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靖世仁主  清风夜话

第200章 靖世仁主 清风夜话

四下喧哗,周奕恍若未闻,目光从晁公错移至伏难陀。

天竺僧双手环抱脑袋,遮住神油光晕。

他一动不动,无有气息,像是死了过去。

可就在周奕朝他迈步时,伏难陀瞒不下去了,他忽然睁开眼睛。

那枯瘦黝黑的身体如弓弦绷紧,似箭般呼啸飞向汜水。

还想走?

周奕破风追去,紧随其后。

也就在这时,虎牢关城上李密蒲山公营中的亲信部众嗖嗖嗖射下大量箭矢,为伏难陀争取逃脱时间。

偃师大军立刻行动!

杜伏威、单雄信、赵从文等人一声大吼,纷纷下令。

十八镇军早有部署,一大阵箭雨射向虎牢关。

各军中的高手在掩护下冲在最前方,偃师大军集体推进,强攻虎牢关。

若是虎牢关上的高手没有损失,他们还有机会坚守雄关。

眼下斗将连败,两位顶尖高手被杀,精神导师也在被追杀,士气极为低落。

若非有李密众多亲信在此,恐怕相助伏难陀的人都难找一个。

犹犹豫豫时,偃师军中的高手已经冲至!

侯希白、杜伏威、单雄信随着上募营登上关城。

虎牢关上此刻找不到能与他们单独较量的,唯有以多打少,可这批高手撑开空间,更多的人登上城楼,兵器碰撞与惨叫声连续响起。

杜伏威放大声量,呼喝让对方投降。

可依然有人领头,激烈反抗。

互相砍杀的局面,哪有留手余地。

杜伏威与单雄信领人杀向人群,杨庆、宋蒙秋郎奉等人,冲入城内,打开了城门。

虎牢之南成皋城的守军,与偃师大军正面接触。

那厮杀声越来越大,周奕奔出老远都能听到。

他没有折返,继续追杀伏难陀。

这狂僧实力不俗,留着是个大祸害,非杀不可。

“天师,莫要再追了,贫僧会返回天竺,永远不踏入中土。”

伏难陀已听到汜水河的流水声。

他一边跑,一边用换日大法刷掉自己的伤势。

可是,因为精神上的创伤,他已没办法像之前那般复原。

一切可“赢”的精神瑜伽催眠,最怕的便是见到自己不愿相信的真相,偏偏真相又摆在眼前。

因此,精神秘法、换日大法,都在真相击穿自我催眠之时露出破绽。

梵我如一不再完美,此刻已做不到“我即如来”。

伏难陀心中生出此生罕见的恐惧情绪。

且根本压制不住。

周奕被虎牢关上的箭雨耽搁了,但短短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五十丈。

没听到周奕回应,身后的风声却越来越急,天竺狂僧的脑门上滑下豆大汗珠。

他动用精神秘法,使自己相信能在轻功上赢下对手。

利用此法激发从命根开始的五气运行,在三脉中更快速的流转,从而提高奔行速度。

可惜

伏难陀催眠自我的法子,对周奕可无效。

他连续踩出回旋劲,来到狂僧八丈以内。

五丈、三丈、两丈.

伏难陀以古怪姿势脚步骤顿,猛地回头,双手急探成鹰喙状攻杀周奕生死窍要穴。

他故技重施,速度明显比之前慢。

周奕闪身避开偷袭,一脚穿过他如蛇扭曲的手臂点其胸口,狂僧闷哼一声跌倒在虎牢道上。

这是燕赵之地去往中原最便捷的通道。

黄河就在一旁咆哮,伏难陀大口呼吸,将湿润水汽吸入腹中。

周奕所发劲力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伏难陀却憋不住吐出一大口血,伤势难以复原。

“为何不用你的秘法,是有什么限制吗?”

听到周奕的声音,狂僧第一时间没回话。

他深吸一口,双手合十道:“天师,贫僧认输了,只要你不杀我,我会服从你的任何命令。”

周奕摇了摇头。

“为何?!”

他惊怒道:“难道以贫僧的身手,不配为你做事?”

“并不是,你的武学修为我倒是挺欣赏。但我不愿与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伏难陀皱着眉头。

“因为你做事太无耻,又满口谎言。”

伏难陀没否认:“天师,你要成大事,何必在意小节。”

“别给自己贴金,我成大事与你有何关系?”

伏难陀又打起感情牌:“我当初还送过你一本爱经,不算一点情义吗?”

“不是你逼我用长生诀与你交换的?”

周奕想到这狂僧当初虚伪逼迫,不由冷笑一声:“不过,我给你的那东西,是从垃圾中捡来的。”

“你!”

乍闻此事,伏难陀的精神愈发崩溃,又听周奕道:

“我记得清楚,你还在南阳茶楼上欠我茶钱。”

“这值得计较吗?”

周奕提剑在手:“债多债少,都需清算。”

伏难陀听过一些传闻,不再说什么茶钱。

他回答周奕最开始一个问题:“天师,贫僧的天竺秘法依然奏效,甚至能确信,你的下一击无法将我杀死。”

“哦?”

狂僧信誓旦旦的模样,让周奕生出好奇之心。

“天师若是不信,尽可一试。”

伏难陀的眼中散发锐光:“贫僧绝不反击,若天师这一击没杀死我,就放我离开,如何?”

“那就试试你的本事。”

周奕话音未落,一剑斩去。

伏难陀双手撑地以诡异姿态盘坐,把真气调分上下,藏在七轮中的心轮与生殖轮中。

一剑过后,狂僧脑袋搬家,掉在地上。

霎时间,他心轮与生殖轮在精神波动下同时运转。

上者消耗,提供命力。

下者消耗,创造新生。

以精神引导,相信自己不死,撑地的双手,顺着地面波动感知到坠地的头颅所在,竟双手将头颅捧起,摸索眼鼻方向,要朝脖颈安装。

周奕以为自己看到了虎力大仙。

他对着伏难陀的脑袋厉喝一声:“伏难陀,你已经败了!”

这真实一喝,像是将一个装睡的人强行唤醒。

狂僧的精神链接,直接断裂。

他双手失力,脑袋掉在地上,心轮与生殖轮中,真气消散。

这下子,他死得彻底。

周奕盯着他的尸体,不由嘀咕起来。

倘若真给他把脑袋装上,估计也活不成吧?

