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他本就是个死人

“咳咳,年轻人就是性子急,非要折腾咱家这副老骨头……”

醉月楼内,这一声突兀的人声无异于惊雷,瞬间洞穿了这座封闭的堡垒。

而伴随老太监一脚踏破砖瓦,从天而降。

那笼罩了整座醉月楼的无形的屏障也轰然破碎开。

“砰!”

婢女青鸟手中那一只旋转的大黑伞好似遭遇无形力量,沉厚的好似抹了一层油脂的伞面莫名震动。

表面一个个血手印飞快淡去。

一张张血色骷髅模样,微微凸出,好似要挣脱伞面的狰狞面孔一瞬间露出恐惧的神色。

尖叫着,争先恐后藏入黑伞之中。

悍然前冲的千面神君心头蓦然腾起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

来不及思考,凭借本能用比前冲时候,更快的速度,朝后暴退!

过程中一把扯住婢女的头发,将她也拖曳后退!

“咔嚓。”

这时候,头顶碎裂的瓦片才跌落下来。

伴随着一柱光束打下,光中尘糜浮动。

身穿蟒袍的老太监笑眯眯负手落下,看向赵都安,眼神中带着惊奇。

“卑职见过海公公。”

赵都安眼皮一跳,只觉身上的虚弱状态,如潮水般飞快退却。

那股危机感,如炽阳下的雪人,消弭不见。

他同样有些惊奇。

不曾想到,藏于暗中的高手,竟是这位皇宫中的“活化石”。

海供奉眯着眼打量他,坦然受了这一声敬称。

很想询问,究竟如何发现的自己。

但这会终非恰当时机。

压下疑惑,轻轻“恩”了声,扭头望向对面的逆党。

千面神君拽着青鸟,已退出数丈。

原本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听到“海公公”三个字后,瞳孔骤然收窄。

再结合老太监登场后,那股强大的威压,他失声道:

“你是皇宫里那个海供奉?!”

海公公咂咂嘴,笑道:

“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有人能认出咱家来。”

真的是他!

千面神君只觉眼前发黑,脑子嗡的一下,好似被重锤抡了下,眼神中满是荒谬!

再看向赵都安,顿时有种自己才是踏入陷阱之人的感受。

所以,姓赵的压根不是毫无准备,或艺高人胆大被诓骗至此,他早知道,暗中有人保护?

千面神君在发动埋伏前,并非没有设想过这个可能。

但他万万不曾想到,那个人会是大内第一供奉。

凭什么?

赵都安他凭什么?享受这等强者的保护?!

千面神君恍惚失神,意识到,庄太傅可能严重低估了,这个赵都安受宠的程度。

第一个念头,是逃。

但在念头升起的刹那,他就打消了。

若对方真是那位,他今日绝无可能逃走。

“公公在江湖中,也很有名吗?”

赵都安看到这一幕,只觉无比心安,甚至有心情闲聊。

海供奉笑呵呵,没吭声。

对面的千面神君却突然开口了:

“有名?何止是有名?”

这一刻,似乎心知反抗无用,千面神君竟然镇定了下来。

他鄙夷地看向赵都安,说道:

“江湖中,但凡叫得出名号的高手,谁人不知,百年前,大内第一供奉只身入江湖。

恰逢武道小峰会,江湖十大武道高手齐聚,却被一无名小卒登台夺魁。

彼时无人知其身份,只隐约看出武道传承与大虞皇室有关。

而后,化身无名小卒的海供奉入东海,代表彼时的皇室赴约,与那时尚未入天人境的武仙魁比武,一战成名。

可惜,自那以后,便再也没了踪影。”

赵都安一怔,诧异地看向这最喜欢与小辈开玩笑的蟒袍太监。

蓦然想起女帝说过的,皇室与青山百年一次的约战。

所以,上一次与当今武道第一人交手的,竟然就是海公公么?

