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游击广信府

“不知道李兄你想聊些什么?”

从阎君到李大人,再到此刻的李兄,接连的称谓变换足以看出阳龙内心深处远不像明面上那样平静。

无他,形势比人强。

李钧如今展现出的强横实力,让阳龙心惊之余,不敢不矮身示好。在言语上尝试拉近彼此关系,否则先前那个让自己兵解承诺能不能兑现还未可知。

“在龙虎山脚下,当然是聊龙虎山了。”

“龙虎山不小,李兄想从哪里听起?”

“从头说。”

阳龙咽了口唾沫,按捺住心头的焦躁,从龙虎山天师府娓娓道来,依次说出了如今三名大天师的名讳。

可等他在说到龙虎九部主官的时候,突然李钧打断。

“陈乞生的师傅玄斗,是得罪了谁?”

“不是个人私仇。”

阳龙叹了口气,“是天师府,他犯的是众怒。”

听到这个回答,李钧不由皱了皱眉头。

“因为什么?”

“脸面。”

“脸面?”

李钧冷笑出声,“陈乞生也是龙虎山的人,难道他赢了也算丢脸?”

“他姓陈,不姓张。”

阳龙神情黯然,苦笑道:“在倭区试炼那种各方势力都露了面的重大场合里,龙虎山如果能赢,必须要由姓张的人来赢。如果要输,那就是九部的人来输。张家不能败,更不能败在自己人的手里。”

“龙虎无错,张家不败当真是把自己当成神仙了啊。”

李钧语气讥讽,“所以他们就要用龌蹉的手段栽赃陈乞生的师傅,逼迫他就范?”

“区区一个‘递补地仙’的名额,天师府其实根本不在意,他们要的只是威严,是名望。就像他们把张清律塑造成‘地仙之下第一人’一样,他们想告诉整座龙虎山上下,甚至是整個帝国道序,龙虎山底蕴尚在,随时都能重新夺回道门第一祖庭的位置。”

阳龙语气沉重:“这才是真相。”

“不愧是修了黄梁的仙人,做的都是春秋大梦。”

面对李钧的嘲讽,阳龙根本无力反驳,只能无奈叹气道:“儒序的门阀是家族,道序的山门又何尝不是家族?宝贵的资源如果让给外人,那才是无颜面对开疆拓土的列祖列宗。对他们而言,垄断才是长治久安、道统长存的基础。唯有他们指缝中掉出的些许肉糜,才是我们这些外姓弟子能够染指的东西。”

“这些道理陈师弟一样明白,他只是不愿意屈服罢了。”

阳龙缓缓道:“如果陈师弟不这么执拗,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你难道就愿意屈服?”李钧冷笑反问。

“我没有反抗的想法和能力,也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我不是一个修道的天才,安身立命的依仗不过是这一身的小聪明。李兄你,我惹不起。龙虎山,我一样惹不起。”

李钧眸光如刀,逼视而来:“那如果你是陈乞生,你会怎么选?是卖师求荣,还是跟他们鱼死网破?”

质问声钻心入脑。

阳龙咬紧一口牙齿,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却不自觉流露出茫然和挣扎。

其实他早就想过,如果是自己面临陈乞生那样的处境,又或者是自己出卖同门的事情东窗事发,那自己该怎么选择。

是坐以待毙,还是决死一博?

阳龙心中早就有他的答案,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赵道长,你不是一个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的人。姓张的这么做,龙虎山迟早门破人亡,就算不毁于内斗,也被会其他的道门山头吃的干干净净。你现在不早为自己做打算,等到地动山摇的时候,可就没人能救你了。”

“李兄,伱想说什么?”

“你不懂?”

