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贾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坤宁宫中

崇平帝告诫完魏王陈然,殿中原本欢快、愉悦的气氛多少有些凝滞,宋皇后打了个圆场,笑道:“陛下,该传膳了,臣妾这会儿都饿了呢。”

崇平帝点了点头,对着陈然以及躬身行礼的贾珩说道:“魏王起来吧,子钰也入席。”

魏王谢恩站起,返身落座。

随着宋皇后与容妃活跃气氛,多少欢快了一些。

不大一会儿,殿外来了一个年岁稍大的内监,笑道:“陛下,娘娘,八皇子下学回来了呢。”

端容贵妃原本娴雅而坐,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闻言,容色一喜,说道:“芷儿,你快去看看。”

不多时,就见着一个正值冲龄、唇红齿白的少年,在两个小太监以及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进入殿中,朝着上首正襟危坐的崇平帝以及宋皇后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母妃,姑母,两位王兄……”

崇平帝见着八皇子陈泽,脸上冷峻、严肃的神色明显温煦许多,微笑说道:“泽儿,到你母妃这边儿来。”

比起方才对魏王的态度,如凛冬般严酷,此刻的崇平帝对八皇子宛如春风和煦。

魏王陈然见着此幕,目光深处不由流露出羡慕来。

梁王陈炜脸色明显带着不虞,手中捏着的茶盅都稍稍用力了一些,打量着那立在中间白白净净的小童,心底深处生出一股厌烦,说心里话,他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嘴巴甜的弟弟。

陈泽朝上首的崇平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陈然,面带笑意,脆声说道:“父皇,今日是三皇兄的生儿,儿臣还未向三皇兄贺生儿呢,这是臣弟手写的吴子,原为三皇兄做贺礼,唯愿三皇兄出宫开府,大展宏图,建功立业,为父皇、母后分忧。”

说着,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木盒,呈递过去。

《吴子》在宋时列为武经七书,是为兵家必读之书,而吴起曾仕魏国,陈泽以之送与魏王,倒也算是意蕴深藏。

魏王陈然起身,作郑重之色,接过道:“多谢八弟了。”

贾珩将这兄友弟恭的一景收入眼底,暗道,这八皇子陈泽早慧如此,又得天子宠爱异之,倒不知是福是祸。

尤其其生母端容贵妃与宋皇后还是一母同胞,将来如有夺嫡之争,未必不会姐妹反目。

这般一想,不由偷瞧了一眼宋皇后的神色。

宋皇后那张国色天香如海棠花开的脸蛋儿上,分明见着恬然笑意,并向陈泽招手道:“泽儿快过来,让母后看看,长高了没有。”

这边儿,陈泽向魏王道贺之后,笑着应了一声,近得前去。

宋皇后询问着陈泽在学中读了哪些书,口齿伶俐的八皇子对答如流,引得宋皇后的频频赞叹,再加上一众低阶妃嫔的附和之声,殿中气氛重又轻快、愉悦起来。

就连崇平帝脸上的笑纹也多了一些。

只有魏王陈然心头苦涩,但脸上还要作强颜欢笑之状,这是他的生儿。

而恰在这时,御膳房的宫人也过来送上午膳、菜肴。

用罢午膳,崇平帝似也知道留在此处,众人放不大开,就没有多待,返回大明宫处置政务。

随着崇平帝离开了大殿,之后,殿中众人就离座去偏殿听戏,以及观赏夏守忠着宫外人安排的木偶戏,以及魔术杂技等节目。

这时代的娱乐项目原就乏善可陈,而宋皇后与端容贵妃等一众妃嫔,又需得维持着仪态,不可能在晚辈以及外臣跟前儿,到从事投壶、射箭之类的互动性太强的娱乐活动。

其间,贾珩则借着出来方便的空档,与咸宁公主提及了关于内务府薛家之事,由其代为向宋皇后陈述。

傍晚时分,一轮夕阳照耀在朱檐碧甍的巍巍宫殿之上,宫中自是散了宴。

魏王陈然则与梁王陈炜代宋皇后将几人送出了宫门。

在宫门口,宋璟笑道:“子钰,明日府上小酌几杯如何?”

贾珩道:“宋大人,京营整顿年前要看到结果,在下最近都需忙着此事,待过两日再空暇一些,在下作东,相邀宋大人罢?”

