是白玉京酒楼首席砍柴工的同时,还是师父的亲师兄!

而他作为白玉京酒楼的少东家,之所以改口叫玉婵姑姑,还要从两年前他正式吞丹开脉、踏入超凡之列开始说起。

他奠基用的是周天星斗阵图,小周天立的是日月星,总之都跟师父保持一致。

前面整整一年,都在建道旋。

第二年就立起周天,又成就通天境。也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七品修士了,便开始修炼一些厉害的剑法术法。

鼎鼎大名的缚虎道术且不去说,就那赤枫基础剑术,也绝不简单。

他知道师父是怕他骄傲自满哩,才取个这么朴素的名字。其实他有一次偷偷看到此秘籍以前的封皮了,明明是叫天绝地陷秘剑术!

说回玉婵姑姑。

彼时他自恃剑术有成,在星月原也闯出了“小青羊”的名头——当初师父受封齐国青羊镇男,也才是腾龙境修为哩——总之他剑术有成后,师父要考考他的眼力,让他在楼里找个最弱的修士切磋。

他想了又想,在凶神恶煞的次席砍柴工韩绍,和漂漂亮亮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首席跑堂连玉婵之间做出了选择。

然后就一直被殴打到如今。

他先是叫姐姐,但被揍得更惨了,后来改口叫姑姑,这才稍好一些。用玉婵姑姑的话说,她决不可以比白玉瑕他们矮一辈。

“下一课轮到谁了?”连玉婵问。

褚幺扳着手指头数了数:“白掌柜。”

“好。”连玉婵满意地点点头:“你师父走的时候说了,每三天一小考,不可懈怠。且让白掌柜好好检验你的剑术。”

褚幺数着日子叹气:“也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呢。”

连玉婵瞧着下方的天风谷:“你师父忙着呢,哪有工夫管这小酒楼。”

“师父时时刻刻都在努力修炼。”褚幺信誓旦旦下决心:“我也要向他老人家学习!”

连玉婵笑了:“你当你师父去天外也都只是为了修炼——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到时间了,背你的书去吧!”

褚幺当然懂!

姜安安小师姑和仙子师娘叶青雨这几年总在天外,师父有时会去寻他们。他还跟着去过一次呢!但他褚幺忠心耿耿,绝不暴露师父的小秘密。

当即纵身一跃,在崖壁上连剑连点,径下天风谷。

剑撞山崖,火星连线,他翻身跃在酒楼前,迎来酒客一片喝彩:“少东家好身手!”

褚幺笑模笑样地拱拱手,却在门前顿住脚步,仰头望天,坐在窗口的酒客也都讶声一片——

那高处恰有八匹雪白天马,并驾齐驱,拖着一辆极其华丽的车驾,正履空而来。真真气派极了!

围绕着白玉京酒楼所铺开的偌长街道,各家商户都翘首,无人敢言。

但他褚幺乃姜望亲传,虽然修为不足,财力亦不匹配,但气势上也不输于人!

所以他拔身而起,跳到了二楼的飞檐上,卓然而立,握剑前横:“此乃白玉京,仙人居所!来者何人,停下车驾,报上名来!”

车驾里响起笑声,一个风姿卓然的明秀男子,掀帘而出,瞧见褚幺:“小幺,不记得我了么?”

褚幺愣了一下,这不是去年来酒楼烧水的那个姜殊么?!说是师父的弟弟,还让自己叫师叔来着。

在酒楼待了三天,愣是把酒楼里的生水全部烧了一遍。害得厨师养几条活鱼都不成。为了满足客人的需求,还是白掌柜连夜去长河斩鱼……

总之麻烦得不得了,干活也只会烧水。都不晓得是哪里跑出来的,师父也没说清楚。

今天怎么换了这身行头?那水蓝色的华服极致精美,一看之下,就给人一种再明确不过的感觉——昂贵!

“师叔!”褚幺今天这声师叔叫得特别自然,脸上的笑容也很饱满:“您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许久不来看师侄!”

左光殊以玉冠束发,华服束身,说不出的华贵风流,见褚幺如此,便哈哈一笑,随手解下腰间玉珏,拍在他手心:“予你见面礼!”