阳龙怎么可能不懂,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根本反抗不了。

“我是受了篆的新派道序,如果背叛龙虎山了,我会遭到白玉京驱逐封杀,剥离所有权限,从此再没有修道的可能。”

阳龙惨淡道:“我能混到这一步,已经费尽心力了,李兄你还是放过我吧。”

李钧追声说道:“我不用你当暗桩内应,我只需要你帮我指条路,该怎么从龙虎山的手中讨回这个公道。”

“我只是一个蝼蚁般的小角色,到今天连张天师的面都没见过,根本没有资格给你指路。”

阳龙语气恳切道:“算了吧,李兄。我知道你在倭区杀了六韬的巴都,可道序能成为三教之一,根本就不是兵序那种滥竽充数的序列能够比肩的。一颗三品械心只需要几年的时间就能催生出一个兵三,但一个地仙席位却不能让一个道徒立地飞升。”

“现在的新派道序虽然不如老派道序那样专精搏杀,但手段却更加诡谲隐秘,防不胜防。而且广信府是龙虎山山门所在的基本盘,这里的人心信仰虔诚到连儒序都无法染指,你在这里跟龙虎山斗,纯粹是以卵击石啊。”

李钧能听的出来,阳龙这番话自然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在其中,可一字一句却也是发自肺腑。

“如果陈师弟心头怒火难消,我可以想办法从中斡旋,或许可以从天师府为他求取到一些权限的补偿。”

阳龙抬手指向被马王爷举在半空之中的张清溪,“不过前提是李兄你要放了他。”

“你的意思是,我不远千里来带人来龙虎山,根本帮陈乞生出不了这口气?”

“对。”

“还得放了这个叫张清溪的,然后请你从中斡旋,才能拿到一点补偿?”

“对。”

“阳龙,你这是想让我跪着要饭啊!”

“一时低头,代表不了什么。”

“低头弯了脊梁,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李钧冷笑道:“阳龙我问你,在你眼里龙虎山有多高?”

“高不见顶。”

“比起门阀如何?”

“比门阀更高。”

“那就拨云见顶,削了他的山巅!”

阳龙嘴唇翕动,还要继续劝说,却见李钧指着自己的后颈沉声道:“陈乞生拆了脑后灵窍,消了龙虎道籍,为的就是要出了这口恶气,报了这份血仇。陈乞生念你的情,所以我可以放过你。但这个姓张的,必须要死。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你自行兵解吧。”

李钧已经下了逐客令,可阳龙却莫名愣在原地,两眼失神,口中反复念叨着‘拆灵窍、消道籍’这几个字眼。

“陈乞生现在是道几?”

阳龙突然急促开口,两眼瞪大,迫不及待的看着李钧。

李钧眉头微皱,不知道阳龙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激动,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老派道四,人仙主。”

“不可能他明明不知道正确的路,怎么还会晋升人仙主?”

阳龙眼神恍惚,不断自言自语。

“赵衍龙,你到底是什么人?”李钧厉声喝道。

“让陈乞生来找我,他知道我的洞天入口。”

阳龙直接忽略了李钧的质问,自顾自语速极快说道:“现在当代‘张天师’张崇炼正在尝试合道,根本无暇分心他顾。剩下两名大天师张崇源和张崇诚彼此敌视,明争暗斗不断。你如果要动龙虎山,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机会。李钧,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相信我,记得一定要让陈乞生来找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有时间跟你多说了,他们快来了。”

李钧一愣,“谁来了?”

“天上。”

阳龙眼中神光快速黯淡,苍白的死寂从四面涌向漆黑的瞳仁。

“快走.”

话音落地,李钧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悸动,身形已如箭矢射出府衙大门。

轰隆!

一道雷光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直贯而下,正正轰在府衙的殿顶之上。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迅速扩散开来,裹挟的碎石如子弹呼啸。

李钧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脸色阴沉欲滴。

在他的视线中,整个上饶县衙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大坑,焦黑的坑底腾起袅袅轻烟。

李钧抬眼眺望,只见在府衙的正上空,原本晴朗的天日此刻昏暗一片,云层卷动如同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深处一颗星辰亮的刺眼。

诛魔天雷,道祖法器。

李钧眼角余光扫过身后,看到张清溪依旧全须全尾的被马王爷抓在手中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李钧心头明白,刚才那道雷霆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袭杀自己,而且还想让张清溪摆脱桎梏,抓住机会兵解。