宋皇后之弟分明是想要拉拢于他。

宋璟心头了然,暗道有些操之过急,笑道:“我却是忘了,子钰现在要为圣上整军练兵,不能耽搁了正事,等年底空闲一些,再至府中一叙不迟。”

这边厢,身后的马车上,宋璟的夫人派了嬷嬷来唤,而马车挑开的布帘,宋璟之女宋妍,则是好奇地看向正在与自家父亲说话的少年武官。

少女修眉凤眼,眼神明亮,鹅蛋脸,肤色白腻,五官略有些像宋皇后。

“娘,这云麾将军看着也没多大的样子。”宋妍捏着一角手帕,问着一旁的母亲沈氏。

沈氏笑道:“是比你也大不了两三岁,可现已是伱皇姑父手下的重臣了,端是年少有为。”

宋妍轻笑道:“我看父亲大人也挺欣赏他,说来他写的三国话本,女儿还看过呢。”

这其实也算是贾珩如今在神京城中的名气反映,种种事迹是其一,再加上三国话本之故,纵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也有不少听过贾珩的名头。

贾珩这边厢,与宋璟客套了几句,目送着宋璟乘上马车,而后也骑上马,离了宫城,向着宁国府返回。

……

楚王府,夜幕降临,书房之中,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楚王陈钦一身亲王蟒龙袍,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在与两位心腹谋臣议事。

楚王陈钦目中映着烛台上摇曳的火焰,冷芒流转,问道:“贾珩进宫给魏王庆生儿了,两位先生怎么看?”

王府长史廖贤,沉吟道:“王爷对此不必太放在心上,魏王过完年就要到五城兵马司观政,贾云麾进宫提前与其打好关系,便于来年共事,也是人之常情。”

主簿冯慈也道:“听说魏王府已着内务府与工部承建,明年开府就要大婚、入住。”

楚王点了点头,面色复杂,道:“孤最近都在忙于给兵部筹建北方行营,倒是无暇顾及京中局势,这个贾子钰,经过立威营变乱一事,现在是愈发受父皇信重了,京营、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俨然是父皇的心腹之臣。”

说到最后,心情也有急迫。

当初,他若是在其未曾发迹前拉拢就好了,当初在翠红楼此子与贾珍冲突,他就觉得此人非久居人下之辈,但瞻前顾后,等到爵封三等将军,也不是没有机会,仍是犹疑不定。

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廖贤似看出楚王的心思,劝慰道:“王爷不必懊恼,贾云麾已为天子近臣,他如今多掌要害之地,圣上也不会放心他和哪位皇子走的太近,哪怕是魏王也不行。”

楚王道:“孤并非要拉拢于他,只是与他贾家交好,以备来日……廖先生,孤觉得这贾珩也未必这般好过,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他与齐王府势同水火,昨日又听得与忠顺王叔有着冲突,当然两家积缘由来已久,也不在这一二日,还有户部的杨阁老,以及贺阁老的一些门生,也对其不满,但孤思来,他总不能将宗室、大臣都得罪完,也需要朋友的吧。”

随着贾珩对京营的影响力逐渐加大,楚王的心思难免活泛起来。

冯慈赞同说道:“王爷之言不无道理,尤其此次京营现在由他与李阁老共同主事,于军将调整颇有一锤定音之权,王爷与其也不能太过陌路。”

楚王点了点头,道:“两位先生,觉得孤与贾家联姻何如?”

此言一出,廖贤面色明显愣怔一下,皱眉问道:“王爷,此言何意?”

“孤听说贾政之女已从宫里出来了,孤若纳其为侧妃,与贾家联姻,无疑搭上桥。”楚王目中闪过睿智光芒,坚定说道。

廖贤迟疑道:“这……”

心思电转之间,就把握到楚王的心思。

楚王妃是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之女,而两位侧妃其一则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的女儿,当初,纳柳家之女为楚王在士林中赢得不少名声。

如今楚王分明是尝到甜头,故技重施。

廖贤眉头紧皱,斟酌着言辞,说道:“王爷,贾家之女无论如何也是国公之女,若入门为一侧妃,只怕贾家不会乐意。”

