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舍身渡人

雪飘飘洒洒。

孟渊薄衣简行,气息内敛,雪淋满衣衫发梢。

入了城中,但见道上人流涌动,全都按着官府之令清扫道上积雪。

只是雪飘摇不停,扫了又落,落了再扫,却也只能清扫出窄窄路径,仅供三四人并行,却难以通行车马。

幼童尚不解人间之苦,兀自在雪中玩闹,大多百姓却满是迷茫之色。

孟渊徐行人群之中,便听百姓谈论不休,有说国朝不修德政,有说上天落难,还有说必有大冤。

而解决之法也没论出来,更没人提官府来救灾,只是在哄抢食粮之余,有的说要去城外兰若寺请高僧降法,有的说需得国师才行。

大雪不过是高人斗法的余威,却已让许多人没了生计,只能艰难度日。

若是大雪再持续几日,势必商路断绝,平安府一地便成孤城。

独孤荧姐妹所居的别院则根本没扫雪,只有几行足迹,分外冷清。

这两位大姐一个重伤卧床,一个潜心修行,当真是食少而事繁。

由丫鬟带路,来到荧妹住处,就见院中有人,身披白雪,正是明月。

明月手中握着一柄剑,在院中踩着厚厚积雪舞剑,雪上足痕轻微几不可辨。

“孟飞元。”明月收剑归鞘,看向孟渊,道:“雪自何处来?”

屏退丫鬟,孟渊这才上前,道:“应该是兰若寺两位祖师与无生罗汉斗法所至。”

“果然如此。”明月微微点头,她打量孟渊,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谁找你了?我找红斗篷荧妹!人家才是人狠话不多,不像你,打架没赢过!

“我就是来向姑娘说明此事的。”孟渊道。

明月沉默少许,道:“高处不胜寒,他们太高了。兰若寺若拦阻不得,道门三家应该也会出力,再不济还有国师。”

儒释道吵的一地鸡毛,兰若寺两位老祖丢脸,人家道门和儒家巴不得看笑话,想要人家帮忙,至少得兰若寺输干净了才行!

“也只有这样了。”孟渊随口敷衍,又问:“怎不见荧姑娘?”

“她这两天闭关不见客。”明月好奇的看向孟渊,问道:“找她有事?”

“有些修行上事想请教荧姑娘。”孟渊十分坦诚,“荧姑娘愿意助我修行。”

“我来助你也是一样的。”许是今日天冷,明月竟有几分热情。

“这个……”孟渊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房中有了动静。

“进来。”独孤荧的声音隔着房门,飘飘摇摇好似雪花。

孟渊当即上前推开房门,明月也跟了上来。

“让他一个人进来。”独孤荧道。

明月愣了一下,终究止住脚步,她皱了皱眉头,到底没说话,只是冷着脸打量孟渊。

孟渊只觉得明月的眼神就像是被抢了鸡蛋的香菱。

“事后来找我。”明月丢下一句话,当即离去。

孟渊只能叹了口气,入了房门。

独孤荧房中摆设如故,冷淡清雅,不似女子居处。

外间风雪漫天,房中昏暗,有一小小灯火亮着,分外细微。

独孤荧盘膝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小小身躯更显单薄。

合上门,孟渊十分关心的上前,“你的伤怎么样了?”

眼见荧妹已经换了干净衣衫,头面上血迹不见,显然是清洗过了。

肩头不见血迹,可见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你的那件衣衫我烧掉了。”独孤荧道

我还以为你会洗干净了还给我呢!孟渊当即不在意道:“正该如此。”

孟渊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坐在床边,问道:“伤势如何了?”

“身外之伤易治,体内之伤难医。”独孤荧脸蛋格外的乖巧,她说话时嘴唇微微动,像极了没长大的小孩子。

独孤荧见孟渊盯着她的脸看,就道:“看出了什么?智和的舍身成佛之法可怖,其中有‘舍身’之意,乃是舍去这臭皮囊,化身成佛。”

“荧姐的意思是?”孟渊不太明了。

独孤荧微微摇头,道:“心神难以合一,总觉得魂不守舍。”

她见孟渊的关心之意不似作假,就安抚道:“不碍事,多歇息一段日子就好了。”

“那就好。”孟渊正要请独孤荧出去火并,这带伤怎么能行?