他顺手便拎着褚幺,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十二楼。随口问道:“怎么不见你师父?”

祝唯我在后院,白玉瑕在柜台,气息一触便收回,都是早就相熟了的。

褚幺一句‘这怎么使得’还没说出口,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十二楼,想了想也就不走这个流程了,把玉挂在腰上,直接去取茶:“回师叔的话,师父去了天外修炼,还未归来哩。您先坐,我为您泡茶。”

这时候他才发现,师叔旁边还有一个华贵雍容、美得很大气的女子,倒不知何时出现的,显得高深莫测。他很懂事的没有先称呼,只是泡了两杯茶,恭敬奉上。

左光殊完全把这里当自己家,根本不需要招呼,牵着屈舜华就坐下了。

随口跟褚幺介绍了一句:“这是——”

屈舜华道:“我是你师叔的媳妇儿!”

左光殊接道:“姓屈。”

“屈师叔母好!”褚幺乖巧地打了招呼。

左光殊又问道:“你师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倒是没有说……”褚幺道:“师叔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师父去天外之前,在酒楼留了一块牌子,说若有急事,可以捏碎信牌,他自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左光殊想了想:“这件事还算重要,你去——”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灿烂:“不必了。”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袭青衫、玉冠束发的姜真人,便踏进茶室里来:“我在天外修行甚乏,一入此间,神清气爽。金童玉女,洗我尘气也!”

他坐下来,笑眼看着饮茶的两人:“光殊,舜华,今日怎么得空?”

褚幺今天才发现,师父束发用的玉冠,和殊师叔束发用的玉冠,竟是同一款式,同样的精美绝伦。只是一个是海蓝色,一个是天青色。还真是亲兄弟呀!

屈舜华落落大方地笑道:“许久没见姜大哥了,很是想念!”

姜望对这个弟媳从来赞不绝口:“舜华出落得是越发漂亮了!修为也很好,神通之光很是灿烂!光殊呢——也长了三岁。”

他瞥了一眼左光殊就收回,继续对着屈舜华:“听说你现在已经是天下第一神临?”

左光殊坐在那里,全不在意自己是不是真个虚长了岁月,一脸的与有荣焉。

“现在只能算是楚国第一。”屈舜华对姜望也很亲近:“且还有得论呢!譬如齐国王夷吾,牧国赵汝成,秦国甘长安,还有飞剑传人向前。不杀一场,难说谁绝顶。没有合适的机会,又很难真杀一场——不比姜大哥前几年,有毫无争议的战绩摆在那里,是眺古而望今。”

她没有提项北,因为项北在不久前输了她半招。

她没有提黄舍利,因为黄舍利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于扫荡魔族的边荒战争中,证就洞真,时年三十岁。

她也没有提秦至臻。

于是姜望便明白了,左光殊今天过来找他的原因——

造势已久的太虚阁,终于要开了。

(本章完)

第2113章 金风玉露人间事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决赛场,口口声声自己芳龄二十实则二十四岁的黄舍利,遇到了时年十九的姜望,频频逆旅,也未能逆转战局,最后握手认输。

在当年的半决赛,列国根基第一、时年二十三岁的秦至臻,以占据极大优势的纸面实力,手持横竖刀,展现阎罗天子之态,最后败于手持长相思的剑仙人之前。

事后偶有复盘,姜望每次都说,重点是向前一剑绝魁名,帮他在战前建立了优势。而秦至臻自己,却从来没有找过理由。

一九年黄河之会决选的精彩程度,放眼整个历史,都是坐三望一。

能够璀璨到这种程度,绝不是某一个人的光芒,恰是天骄并耀、群星辉映,也是时代进步、大争一世,方成此绝古之唱。

在李一横空出世,打破冥冥中的禁锢之前,历史上从未有三十岁以内洞真者——一代一代的修行体系正在革新过往,而李一便是那一声水到渠成的时代强音,几可视为人道昌盛的标志性事件。

