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胥老的徒弟

杜晓远十几年前与王瑞东一道到非洲来创业,在阿瓦雷的工业园区开办了一家机修厂,专门为园区企业提供机修服务,业务做得非常好,也赚了不少钱,还因为一次遇险而娶到了一个漂亮媳妇。后来,杜晓远做腻了商业,却又不愿意离开非洲,正值有关部门在招募从事中非合作方面的工作人员,他便报了名。

中国政府与非洲的合作是全方位的,涉及到政治、经济、外交以及教科文卫等诸多领域,每个方面都需要大量的人才。杜晓远在非洲经商多年,对非洲的风土人情有深入了解,远比国内那些从未到过非洲的干部更适合这方面的工作,因为他一排名就被录用了,还被安排在一个比较重要的岗位。

做了十几年的生意,杜晓远已经有了很丰厚的身家,对于金钱利益便没有了什么渴望,应聘政府职位只是出于一种内心的理想。也正因为此,他工作兢兢业业,处事清廉,深受领导以及服务对象的好评,职务在几年间不断提到提升,最后被安排在坎代工业园担任了管委会主任,管着园区的几百家中国和本地企业。

中国与非洲各国合作建立的工业园, 与中国国内各省市的开发区没有什么区别, 一般都会有一些特殊政策,以便吸引外来投资。杜晓远担任管委会主任之后,花费了许多精力从国内招揽企业到园区开办分公司,成效也非常显著, 使坎代工业园迅速成为非洲各个工业园中业绩最好的之一。

在他招揽国内企业的过程中, 冯啸辰的名义也发挥了不少作用,一些企业原本也打算到非洲来试水, 资金投在哪个工业园都差不多少, 杜晓远找上门去,人家也就顺水推舟答应到坎代工业园落户, 表面上是说给他杜晓远一个面子, 其实这个面子是给冯啸辰的。

冯啸辰知道小舅子打着自己旗号招商的事情,他让人从侧面了解了一下,知道这些企业到坎代工业园投资其实也是对企业自身有利的,因此也就顺其自然了, 当然,私底下遇到合适的时候,他还是要向这些企业的领导道声感谢啥的。

杜晓远也不是一味蛮干, 他清楚哪些企业到坎代工业园投资是合适的, 哪些是不合适的,对于那些不合适的企业,他是不会上门的。毕竟他也是40多岁的人了, 哪能拿姐夫的面子不当一回事。

所有这些, 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冯啸辰担任中非工业技术合作协会会长之后, 非洲各个工业园区的工作也都成为他的业务管辖范围,杜晓远就是他的下属了。杜晓远的工作做得好,对冯啸辰也是一个支持。冯啸辰这次到坎代来, 也有视察工作的成分在内。

“姐夫,这是一家轧钢厂, 是加贝本地人开的。上个月, 他们刚从咱们国内引进了一条二手的小型轧钢生产线,是默哥帮他们采购来的。”

杜晓远指着前面一处规模不小的厂区, 对冯啸辰说道。

杜晓远说的默哥正是宁默,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听杜晓远那口气,好像和宁默的交情比冯啸辰还要深了。宁默这些年迷上了倒腾二手设备, 一开始是把设备卖到印度,随后又扩大到了整个南亚以及东南亚地区, 再后来又发展到非洲, 生意越做越大。看那意思,进军拉美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中国在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 经济发展速度很快,生产资料市场长期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于是催生出了大量小钢铁厂、小水泥厂、小机械厂等。这些企业使用的是从国外或者国内大企业淘汰下来的小型设备,也不在乎生产安全以及环境保护,完全就是野蛮生产。进入新世纪,国家开始整顿落后产能, 这些小型设备被强行淘汰,有一些接近报废的便被拆解回炉, 还有一些尚有五六成新的, 直接当成废铁未免可惜, 宁默做的生意, 就是把这些还能使用的设备进行必要的翻新之后, 转售到海外来。

坎代的这家小型轧钢厂,便从中国引进了一套二手的轧钢设备,而且正是由宁默倒腾过来的,其中是不是杜晓远帮忙牵的线,冯啸辰就不得而知了。冯啸辰到坎代来之前,便知道宁默此时也在这里,还想着要见一见呢。

“哈哈,老冯,你来了!”

冯啸辰刚刚想到宁默,就见宁默从厂子里走了出来。他大步走到冯啸辰面前,一边用手拍着冯啸辰的肩膀,一边抱歉地说道:“我听晓远说你今天过来, 刚才忙着和客户谈事, 也没能到园区门口去迎你, 你没怪罪我吧。”

“说啥笑话呢!”冯啸辰嗔怪道, “咱们之间还需要这种虚套吗?”

