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间

郭宁觉得浑身冷得像冰,后背则阵阵剧痛。

他呛咳了好几声,才把几乎掩埋住口鼻的泥浆和污血都吐出来。

随着他的喘息,面前水波晃动,碎裂的冰碴彼此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动。

有呼啸的风刮过。风过处,愈发的冷。风声中,裹着若有若无的痛苦呻吟,还有一声声利器挥砍入人体的钝响。

这声音使郭宁骤然紧张。他下意识地双臂用力,支撑起原本倒伏在水中的躯体。

这个动作使得后背的疼痛愈发剧烈,仿佛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筋骨间搅动着。那是两支箭矢,箭簇入肉甚深。好在,应该没有伤到脏腑。

郭宁觉得,自己大概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会儿才醒。醒来时候有些迷糊,不知道梦里梦外,哪一个是真实。

不过,当他稍稍转过身,看到水泽间横七竖八的躯体,看到鲜血从一处处可怕的伤口汩汩流出,覆盖了整片水塘的时候,他就确认了,眼下这一切,绝对是真实的,不是梦。

数丈开外有一名虬髯大汉,正在水泽边缘往来走动。

此人身着轻便皮甲,里面套着宽大的圆领戎袍,身后背弓,腰间带着箭囊,手握一把染血利刃。

适才郭宁听到的挥刀劈砍声,便是此人在补刀。

死者们大都是背后中箭倒地。有好几人本来一息尚存,被这大汉挥刀劈砍后,手脚抽搐了几下,没了声息。

此时郭宁挣扎起身,引起了虬髯大汉的注意。

他先是猛吃了一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随即,又注意到郭宁虚弱的动作,看到扎在郭宁背后的箭矢还在晃动,还有缕缕鲜血正沿着郭宁的身躯流淌到水里。

于是他精神一振,凶恶地走来。

郭宁双手按着膝盖,勉强站直。脚步未稳,那大汉挺着短刀朝郭宁当胸直刺,声势猛恶异常。

可惜太用力了,破绽百出。

郭宁稍稍侧身,短刀落空,转从肋下划过。

他左手如铁钳般抓住大汉持刀的手腕,奋力向回拉扯,并藉着拉扯的力量箭步向前。

大汉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面门遭郭宁挥拳痛击。大汉踉跄着待要反击,郭宁已然夺过短刀,翻手挥动。

短刀刺进大汉右侧的脖子,再朝左侧下方抹过咽喉,锋刃撞到左侧的肩胛骨方止。

虬髯大汉的咽喉血管被切断了。血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从绽开的皮肉间向外溅射。黏稠的血喷到郭宁的脸上,再往下流淌,让他感觉有些暖和。

大汉瞪着郭宁,张了张嘴,咽喉处却只咕噜噜冒出几个血泡。下个瞬间,他的眼神散乱,身体摇晃着倒下了。

郭宁的脚步也有些踉跄。简单的两个动作,几乎将他积蓄的力气消耗一空;他的眼前仿佛金星飞舞,一片天旋地转。

可那虬髯大汉还有同伙。

就在郭宁挥刀的刹那,芦苇丛哗哗乱响,另两人踏着齐膝的水,横冲直撞入来。两人正见着虬髯大汉咽喉溅血,俱都惊怒。

其中一人大声呼号着拔刀奔来。另一人脚步稍稍放慢,在二十步开外张弓搭箭。

郭宁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猛地向前探出右臂。

只听得“嗡”地一声响,射来的长箭被郭宁死死攫在手中,箭杆还扭动震颤着,就如出水的鱼儿那样。

那人使用的,是不满五斗的轻弓,又因慌乱,弓只拉得半开,发箭的动作也全不标准。

但箭矢是女真人惯用的重型箭,很长也很重。长达六七寸的锋利箭簇划破郭宁的掌心,鲜血四溅。

抓住箭矢的同时,郭宁俯身半蹲,从虬髯大汉的身上抄出一把弓来,搭箭还射。这个动作早已经历千锤百炼,他根本无需瞄准,长箭便嗖地破空掠过。

当先奔来的持刀之人额头中箭。随着箭矢噗然贯颅而入,他扑倒水中,再也没有声息。

郭宁从虬髯大汉的箭囊中取出第二支箭。

后头持弓之人的动作不慢,也已经取了第二支箭在手。可他见此情形,竟不敢与郭宁放对,只哆嗦着嘴唇,强笑道:“六郎!咱们有话好……”