海供奉神态稍显落寞,似不愿提及。

千面神君脸上却显出一股子严肃来。

他不再看向赵都安,只盯着老太监,惨笑道:

“今日能令海供奉亲自出手,晚辈也算三生有幸,我心知,这点修为绝不是前辈对手,只斗胆讨教一招,饶是身死,也心服口服。”

你一个杀人如草芥的反贼,一副江湖末路英雄的派头是要闹哪样……

赵都安总觉得,眼前人的表现,与资料中描述的“千面神君”迥异。

他有心提醒一句。

海供奉却已欣然颔首:“可。”

然后扭头对他笑了笑,说:

“看着点,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京城真正的江湖人不多,眼前的算一个。”

赵都安愣了下,恭敬地抬眸望去。

楼内。

气氛突然有了变化。

“公子……”

婢女青鸟咬着嘴唇,眼神悲哀,似乎预感到了结局,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千面神君抬手,忽然攥住了大黑伞的伞柄,隐约听见机扩声,继而一柄剑缓缓从伞杆中拔出。

这件白衣门的镇物中,竟藏着一把细剑。

千面神君手持细剑,那剑身极薄,如一泓清泉。

甫一拔出,却透出一股阴森的凉意。

赵都安只一望,便只觉心神摇曳,要似要被剑锋勾走。

“呵,看见了么,此剑名为哉生魄,算是一件兵器,却与术士有些关联,据说哉生魄总共有七柄,杀人时,可汲取死者的残魂进入。

如今看来,这伞面镇物,便是以残魂喂养……以剑杀人,夺魂,再以魂养伞,释放咒术……邪道术士惯用手段。好好的兵器,却不似个兵器。”

蟒袍老太监随意点评。

语气不屑,似对于将武道与术法混在一起的法子,极为不耻。

赵都安却只觉大开眼界。

千面神君一剑在手,气息暴涨。

体内好似有一轮轮潮汐奔涌。

手中细剑绽放光辉,其持剑竖在身前,身周忽有狂风大作,吹得婢女后退。

赵都安微微窒息,清晰地感觉到,此剑的强大威力。

然而蟒袍老太监却浑然没有半点在意。

仿佛对一位神章境修士的全力一击,视若无睹。

“请前辈赐教!”

千面神君厉喝一声,吐尽胸中郁气,手中剑突地化作一抹极亮的银光,刹那间刺到老太监面门。

海公公仿佛这时候,才终于提起一点精神。

不慌不忙,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他的动作分明那么慢,每一个细节,赵都安都看的清清楚楚。

却偏偏,诡异地,比那几如流星般迅捷的一剑,更早一步探出。

轻而易举,不带烟火气地用两根干瘪如木的手指,夹住“哉生魄”。

继而,双指用力。

“砰!”

那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亦堪称名剑的上品兵器,竟硬生生被震碎毁去。

轻薄的剑刃猝然受挫,在强大动能下,朝前推进,却在那一股奇异震动中,一寸寸绷断。

眨眼功夫,剑身碎裂为数十段,并好似被卸下全部动能,或陷入泥沼,无声无息,颓然坠落地面。

“叮叮当当……”

好似在半空洒下的一枚枚银币。

“啊!”

一声女子惊呼声,却见千面神君在发出这一剑的同时,猛然将身旁婢女一掌朝二人拍飞。

自己转身,扛起巨大的黑伞,腾身跃起,如离弦之箭,朝楼下飞掠。

俊朗的贵公子,撑伞飞下二楼,如展翅大鸟。

“想跑?”

老太监哼了一声,不搭理被当做弃子丢来的婢女一眼,右脚轻轻踏地。

“砰!”

无声无息,飞在半空的千面神君惨叫一声,如折翼的大鸟笔直跌落。

身后肩扛的大黑伞,伞面无声无息,洞穿出十几个窟窿眼。

堂堂神章武夫,掉在一楼地上,一动不动,似是死了,却愣是没有半点鲜血溢出。

“咦?”

直到此刻,海公公才察觉不对。

蟒袍老太监忽然腾身跃起,掠至一楼,抬脚踢翻趴在地上的千面神君,看了下,闷声说道:

“死了。”

楼上。

赵都安一掌,将那名婢女打翻,闻言好奇道:

“打死了?”

海公公摇头,表情奇异:

“他本就是个死人。”

(本章完)

第221章 求助摇人

他本就是个死人……死人……

醉月楼内,赵都安听着海供奉的话,愣在原地,脑海中,唯有这一句不断回荡。

所以,这个千面神君是个死人?不对……

赵都安脸色一变,想到一个可能,抬手拎起婢女青鸟,单手撑着栏杆,翻身跃下一楼,来到仰躺在地的千面神君旁边。

此刻,伴随海公公将其翻转,俊朗的贵公子仰躺在铺着精致地毯的地面上。

双眼圆瞪,眼珠充血,脸色煞白,没有半点气息,嘴角溢出的鲜血极少。

而这时,仿佛随着“身死”,尸体的容貌突然开始扭曲。

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容貌平庸普通,身份不明的男子。

“他是千面神君?”