“找我有什么事?”独孤荧这才说起正事。

“丁重楼在查问智和一事。”孟渊当即说起在宝泉寺与丁重楼的分歧。

“你要如何?”独孤荧目光灼灼,看孟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柄将要出鞘的宝剑。

“我要他死。”孟渊握拳,“他以势压我,以规矩压我,都不算什么。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他用我姜棠和聂青青的安危来威胁于我。”

“你若是只会在家人亲眷受到威胁时才会出刀,怎能登临绝顶?”独孤荧竟不屑的耻笑起来。

“可是,若是你受到威胁,我也会出刀。”孟渊跟着聂延年和林宴混了许久,根本不知脸皮为何物,瞎话张口就来。

独孤荧沉默,她微微侧目,冷冽的看向孟渊。

孟渊知道,越是这个时候,眼神就越不能回避。

“你真恶心。”独孤荧挤出一句话。

“……”孟渊再不能对。

“丁重楼出身丁氏,也是大族。”独孤荧不再追究孟渊的无耻,反而说起了正事,“他曾在军伍之中搏命,天资不差,二十五六岁就到了武道五品境界,最擅火法,只是后来二十年再难有进。后来进了镇妖司做事,一向得力。”

“那么他应该也有蜉蝣天地为基?”孟渊问道。

“你怕了?”独孤荧问。

“天地广阔,蜉蝣冲天也不过见一隅之地。”孟渊信心十足。

“好!”独孤荧乖巧脸蛋上露出激赏之意,道:“丁重楼是镇妖司的人,他一身本领不输智和,你我二人还是不太稳。”

独孤荧看向孟渊,道:“去寻你的秃驴好友!”

孟渊确实有拉解开屏下水的想法。当然了,解开屏早就在水里了!

独孤荧主意很正,“让解开屏去勾丁重楼,咱们伏击,力求一击毙命!”

“解开屏不擅斗法,让他独自一人行事,指不定不安稳。”孟渊最是稳妥。

“没事。”独孤荧像是干惯了的,“解开屏不擅斗法,但却难死。再说,解开屏死就死了,也不心疼。”

不过独孤荧到底是个厚道人,她还补了一句,“你要是把他当朋友,到时候给他风光大葬就是。”

死都死了,风光大葬还有啥意思?

孟渊只能应了下来,“丁重楼和智嗔大师都认为智和之死与解开屏有关,正在全力追查。”

“解开屏修寂灭相。若是他有意潜藏行踪,怕是不好找。”独孤荧很是肯定。

孟渊也这般认为,跟解开屏打交道久了,也知道解开屏不好杀人,不好害人,也不擅斗法,但是跑路的能耐一等一,且最会潜藏。

两人都是稳重人,知道三思后行的道理,扯了半天丁重楼的脾性和能耐,做了许多规划。

只是到底需要解开屏为辅,两人预案虽多,可还是没定下来。

这次不是道旁相遇的搏杀,而是引诱暗害,自然要好好斟酌。

“孟飞元,杀生为止杀。”临到孟渊告辞之时,独孤荧有话语挽留,“我辈修武之人自然以手中刀剑破尽世间不平不屈,可也千万莫要以为万事皆可凭刀剑而定。”

“荧姑娘之言我记在心里了。”孟渊道。

离了独孤荧住处,孟渊想起明月的话,又寻到明月的住处。

明月性子清冷,居处虽也是简单淡雅,却比独孤荧更像是女子居所,至少有书画装饰。

“三小姐说你大有希望再进,如今怎样了?”明月也不问孟渊和独孤荧扯了些什么,只是问起修行之事。

孟渊前两天才跟明月说过,人家现今又来问,只能再重复一遍。

对着风雪饮了茶水,明月也没提点太多,毕竟她也没什么好指点的。

一直到午后过半,孟渊这才被放归。

雪依旧未停,城中街道两旁已经堆满了积雪,炭价与粮价当即攀升。

孟渊自西门而出,却见城门紧闭,已然只准出,不准再进。

取了令牌,孟渊亮明身份,登上城墙一看,就见城外聚集了许多百姓。

看其装束,大多是城外乡镇的农人,其中掺杂商旅远途客。

城外有房屋巷落,却全数被雪白之色遮掩。

孟渊眼见如此,不由得想起当初自己来到松河府城外时的情形,与今日今时当真一模一样。

只是彼时有花姐垂怜,有三小姐救命,如今之人却不知又有谁来救了。

直接越下城墙,来到一处粥棚外。

这里是云山寺诸尼的救济之处,赵静声和袁静风在旁扫雪,静山在维持领救济粥的人群。

云山寺素秋管着煮粥放粥之事,素问则在另一旁支了桌子为人看病,其余尼姑在旁帮忙。

“那小子一来不跟咱打招呼就算了,直接奔人家素问小师傅是什么意思?”赵静声颇有微词,“咱师妹是年纪还小,可聂家姑娘可不算小了吧?”