话音未落,他的额头上也多了一支箭,立时气绝。

连发两箭之后,郭宁心跳如鼓,浑身发冷。

坚持不住了。

他用弯弓支撑着身躯,想往连绵沼泽深处藏身,可没过多久,便扑倒在芦苇丛里,再次晕了过去。

这一回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看来,除了那三个被杀死的,没有其他敌人来到。真是侥幸之极。

地面的湿气透过芦苇泛上来,寒彻骨髓,使得身体都僵硬了。

郭宁嘶哑地笑了两声,慢慢地活动臂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手持刀,贴着暴露在体外的箭杆向下切割皮肉,想把箭簇剔出来。

这个动作有点别扭,难免搅动卡在背部筋骨间的箭簇。他满头冷汗,面目狰狞地咬着牙,时不时发出几声闷哼。

待到两根长箭先后离体,郭宁猛地松了口气。

他离开军队已经很久,但仍然习惯性地穿着盘领、窄袖的戎服。在戎服下面,再着一件皮甲。

皮甲不是什么好货色,表面有好些破洞,许多地方被浸泡朽烂了,散发着一股腐臭味道。好在白天偷袭他的人,不是什么好手,用的弓力也不足。箭矢的力量被皮甲削弱,所以伤处失血虽多,却不致命。

不过,抽拔箭簇的动作把伤口又扩大了些,动作稍微剧烈,便抽搐也似地疼。

这下子,可真没法与人动手啦。

郭宁撕下衣襟,简单裹一裹淌血的伤口,然后攀着身边的老树,挺直腰杆向周边眺望。

初春时节,冰雪未销。清冷的月光照射下,可以看到沼泽的水面和植被上白亮亮的薄冰。

密布的芦苇和灌木绵延,苍莽不见边际。北面远处,隐约可见陡峭的堤坝或河岸,那上头也一样横生杂木,与低洼处的芦苇和灌木连成一片。

没有敌人活动的迹象。

郭宁往白天厮杀的方向走回去。

刚走了几步,不远处传来枯枝断裂声响,郭宁的身体一俯,脚步猛然静止。

片刻后,几只乌鸦扑棱棱地低空掠过,落在另一排枝条上,开始呱噪。于是他继续行动。

本该把精力集中在警戒四周,再想想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局,可随着轻轻的脚步声,郭宁的思绪开始纷乱。上一次晕倒时做的梦,这会儿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愈来愈清楚。

在梦里,郭宁生活在千载以后,见识过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物。那些可太有趣了。

郭宁觉得,也许那个梦是真的?自己真是一个后世之人,只是穿越到了崇庆二年,在一个金军战士身上苏醒?

不对吧?我是昌州乌沙堡的郭六郎没错啊?我在此世所经历的一切,也很清楚啊?

翻来覆去地思忖了好一阵,郭宁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后世的记忆使郭宁长了见识。使他知道了,此刻自己身处的时局,只不过算乱世的开端罢了,未来将会比现在更可怕得多,血腥得多!

发祥于东北一隅,曾经以粗犷、野蛮和雄武威震天下的女真金国,这几年已渐显衰败之像。

前年,也就是大安三年的八月末,金军与蒙古军在野狐岭大战,金军战败,数十万大军销折溃散殆尽,沿途僵尸百里,军资委弃如山。

郭宁在此世的宗族、亲眷和袍泽弟兄,大都没于此战。他本人,也因此流落到了长城以内的安肃州境内。

战后,蒙古军横行中原和金国内地,兵锋所及,北由临璜过辽河,西南至忻、代,东至河朔、中都。盘踞在蒙古高原上的猛兽,开始向高原以外探出爪牙。

到了去年,也就是崇庆元年,蒙古军再度突入中原,一度以偏师直取中都,百计攻城,金军野战则全军俱殃,城守则阖郡被屠,千百万军民,又一次承受了可怕的摧残。

而这些,只是开始罢了!