寇徐用换日大法将跋锋寒从武尊的必杀中救回来时,也不似伏难陀这般诡异。

现在想来,伏难陀能给曲傲缝合武道意志,倒不算稀罕事。

周奕朝伏难陀身上摸索一番,没找到精神瑜伽术。

起身走向虎牢方向。

没走几步,又返回给朝伏难陀的心脉刺上一剑,再把他的脑袋踢入黄河。

……

虎牢关的战阵厮杀一开始非常激烈,由李密的亲信带头,整合关城、成皋城的守军对偃师大军展开顽强抵抗。

他们虽然缺乏高手,但作为守方。

不仅熟悉地形,掌握守城器械,还晓得陷阱埋在何处。

起初相抗,即使士气低落,亦能给偃师一方巨大压力。

可随着蒲山公营中忠于李密的领头人物被杜伏威、侯希白等人针对杀死后,战况剧变。

感受到成皋军战意衰退。

裴仁基终于发挥出了关城第一守将该有的作用。

他登上城楼最高处,与儿子裴行俨一道大喊:“停战,停战!”

“虎牢关守军,全部给我停下来!”

裴仁基守虎牢关多年,纵然关城领军之人被李密换了一茬,他在底下兵卒中的威望并未丧失多少。

还是偃师这边反应更快。

因为带军将领够多,杜伏威、赵从文等为首将领下令之后,其余将军校尉很快传令下去,与乱战在一起的成皋军拉出空间,互相举着兵刃防备,没有再战。

杜伏威趁势喊道:“放下兵刃,投降不杀。”

裴仁基站得高,已看到远方一道白影从汜水方向走来,登时放大声音喊道:

“都卸下兵刃!”

他率领的关城守军带头,城头上响起连串“铛啷啷”声响。

“裴仁基,你背叛密公!”

忽有刺耳大骂从下方传来,裴行俨动作够快,操着双锤将那人砸下城楼,摔向成皋军方向,跟着叱喝一声:“还不听令?!”

来自成皋城有近三万守军,前头几位将领互相对视。

这可是冒险举动,拼一拼,哪怕弃城不守,杀出去还是有机会的。

放下兵器,等于任人宰割。

一名老将军与裴仁基对视,出于对老裴的信任,他冒险把手中阔剑放下。

须臾间,大量枪戟投掷于地。

偃师大军这时若是冲杀,虎牢一方,只剩交出背身、然后在混乱中遭受屠杀这一个结果。

好在

偃师众将立刻令手下人收好兵器,除了外围不断有人逃跑之外,城中逐渐安稳。

杜伏威经验十足,命人接管虎牢关,再处理降军,掌控成皋城。

做这些繁琐之事时,老杜古板的脸上竟露出笑容。

东都、偃师、虎牢,三城都已拿下。

加上南阳与淮河以北区域,中原大部已定。

杜伏威、单雄信等人忙前忙后,周奕得闲,找来了裴家父子问话。

二人将李密在虎牢关的布置,详说一遍。

关城主帅议事大殿内。

周奕听了半晌后,明白了这父子二人的处境,虽是虎牢守将,但权力并不全在他们手上。

那些李密的亲信,受过精神暗示,不仅不听调遣,更有监视作用。

这作风很李密。

他背刺别人,也就担心被人背刺。

“当下谁在荥阳管事?”

“管事之人是李密,但他并不露面,由王伯当领军,魏征理政。”

“他本人是否在荥阳?”

裴家父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裴仁基带着敬畏之色看了主座之人一眼:“天师,我已许久没见过他。在荣府寿宴之前,他曾在偃师露过一面,之后便只听其令,不见其人。”

“想必,他是在躲着您。”

一旁人裴行俨很认可老爹的话。

想到虎牢关下那大战的一幕幕,李密不躲才怪。

周奕心中有数,看向二人:“你们俩有何打算?”

裴仁基与裴行俨一起拜倒,由老裴开口,带着诚惶诚恐的语气道:“我父子二人乃败军降将,何谈打算,无论天师怎么安排,我们都奉命遵从。”

他们没等到周奕说话,忽听一道女声。

“你们与颍川一地的守将是否熟悉?”

“是的。”

裴仁基赶忙道:“那边的几位守将曾与我一样,在汉王杨谅王府做侍卫。”

他说话时,用余光看了说话的姑娘一眼。

首次见到有人在天师说话时插口的,心知大不简单。

周奕顺势说道:“你可有把握收服颍川?”

裴仁基道:“裴某戴罪之身,愿为天师夺得颍川,倘若不成,提头来见。”

周奕微微点头,带着一丝追忆道:“我北上时路过颍川,此地除却一些匪患,还算平静。你夺得颍川之后,莫要扰民,再将匪患根除。”

“安排妥当,再说与杜将军。”

“是。”

裴仁基与裴行俨带着一丝惊异眼神告退。

一直退出议事殿很远,他们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爹,这”

裴行俨惊疑道:“天师行事与李密如此不同,我们这才投降,他竟信任叫我们去夺颍川。”

裴仁基轻叹一口气:“我儿,这就是天师扶摇直上,而李密走向衰落的原因啊。”

“今日可见,天师堂皇正大,昭昭之明。而李密蝇营狗苟,使得群蚁附膻,二者天差地别,不可相较。”

“他已不必对我们谈信任,因为有底气使人不敢背叛,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行俨先是点头,又琢磨起方才在议事殿中听到的话:

“我观天师在虎牢关下的杀戮手段极为渗人,可对我们的叮嘱,与他的武道杀伐大有不同。武道是贴合心境的,高手更是如此,为何与其行事不符?”

“大错特错。”

裴仁基手抚长须:“我早听江南传言,道其仁厚,起初不信,只因江湖厮杀之事多与他有关,刻下亲身经历,方知传言不假。这可是好事啊。”

“开皇初年,我在文帝身边,直至今日,一步步看着大隋衰落,靖平乱世,休养生息,需要一位仁主。”

裴行俨应声附和,又与老爹商量起颍川故旧。

接着,忽又好奇一问。

“方才出声的那位,爹可认出是哪家的?”

“不知。”

裴仁基也很重视,他低声窃语:“定是未来的一位娘娘,过一段时日再寻人打听,既知我们与颍川的关系,有可能来自东都大族。”

二裴谈话时,周奕与小凤凰出了议事殿,寻到杜伏威、单雄信了解关城情况。

杨庆、宋蒙秋等人前来通禀。

他们要带一部分降军返回偃师、东都,把成皋军彻底拆散。

“周兄,你作何打算?”