“谁让人家好看呢!”袁静风呵气暖手,“你看人家弱柳扶风的,就算光着头,也好看的很!孟老弟年轻,好跟漂亮的逗趣,这也是有的!”

师兄弟俩人扯着废话,孟渊已经来到素问身旁。

素问在为一老者把脉,她也没空跟孟渊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先前孟渊就问过了,素问下山义诊是干惯了的,只是秉性害羞少言,但一到看医问病之时,才显得干练。

看了片刻,但见来此的百姓极多,领粥的领粥,看病的看病。

赵静声三人许是知耻而后勇,竟也不偷懒。

此间主事的素秋脾气大,对百姓也大声吆喝,素问则是个好好先生,轻声细语的。

孟渊看着来领粥的人,其中有一人分外熟悉,正是解开屏。

解开屏已然换了装束,再不做缁衣苦行僧打扮,反而不知在哪儿弄了套破旧衣衫,再戴着厚帽子,脸上脏兮兮的,俩手还揣在袖子里,怀里抱着个缺角的海碗,一边吐着哈气,一边踮脚往前面的大锅里瞅。

“这粥里都能放筷子不倒了!”解开屏欢喜的很。

冲虚观三子果然没认出解开屏,连劝过解开屏造反的静山也没认出。

云山寺诸尼姑也没觉出解开屏是有大能耐的,只寻常对之。

终于好不容易轮到解开屏,他也不揣手,赶紧俩手捧着海碗上前。

来此领粥的都是受苦受难之人,少有学识之辈,胆识也不足,对施粥的素秋畏手畏脚,只能腆着脏脸露出讨好的笑。

但解开屏一向脸皮厚,近来又跟孟渊互助互进,已经更为无耻,当即说起了吉祥话,“女菩萨慈悲!佛祖保佑女菩萨!”

素秋本嫌解开屏的海碗太大,只给盛了半碗,可眼见解开屏胡子拉杂,却脏脸带笑,说的话还算中听,就又给解开屏添了一勺。

领了满满一海碗的粥,解开屏开怀大笑,当即转过身,朝身后一众来领粥的百姓大喊道:“又要到饭了兄弟们!”

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讨饭了。

“师妹,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病?”孟渊指了指解开屏,却来低头问询素问小师傅。

素问抬首,打量走远的解开屏,而后道:“人的性情不同,大概他是乐天知命之辈吧。至于是否有病,却看不出来。不过看他呼喊时中气十足,大概是没病的。”

“那就是吃撑了。”孟渊当即迈步上前,追上了解开屏。

解开屏一边往不远处的草棚走,一边两手抱着海碗,还慢慢转着溜边呢!

“你说怎么就下一场雪,这么多人就出来领救济了?”解开屏问。

“有些是家中少有余粮的,有些是干脆来蹭吃蹭喝的。”孟渊早就观察过了。

“确实如此。”解开屏也感慨,“至少三成的人是真没饭吃,三成的人是来蹭饭吃,一成的是破了家的。可要是再下上几天雪,怕是七八成的人都是真没饭吃了。”

说到这儿,解开屏看向孟渊,问道:“孟兄也来讨饭?”

“看你讨饭。”孟渊笑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解开屏微微摇头,“我不是与百姓争利,而是等粥冷了,做成粥冻,再分给人吃。”

孟渊自然是信的,却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要杀人,你需得帮我!”

“这才过去多久?”解开屏都惊了,“现今你们镇妖司在找我,兰若寺的秃驴也拿着我画像满天找!”

解开屏十分认真,严肃道:“孟施主,小僧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泥菩萨你懂不懂?一下水就没了!”

“你早就下水了。”孟渊笑道。

“我就不该跟你们蹚浑水!”解开屏愤愤,连溜边都不溜了。

“这是上次的酬金。”孟渊取出一锭银子丢过去。

“多谢多谢!”解开屏立即腾出一只手接住,“又要到……”

他到底止住了话,只低声道:“小僧不杀人,不害人,只渡人。”

“这次就是请你这位高僧来渡人的!”孟渊十分的有道理,“舍身渡人的那种渡人!”