楚王轻笑了笑,道:“廖先生此言差矣,贾家女已年近双十,又是从宫里出来,再难许好人家了,为孤侧妃,倒不算辱没了她,而严格说来,荣府贾赦、贾政两支儿,贾家女算不是嫡出。”

廖贤闻言,默然不语。

冯慈开口道:“王爷,可以一试。”

楚王目光湛然流转,笑道:“贾家大小姐是王子腾的外甥女,王子腾虽因整军一事,受得牵连,赋闲在家,但此人并非无能之辈,先前只是时运不济,如今身负大过,过上一段时日,父皇不定还会重新起复此人。”

廖贤点了点头,说道:“殿下所言甚是,使功不如使过,王子腾有领兵之能,先前又因整军一事又自绝于四王八公,圣上不会就此弃之不用。”

楚王微笑道:“所以孤昨日才会亲往王宅吊唁,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恰恰也是昨日楚王过府吊唁之时,瞥见了元春,才起了纳为侧妃的念头。

当然,之前,楚王在坤宁宫拜见宋皇后时,就已于充为女官的元春打过照面。

给楚王的印象就是,贾家女品貌端庄,性情淑婉。

廖贤想了想,倒也不再反对,问道:“王妃那边儿?可会反对?”

甄家的人并不好惹,楚王妃甄晴是甄家大小姐,而二小姐甄雪则嫁给了北静王水溶。

甄晴年龄比楚王都大了两岁,虽容貌美艳,但性情却有些强势。

在《红楼梦》中第五十六回,甄家上京,其实也曾提及甄家共有五女,两位小姐嫁到了京城,此外还有三位姑娘。

提及王妃,楚王面色有些不自然,道:“王妃她素来是识大体的,柳妃过门以后,后院也向来是一团和气,再说甄贾二家原就是老亲,王妃在闺阁时,也与贾家女是见过的,虽不说闺中密友,但也见过几面。”

廖贤暗道了一声,当初纳柳妃入门,颇是闹得鸡飞狗跳,眼下纳着贾家女为侧妃,不定又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楚王喜好文学风雅之事,因此娶了翰林掌院学士柳政的女儿,好处也是实打实的,从此在读书人之中颇有贤王之称。

而甄妃自是不快,在后宅闹将一场,旁人不知,作为王府大管家的长史廖贤自是知道,唯恐楚王后宅不宁,甚至恶了甄家。

因为甄家就是楚王的钱袋子。

楚王轻笑了笑,说道:“那事情就这般说定了,等到正月,廖先生就领人去府上提亲。”

廖贤却再次迟疑说道:“贾云麾为贾族族长,此事是不是先探一探他的口风?”

楚王摇了摇头,道:“这人滑不溜秋,若探口风,此事八九就成不了,孤求娶的是荣府之女,倒不用问他,他若是相阻,反而招怨。”

一位蒸蒸日上的武勋,正受父皇器重,怎么可能轻易下场争嫡,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任凭魏王与其交好,真到了关键时刻,可是要人命的。

唯有先捆缚上亲戚关系,以后再拉拢、讨好,都有了纽带。

廖贤闻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却说贾珩这边儿,尚不知楚王背地里打上了元春的主意,返回国公府,刚刚进入花厅,几乎前后脚一般,来自京兆府衙门的差役求见,带了一个消息。

贾珍没了。

贾珍往日长期养尊处优,沉迷酒色,一下子流放至岭南,路途颠簸流离,又加上身有隐疾,刚到岭南流放之地未久,就一病起来,没多久就药石无救,命赴黄泉。

尸体还停在岭南,京兆衙门问是否将尸体送归神京安葬。

但贾族的祖籍,实际是在金陵。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焦大,去西府大老爷院里知会蓉哥儿,让他往玄真观向敬老爷报丧,再让人往老太太院里报信。”

所谓,一死百了,他这时候也不好再揪着往日的仇怨不放。

当然,宁府也不会为贾珍有太多的哀荣。

焦大应了一声,连忙吩咐小厮去了。

贾珩回得内厅,此刻内厅秦可卿、黛玉、湘云、探春、元春、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已得了贾珍病死在岭南的讯息。