宁默认真地说:“需要需要, 我老婆说了, 现在冯总是高级领导了,我在你面前得注意点规矩,不能再一口一个老冯了,让人听见不合适。”

“你刚才不也叫了老冯吗?”

“有吗?哎呀,罪过罪过,我现在改口来得及吗?”

“你现在改口,我立马就走,以后别说你是我的朋友。”

“哈哈,我就知道是这样。”宁默笑着说。其实,随着冯啸辰的职务提高,宁默心里对冯啸辰的恭敬也在增加,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把冯啸辰当成一个“哥们”了。他称冯啸辰为老冯,也是一种投其所好的心理,但凡冯啸辰对于这个称呼有丝毫不悦,宁默就会立马改口称冯啸辰的官衔。

“对了,老冯,既然到这了,中午就在厂里吃饭吧?这家厂子的老板叫萨瓦,现在跟我也是哥们了。我跟你说,这家厂子是兄弟俩开的,萨瓦是厂长,他弟弟叫索恩,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也是胥老的徒弟,对胥老那个尊重啊,简直就不用说了。”宁默眉飞色舞地说。胖子永远都是乐天派,哪怕这个胖子已经年过半百也是如此。

冯啸辰倒是有些意外:“胥老?怎么,胥老现在也在?”

宁默说:“在啊,他现在就在厂里教索恩调试设备呢。老爷子要求严着呢,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索恩那么壮的一个黑人小伙子,被老胥训得一愣一愣的。”

“走,见见胥老去。”冯啸辰说。

几个人向厂子里走去,宁默与冯啸辰走在一处,边走边向冯啸辰说着有关胥文良的情况。

宁默最早倒腾二手炼钢设备的时候,手头没有技术人员,冯啸辰便向他介绍了秦州重型机械厂的退休总工胥文良。胥文良当时已经是80岁的人,但听说是让他去帮忙指导翻新钢铁设备,浑身都来了劲头,非但出色地完成了翻新工作,还不辞辛苦地飞到印度去指导设备安装和调试,干得不亦乐乎。

从那之后,胥文良就成了宁默的合伙人。宁默知道老爷子岁数太大,不敢让他过于辛苦,于是又高薪聘了一批工程师来做具体工作,让胥文良只做一些原则指导,最多是在一些关键技术问题上发挥点作用。

胥文良做了一辈子的冶金机械工程师,但凡见了冶金装备便技痒难忍。宁默让他只需要在国内呆着就行,他却经常主动要求到国外客户这里来做指导工作。这一回,宁默向萨瓦的轧钢厂销售了一套轧钢设备,胥文良照例跟着过来视察安装情况。

萨瓦的弟弟索恩在国外上过大学,学的就是冶金专业,但照宁默的话说,他的专业水平也就比宁默强上一点点,搁在中国恐怕连技校毕业生都不如。虽然学艺不精,但索恩的求知欲却是很强的,胥文良来了之后,他天天跟在胥文良身边问长问短,还口口声声说要拜胥文良为师。胥文良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居然真的接受索恩当了徒弟,一口气在萨瓦轧钢厂呆了十几天,大有要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意思。

“我一看索恩那模样,就觉得他不是干技术的材料。傻呆傻呆的,还不如我当年机灵的。”宁默不无鄙夷地对冯啸辰说,顺带把自己也黑了一次。

“胥老都教他啥了?”冯啸辰问。

宁默说:“啥都教,整条轧钢生产线的调试方法,一项一项说给他听。就因为要给这个索恩解释这些调试方法,我们的安装进度都耽误了。”

冯啸辰哦了一声,对此事不置可否。他已经有两年时间没有见到胥文良了,也不知道这个索恩是怎么回事,所以很难猜测胥文良的心态。

大家边说边走,不觉已经走进了正在安装生产线的车间。车间里有不少人在忙碌着,其中有中国工人,也有非洲本地的工人,那些中国人,无疑都是宁默带来的安装人员了。

宁默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便带着冯啸辰、杜晓远一行向前走去。冯啸辰抬眼看去,只见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站着一老一少,正对着生产线说着什么。那年轻的是个黑人,身材健硕,四肢发达。旁边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身体瘦削,与那黑人小伙站在一起,就更显弱小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没记住!”