侯希白莞尔一笑:“李密可真能藏,你要去荥阳找他吗?”

“当然。”

“我怎觉得,你寻他不得?”

“那也等去过才知。”

侯希白见周奕竟露出一丝郁闷之色,当下也不再拿这事开玩笑,认真道:“他一定在哪躲着,你若没时间,就让巨鲲帮的人手听我调遣,我来给你找。”

“到时候再说。”周奕也没拒绝。

接下来,他在虎牢之南的成皋城待了三天。

打坐练功的同时,确定虎牢关已经安稳。

到了第五日,两位老熟人也入到城内。

正是巨鲲帮的卜天志与陈老谋。

卜天志是自己赶来的,他带来了江南那边的重要消息。

而陈老谋则是周奕派人叫来。

如今南阳不用他坐镇,可在此为平定中原出谋划策。

同时,二人调集了大批巨鲲帮消息探子至此,可用来打探李密下落。

他们远道而来,周奕备置水酒招待了一日。

放在以前,卜天志和陈老谋还不觉得什么。

此时,却让他们心中感慨。

随着局势渐明,周奕的身份愈发显贵,如此故念旧情,惹得陈老谋都忍不住提醒,劝他改换心态,存至尊威严。

周奕没太在意,只觉得这话出自陈老谋之口一点也不奇怪。

估计龙椅样式他都已经设计好了。

虎牢关大战后第七日。

周奕与独孤凤来到荥阳,一郡之地都在戒严,他们属于是艺高人胆大。

自虎牢关失守的消息传出,不只是荥阳在紧密防守,魏郡大军也调动起来。

荥阳一旦失守,下一个就轮到他宇文化及。

尽管两家此前有冲突,为求自保,只能合作。

待夜色降临,周奕与独孤凤便朝李密府上摸去。

叫人没想到的是。

荥阳城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巡逻队伍,可李府四周,却没安排多少人手。

站在远处楼顶朝李密的大宅望去。

瓦顶高处,一个站高瞭望的守卫都没有。

要么是有陷阱,要么就是人不在。

周奕更倾向于后者,但他没放弃,朝李府掠去。

踩着琉璃瓦没发出声音,一直走到内宅深处。

戌亥之交,见内宅一间大屋灯火通明,纸窗一影,随烛火摇曳,他正在走动,像是捧卷而读。

周奕远见之下,目中光芒大盛!

小凤凰见他这样子,很是吃惊,难道李密就在府上!

空城计?

周奕看影子身量与李密非常相似,第一次见李密时,他也捧着半卷残书。

房内影子走向窗扇,慢慢凝实。

忽然,一道声音透过窗扇传来:

“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周奕眉头微皱,发现了?以李密的功力,恐怕做不到。

他细细品着这声音,也与李密相似。

真是他?或者.

才斩掉九头虫,难道又来个九灵元圣?

他没作回应,房内影子在窗边站定,过了一会又走远,看来是拿假话诈人。

周奕一拉独孤凤,两人一道跃入院落。

他移步至门边,顺手一推。

门未插闩,吱呀声打开,里边那人转过身来,明显一惊。

他看上去四五十岁,神态轩昂,修长的面孔配上有大耳垂的双耳,两眼睿智,却略带忧郁,使人感到他是那种不畏权势,悲天悯人的饱学之士。

瞧见周奕与独孤凤后,他快步迎了上来。

“天师、独孤小姐,请进。”

周奕入内,目扫四周,那人把门关上,以拒西风。

“请坐。”

周奕在一把梨木椅上坐下,定睛看向这人,问道:“你可是魏征?”

“正是。”

魏征把书放下,仔细打量着眼前青年。

“天师可知我为何在此?”

“李密让你在这等我。”

“那天师可清楚如今荥阳与魏郡的关系?”

周奕反问:“你认为加上骁果军,就能挡得住我?”

魏征摇头:“这并非长久之计,但李密与宇文化及被逼入绝境,唯有此招。”

“确实是他让我在此等天师,但刻下他在何处,连我也不知道。”

周奕皱眉:“那你还要为他做事?”

“天师有所不知,倘若我离开荥阳,周围几郡都将大乱。”

魏征继续道:

“李密得伏难陀相助,将蒲山公营中的一群亲信,变得不辨局势。而他们正统领最多的人马,一旦荥阳有变故,这些人将遵照命令,将所率部众变成流匪祸害大批百姓。”

话罢,见周奕一脸冰冷。

“他还叫你带什么话?”

“李密说,只待天师收复南方,荥阳的布局便失去意义,他的亲信会撤出此地,将荥阳拱手相送。”

李密显是在拖延时间。

但是,他还能有什么反制手段?或者说他要趁这个时间逃走?

能感觉到,魏征没有说假话。

他也不像是说假话的人。

“你可知那些亲信为何人?”

“知道。”

魏征猜到他要说什么,直接道:

“我随元宝藏一道入瓦岗跟随李密,但并不得他重视,与祖君彦一样出任记室。我势力单薄,没法除去那些人。今次留我在此,仅是给天师泄愤的。”

他又劝道:

“闻听天师是一位宽仁雄主,请在动手时,一击而毙,免得拖泥带水,祸害百姓。”

魏征自小孤苦贫寒,穷困潦倒,却有报国之志,对那些穷苦之人,多怀体恤。

这时面对周奕愈发严厉的面孔,竟也无惧。

“我为杀李密而来,你在此充当李密,不怕死吗?”

魏征微微昂起脖子:“天师尽管动手,只要将我的话听进去便可。”

他听说过眼前这年轻人多么会杀人。

仅是名号,就能叫许多江湖人闻风丧胆。

正有所思,忽然一阵微风拂过。

屋门打开,复又阖上,一开一关,屋内烛火纹丝不动。

魏征愣神时,耳畔响起声音:

“你好好治理荥阳,我的人会联系你。”

除却余音,屋内哪还有人。

魏征心跳加快,推门去看,屋外风平浪静,像是不曾有人来过。

“奇怪,奇怪.”

他嘀咕两声,这与想象中很不一样,他盯着远空黑暗,想到方才屋内的白衣人影,眼中忽然冒出惊奇之色。

……

“没想到李密手下还有这样的人,倒是挺有骨气,比李密强许多。”

“不只有骨气,他还是个难得的人才。”

独孤凤笑了笑:“那你的态度就不奇怪了。”

“不过,这次估计要无功而返。”

她又问:“现在去哪?”