众人不由为之一阵唏嘘,安慰着尤氏以及惜春。

毕竟是多年夫妻,尤氏此刻也落下眼泪来,而惜春虽未落泪,但清冷如玉的小脸,见着哀戚之色。

见贾珩进来,秦可卿起身迎接说道:“夫君。”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一旁小脸上见着哀戚的惜春,转而看向抹着眼泪的尤氏,问道:“方才京兆衙门的问,遗体是否送京安葬,我的意思是,千里迢迢,一路奔波,并不容易,不妨让蓉哥儿就近往金陵祖籍安葬。”

理论上,此刻的尤氏还是贾珍的妻子,需得问一问其意思。

而贾蓉作为人子,肯定是要南下扶灵的。

尤氏却泪眼朦胧,说道:“全凭族长做主,只是夫妻一场,我想南下送他最后一程。”

贾珩点了点头,道:“应该的,只是近年来,道路不靖,我派几个人跟着一同南下。”

尤氏道:“多谢族长了。”

贾珩简单说话罢,转而又看向惜春,道:“妹妹,千里迢迢,妹妹可在京中拜祭,寻个高僧做场法事,超度一番就是了。”

这时,探春道:“珩哥哥,府里来了个牟尼院的妙玉禅师,佛法精湛,就在西府后花园的庵堂居住,不妨请了来。”

贾珩道:“那我等会儿去西府去请。”

等会儿他说不得还要往荣国府去见贾母。

而随着贾珍之死的消息在东西两府传来,还是激起了一些风浪,毕竟是曾经的珍大爷,贾氏族长。

荣国府,荣庆堂中

贾母正在凤姐、李纨的陪同下说着话,听到林之孝家的进入厅中报信,脸色倏地一变,急声道:“怎么回事儿?珍哥儿他才三十多岁啊,这怎么就没了?”

她原本还想着,等过三五年,再向东府请求一下,让贾珍回到金陵别居,不想这才没多久的光景,人就没了。

贾母目光微眯,心头不由涌起一股猜测。

难道……

不,应该不会,珩哥儿不是那等斩草除根的狠毒性子。

其实不仅是贾母心头生出一些阴私的猜测,坐在一旁的凤姐,玉容变了变,丹凤眼中也有几分惮惧,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像,蹙着眉道:“老祖宗,岭南之地听说是烟瘴之地,逢着冬天又湿冷湿冷的,珍大哥在府中享受惯了,突地一下子,这就生了疾病。”

林之孝家的也道:“老太太,珩大爷说这是京兆衙门派人送来的信,说是珍大爷到了岭南后,就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没多久生了一场病,流放之地又缺医少药的,这才没了。”

贾母扶了扶额头,叹了一口气,问道:“蓉哥儿呢,可曾知会了?”

林之孝家的,忙道:“珩大爷已派人往大老爷院里知会蓉哥儿了,让人往玄真观报信。”

贾母又是唏嘘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本章完)

第340章 贾蓉的不甘

贾母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言,倒也不知为何,心底就有百般不适之感,不由想起上午一起讲过佛法的妙玉来,对着鸳鸯吩咐道:“去唤后花园庵堂里的妙玉法师,过来给珍哥儿念上一段经文。”

鸳鸯柔声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而不多时,王夫人则在金钏、玉钏,彩云、彩霞等丫鬟与其他婆子的簇拥下,领着宝玉进入荣庆堂,不远处,鸳鸯与妙玉以及一个小丫头紧随其后。

“老太太。”

王夫人一进荣庆堂,朝着贾母见礼着,脸色难看,目光分明有着几分不善。

贾母朝王夫人点了点头,看向宝玉,招呼着过来。

宝玉惊声道:“老祖宗,孙儿刚才怎么听着……珍大哥殁了?”

他以往没少到东府跑,自从珍大哥去后,东府他都不便去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刚刚京兆衙门传来的噩耗,你珍大哥在岭南患着恶疾病故了,蓉哥儿已往城外的玄真观,通知珍哥儿他老子去了,先把丧事办了去。”

宝玉面色茫然,喃喃道:“珍大哥一向康健,怎么就突发恶疾故去了呢?”

王夫人冷声道:“珍哥儿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这往岭南才去多久,就遭了不测!”

此言一出,贾母脸色一变,忙道:“宝玉他娘,胡说什么不测,原是珍哥儿命薄,岭南千里迢迢,谁能怎么样他?”