“让我做饵就做饵吧,还什么舍身渡人!你比和尚还能吹!”解开屏是有见识的,一点也不好糊弄,但他还是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本章完)

第309章 淬体

大雪纷飞。

解开屏一手端着粥碗,另一手护住碗,生怕落进了雪。

待听到孟渊想要谋划丁重楼后,解开屏也没吃惊,只是道:“这同僚非得杀么?”

“唉,我也没法子。”孟渊哀叹,“我不杀他,就是他杀我。”

解开屏见孟渊毫不隐瞒虚伪之态,就道:“咱俩不把稳,你把你那位心狠手辣的小相好喊上!”

“行,我去求一求她!”孟渊道。

“丁重楼最近在找我,若是他带着些虾兵蟹将,那自然不足惧,就怕他还请了儒释道三教的高人。”解开屏十分谨慎。

“怕是不好请。”孟渊早就料到了,“若是平时,自然能请到人。不过现今大家都在兰若寺等三位高僧斗法的结果,怕是这几天不会想挪脚。即便另有派遣,也不会有高人陪同。”

解开屏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也不啰嗦,“等我消息,至多三日!”

两人又扯了一会儿,孟渊这才回返城中。

来到独孤荧所居之处,她的伤似是又好了些,又着上了红斗篷,那一身薄衣也被遮掩,再看不得娇小身躯。

天已大黑,只一浅黄灯烛。

将与解开屏的约定之事说了后,独孤荧就闭上眼,是为驱赶之意。

“天太晚了,外面雪还没停,我也半日没吃口热乎的了。”孟渊硬着头皮要留下来。

独孤荧到底是个厚道人,她召来外间的丫鬟,送上饭食。

房中清简,饮食也如此。只两碗米粥,两块面饼,还都是凉的。

“荧姑娘太过苛待自己了。”孟渊吃干抹净,这才出了声。

“口腹之欲是最最无趣之事。”独孤荧声音淡淡,“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情六欲加身,也不过都是空罢了。”

眼见独孤荧一副要当尼姑的样子,孟渊也不好再说。

“偏房还空着。”独孤荧又赶人。

“不急。”孟渊并不走,只是道:“咱们再说一说丁重楼的事,他那蜉蝣天地有何妙处,你再跟我讲一讲。”

上次谋划智和大师之事是独孤荧牵头,此番谋划丁重楼之事则换了孟渊。

五品已然可称高人,孟渊倒是没什么惧怕之情,心中也很是平静。

只是心静归心静,孟渊却还是再三思索阻击之法,以及考虑诸多变故。

这不是与郄亦生那般直面生死的拼命之时,而是谋定后动的暗杀之法。

独孤荧全身藏在红斗篷之下,她见孟渊眼中确实都是虚心求索之意,便当即说了起来。

孟渊安静来听,又跟那松河府城外的黑衣人来做比较、印证,颇有所得。

天越来越晚,外间风声不息,雪还是飘飘洒洒。

“城中粮价高涨,民声腾沸。”独孤荧看向窗外,“如今世间圣人斗法,卷起飞雪,却不知要压死多少人。先人有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孟渊跟和尚待久了,也染上了辩经的毛病,“这般看来,外间斗法的根本算不得圣人。”

“天已不早了。”独孤荧又来赶人。

孟渊本就没有非分之想,便即去往偏房休息。

点上灯火,眼见房中陈设简单,薄被一张,蒲团一个,矮案一台,灯烛一盏,再无别物。

盘膝静坐蒲团之上,孟渊闭目坐定。

耳听窗外风声雪声难消,催的人心中难宁。

盘坐片刻,孟渊心意稍平,这才检验自身。

精火壮大升腾,已然圆满。

“是否引火淬体?马上就要与丁重楼对阵,以他的能耐,怕是不比对上智和简单。若是留精火在体内,即便身上有损,也能立即补足。继而熬到丁重楼的蜉蝣天地之功耗尽,那必然是胜局。”

“到时再来采集丁重楼之火,便足够稳妥了!”