周奕心中不痛快,沉吟了一会儿,还是不想放弃。

李密这货擅长扮死人,或者躲在某个箱子柜子里面阴人,又或者龟起来,要想突然之间找到他,那可难得很。

想到某种可能。

周奕没说话,拉着小凤凰便走。

翌日,他们来到周边一些县城附近的学堂,通过描述长相,向一些教书先生打听,抑或者直接询问有没有“刘智远”这一号人物。

不出意外,仍无所获。

就连路上一些拉牛车的,都被周奕特殊留意。

这天大地大,找一个人便如大海捞针。

五日后,周奕又暗中去了一次李密家大宅,最终放弃了。

回到成皋城,将此事交给了陈老谋与侯希白。

虎牢关的消息老早就传至东都,与众多思前想后的世家大族不同,洛阳一地的百姓得知后,无不欣喜。

这意味着,

东都内外安定,短期内都不会再受战乱波及。

而虎牢关下的一战,盖苏文、晁公错,以及天竺狂僧被斩杀的消息更是疯传武林。

处于风波中心的周奕,在去往江南之前,再入紫薇宫。

杨侗、独孤峰、卢楚、郭文懿、赵从文、皇甫无逸等人都在。

宫廷之事,有他们作见证便够了。

从皇泰主到黄门侍郎,全都是周奕的人。

东都很轻松地拟出了一份盖着印玺的“告江都文书”,这是给萧后瞧瞧东都朝堂的态度。

周奕虽觉得这东西没必要,但大家一片好意,总归是收下了。

不多时,在乾阳殿侧方。

卢楚、皇甫无逸等人瞧见让人诧异的一幕。

天师的胳膊搭在皇泰主的肩膀上,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朝着大业殿方向去,看上去极为熟稔。

皇泰主的那声“表姨夫”也落在几人耳中。

看到他们相处融洽,卢楚等人心中安定。

同时,又有些羡慕地看向独孤峰。

这老货皱巴巴的脸上立时露出得意的笑容,让几人看得心中嫉妒,很是不爽。

你有什么可得意的,只不过靠女儿吃饭。

自打王世充的侄女董淑妮消失,这老舔狗正常了不少。

几人却不知道,独孤峰的老实不止是舔狗失去女神那么简单,而是家中老的、小的都惹不起。

家主?

看眼色行事的独孤大管家罢了。

当然,在外人看来,此刻独孤峰是风光无限的。

乾阳殿门前,卢楚忽然道:“其实我家小女儿也娇俏可人。”

皇甫无逸摇了摇头。

郭文懿很真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洛阳首富沙天南也经常说这话。”

……

周奕没在紫薇宫待多久,与杨侗一道用饭后,便返回了独孤府。

相比于首次与卢楚一道来此,此时早没了那份生疏。

上到老夫人,下到守门的阍人。

府内之人都对他脸熟,极为热情。

不过,与他们相处倒也没什么叫人不适的地方。

只能说独孤家的人很懂分寸。

他想清闲便清闲,不会有人打扰。

临行之前的下午,又给祖母把脉,如今他正经奇经全通,对人体脉络有着更精微的把控,可将老人体内不易察觉的细微病根尽去。

接着与老夫人再聊“祖窍”。

尤楚红一开始还能与周奕交流,慢慢变成听众。

她也是个痴武之人,否则不会在功力大成时转修正经。

周奕的武学理念,让她心神震撼。

以致,在沉浸之后,周奕何时从内宅中离开的她都不太清楚。

“你准备直接去江都?”

“不,先回南阳。”

“拿剑?”

“对。”

周奕与独孤凤顺着长廊转进院子:“这次在江都应该不会耽误多久,成与不成,见一面就大概清楚了。”

独孤凤明白江都的情况,不必多话。

“岭南那边.”

周奕截住她的话:“不必担心,天刀的攻杀虽然厉害,但如今我已今非昔比,更何况,我也不是与他打架的。”

周奕一边走,一边结合卜天志带来的消息,将自己在南方的规划说给她听。

如果一切顺利,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晚间,两人一起用饭。

周奕劝她一道南下,但独孤凤有些犹豫。

戌时许,只说明日送他,接着就回内宅去了。

周奕照常打坐。

顾忌明日要赶路,一个多时辰后,便熄灯休息。

让他没想到的是,才闭目没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异响。

以他现在的耳力,哪怕不刻意运气,也远超常人。

略一分辨,周奕露出微笑。

在门被推开时,他起身重新掌灯,望向推门而入的少女,笑问:

“怎么,可是想通明日要与我一道?”

独孤凤摇头:“不是,你不在东都,我可以在此帮你照看。”

“现在.”她声音温柔,有些不舍地瞧了他一眼,“我仅是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周奕不由想到当时离开江都时也是如此。

忽然,他嗅到一股清香,又轻嗅几下,顺着往前走了几步,快要靠到小凤凰身上。

于是腰间吃到一记‘很重’的肘击。

独孤凤将他挡远,周奕拉着她的手:“小凤,你的味道怎么变了。”

“你在胡说什么。”

“就是香味,原来不是这样的,现在带着花瓣的味道。”

她粉颈低垂,羞意爬上腮边,抬首间,清亮的眸子依旧澄明如昔:“哪有.”

周奕走上前,将她横抱而起。

独孤凤搂着他,晃了晃他脖子:“放我下来。”

周奕果真将她放下,但是又和在江都一样,两人躺在床上。

独孤凤没有跑走,反而钻入他怀中。

她安静了几息,柔声道:“周小天师,我想听你说话。”

“好。”

周奕当然答应,也不怕她听多嫌烦,将他们从雍丘初见时的事一直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

小凤凰时而笑,时而‘锤’他一下。

总之不论听到什么,她都很高兴。

过往的一点一滴,成了涓涓细流,在二人心中流淌。

说了好久,等一直说到江都那一晚,周奕推了推她,忽然道:“小凤,我们和那天一样好不好。”

独孤凤点了点头。

接着

二人便只剩下贴身衣物。

忽然,感受到他在此之上还有动作,独孤凤素颜染上胭脂色,一双剪水秋瞳晃荡烛光,仰头盯着周奕:“不不是说一样么?”

周奕没回答,只凑近问道:“小凤,我好奇香味是从哪来的,还有.”