没等冯啸辰一行走到跟前,就听到那老人在大声地训斥着年轻黑人。

(本章完)

第894章 工业化的种子

“这就是索恩。”

宁默低声地向冯啸辰介绍道。那位老人,宁默是不用介绍的,此人正是胥文良。相比两年前冯啸辰见他的时候,胥文良又瘦了一些,背也有些佝偻了,毕竟是岁月无情。

大家没有打扰二人的谈话,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听着。

“对,对不起,老师……”

索恩怯生生地说道。他说的是生硬的中文,在此前,宁默已经向冯啸辰说过,索恩学过一点中文,为了接收这条轧钢生产线,他还专门找了一个当地的中文补习学校突击学习了一段时间,所以应付一些日常交流还是可以的。

“对不起?光说对不起就可以了吗?”胥文良却没有原谅对方的意思,他用手指着设备,大声说道:“这是止推瓦,这是推力盘,推力瓦和推力盘之间间隙是3毫米,正负不能超过0.1毫米。这个地方在生产过程中是要经常进行调整的,如果间隙调整不好,就会导致轴承压力失常,严重的有可能导致轴承磨损。这些东西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你为什么不记住!”

“我记了笔记,还没来得及背下来。”索恩翻着自己的笔记本解释说。

“为什么不背呢?昨天我是下午跟你说的, 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去背, 为什么没有背下来?你这个问题没搞清楚,后面的问题就没法理解,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胥文良质问道。冯啸辰对于胥文良的这种口气是非常熟悉的,那就是工厂里师父训徒弟的口气。

索恩磕磕巴巴地说:“老师, 我……我的中文不太好, 背这些东西,背得很慢……”

“中文不好, 这是理由吗?”胥文良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苏联专家到中国去帮我们安装轧钢机, 也是这样给我们讲解。那时候, 我也是刚刚学俄语,苏联专家说的东西,我连一半都听不懂。听不懂怎么办?苏联专家只讲一遍,不会给我们讲第二遍。我们就是白天听, 晚上背,不明白的地方就拿着一本俄汉辞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为了背下这些知识,我们通宵不睡觉都是常有的事情!搞工业, 哪有不吃苦的!”

也许是过于激动, 也许是因为回忆起了一些往事,胥文良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只能停下来, 努力地呼吸着, 脸上也泛起了一些潮红。

“胥老, 您别激动。”冯啸辰替这个时候走上前去,伸手搀住了胥文良,对他说道。

“咦, 是冯总,你啥时候来的?”胥文良这才发现冯啸辰一行, 他连忙伸手与冯啸辰握手, 客气地打着招呼。

“我已经来了一会了,刚才看你在训徒弟, 就没敢打扰。”冯啸辰笑呵呵地说道。

“这……,哎,我这也算是恨铁不成钢吧。”胥文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与索恩毕竟没有师徒名份,而且索恩还是“外国人”, 他这种表现被冯啸辰看到,就有些尴尬了。

宁默上前把冯啸辰介绍给了索恩, 索恩惶恐地向冯啸辰行礼问候。冯啸辰拍拍索恩的肩膀, 然后笑着对胥文良说:“胥老,我觉得这小伙子还是挺不错的, 他过去没学过中文,你讲的这些又是挺复杂的技术概念, 他一时记不下来,也是能够理解的,你就别要求太严格了。”

冯啸辰这话,就是最常见的打圆场了。在他看来, 胥文良的严格有些多余了,他们只是来卖设备的, 设备安装好, 调试好, 任务也就完成了。对方愿意学点技术, 胥文良指导一二, 算是尽点义务,何必这样严格要求呢?

听到冯啸辰这样说,胥文良的气势一时也弱下来了,他看了看索恩,索恩倒是态度很诚恳,他对冯啸辰说:“不,冯总先生,老师对我严格是应该的。是我没做好,我对不起老师。”

“这也不怪你。”胥文良叹了口气,说:“冯总说得对,我可能有些急于求成了。不过,索恩, 你要知道, 搞工业, 靠别人是没用的, 最终只能靠自己。在整个加贝, 你可能是第一个学习调试轧钢机的,以后你还要教其他人。你现在不记住这些,将来怎么教别人呢?”