景国藏他藏了三年。二十六岁证就洞真,二十九岁才因为万妖门后的变故,急召他回归——一剑鸣古今,终叫天下知。

黄舍利身怀绝巅神通,秦至臻乃天府修士,又都是三十岁成就洞真,追平古人最高记录,可以说在各方面都已经推到极限。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能称得上顶级天资。

可惜早在三九二三年,姜望、重玄遵、斗昭,接连成真,都在三十岁之前成就,接住了李一的剑鸣,已是为绝世天骄重新划了一条分界线。

其中姜望更是破纪录地在二十三岁成就当世真人,号为青史第一真。

他们也就显得不那么亮眼。

但是再怎么不亮眼,这个记录也是必须。对黄舍利和秦至臻来说,在三十岁这条线洞真,不仅仅是修行目标,更是政治任务。

太虚会盟早就结束,太虚阁早就完成构建、名为【太虚阁】的洞天宝具,也早早地清理出来,太虚幻境都已经重新运行两年了!

为何太虚阁还没有开放?

无它。

等秦人荆人也。

霸国雄于天下,此即雄名所著,默认的威权。

不是说这两个霸主国拿不出一个可以抽离国家事务的真人,也不是说它们没有年轻些的天骄。秦国如黄不东,荆国如慕容龙且,都是在先前几年就洞真了的。

但是论及年龄,一个个都在三十开外成就,放在太虚阁任人审视,相形之下,难免失了霸国威风。

牧国现世神使苍瞑也是三十三岁那年成就的洞真,但他是他们那一届无限制场里,除李一外第一个洞真者,意义又不同。他成洞真的时候,是道历三九二三年元月,彼刻俨然是天下第二——龙宫宴都还未开启,更别说后来的姜望弑真又得真。

以秦国为例。

黄不东二十九岁参加黄河之会,三十四岁洞真,长得像六十。

当年参加外楼场的甘长安,与姜望同龄,若能得真,当是入阁第一人选。哪怕今年成了真人,也是追平李一的记录。可惜他未能成就。

总不能让天下诸方一等再等,让太虚阁形同虚设,一空再空。

秦至臻今年若不成,过了三十岁的线,秦国也是要把黄不东推出来的,不可能再等下一个十年,等下一批天骄。

这种举世等一人的压力实在巨大,尤其是在黄舍利先一年洞真之后。秦至臻的确是有磐石般的坚硬,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下来。

姜望闻弦知雅意,听秦至臻而知太虚阁,笑着摆摆手:“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胜旧人!舜华妹子第一神临当之无愧,设使我还未破境,也不知如何敌你阖天。”

“姜大哥不要说这些话哄我,你神临境做的那些大事,我一件也做不成!”屈舜华道:“单你从妖界只身逃归,这便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刻的壮举。古往今来,岂有如此神临?我的神临第一,最多是在这十年内。姜大哥的神临第一,却是贯穿古今,确立历史——”

左光殊连忙打断:“都是自家人,伱们就不要来回夸啦!叫褚幺听得发笑!”

褚幺没有笑,认真且骄傲:“我师父就是这么了不起的!”

屈舜华却是拿眼去瞧左光殊,讶道:“这些不都是你平时总跟我讲的吗?你总说姜大哥如何如何,同境天下无敌——”

“原来如此!”姜望抚掌而笑:“舜华妹子有所不知,他在信里,也总跟我夸你,说你怎么天资过人,说这阖天怎样厉害,就算是我神临时,也讨不着便宜——”

左光殊俊脸泛红,羞恼地打断了他们:“私下说和当面说,岂能一样!”

屈舜华终究心疼郎君弟弟,并不同姜大哥一起揶揄,转道:“那我问姜大哥一个问题,姜大哥不要再拿话哄我——古飞剑传人向前这几年天下游剑,声名愈响。众所周知,他与姜大哥是至交好友,以姜大哥看来,我与他谁强谁弱?”

“那还用说?”姜望毫不犹豫:“我最看好的就是你!阖天一出,谁与争锋?”

屈舜华笑得很开心,但还是道:“请姜大哥客观一点。”

左光殊掏出一块留影石,狠狠地道:“再说一遍,我都记录下来,回头给向前听!”