“你是不是才沐浴”

独孤凤呼吸微窒,凝神看他。

本想说‘你别误会’,但看到他眼中的灼热,心中一软。

她把话咽了下去,忽然伸手环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是回应他的话,嗯了一声,之后就温柔地靠在他肩头。

周奕侧目望着她,独孤凤见他一脸笑意,顿时一抬手,压灭所有烛光。

“小凤,别,看不见了。”

“不让你看,你再看我就跑了.”

她还待再说,已是说不出话。

少顷,黑暗中响起一道轻哼。

如是一阵春风过境,风拂柳,意朦胧.

……

(本章完)

第201章 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

冬气方至,南阳之野遂笼入一片迷蒙之中。

晨雾如轻纱,缓缓自汉水之滨升起,渐渐弥漫过城池,无声地沉坠于四野。

一大队人马,正从淮安郡方向来到与南阳的交界处。

领头之人是个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手攥着一条马鞭,英气十足。

正是当阳马帮的帮主娄若丹。

她正眺望东都,却被一旁的说话声吸引了。

副帮主陈瑞阳摸着胡子,与一对少男少女闲聊。

从表面看上去,这两人十五岁左右,透着股书卷之气。

仔细观察,又觉得灵气十足。

因晓得他们的身份,娄若丹没觉得稀奇,但是,他们所聊的内容却相当吸引人。

陈瑞阳擅长与人攀谈,大家在淮安郡偶遇后,走了一路,便熟悉起来,说说笑笑。

“听弋阳的卢祖尚说,道门诸位高手或将汇聚,这可稀罕,不知是什么时候?”

夏姝问道:“陈帮主也想去论道?”

“欸,我哪懂什么道法,”陈瑞阳连连摆手,“只是道门高手散于各处灵山福地,鲜有聚集,也就是天师有这号召力,比宁散人强得多。”

夏姝与晏秋捂嘴而笑,娄若丹翻了翻白眼。

你这冒昧了,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宁散人的名头响彻多少年了,老陈确实太过膨胀。

夏姝笑着回应:“宁散人是前辈高人,我师兄可没与他老人家争什么高下,只是师兄人缘好,道门朋友给情面。”

娄若丹又高看小姑娘一眼。

别瞧人家看着年纪小,说话比老陈好听。

想到陈瑞阳之前在牧场扫了一段时间马粪,她觉着这小老头管不住舌头,还得在口上吃亏。

晏秋回应了陈瑞阳之前的问题:

“道门大会的具体时间还未确定,大家正四下呼朋唤友,可能要相当一段日子。”

陈瑞阳哦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两人,可不敢将他们当成普通少年看待。

这会儿自觉混熟了,又有飞马牧场的关系,便开始打听:

“两位从弋阳松隐子道长那边回来,可是因为此事?”

“不是。”

他们的表情稍有复杂:

“我们听到一些与师父有关的消息,是从桐柏渡口传来的,只是语焉不详,故而去渡口那边问清楚。”

原来如此。

娄若丹与陈瑞阳都听过一些传闻。

老天师外出游历,一直未归。

角悟子的名头原本没多么响亮,只在雍丘一带流传,随着周天师风举云摇,成了天下间最强的几人之一。

作为天师的师长,早就挂在许多人心中。

当代天师如此厉害,人们对老天师的期望本就极高,加之神龙见首不见尾,更是有不少玄之又玄的说法流传开来。

娄若丹一直没说话,这时想到自家场主,不禁问道:

“南方战事有变,不知天师何时从东都回返?”

晏秋一丝不苟:“上次我们收到来信,说是半月之内,按照师兄的做事风格,几天内就会回返南阳。”

夏姝笑望娄若丹:

“师兄这次去江南,会错开淮水。”

“为何?”

“他说要顺汉水而下,过南郡入江,随大江东流,直至建康。”

娄若丹眼中一亮:“萧铣、林士弘大军正在大江以南徘徊,不如顺淮水过邗沟安稳。”

夏姝轻声道:“那也没法子,师兄心有所思嘛,上次在南阳时,还曾对着汉水下游喃喃念.”

娄若丹与陈瑞阳竖起耳朵。

夏姝学着自家师兄的样子吟道:

“白云拂过荆襄东,南郡草国烟水中。去棹争如流水急?来书情似客愁浓。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

不通内情之人,听罢只觉是普通客乡人过汉水襄城至南郡时,生出异乡情怀。

但是娄若丹与陈瑞阳知晓那些书信往来。

尤其是东都这段大战频繁的时刻,竟也多有书信去往飞马牧场。

这一点,让平时有些小吐槽的娄若丹都生出佩服之心。

陈瑞阳发挥出自己的八卦体质,不断打听。

他们一路聊话,到了南阳才分开。

晏秋与夏姝返回小院,推开院门,里边的场景,让他们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

院中多了一个人!

阿茹依娜还在整理道籍,这白衣人侧身在一旁,翻看她在这段时日空闲时所作的画。

依娜最初掌握绘画技艺时,画得最多的便是记忆中的漠北风光。

什么河流、绿洲,风吹草低见牛羊之类。

此时,花鸟山水人物,都会出现在她的画中。

可见有了更多的喜好,不再是那个只忆过往之人。

“师兄~!”

二人又惊又喜,周奕笑望着他们,一旁的依娜只是侧目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师兄,你是何时回来的?”

“几个时辰以前。”

没等他们继续问,周奕抢先说:“可有探出师父的消息?”

晏秋道:“像是在雍丘一带出现过,但又不太确定。”

夏姝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失望之色:“我听码头那人描述,几乎可以确定不是他老人家。”

周奕略做沉吟:

“雍丘认识师父的人极多,倘若他出现在那里,我们早该得知了。”

三人最早便在雍丘,对那边耳熟能详。

周奕一寻思,忽然提议:“叫人去夫子山那边看看。”

“杨大龙头已派人去了,过几日,他还准备亲自跑一趟。”

“也好。”周奕微微点头。

一想到师父,心中总有股抹不去的疑惑。

憋着很多话,想向他询问,却一直见不到人,不知他老人家有何考虑。

“师兄,你这次回来应该待不了几天吧?”

“嗯,很快就会走。”

周奕不用解释他们也明白,南方战事已启,他自然不能耽搁。

见天色不早,先不多聊。

周奕领着三人一道去了杨镇府上。

这一晚,大龙头府聚集了不少人。

范乃堂、苏运等人皆在,还有灰衣帮、朝水帮等帮主。

南阳帮的几位与周奕相处日久,较为放松,剩下几位帮主掌门,就显得拘谨了。

只因短短几年,周奕的变化太大。

以至于.当初的南阳八大势力,都像是成了极为遥远的回忆。

饭后,他们察言观色,早早告退。

裘文仲在临走时,欲要下拜,被周奕给扶住了。

“你爹回来没?”