郭宁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

来自另一世的记忆仿佛潮水般涌入郭宁的头脑。那些平淡的叙述、简单的数字,与此世的所见所闻融合在一处,汇成了尸山血海,令他猛然顿住脚步,几乎透不过气来。

过了半晌,他深深地叹气,骂了句:“这狗日的世道!”

注1:安肃州,今河北徐水县东部。

注2:金军“弓力止七斗,箭极长”。与之对照,宋神宗熙宁元年“诏颁河北诸军教阅法:凡弓分三等,九斗为第一,八斗为第二,七斗为第三。”

(本章完)

第2章 勇锐

郭宁在泥水间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不快。饶是如此,脚下的泥水也难免被翻腾起来,散发出特有的腐臭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虽有皎月当空,但沼泽里遍布水潭深坑,又有轻雾飘荡着,与蒸腾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遮蔽视线。夜间行进,甚是险恶。

此前晕晕乎乎避入沼泽深处时,似乎没走多远;这会儿折返,路上却几次迷失方向,花了不少时间。

好在适才的厮杀场,依旧保持原样。

同伴和敌人的尸体还在。

有几头黑色的小兽,正呲着牙,围拢在尸体旁边舔舐着血迹,跃跃欲试。直到郭宁大步走来,它们才发出不甘的呜咽,慢慢往灌木丛里退却了。

郭宁先将一把长刀佩在腰间,然后提起一柄铁骨朵,试了试轻重。

野狐岭大战的失败,使得金国朝廷所能调动的核心武力遭受重创。装备完善的屯戍军卒数十万和野战精锐数万一朝丧尽。

经营数十年的界壕防线陷落后,积储着的无数物资,尽都落入蒙古之手。反倒是溃兵退入河北,无论粮食、军械皆无接济。

刀剑之类短兵器容易损坏,于是铁骨朵这种粗笨之物,便不得不流行起来。

这柄铁骨朵,原是郭宁的亲信部下姚师儿所用。姚师儿膂力过人,擅使铁矛、铁骨朵和流星锤等武器。早年在界壕以北厮杀时,他几次救过郭宁的性命。

因为姚师儿的性格刚勇尚气,好斗嗜杀,格外遭人忌惮。在敌人偷袭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遭乱箭攒射的,尸身上密密麻麻插了十几支箭,就像一只死去的刺猬。

郭宁把箭矢一一抽出,挑了几支好的,洗去血迹,放进箭囊。

然后,他找了件稍微干净的袍服,把姚师儿的尸体裹着,将之拖进池塘边刚挖好的坑里。

这条高大而瘦削的汉子被安置稳当了,郭宁转过身,接着收拾其他几具尸体。

下一个是高克忠。

高克忠是上京临潢府的渤海人,早年科举不中,以教授乡学为业。后来被签入军中,辗转至宣德州。

因他颇通文字,成了更戍军百户的文书。流落到安肃州以后,他结识了郭宁,总是想教郭宁读书。可惜,当时郭宁并没有兴趣。

这老书生中箭以后一时未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遭人挥刀砍杀。他胸腹间被砍了好几刀,现出巨大的豁口。肠肺都流淌在外,发出剧烈的腥臭气,收拾起来很麻烦。

过了好半晌,郭宁喃喃地骂了句,往水边去洗了洗手。

最后一人,是年纪最小的吕素。

池沼边缘的地下水位很高,而且郭宁的体力不足,器具也不趁手,所以挖的坑有点浅。吕素的大半个身体都高于地面,充满血丝的暴睁双眼就这么瞪着郭宁。

郭宁探手过去,替他把双眼阖上。

在乌沙堡的时候,郭宁是正军,吕素是他的阿里喜,也就是甲士的副从。吕素长辈早亡,家中有一个姐姐、一个幼弟要养活,每年春荒都很难熬。

因为正军的待遇比阿里喜高很多,他常常向郭宁借钱。

吕素一直嬉皮笑脸地说,等到自己退伍了,能拿到银八两、绢五匹,到时候一并把积欠还清。

不过,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屯戍军的将士除非战死沙场,还能有退伍的一天?郭宁觉得,这娃娃约莫是不打算还钱了,只是嘴硬。