“老马,你的马脚还是被人抓到了啊。”李钧打趣道。

“见他娘的鬼了,回头我再升级升级。”

宛如深海倒扣的天穹,浊浪翻涌,天色越来越阴沉,云层越来越低矮,好似下一刻就要垮下来,将整个上饶县全部淹没。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有窸窸窣窣的祈祷声从周围的房屋中传来,交织汇聚,越来越大,最终沸反盈天,如同有千百人在李钧的耳边祷告上苍。

宏大的诵经声中,天上的星辰投下一柱明光,打在深坑之中。紧接着一名貌容清隽,鹤氅紫冠的中年道人迈步从坑中走出。

“天师府何人?”

李钧望着走来的道人投影,朗声问道。

“龙虎山,张崇源。”

道人淡淡说道:“很多年没在广信府见过武序的人了,你就是最近那个名声鹊起的独行武序吧?是叫李钧对吧?”

还挺狂。

李钧咧嘴一笑,朝着张崇源挑了挑下巴,“怎么真身不来?”

“所以你现在还有机会活命。”

张崇源拂袖一挥:“放了清溪,自断一臂,我可以不追究你擅杀龙虎山道官一事,准你滚出广信府。”

噗呲!

一蓬白色血水洒落地面,被举在半空中的张清溪身体不断抽搐,腹部豁然洞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李钧扬手将张清溪的道基扔到张崇源的面前,侧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武序余孽.”

张崇源脚步一顿,眼中浮现冷意,“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不过这是龙虎山的家事,你还没资格出头。让陈乞生那个逆徒上山见我,我自然会给他主持公道。”

砰!

械手五指猛然合拢,指缝间血泥迸溅,一具无首尸体噗通一声掉落在地。

在马王爷的封锁下,张清溪根本没有链接黄粱洞天的机会,就此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原本我还打算拿他钓点人出来,但现在我没这个兴趣了。”

李钧笑道:“这个头我出了,你能如何?”

风声呼啸,星辰闪动。

仙人一怒而天地变色,张崇源脸皮微微抽动,眸中目光肃杀而冰冷。

“自找死路。”

道人前踏一步,一股凛然杀机从天倾泻而下,将李钧死死锁定。

“你们这玩意儿我见的多了,想用它轰死我?我劝你还是是省省吧。”

李钧嗤笑,突然脸色一沉,冷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对陈乞生?”

“为宗门奉献,是他应尽的义务。”张崇源语气一副理所当然。

“老子他妈真是多余问这句废话。”

李钧摇了摇头:“以前就没人说过你们的脑子有问题吗?连自己人也害,那还出来招什么门徒?你们张家人自己找个深山老林呆着不就行了?”

“凭你一个武四薪主,还没资格指摘龙虎山!”

轰!

雷霆轰落,却被冲天而起的墨甲一刀劈碎。

惨白的光芒在头顶溃散,依旧盖不住李钧眼中燃起的火焰。

“我在重庆府第一次遇见陈乞生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上面印着你们龙虎山的道徽和文字。他不止不觉得寒碜,反而当成是宝贝一样,从来不换。”

“他拿那座山头当家,拿你们当自己人,你们拿他当什么?”

轰鸣不断,浮空的墨甲抽刀斩雷。

断壁残垣,神仙和武夫剑拔弩张。

“你又拿他当什么?彰显忠义的工具,还是收买人心的傀儡?你做的这些事,门派武序早就做过了。”

张崇源轻蔑道:“像陈乞生这种忘却师门仇怨、愚昧无知的废物,根本不配成为龙虎山门人,本君迟早亲手清理门户!”

“张口神,闭口君。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

李钧双目怒睁,墨甲如流星从天落下,眨眼间裹覆全身!

狂暴巨雷紧随而至,却被暗金色的拳头直接轰成粉碎。

李钧身影浮空而起,双目与张崇源平视。

“你要清理门户,我要上门寻仇,那大家都别说废话了,拉开架势干就是了。”

“不自量力。挑了几个小势力,你就觉得自己有本事撼动龙虎山?可笑至极!”