孟渊这般想着,脑海中似晃荡了一下,竟忆起了葫芦山底下的杨玉瓶,以及郄亦生临死之时。

那杨玉瓶心狠手辣,可称劲敌,尤其是数次以九转还神续命,着实难对付的很。

而郄亦生是孟渊遇到的第一个可称惊才绝艳的人,其人曾连破僧道高人,犹有余力。

孟渊与其相博,数次折羽而逃。

但在七水镇时,孟渊向死而生,不管不顾,拼尽心血,终于逼的郄亦生拿出了后手。

“我到六品圆满之后,五品境明明只差一层薄纸,却始终勘不破。信王说是心境之故,武人真谛之故。彼时我不懂何为心境之变,但我却知何为武人之本。武人乃是于无路之处,斩荆破棘,开出一条路。那些只知打打杀杀,好勇斗狠之辈,妄称武人,其实根本不知以武入道的道理。”

“后来我才明了心境之变。乃是我有九转还神,始终惦念一条生路,且还是以友邻为壑之路。九转还神是救命之法,乃至于能临阵破境,但在武道上越走越远,便知这是饮鸩止渴,前方已然无路。这是我的道,可道路已然封闭锁死了。”

郄亦生的话犹在眼前,乃是说武人并非不能不留后手,而是不能过于依赖后手。

孟渊数次险死还生,都靠精火反哺,已然存了依赖之心。

心念电转之际,稍一存想,精火轰然爆开。

一时之间,孟渊心中竟生出背负高山之感,比之强催浮光洞天还要难撑,整个人似要被摁进泥土之中,碾成粉尘一般。

如此强撑了几息,孟渊便觉自身被层层火焰包围。

这一次烈火及身不似前四次那般灼心焚身,而是有几分温和之意,好似酷冬难熬之时的一缕小小焰火。

焰火无穷无尽,又不死不休,只是在孟渊体内转动。且每每周游一次,好似就要带走些什么东西,又留下了些什么东西。

孟渊脑中混沌一片,竟不知如何抵挡,也不知如何引导,只任凭火焰冲击。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在体内盘旋不绝的无数细微火焰竟逐渐壮大,继而火势滔天,似要焚山煮海,燃尽万物一般。

一时间,孟渊似回到了那几日静思天火燎原之时,入目皆是火焰,血肉中、筋骨中、脏腑中,乃至于所思所想的精神之中。

直到这时,孟渊才终于察觉到痛苦之意。这种痛苦比之前四次要更玄妙无端,先是自头颅处起始,好似脑袋要被焚成灰烬,脑浆被煮沸了一般。

孟渊强撑痛苦,却再难忍受,只觉七窍中有火喷涌而出。

继而大火及身,血肉溃烂,白骨刚刚现出,就化为焦黑之态。

丹田玉液陡然一空,尽数被精火化为雾气,消弭无踪。

而上中下三天之中奔腾的则是无穷无尽的焰火,好似要将武人之基尽数毁灭一般。

向死而生,孟渊只觉得这便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痛楚之意始终不退,但孟渊却艰难的睁开了眼。

又过片刻,痛苦之感仍在,脑中却有了几分清明,继而所见所闻终于能分辨了。

小小房中如故,只是好似被灼烧过一般。

抬手来看,肌肤血肉竟不是完好之态,到处都是焦黑伤痕,竟无一处完好。

青丝黑发竟也带了雪白之色,好似这一次淬体用了许多年一般。

孟渊犹然觉的体内热火蒸腾,难以消除,但又觉体内似有无穷无尽的气力,似永远挥霍不完一样。

身下蒲团成灰,身上衣衫不见,静室只那烛火依旧,外间风雪之声未停。

又过了许久,孟渊终于觉出身心相合,自己总算能控制自己了,而痛楚之感也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却。