郭宁笑了笑。

吕素胸前的衣襟敞开着,有个小小的拨浪鼓将要掉出来。郭宁稍稍犹豫了一下,郑重地收起这个拨浪鼓,接着,开始往堆叠的尸体上覆土。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勉强拢起了一个土堆。

先前退避到灌木丛里的几头小兽,这会儿又遛达出来。它们失望地绕着土堆跑了两圈,发出狺狺的吠叫。

转而发现,还有几具尸体未被掩埋,于是它们扑了过去,继续被打断的盛宴。

郭宁忙了半个晚上,浑身酸痛,非常累。他喘着粗气,坐在土堆旁,看着敌人的尸体被野兽撕咬。

那三人,郭宁都认识的。他们的身份与郭宁等人一样,也是从界壕以外退入河北的散兵游勇。

其首领,则是盘踞在高阳关一带的原屯戍军百户,奚人萧好胡。

萧好胡的行事何以如此毒辣,原来的郭宁完全没有预料到。但现在的郭宁,很容易就把首尾想得清楚。

大安三年战败以后,边疆溃兵并未得到朝廷的接济或整顿。

故乡在河北、山东或中原的很多人成群结队,陆陆续续自行返乡。至于返乡之后是再度被签军还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而故乡在界壕以北的屯戍军士卒们就麻烦了。他们的家乡早已化作丘墟,人民百不存一,就算有活人,绝大多数也都被蒙古人迁徙到了草原。

士卒们无家可归,便零散分布在河北北部涿、易诸州。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被地方势力招揽,混口饭吃,等待着朝廷募兵。

去年蒙古军再度南下进攻,散落各地的溃兵们闻风而走,有的向东去中都,有的则向南。

郭宁等人便被挟裹着一直向南,经保州,到了安肃州地界落脚。

两个月前又传来消息说,打退了蒙古军。按照朝廷的说法,虽然元帅左都监奥屯襄所部小挫,但左副元帅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据城而战,击退蒙古军,并使成吉思汗本人受伤。

突袭中都方向的蒙古军偏师也同样不克而走。

这个消息使溃兵们稍稍安心。

得益于这一场胜利,朝廷总算有余裕重整北方防线。道家颁下敕令,要河北各处都收拢军马,陆续差发前线。

此时便有女真贵胄插手其中,试图以这些溃兵为资本。毕竟溃兵中有许多都是原本的野战精锐,若能加以整训,很容易就能组成一支强兵。

比如安肃州这边群聚的溃兵,最近普遍得到新任安州刺史徒单航的招引。

那徒单航本在朝中任吏部侍郎,乃是金国著名的显赫家族子弟。听说其父为驸马、枢密使,其长姊乃是当今的皇后,而族人多有出任元帅、平章等要职的。

徒单航颇有壮志,虽然身处安州这个区区支郡,却想要藉着自家的实力,谋取保州顺天军节度使的职位,故而全力搜集散兵游勇,以为凭依。

为此,徒单航特意新设了一个指挥使司,腾出五百人的员额,并将指挥使、军使、什将、承局、押官等职位尽数拿出来,招引勇锐之士。

眼看着朝廷重整旗鼓,从各地征发的大军一股股地不断北上,威势渐渐恢复,溃兵们流散了许久,这时候总得想想结局。遂有野心勃勃之人、好勇斗狠之徒、阴险狡诈之辈乘势而起,藉此良机争夺权位。

郭宁颇具报国之心,对重整兵力很感兴趣。前些日子,他一直往来奔走,试图纠合人手投靠安州。

可他虽有胆勇,却显然欠缺洞察人心的本事,结果便卷入了莫名其妙的争端中。

高阳关那边的溃兵首领萧好胡,素来热衷仕途。他将郭宁当做了与自家争夺指挥使职务的对手,对郭宁的奔走联络十分不满。

萧好胡是个极具决断的狠人,就在昨日,他派出弓手数十人,在郭宁的必经之路设下伏击。郭宁对此全无防备,侥幸逃得性命,自家的伙伴们却被袭杀一空。

注:据金史记载,徒单航出任安州刺史,应在胡沙虎弑逆以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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