“回来了。”

裘文仲缓抬目光:“爹说是您让他回来的。”

周奕嗯了声:

“上次东都事毕,他特来告辞,我想起你总是盼着见他,于是就提议让他回南阳一趟。”

裘文仲恭声道:

“我爹回来这一趟,虽未待几日,我娘却放下心来。临行前,他说隔一段时间还会再回来。我知他性格,能做到这般已是殊为不易,若非您出口,他定是过家门而不入。”

裘文仲表达谢意之后便告退离开。

周奕见他愁色全消,显是放下了这桩心事。

裘帮主痴武成魔。

他对武道的执着,周奕很欣赏,只是对家人的态度,就没法叫人苟同了。

杨大龙头来到帮派门口,与周奕说起淅阳郡、淯阳郡、弘农、上洛等地的情况。

除了冠军城,周围郡县已纷纷投诚。

不过,冠军城中也传来一个叫周奕意外的消息。

“那食人魔王朱粲,已经死了。”

“哦?”

周奕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大龙头继续道:“我昨日听了这消息,寻人确认一番,方才消息传回来,果有此事,且原因让人意想不到。”

说起朱粲,他露出嘲弄之色。

“冠军城一直与咱们相安无事,且展开正常商业交易,我还道这食人魔变了性子,哪知,是他野心太大。”

“棺宫培养真魔的手段,让他产生错觉,以为有机会掌控一支由真魔组成的大军,并借此称霸天下。这一次,他听闻东都消息,担心你会杀上门来。心生危机,便催促棺宫行动。”

“哪知将老魔们得罪,剪了他的脑袋。”

“他的蛇蝎女儿朱媚,也随他一道下了黄泉,现在冠军城完全掌控在棺宫手中。”

朱粲这没脑子的人会死,那一点不奇怪。

只是

“这隐秘消息打哪来的?杨老兄的人手扎根到棺宫内部了?”

杨镇哈哈一笑:“我哪有那本事。”

“我派出去的人在湍水上救下一人,正是从朱粲的迦楼罗宫廷中逃出来的。此人名叫白文原,来自净剑宗。”

“那朱媚有许多姘头,这白文原糊里糊涂成了她的面首,因为有些本领,听得许多不为外界所知的消息。”

杨镇又道:

“这人我留了下来,听说他家历代祖宗均是地师,钻研风水五行之学,自幼随其父于巴蜀观察山川地形,绘图为记,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刻画地图之能。”

“等天师定鼎乾坤,可令他勘测绘图,也算人尽其能。”

周奕听罢一笑,记起有这么一个人。

“冠军城那边不用多虑,棺宫那几人的心思不在天下争霸上,待我书信一封,他们大概率不会闹出乱子。”

杨镇大赞一声“好”!

他目眺冠军城,颇有感触地扶动长须。

“遥记数年前,冠军城乃是杨某心病,瞻前顾后,不敢轻言战事,被迫满足朱粲各种无理条件。没想到,这心病去的这般干脆利落。”

周奕也轻声一叹:“杨老兄,你有心病的那些年,我的烦恼也半分不少。”

“那时我功力不高,四处借势,时常担忧各种可能到来的危机。不光彩的策略,也能说出一串。”

见周奕果真想说,杨大龙头哈哈一笑将他打断,他是真不愿听。

“天师太谦虚了,你那些事放在别人身上,做也做不来的。”

接着回忆对付魔门与大明尊教之事。

说到兴头上,便邀请周奕喝酒。得他回应,范乃堂等人也加入进来。

方才大宴,现在是小宴。

人少了,但彼此相熟,话语密集,更显热闹。

一直到深夜,才各回住处。

翌日,周奕带着表妹三人出了城西,直奔五庄观。

他久未回观,但一直有人在此打扫,茶桌石雕具不蒙尘,一切如旧。

逛了几圈,给黄老二像点上一炷香,随后朝白河而去。

乱石滩头,正有一名老人头戴斗笠,甩出香饵,静心垂钓。

等他们走近,老人才发现。

谢季攸看到周奕,露出了看到老朋友时才有的笑容:“天师,你看。”

他伸手指向身旁一杆。

好像在说,你的鱼竿我还带着。

周奕笑意大浓,疾步上前。

晏秋没什么信心:“师兄,你胜算不高。”

夏姝好意提醒:“谢老近来手顺,多得大物,显是河神眷顾,不如暂避锋芒。”

周奕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

阿茹依娜看他固执拿杆,在一旁笑了起来。

白水凝烟,霜林坠黄。周奕一提长竿,影落汉江。

他没有耍赖听水下鱼游方向,仅是凭寻常钓技与老人比斗。

没过一会儿,谢季攸长杆低头,银鳞跳波。

周奕不去看老人脸上的笑容,只注意浮标。

可是,似是河神更照顾谢季攸这位老朋友,数条筷子长的黄尾连杆而起,甚是喜人。

周奕换过一饵,还朝上面吐了点唾沫。

奈何,只换得一尾白条。

在垂钓的两个时辰中,晏秋与夏姝看不下去了,打窝相助。

他总算多钓上几条正经鱼,却还是输给了老人。

晏秋夏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谢季攸笑着将鱼送给他,周奕都收下了。

“谢老,可有兴趣去一次岭南?”

谢季攸一听,恍然大悟:“原来天师因此事特来寻我。”

“也不全是,其实我也喜欢在此钓鱼,只是近来事多,没有余暇。”

周奕笑了笑:“岭南宋阀的祖先便是宋悲风,与你家先祖同出自陈郡谢氏,可想见一见宋阀主?”