双目湛然,往窗外能及远,细究雪花之态。双耳清明,稍动便知内外之变。

静室之外有人,片片雪花掉落在那人身上,好似雷鸣一般。

那人一动不动,好似入定,呼吸极其细微绵长。

是独孤荧在门外守护。

孟渊也不去管,只是检视自身之变。

头发慢慢转为青黑之色。肌肤上的焦黑伤痕仍在,却在慢慢掉落,露出崭新的肌肤。

肌肤并未有烈火重生后的变化,反而看似一切如故,甚至少有光泽。

但孟渊知道,如今肌理强韧,比未淬体前何止强了三四倍。

而再究血肉之变,比之前线更为蓬勃有力,其中精火之气似未尽消,依旧在体内游走。

脏腑筋骨更为强壮,孟渊只觉自己凭此能力扛大山,吞吐大海。

两处干涸的丹田中有玉液滋生,且更为强悍锐利。

细细检视了身体之变,孟渊只觉此番淬体比之前四次加一起还要强。

但对身躯的提升又不是那么明显。

其中最大不同处,乃是精火淬体时多番变化,似在与自身所求之“道”交相呼应。

而这一次淬体最大的变化并非身躯肉体之变,而是精神之变。

上中下三天一体,脑海中似有一缕细微火焰不灭,如同星火一般。

而这星火永存,孟渊脑中始终清明,好似诸般乱心之法,乱神之法,乃至诸般道法秘法都要隔绝在星火之外。

“以后不用焚心了?这是更为强悍的焚心?”孟渊一时间还难以琢磨明白,便打算来日找人试上一试。

又过许久,门外声动。

孟渊听到独孤荧的小脚微微动了动步子,人似也稍稍侧目,似在静听房中动静。

“如何了?”独孤荧在门外问。

静室寂静,两人都视风雪如无物。

“没大碍。”孟渊回了句,又问:“方才可有异状?”

“我听到你强自忍痛,肌肤断裂,似有心火升腾。”独孤荧语声细微,声音淡淡,没多少关心急切,好似在跟路人说话,“这种事不必着急,我来日寻人帮你,总能寻到与你相契相合之法。”

“多谢荧姑娘。”孟渊见身上衣衫早被焚尽,而自己这次出门也没带衣裳,就道:“荧姑娘,可否帮我寻一套袍子来穿?”

门外寂静,无人作答。

过了良久,独孤荧才道:“城中雪重,行商断绝。这别院只有我和明月,另还有几个侍女,如何备有男装?你莫非要女装不成?”

独孤荧不似平时的冷清无趣,似有几分笑意,且还不忘嘲笑,“什么法门要把衣衫都烧掉?你真恶心!”

说完话,便听独孤荧迈动步子,往外去了。

孟渊这时才想起,以往每次淬体,都有铁牛在旁守着。

而这一次换了人,可不似铁牛那般好说话了。

没过一会儿,独孤荧便回,而后推开门,一套衣衫飞了进来。

“明月的。”独孤荧丢下一句话,她也不等孟渊说什么,就直接走了。

孟渊从头脸上取下衣衫,见竟是宽大道袍,确实是男装,而非三小姐那样的坤道装束。

此间也无人像铁牛那般提水端饭伺候,孟渊就去外寻了雪擦了擦身子,这才换上道袍。

庆国道门昌盛,道袍自是盛行,寻常百姓也有穿道袍行走的。

孟渊着好道袍,倒是觉得还算舒服。而且道袍宽大,稍稍显小了些,但也无妨。

安坐一晚,待到天亮,孟渊这才出了门。

外间仍旧有雪,天灰蒙蒙一片,很是寂寥苍茫。

独孤荧立在院中,身周无雪,她似是一晚未眠,依旧藏身在红斗篷之中,好似在雪中盛开的梅花一般。

“多谢姑娘护法。”孟渊躬身行礼。

独孤荧红斗篷上只有些许雪花,她微微侧头,打量孟渊,而后道:“道不道,武不武,倒是像妖道一般,不伦不类!”

人家这是耻笑孟渊的道袍。

“那你又不借我穿你的红斗篷!”孟渊也有道理。

独孤荧干脆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孟渊。

远见人家不打算留饭,孟渊只能告辞。

出了门,本还想找明月相谢赠衣之德,却不想人家出了门。

离了平安府城,回到兰若寺禅定院,才见明月竟然在这里。

明月手中提着剑,正在跟林宴说话,那周盈和范业却都被赶开。

孟渊见林宴拍着胸脯,好似下了什么保证。

“明月姑娘,师兄。”孟渊上前。

明月瞥了眼孟渊,上下扫了眼孟渊穿的道袍,竟一句话不说,径直走了。

“我说师弟,外面留宿咋还换了袍子?”林宴笑嘻嘻,“刚人家找我,说我是师兄,让我好好管着你呢!你干啥了?”

林宴挤眉弄眼的搓着手,一副虚心打听的急切模样。

那边周盈和范业也赶紧凑了来,纷纷竖起耳朵。

“昨晚练功,坏了衣衫,借了人家的道袍。”孟渊实话实说。

林宴却不信,一直追问不停。周盈也来了兴致,使劲儿的往前凑。

解释半天也不成,孟渊干脆谢绝客人,闭门静修去了。

又过一日,静山寻了来,说是云山寺的粮食分完了,他想拉孟渊入伙,一起去打点劫。

这是孟渊与解开屏约定好的暗号,只要静山来兰若寺寻人,那就是到了出手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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