这话是能乱说的,暗指东府的珩哥儿使的手段,若不是还好一些,若真是的……不可能,珩哥儿不会这般狠辣,总要顾忌名声。

贾母皱眉道:“岭南从来是流放的苦地,珍哥儿吃不了流放之苦,身子遭不住,只是命薄,如何怨得旁人?”

王夫人也不好和贾母争执,将自己对贾珍病死于南地的质疑表达出来,自有府中下人帮着暗地闲言碎语、推波助澜,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贾母心头不爽利,不想再和王夫人说话,转而看向妙玉,目光慈和,道:“妙玉法师,还要劳驾帮则念些超度经文。”

妙玉着一袭月白色僧袍,头上以蓝色锦带束起,这让这位女尼愈是多了几分清新、素雅的气质,闻听贾母之言,清冷如霜的玉容上现出一抹悲悯,说道:“老人家客气了。”

说着,念起了经文。

而带来的小丫头,则将檀香盒递给了鸳鸯,由其洒在熏笼中燃了,说来也奇,袅袅而起的香气,散逸开来,倒让荣庆堂中的众人心绪平静了许多。

而妙玉念了一会儿经文,林之孝家的进来禀告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正自念诵经文的妙玉,樱唇顿了顿,明眸张开一线,继续阖目,木鱼与经文诵读齐作。

贾珩进入堂中,听着木鱼声,瞥了一眼妙玉,也不理会,朝着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拱手道:“老太太。”

贾母叹了一口气,复杂目光落在那身着蟒服、腰系玉带的少年武官,道:“珩哥儿,过来了。”

贾珩再次开口道:“老太太节哀。”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老身也算是看着珍哥儿长大的了,如今人没了,唉……”

凤姐在一旁接过话头,问道:“珩兄弟为族长,现在族人丧事是怎么处置?”

纵然当初贾珍坐罪失爵,流放岭南,之后贾珩也没有再召集族人除去贾珍的族籍。

一来示以宽宏容人,二来一不小心就成了互开族籍,为人笑谈。

贾母听得凤姐询问,凝神听着。

王夫人瞥了一眼贾珩,手中拿着茶盅,脸色淡漠。

贾珩道:“公中出一笔银子,让蓉哥儿南下扶灵至金陵祖地好好安葬。”

贾母闻言,思量了下,点了点头道:“京中离岭南千里迢迢,委实不宜再来回奔波,人言落叶归根,回祖籍安葬也是应有之理。”

从她心里说,也不想再将珍哥儿扶灵到京城操办丧事了,无他,太过尴尬。

而这样送至祖地安葬,明显妥当许多。

甚至贾珍客死他乡,荣宁二府丧音都不需敲起,最好是低调处理此事。

贾母想了想,又道:“玄真观那边儿,隔天,你陪着蓉哥儿去一趟罢,珍哥儿他老子也是个明事理的。”

却是想起了方才王夫人所言,虽她不认为眼前少年暗中做了手脚,但难保珍哥儿老子不会将人往坏处想,再闹出一些难堪来,谁面上都不好看。

贾珩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他也是时候去见一见贾敬,看看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见诸般停当,贾珩转而又看向妙玉,提及来意,问道:“老太太,惜春妹妹还有尤嫂子在东府,骤闻噩耗,心思沉郁,想着唤僧道做场法事,听说在西府做客的妙玉法师,于术法颇多灵验,我想着延请入府念些经文,不知妙玉法师意下如何?”

妙玉闻言,芳心一惊,不由停了诵经之声,缓缓睁开一双明澈、清寒的目光,循声而望少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锐利若剑、冷芒如电的眸子,清隽的面容,神情沉凝。

妙玉微微垂下目光,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贾珩闻听佛号,冲妙玉点了点头,打量着女尼,问道:“想来这位应是妙玉法师了,果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女尼带妙常髻,着月白色素袖僧袍,腰间拴着秋香色丝绦,面颊白皙红润,素颜朝天,气质清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

贾珩不由想起原著中对妙玉的记载,原为官宦人家的千金,苏州人氏,幼时多病,买了许多替身都不管用,直到自己出家,才至长大成人,而后家道中落。

许是感受时盘桓稍久的打量目光,妙玉蛾眉下的秋水明眸,抬起,眉眼气蕴并不示弱地打量着对面身穿蟒服、英气逼人的少年,声音恍若山寺寒梅琼枝冰水融化之后,打落于黛瓦的声音,清冷寂然:“贫尼见过云麾将军。”

妙玉自是知道贾珩之名。

贾珩轻轻笑了笑,道:“烦劳妙玉法师入府诵经超度,不知然否?”