“不了,不了”

谢季攸摆手推辞:

“我一个糟老头子,与他们见过也没多大意义,况且都是陈年旧事,后辈断了联系,碰面没个话头。天师去岭南,让宋阀主晓得有我这一支,便已足够。”

湛卢乃谢老所赠,这是他家与宋缺的交情,必须告知。

不过,听老人语气坚定,周奕微微点头,没有再劝。

他转换话题,与他聊聊近况。

又过去一个时辰,周奕才从白河边离开。

谢老一来不想耽搁他时间,二来钓鱼瘾大,拒绝了周奕的宴请,依然坐在大石上,慢慢等待夕阳。

可叫谢季攸意外的是。

临近夜幕,周奕再度回返。

他们提着食盒,在白河边佐以饭菜,小酌一杯。

河神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将黑未黑,有数条锦鲤跃出水面,叫人心情愉悦。

周奕带着食盒走时,谢季攸看向他的背影,默默微笑,神剑果然会认主。

这一晚,周奕返回院落,拿出和氏璧。

以秘法带着阿茹依娜与师弟师妹炼元神。

两个时辰后,他直接收功。

和氏璧中宇宙能量产生的幻象,能让人感受到无尽深空的深邃,无垠星辰的璀璨,于他们的功力而言,恐怕要修炼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周奕在对和氏璧的摸索中,则开始尝试控制这些星辰幻象。

这个启发,还是伏难陀带来的。

虽然天竺僧的梵境幻象威力一般,想法却独特。

三人沉浸在元神修炼中,周奕拿来剑匣,取出满是古朴纹路的湛卢。

缓缓拔出一尺,只在他注入真气刹那,剑光豁然大亮!

周奕没作欣赏,按剑归鞘。

一夜安静过去,第二天大早,周奕将晚上写好的信交给表妹,等天大亮,再转给杨镇。

此信自然是给周老叹几人的。

没有叫晏秋夏姝,依娜将他送上湍水船头,待船被晨晓寒雾所笼再也瞧不见时,她才返回城内。

……

襄阳城头,汉水派高手不去理会城门处的热闹喧哗,正一刻不停地朝上游瞭望。

这是襄阳大龙头季亦农的命令。

季大龙头在襄阳经营的时间,远比不上钱独关。

起初他能坐稳大龙头的位置,全靠背后高手扶持。

自然是阴癸派的云长老、霞长老等人。

这些魔门元老虽够不上江湖顶级,可对小帮小派,一样是降维打击,轻易招惹不得。

季亦农有这些靠山,才死掉老大、又有阴癸派背景的汉水派第一个投诚。

他们是本地第一大派,其余小势力,纷纷效仿。

没想到的是.

这位季大龙头竟颇有手段,把钱独关的规矩彻底改了。

这老钱比较好说话,他自知是阴癸派前台傀儡,没什么野心。只要你不影响他捞钱,无论是黑道白道,都能在襄阳混下去。

季大龙头却狠辣果决。

他不喜欢钱,却让黑白两道的人都得听他的规矩,否则一律打杀。

初时引起巨大风波。

但随着阴癸派高手杀过几轮之后,剩下的全都老实了。

利用这几场杀伐积攒的威势,季亦农逐渐掌控襄阳。

到了现在,已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所以,城楼上的汉水派高手,正严谨地执行季大龙头的命令。

过了半晌,城楼上的放哨之人发现异常,有数条船顺着汉水而下。

临近护城河时,有人下去打听。

接着,便去季府汇报。

此地汉水派的人熟门熟路,所谓的季府,仅是将“钱府”换一个匾额。

到了议事堂。

城楼上的放哨人朝里间一瞅,见到了几位可怕人物。

他赶忙低头,拱手汇报:

“大龙头,有几条可疑船只,是从南阳方向来的。”

“船上有什么人?”

这是一道女声,放哨人赶忙回应,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报出。

等他说完,那女声再次响起:

“下去吧,继续盯着。”

“是!”

放哨人离开,季亦农扭过脖颈,看向主座上的那名女子。

“云长老,你这样做有何意义?”

季亦农道:“难道你要布置陷阱对付道门天师?”

“对付什么?”

云采温道:“辟守玄与荣凤祥在东都布置的陷阱还不够大吗?他们却死的一个比一个惨,我早说过,此人羽翼已丰,不可再交恶,他们非要自以为是。”

霞长老在一旁点头。

她现在对云采温佩服不已。

倘若不是听了云长老的话,此时她已和辟守玄、闻采婷一样,命丧荣府。

这时,通过云长老的话,已揣摩到一些用意。

“采温,可是闻到风声便走?”

霞长老直白的话,让一旁的白清儿与季亦农都顿了顿。

云长老咳了一声:

“天师若来襄阳,意义重大,我们得迅速禀告宗尊。”

季亦农也不点破,忽然想起一件事:“辟长老离开时曾命令我跟随林士弘一道起势,如今南方将要大战,襄阳还照原来的计划吗?”

云采温皱眉看了他一眼:

“辟守玄已经死了,宗尊没有安排,你就在这别动。”

“那天师要是到此,我该怎么办?”

“随机应变,”云采温轻描淡写道,“这不是你拿手的?”

季亦农在心中大骂她油滑,晓得她不想担责任。

云长老话罢站起身,一言不发朝外走去。

她近段时日总是如此,季亦农没觉得奇怪。

霞长老不清楚她的意图,却本能跟了上去。

让霞长老没想到的是,云采温没回自己的房舍,而是跃出院墙,欲要远离此地。

“采温,这是为何?”

“走。”

“天师不是还没来吗?”

云长老道:“东都乱局已平,你想想看,此刻在他的地盘上,襄阳城像不像是一颗钉子。近些日子,我总是心神不宁,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这襄阳没什么高手,等我们发现他来此,恐怕就走不掉了。”

霞长老觉得有道理:“不过,我们好像也没得罪过他,宗主还与他一同对付净念禅院,应该不会对我们动手吧?”

云长老露出个不太礼貌的笑容。

“你怎么变得天真了。”

“这人斤斤计较,什么都要清算,我们与辟守玄这祸害精待在一起,准要被他清算。”

“你要不走,就在这里陪季亦农,这家伙对宗尊倒是挺忠心的。”

“走走走”

霞长老无脑相信她的判断:“那清儿怎么办?”

“不打紧,她毕竟是宗尊的弟子。”

云长老长袖一拂,与霞长老驾驭轻功而去

议事堂内,白清儿等了半天没见两位师叔回来。

事情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她准备唤人来问,季亦农道:“不必了。”

“以我对云长老的了解,她多半已经逃.寻宗主去了。”

他们从南阳就开始合作,实在太了解云采温的为人。

白清儿有些诧异。

“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襄阳之事?”

季亦农罕见露出自信之色:“白姑娘请放心,季某自有办法。”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季亦农话音未落,外间突兀响起脚步声。

这脚步声之前没有听到,此时已靠得很近,显是故意给他们听见的。

只见门外右侧,缓缓走出一位白衣青年。

白清儿哪怕第一次瞧见来人真容,也从那令人悸动的气质与长相中,瞬间意识到他的身份。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由看向季亦农。

这位襄阳大龙头,表现得还算镇定。

但他又该如何应对?