“老师,我记住了。”索恩低下了头,挺高挺壮的一个小伙子,表现得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般。

见冯啸辰来了,胥文良也不便再给索恩讲课了,他打发索恩去找其他的中国工程师求教,自己陪着冯啸辰观察,一路走一路聊着闲天。

“胥老,您身体还行吧?”冯啸辰向胥文良问道。

胥文良笑着摇摇头,说:“老了,零件彻底磨损了。我感觉,这次来非洲,恐怕就是我最后一次出来了。”

“瞧您说的。”冯啸辰说,“我看以您的身体,到哪去都没问题。不过,像调试设备,还有教学生这样的事情,您就别再操劳了。”

胥文良扭回头,看了看正在与其他人一起工作的索恩,感慨地说道:“索恩这个小伙子,专业底子不行,但有热情,有志气,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所以,我觉得能教他一点,就尽量教他一点吧。”

冯啸辰也回头看了一眼索恩,对胥文良说:“胥老,我看您刚才说到50年代跟苏联专家学习的事情。您觉得索恩有朝一日会像您一样,成为一名冶金设备专家吗?”

胥文良沉默了一会,说:“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是有可能成为冶金设备专家的,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他那个“不过”后面的内容,实在是过于丰富了,以至于不知从何说起。胥文良能够从一个跟在苏联专家身边的小学徒,成长成为冶金设备专家,其中有个人天赋以及勤奋的因素,也有国家和时代提供的机遇,索恩会有同样的机遇吗?

冯啸辰明白胥文良的想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笑着安慰胥文良说:“不管怎么说,您毕竟还是播下了一颗工业化的种子吧。”

“对,播下种子就有希望。”胥文良说。

正说到此,秘书杭锦从后面紧走几步追上来,把一个手机递给冯啸辰,说道:“会长,您的电话,是阮总打过来的。”

在冯啸辰这里能够被称为阮总的,只有全福机械公司的董事长阮福根。杭锦跟在冯啸辰身边不久,但也已经把冯啸辰的关系网络记得一清二楚,知道对于阮福根的电话,冯啸辰是不会拒绝的。

冯啸辰接过电话,只“喂”了一句,就听到话筒里传来阮福根那带着海东口音的声音:“冯总,我听说你在晓远这里,我和老万、老梁正往你这边赶呢,能不能赏光一起吃个午饭啊?”

冯啸辰一愣:“怎么,阮总也到非洲来了吗?怎么没听你说过?”

阮福根说:“我是听说冯总要来非洲,所以就拉了几个老兄弟一块过来了,想和冯总在非洲聚一聚。前几天辰子跟你一块到塞里尔去了,现在还在那里跟非洲的官员谈投资的事情。我怕打扰冯总的工作,就没去塞里尔,而是呆在瑞东这边。这不,听说你忙完了,到了坎代,所以我们就赶过来了。”

“哦,好啊,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吧。”冯啸辰说道。

阮福根说的辰子,是全福公司的总经理梁辰。因为阮福根的儿子阮守超不愿意继承父业,而是到浦江去做了一家工控芯片企业,所以阮福根提拔公司里的老员工梁辰当了总经理,负责公司的日常事务,自己只挂了一个董事长的头衔,退居幕后。这一次,冯啸辰组织了一批装备企业与他一同到塞里尔参加塞加铁路通车庆典,让他们借这个机会与非洲各国政要接触,洽谈合作事宜,梁辰作为全福公司的代表也到了塞里尔,这是冯啸辰知道的。

冯啸辰万万没有想到,阮福根居然也一起来了,只是没有前往塞里尔,而是与他所谓的“老兄弟”们呆在小舅子王瑞东那里。王瑞东过去与杜晓远合作办了一家远东机械公司,杜晓远离开公司到坎代工业园来当了管委会主任,王瑞东则还留在公司里。阮福根通过杜晓远掌握了冯啸辰的动态,听说冯啸辰今天要到坎代来,他便赶了过来。

阮福根应当是算好了时间的,他赶到坎代的时候,正是午饭时分。宁默原来邀请冯啸辰在萨瓦的厂子里吃饭,但因为阮福根要来,这个安排只能放弃了,改由杜晓远在园区找了一处饭馆,分别招待这几方的来客。

“冯总,好久没见啊!”

阮福根从一辆商务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地来到冯啸辰面前,与他握手。在他身后,跟过来好几位西服革履、大腹便便的半大老头,一个个也对冯啸辰恭敬地行礼。冯啸辰认识他们,这几位也都是会安的农民企业家。被称为老万的那位,全名叫万官生,是做木工机械的。被称为老梁的那位,则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全名叫梁东明。这些人与阮福根是同时创业的,现在都是成功人士,身家至少过亿,否则也没有与阮福根称兄道弟的资格了。

橙子勤快起来,榨汁机都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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