其实他倒不太想让妙玉和惜春接触太多,不定就被妙玉带沟里去了。

但惜春平时在府中少言寡语,又没什么说得来的朋友。

总之,他的心头还是有些矛盾。

妙玉神情淡然,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愿往诵经。”

这边儿,旁观得这一幕,宝玉如中秋月明的脸盘儿上,神色变了变,一颗心往谷底沉去。

他这几天一回家,就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寻人一问,大姐姐、三妹妹、云妹妹、林妹妹,全都往东府去了。

他只能往姨妈院落里寻宝姐姐玩儿,但宝姐姐这两天身子也不大爽利,闭门谢客,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不同凡俗的出家人,与其谈论佛法,只觉晨钟暮鼓,醍醐灌顶,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可这往又要往东府去?

贾珩点了点头,道:“妙玉法师随我来罢。”

妙玉应了一声,转而看向王夫人以及贾母,单掌立起,行礼道:“贫尼先去了,这香为安神香,老太君若夜里睡的不踏实,可点上一些。”

贾母笑道:“去罢。”

贾珩与妙玉二人离了荣庆堂,沿着抄手游廊,提灯而行。

贾珩看向一旁的女尼,道:“我有个妹妹,性子清冷、孤僻,年纪虽小,却常有避世之念,妙玉禅师多劝劝她,豁达开朗一些。”

这自是提前打预防针了,让你劝她,没让伱带她出家。

只是“清冷、孤僻”之语,落在妙玉耳畔,心头却有几分不适。

倒是说她的一般。

妙玉轻声道:“云麾将军……”

贾珩道:“既在家中,妙玉法师唤我一声珩大爷就可。”

……

……

却说宁府将贾珍卒于南的消息报至贾赦所居的黑油门大院。

在西南角一处独门院落中,贾蓉与贾琏、贾蔷正在饮酒,觥筹交错。

贾蓉清秀、白净的脸上,喝得红扑扑的,这位曾经的东府小蓉大爷,虽移居别院,但衣食器用,因为贾母的格外照顾、贾赦的有意抬举,倒也不差太多,反而没有头上一个动辄啐骂的老子,比之以往自在了许多。

贾蓉笑问道:“琏二叔,你这经常不回家,也不是事儿,难道大老爷还恼着那桩事儿不成?”

说起来就羡慕的不行,勾搭小姨娘,完全没事儿不说,还得了一房小妾。

贾琏头戴紫色头巾,身穿素色缀竹蜀锦圆领长袍,酒意醺然,脸颊通红,道:“那桩事儿早就过去了,大老爷原是见我办事得力,才将秋桐赏了我。”

“再说大老爷做的生意,也须臾离不得我,哪曾恼了我?”贾琏捏起一个花生米往嘴里放着,笑道。

贾蔷笑了笑道:“父子没有隔夜仇。”

贾琏微笑道:“蔷哥儿这话说的不错。”

贾蔷又是提溜起一个酒壶给贾琏斟了一杯,俊俏脸蛋儿上笑意繁盛,道:“二叔做得大生意,不知能否带一带侄子,也发发利市?”

这几天他是见着眼前的琏二叔,银子多的花不完似的,着实羡慕的紧。

想他贾蔷也是宁府的正派玄孙。

贾琏看了一眼贾蔷那张俊俏的不像话的脸蛋儿,小腹涌起一股火气,笑了笑,近前,吐了一口酒气,讳莫如深道:“这生意可不好透底细,等我盘清了道儿,二叔带你做一票大的。”