白清儿那带着诡艳的秀眸,倏地填满惊异之色。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这样一幅画面。

白衣青年方才露面,季大龙头一言不发,直接走上前,倒头就拜!

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

“不知天师驾临,季亦农没能远迎,真是该死。”

周奕一摆手:“起来吧。”

他看向一旁与婠婠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姑娘,随口问道:“你是白清儿?”

“是,”她微微欠腰,“清儿见过天师。”

她亦是人间绝色,更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少有男人能够抵御。

只是

白清儿察觉到面前的青年或许带着些欣赏,却眼神清明,没有欲色。

“贵派的长老呢?”

白清儿道:“可能已经离开了。”

周奕心下微感愕然,他来到襄阳,应该没人察觉到才是。

“此间之事,你们能做主吗?”

季亦农赶忙道:“可以!”

白清儿也跟着点头,长老不在,自然由他们做主。

她还等着周奕问,一旁的季大龙头已抢先开口。

“襄阳上下已做好准备,可供天师差遣。”

周奕笑了笑:“你们能完全掌控襄阳?”

季亦农毫不犹豫:“能!”

白清儿感觉到周奕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身上,只能顺着季亦农的话表态:“天师需要我们做什么?”

“将襄阳的态度散播出去,另外,维持此城稳定,等着我的人来接手,能做到吗?”

“是!”季亦农朗声表态,气息之雄壮,让白清儿眼角微跳。

她还等着周奕继续吩咐。

没成想,他说完这几句话后,几步闪出议事堂,追出去看时,已杳无踪迹。

白清儿的心神略有恍惚。

她转头,目带怀疑看向季亦农:“你早先与天师见过?”

季亦农皱着眉头:“得知他便是天师之后,这是季某首次看清他的脸,何谈见过。”

“那你为何.”

白清儿已不用说下去,这襄阳城等于白送,阴癸派用了那么多心思经营,全给他人做了嫁衣。

季亦农拍着胸口:

“我对宗主忠心耿耿,这已是襄阳最好的结局。天下局势已定,宗主早不想与天师为敌,你是宗主的弟子,难道看不透吗?”

话虽如此,但你的身份切换得太丝滑了吧。

白清儿心生疑惑,忽然想起方才见的那人,又不想追究了。

师父不在场,今日结局已定。

只是,不知师父知道后,又是何等心情。

季亦农在她思绪纷乱时,已风风火火行动起来。

他立刻召集汉水派高手,城头那些云长老安排的岗哨,全都撤回。

汉水派的人得到季亦农命令,立刻召集城内大小帮派家族,举行大会。

襄阳的人正猜测他在搞什么幺蛾子。

那些不服他的人,甚至准备捣乱。

没想到,季亦农直接公布了一条震撼人心的消息。

襄阳,向天师投诚了。

虽说在情理之中,但太过突然,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响彻各处。

那些捣乱的人老老实实收起兵刃。

现在的季亦农,已经动不得了.

……

“场主、场主!”

南郡,飞马山城内堡第二重殿,一名侍女带着大管家商震的命令,急急忙忙朝里进。

不多时,她在内堡守卫指引下,来到一处泉流清脆的小院中。

院中央,正有一位装束淡雅,美眸深邃的女子坐在石桌前处理牧场繁杂事务。

因在处理正事,来自牧场主人的冷艳贵气,总是在不经意中散发出来。

让整个院子的气氛,显得更为严肃庄重。

奔来的小侍女受到影响,收敛匆忙表情。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商秀珣举眸看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审阅各大马帮递回来的书信。

这段时间,她可一点没闲着。

除了牧场遍布九州内外的生意,还有南北两地的战事。

虽然牧场直接参战的次数不多,可战马一直在朝外运,数量远超往常任何一笔生意。

“场主,大管家说马上有客要到。”

“谁?”

“梁执事叫人传话回来,说在渡口处遇见了周公子。”

商秀珣露出惊奇之色,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可是很清楚江南局势。

东都战事与江南战事连在一起,他该没空过来吧。

但是,想到前几日收到的那封信,心中顿时生出期待,又追问:“哪位周公子?”

“就是和您好的那一位。”

商秀珣瞪了她一眼,却微微一笑,属于牧场主人的威严荡然一空。

少顷,她亲自迎下山城。

虽然牧场有众多看热闹的人,商秀珣也没有怯场,在飞马牧场东峡,大大方方将周奕领入山城最高处。

走进内堡时,周奕进入了熟悉的第二重殿。

这时周围人变少,他望着身旁袅婷温婉的姑娘,凑近一些问道:

“秀珣,我是否隔了好久没来找你?”

“还用问我?”

商秀珣斜了他一眼,周奕觉着她没生气,只听到她:

“其实也没什么,总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忘记书信,我就设想你还在南阳,总之那段时间是最长的,当时你也不在我身边。”

周奕没回话,又听她道:“来这边!”

她脸上没露几分笑容,但脚下跑出的几步非常轻快。

“这是什么?”

“你自个看吧,是当阳马帮的人给我送回来的。”

周奕拿起一份信,里面记录了陈瑞阳与两小道童的对话。

“什么‘来书情似客愁浓,谁知今夜客,又画山城峰’,这些可是你写的?”

见她有些期待,周奕很遗憾地摇头:“不是哦。”

美人场主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她掩饰得极好:“我就猜到不是,你的师弟师妹可真是古灵精怪。”

周奕顺着她的话道:

“他们确实很有灵气,但也是听我念叨你,他们才会与陈瑞阳说这些。”

她眼睛一亮,盯着周奕看时,更多几分动人神采。

“那你这次走汉水,是特意寻我的?”

“不是不是.”

周奕认真摇头:“因为长江上更平静,这条路好走。”

商秀珣顿时笑了起来,这分明是反话,宣城郡方向近日才打过一场,哪里会平静。

她又转做正色:“你还是快些去江南,不用在我这耽搁的。”

周奕感到她并非学自己说反话,立即应道:“不在乎这一两天,而且,就算我不在,真打起来,林士弘与萧铣也没有胜算。”

“对了,鲁先生在后山吗?”

“在。”

商秀珣见他稍有迟疑:“你有什么要问他的?”

“有一些,只怕他不愿意说。”

她秀眉微蹙,拉着周奕便朝后山走,“我陪你一起去,瞧瞧老头子还有什么秘密连你也要瞒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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