赵都安将婢女丢在地上,沉声喝问。

代号“青鸟”的貌美婢女修为只在凡胎境,被赵都安锤击丹田后,本就虚弱。

此刻看到海公公在旁,生不出逃走的心思。

闻言看向地上的人,表情茫然,摇头道:

“我不知道……我跟了他一年,从没见过其真容……”

真的假的?

赵都安表示怀疑。

海公公却眯着眼睛,说道:

“她应该没说谎。”

身为大内高手,他仅凭对方说话时,心跳和气血流动的速度,便可一定程度辨别谎言。

当然,没有证据,而且也未必准确。

赵都安又板着脸问道:

“他是死人,你也不知道?”

青鸟表情愈发茫然,这会也被吓到了,摇头道:“不……”

赵都安冷笑道: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一具尸体,哪怕用了某种手段加持,也不该能毫无破绽,你跟在他身边,会毫无察觉?还是说,要等进了诏狱大刑伺候,再说实话?”

名为青鸟的婢女,显然远没有庄孝成那个蠢徒弟,热血上头的少女芸夕那般忠诚。

没有什么犹豫地就说:

“我们进城这十几天来,的确没有异常,不过……昨晚他回来的晚了些,而且神态也有些不对劲,不让我靠近。等到早上,就神色如常了。”

赵都安与海公公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想法。

“公公,天下有这等令死尸如活人,且有相当修为的术法么?”赵都安低声请教。

蟒袍老太监沉默了下,说道:

“有。但大多是邪道术士的手法,且方才咱家竟一时都没察觉不对,手段的确不凡,至于这容貌伪装,倒是此人的看家本领。”

赵都安说道:

“上次,寒霜剑入京,匡扶社给了他画轴作为底牌。这次千面神君入京,想必庄孝成等反贼,也为其准备了一些手段。

如此说来,千面神君没有死,方才他是借助了某种手段,操控这尸体与我们对话。”

他吐了口气,神色复杂道:

“如此才正常,情报中,此人擅长刺杀心思缜密,哪怕用了尤家人诓我来,也担心重蹈寒霜剑的覆辙,真身藏匿起来,用假身对付我……果然不好对付。”

海公公也有些脸色挂不住。

以他的身份出手,竟被一个小辈打了眼,这会挽尊道:

“不过,越是厉害的手段,代价越大,咱家破了他这假身,其真身必然受伤。”

但人没抓住啊……

赵都安叹了口气,有种放虎归山的焦躁。

这时候,醉月楼外,突然有官兵蜂拥而入。

显然是听到这边动静,闻讯而来的巡逻士兵。

为首一人看到蟒袍太监,愣了下,却一时认不出。

看到赵都安,才脸色大变,抱拳道:

“赵缉司,吾等受命巡街……”

“不必废话了,”赵都安挥了挥手,打断他,吩咐道:

“将这些倒地的人,都带去医馆救治,并派人搜寻附近,看是否有可疑人驻足。”

他垂眸,看向地上那只被暴力打穿的大黑伞,心头抽搐。

心说白瞎了好东西。

但随镇物被迫,诅咒之力消弭,醉月楼内的无辜之人病痛消减,不会有大事。

至于尤家人……

赵都安看了眼重伤昏厥过去的尤展德,摇了摇头,道:

“一并拉走救治吧。”

官兵们应声而行,一时间忙碌起来。

海公公在附近又巡行了一圈。

没有发觉千面神君踪迹,这才带着赵都安和俘虏婢女,返回诏衙。

旋即,才孤身回皇宫复命。

……

“跑了?假身?”

御花园中,女帝听着蟒袍太监的汇报,好看的眉毛颦起。

问道:“赵都安如何?”