因为入冬之后,草原遭了一场雪灾,而贾琏在云朔之地,闻听商机,趁势从山西购置了一批酒水,销往草原,大获其利。

原本换来的鹿茸、貂皮更是高价转卖给北境商户,此举让贾赦心花怒放,夸奖了贾琏几句,原先勾搭秋桐一事,一笔勾销。

至于贾琏,作为经办人,手头上自富裕许多了,这才是贾琏这段时间在外风光潇洒,长期不归家之故。

当然,银子多了,心也有些活泛了,想着自己再暗地里瞒着贾赦支起一摊,全得利银,岂不快哉。

但手中没有人手,就将目光放在贾蓉和贾蔷两人身上。

只是贾琏素来稳妥,就准备慢慢筹划。

迎着贾蓉以及贾蔷的羡慕目光,贾琏举起酒盅,仰脖而尽,笑道:“我这些时日,算是明白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我是做不了那往军中打拼,刀口舔血的活计,也没那个为官作宰的能为,只能做些生意,多赚点儿银子……不过蓉哥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可去京营,听说那位寻了不少庶出的族人,往京营里打拼。”

这自是有意拿话刺激贾蓉。

贾蓉能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步田地。

贾蓉苦着脸道:“琏二哥,我哪有那个能耐?我往军中去,万一有个马高蹬短……”

贾琏笑道:“也是,薛大脑袋这几天还在床上躺着的吧?”

众人闻言,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贾蓉轻笑道:“他上次还拽得人五人六似的,不想转眼屁股开花。”

听到屁股开花四字,贾琏面上笑意一滞,心头有些不自在,拿起酒盅喝酒。

几人笑过一阵,贾琏才道:“蓉哥儿,你这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

提及此事,贾蓉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就见着几分阴郁,目光也有几分戾气翻涌,道:“现在正经的好人家,哪个还看上我这等犯官之子?”

如果不是东府那位,他现在许还是宁国袭爵之人,小蓉大爷,现在如何孤身一人,只能寄居在此。

贾琏轻轻拍了拍贾蓉的肩头,既是安慰,又是告诫道:“蓉哥儿放心,等回去,我和大老爷说说,赶紧将你的亲事定下来,你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不要做傻事,等成了家,跟着我做做生意。”

“多谢琏二叔关照。”贾蓉压下心头的烦躁,对着贾琏,举起酒盅,道:“我敬二叔一杯。”

贾琏笑着喝了酒。

又是压低了声音道:“那位现在愈发了不得,如日中天,前不久才收拾了忠顺王府的二王爷。”

这是贾琏喝花酒之时,从一众公子哥口中听到的风声,说来或许讽刺,京中权贵子弟因着贾珩这位贾族掌舵人权势渐盛的关系,在宴饮应酬上给贾琏不少面子。

贾蓉闻言,面色微变道:“忠顺王府……竟这般了得。”

贾琏笑了笑,说道:“可不是,他现在是宫里圣上跟前的红人。”

贾蓉左右张望了下,低声道:“琏二叔,你就不……怨他?那次三河帮的事儿……”

贾琏表情一滞,皱了皱眉,说道:“蓉哥儿,那次是我不小心,原不管旁人的事儿。”

贾蔷听着二人叙话,只是提起酒壶给着二人斟酒。

贾蓉心头却涌起一股无力感。

是了,谁又愿和那位做对呢,只是藏于心底的不甘、愤恨,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噪杂之声,“小蓉大爷,出事儿了。”

不多时,进来一个老仆,一进入酒气熏天的厢房,迎着贾蓉的相询目光,道:“老爷没了。”

贾蓉一时没反应过来,放下酒盅,问道:“谁没……”

继而霍然站起,如遭雷殛,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方稳住身形。

……他老子没了?

“京兆衙门过来报信,说是老爷在岭南病逝,珩大爷让小蓉大爷去往玄真观报丧呢。”

贾琏也是心头一惊,放下酒盅,面色变幻片刻,道:“蓉哥儿,节哀顺变。”

贾蓉脸色悲戚,正要说些什么。

忽地,又有人前后脚来报:“小蓉大爷,二老爷让你过去呢。”

贾赦分明也得知了贾珍亡故的消息,唤上了贾蓉。

贾蓉迟疑道:“二叔。”

“去罢,一会儿我也过去看看情况。”贾琏摆了摆手,心头沉重。

与贾珍也算是一起嫖过娼的交情,骤闻贾珍逝去,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贾蓉也不多言,面色悲痛地先去见贾赦。

贾赦书房之中,贾赦与邢夫人坐着,面色凝结如冰。

如王夫人一般无二,贾赦第一个念头,同样是贾珍是被人害了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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