姜真人行得正,坐得直,立即正色道:“客观来说,你们两人都是当世绝顶神临,都有自己极致的优势,若是一定要分出个胜负,只看他的龙光射斗,能不能逃得开阖天。”

“说了又好像没说,再客观一点!”左光殊大声强调。

姜望笑道:“距离拉开,向前大有优势。距离拉近,舜华势在必得。”

“好了!”他摆摆手:“聊正事——太虚阁是怎么个章程?”

左光殊拿不住姜大哥的把柄,也就遗憾作罢:“要入阁者,须于九月九日,重阳之时,赶赴太虚山门。具体章程,到时候才知,总也不外乎那些——姜大哥一定没问题,咱们楚国全力支持你!”

姜望眼睛一亮:“淮国公要去见证吗?是了,斗昭要入阁,宋真君总要避些嫌疑的。”

左光殊道:“为了避嫌,我爷爷也不去——”

姜望摸了摸鼻子,好吧!自己与淮国公府的感情,也是天下皆知。这后门开不得。

“代表楚国去的是我爷爷。”屈舜华笑着接道。

虞国公屈晋夔!

姜望当然是认识这位真君的,在屈舜华的引荐下,专门拜访过。

虞国公不仅身份硬、修为高,还有做菜的爱好,于庖厨一道,称得上举世无双。姜望单方面与他很有共同语言。总之也是相熟。

入阁的门槛就在这里了——

第一,要有及时知道这条消息的渠道和资格。

第二,要有洞真实力,不然太虚山门都走不进去。应江鸿立在山外的洞真之门,现今仍在。

第三,要有人支持。

褚幺讶道:“时间好紧张,后天就是了!”

若是师父在天外修炼未归,岂不是要错过?

屈舜华笑道:“因为秦至臻是昨日洞真。”

姜望也淡然一笑。

当初参与太虚会盟的诸方,没有在秦至臻洞真当天就开启太虚阁员的遴选,而是选了重阳节这么个看似特殊的日子,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此外各路天骄退出本方势力,也多少需要几天时间。

三年的时间过去,他对太虚阁的席位已是志在必得,无论太虚阁员将以何等形式展开筛选,他都确定自己能稳得一席——除非太虚会盟诸方把萝卜坑政策定到极限,比如入阁者不得姓姜。

姜真人喝了一口徒弟泡的茶:“传句话的事情,用得着亲自跑一趟么,还是两个一起来?”

左光殊笑道:“此次出来,主要是为了跟姜大哥说太虚阁的事情。其次呢,我也跟舜华姐姐出来散散心。”

这小子自从证就神临、解除了禁足令,跟屈舜华是隔三岔五出门旅游,着实让人羡慕。

姜望笑道:“原是顺便来跟我讲一声!”

他扭过头来对褚幺道:“你以后可不能学你师叔——”

一眼瞧见徒弟腰上的玉,顿将眉头挑起:“小幺啊,你不太懂事,怎么拿你师叔这么贵重的东西?”

自然而然地平伸右手:“来,师父先帮你保管,等你长大再还给你。”

褚幺乖乖地解下腰间玉,双手捧出,细长眼睛却巴巴地看着左光殊。

左光殊抬手就把姜望的手掌打下去:“这算什么贵重?你就别逗他啦。孩子还小,不禁吓。”

姜望瞧了左光殊一眼:“前几年你也和他现在差不多大。”

真是时光如流水。

这小子前几年还是那种软糯软糯的少年声呢,现在的声音贵气十足,很有大楚小公爷的气势。风采仪容,则更不必说。

“好了!”左光殊有美人在侧,可不陪着老大哥追忆年华,利落地起身:“消息已带到,我们就先走了!”

姜望跟着站起来,走流程式地客套:“这都到吃饭的时间了,不喝一盅再走么?”

左光殊道:“饭就不吃了,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逛到呢!”

姜真人拿眼一瞪:“怎么?嫌我这里菜不好吃?我这里可是汇集六国名厨——当然,比不得黄粱台,更碰不着虞国公。不吃也行!”