海公公嘴角一抽,说道:

“那小子好得很,他好似猜出暗中有人保护一般,咱家本还想看看他成色……却被这小子逼了出来。”

老供奉对自己隐藏踪迹的本领极自信,绝对不信,是被察觉。

那就只能是其他渠道泄露了消息。

女帝听到赵都安毫发无损,点了点头,倒也不意外:

“如此就好,贼人狡诈,能瞒得过伱,想必是庄孝成等人,给了此人保命手段。虽未能击杀,但能重伤,也算好的。”

海供奉明白,这是女帝在给他找回颜面,叹了口气,扭头告辞。

等人走了,莫愁担忧道:

“陛下,如今惊扰走那贼子,再想捉到,只怕难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

“若天师府和神龙寺,哪怕任一家肯破例派出高手帮忙,也不至于任凭一藏头露尾之辈嚣张。”

徐贞观默然。

她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且不说她自身修为,单是皇宫供奉,禁军统领……手底下强者也是众多。

怎奈何,清一色的武夫。

若是正面厮杀,不惧任何人,哪怕与两大修行势力对上,也有底气将其推平。

但对这种术士手段,就有点头大。

当然,这些年里,皇室也不是没有蓄养自己的术士,单单后湖中,就藏着两个厉害的。

但术士也各有专攻,大多数术士,同样不擅长卜卦寻人。

以至于,分明只是一条杂鱼,却愣是搅得朝中风雨,人心惶惶。

“命京师军卒多加搜寻,如鱼不吃饵料,那就将池水放空,令他无藏身之所,逼迫他出来。”

徐贞观垂眸,望着池塘中散去的鱼群,平静吩咐。

……

……

诏衙。

梨花堂内。

独属于缉司的“办公室”内。

赵都安推门进入,将自己摔在罗汉床上,放空大脑。

回顾今日经历,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一点冒进,莫名警惕心下降

——他并不知道,这是千面神君,从入城第一天开始,就暗戳戳对他实施诅咒的结果。

如今复盘,自己之所以胆大,主要是自忖底牌够多,哪怕遭遇敌人,也能脱身。

并且,这段时日,武技的大幅提升,也令他有点跃跃欲试。

“如今看来,神章境还是不可小觑,除非底牌尽出,否则难以取胜。”

他默默总结。

至于暗中的海公公……他的确不确定。

只是基于理性,觉得有寒霜剑在前,自己身旁,未必就没有高手护卫。

不过,当时真正令他喊出那句话的,还是因为,龙魄传递来的感应。

“那一刻,我体内龙魄将醒未醒,我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楼顶传来的,武神一脉气息波动……所以,龙魄的能力之一,是可以感应到一定范围内,同样修行大虞太祖传承的‘同类’?”

“不……不止如此,在海公公出手的时候,我甚至隐隐有种预感,只要我唤醒龙魄,甚至能压制他……是的,我好像能压制海公公……

是因为龙魄代表老徐,而皇宫供奉们,都相当于老徐的徒子徒孙么?祖宗在前,子孙都要跪伏?”

赵都安胡思乱想着。

可惜,当时他只顾着死死压制龙魄,没敢真做尝试。

“唔……倘若龙魄能压制海公公,那能不能压制贞宝?”

赵都安摇摇头,将这个大胆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天人境强者,岂会那么好对付?

自己多少是有点飘了……

“想想眼前的!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千面神君明显是奔着杀我来的……若是不除,哪怕其暂时蛰伏逃走,但等他养伤回来,以其易容的手段,保不准啥时候给我一刀……

继母和妹子也再没法安心出门……这怎么行?”

赵都安皱眉苦思。

那名叫“青鸟”的婢女,已经命底下人去审问了,但赵都安不认为能挖出多少线索。

“千面神君逃窜时,将婢女丢出来当盾牌……和庄孝成丢弃女弟子异曲同工……可见,压根不可能掌握关键情报。”

“我的风月宝鉴,虽可探查别人,但我压根不知道千面神君现在是什么模样……完全无法使用。”

“对方受惊,如今只怕早已藏了起来,一个易容高手,藏在人口百万的京城,去哪里找?”

赵都安没有头绪。

“除非……找专业人士。”

赵都安眼睛一亮,翻身坐起,取出银色画轴,轻轻倒出一根燃烧了小半的黄香。

他准备摇人!

这个想法,并非此刻才想到,但之前他没有去实施,一来不知对方能否帮忙。

二来,也是不想搭自己的人情。

但如今,千面神君已明确威胁到他。

“都是你逼我的……”

赵都安喃喃自语,如同滚开兽附体,点燃黄香,望着轻烟袅袅,穿过屋脊,瓦片,没入苍穹。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香火突然扰动,房间半空。

身穿玄色为底,绣着金线的神官袍服,身材娇小,肌肤苍白,目光发散的少女缓缓浮现。

这一届朱点童子之一,天师府的金简神官小脸警惕:

“你找我做什么?”

她怀疑,赵都安来催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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