他吹嘘到一半,想起来左光殊是在这里烧过水的,也便作罢。

金风玉露是人间景,一对壁人自登车。

只见得云潮一卷即远。

姜真人遥望云踪,感慨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天马拉车,巡游山河。真好!”

褚幺在旁边两眼放光,强烈认可:“有钱人真好!”

……

……

道历三九二六年九月八日,大齐冠军侯重玄遵,公开宣布——为求个人道途,脱离齐国,退爵辞军,从此是自由身。

同日,斗昭宣布脱离楚国,黄舍利宣布脱离荆国,苍瞑宣布脱离牧国,秦至臻宣布脱离秦国。

镜世台也代李一宣布,太虞真人正式脱离大罗山、脱离景国。

一夜之间,世上多了好些个无门无派无归属的逍遥真人。

道历三九二六年九月九日,重阳。

姜真人青衫仗剑,独自来了太虚山门。

万里云雾,渺于脚下。

无尽流沙,一剑掠过。

边荒虽然气氛紧张,但如今的姜真人只要不特意去寻天魔,也基本不会有什么麻烦。

耳闻太虚许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太虚山门。

遗憾的是,这里基本上已经不存在太虚派的烙印。

就连这山门附近的诸多法阵,也都五花八门,全无风格,仿佛列国展览。

短短三年时间,曾经流行一时的玄学,已经没有多少人讨论。太虚幻境倒是越发丰富、越发传播得广了,人们却也很少再提及虚渊之。

当然都知晓太虚幻境里有一个伟大的存在,名为【太虚道主】。

祂绝对公平,绝对公正,高高在上,注视太虚幻境里的一切。

人们当然也认识一些虚灵,甚至于每一个虚灵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情感,有自己的故事和过去。但没人会再讨论虚泽明和虚泽甫的区别,没人会在意虚静玄还是不是迂腐。

他们是太虚行者的服务者,是与幻境同存的探索者,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时代的看客。

取代太虚山门入口的,是南天师应江鸿所立的洞真之门。高悬于天,俯瞰流沙,具有典型的道门建筑风格——

是石质的牌楼,高大而有质感。自然分两仪,石纹尽玄纹。

山门外无人驻守,这扇门就足够隔绝无关的一切。

姜望没有过多感慨,抬步迈入门中。

门后亦高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座巨大的浮陆般的八卦台。八卦台外的一切,都隐于云雾中。

越是飞近此台,越能感知其辽阔。

环八卦台而立、恍如高墙的巨大虚影,是诸方衍道强者的法相投射——仅仅是太虚阁入阁事宜,却也用不着都来真身。

列席名单与上次太虚会盟相似而有细微不同。

他们分别是——

齐国姜梦熊、景国应江鸿、秦国范斯年、楚国屈晋夔、荆国宫希晏、牧国涂扈。

悬空寺止恶禅师、须弥山照悟禅师、青崖书院院长白歌笑、剑阁司玉安、三刑宫吴病已、钜城鲁懋观。

巨大的八卦台,自然地分为许多区域。天地风火、山水雷泽,应有尽有。

八方定卦,内里山水。

在庞然法相的围衬下,像是微缩的盆中景。

事实上人在其中,也只如蝼蚁。

人们散落在其中,或在山林,或在河流。

他们当中,不仅仅有太虚阁员的竞争者,还有诸方势力的观礼者,以及诸方几年前便留驻太虚山门的人手。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修士,以后将直接成为太虚阁的直属部下,受太虚阁员差遣。

姜望发现自己好像是最晚来的一个——他从星月原一路行来,的确也没看到别的人。

吾笑那斗昭猴急,重玄遵迫切,一个个的也太急切了些,少了几分真人该有的稳重!

值得庆幸的是,环八卦台的诸强者法相都还闭着眼睛,显然是并没有到时间的。

姜真人不由得放慢脚步,敛声敛息地往下飞,想要自然而然地汇进人群里,散于卦台中。

“姜望!这边!”去年得真的黄舍利,站在一处险峰之顶,披身黄袍很是显眼,用力招手:“我旁边很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更有衍道法相直接睁眼!

姜望面无表情,目不斜视,镇定地走到了黄舍利旁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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