张崇源冷喝出口,周遭喧闹的诵经声忽然一滞。

紧跟着长街两侧紧闭的房门齐刷刷洞开,一道道身影快步走出,或是壮年男女,或是老者稚童,一张张迥然不同的面孔,嵌着同样愤恨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钧。

“龙虎之威,岂容邪魔挑衅!速速伏诛!”

声浪伴随着雷音,形成浩大的威势压向李钧。

“怎么的,比谁人多嗓门大?”

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邹四九跨坐在一块招牌之上,对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挥了挥手。

“没看这儿天都黑了?麻溜滚回去睡觉吧。”

满街信徒晃动倒地,酣然入梦。

“好霸道的龙虎山啊。以前武序把你们祖师踹下神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嚣张?”

黑袍箭袖的武夫沈笠斜靠着一处门扉,双手抱胸,神情跋扈。

“张崇源!!!”

铮!

一把长剑呼啸射来,却被李钧横臂抓住。

“老陈,别着急。”

李钧指间夹着一根纸烟,右手一震,翻涌的火焰缠上剑身,以剑点烟。

跳跃的火光中,长军拳头大小的身影蹲在剑柄位置,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大天师。

“呼。”

一口烟气喷向几乎与李钧面对面站立的张崇源。

“在山上好好等着,踩不下这颗龙虎头,掀不了你们祖师堂,我李钧白走武序,白当这个薪主。”

“本君等着你们。”

张崇源目光扫过故作害怕的邹四九、抱胸冷笑的沈笠,扫过表情狰狞的陈乞生,最终定定落在李钧的眼底。

投影消散,夜色褪去,明亮的阳光洞穿堆积的云层,再次照亮整座上饶县城。

“钧哥,要不”

陈乞生走到李钧身后,轻声开口。

“你现在就是让我走,我都不会走了。所以其他的话,老陈你就别说了。”

李钧打断了陈乞生的话,转身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在倭区那样的绝境里我们都没怕过,一座龙虎山难道就把你吓着了?沈笠!”

“在。”沈笠高声应道。

李钧说道:“通知天阙,一支内功注入器换一阶段仪轨,他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没问题,不过这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沈笠咧嘴一笑,接着低头看着面前的空气自语道:“要做事儿了,鳌虎你他娘的还不赶快过来?”

“神棍。”

“什么神棍,要喊邹爷!”

招牌上,邹四九长身而起,挺背昂头,两手擦过鬓角。

“通知明妃,让她暂缓寒山寺的事情,立刻动身来广信府。你们两人一组,分赴各县,专杀龙虎山上下来的道官。”

李钧冷笑道:“他们不是骂我们是匪吗?今天我们就让这些高高在上的道爷们也尝尝辽东卢宁吃过的苦头。”

这是要多点开花,把整座广信府掀翻的意思啊!

这么看来那个凶卦算的原来不是咱们这儿边啊?!

邹四九暗自咋舌,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忙声问道:“那老李你呢?”

“我?”

李钧鼻间喷出两条烟龙,“当然是独行,单刷一路!”

(本章完)

第547章 龙虎诛邪魔

龙虎山,祖师堂。

灰砖、红柱、白墙,光线昏暗、闭塞无窗。

神台上供奉龙虎祖师张道陵及其弟子王长、赵升的神像。左右有庞大的龙虎雕像护卫,龙睛虎眸之中不时有暗红光芒流转。

祖天师高坐于须弥座上,庞眉广额,绿睛朱顶,法相威严。

座下有三块明黄蒲团一字排开,盘坐其上的麻衣道人们闭目结印,似乎正在神游天外。

蓦然间,左侧蒲团上盘坐的道人突然睁眼,青色雷霆于眼眸之中乍现,刹那间照亮整座祖师堂。

与此同时大殿左右的墙壁中,上万只粗如儿臂的蜡烛自行点燃,浩大的经文声和法铃声交织响起,宛如无形之手推开两扇高达数丈的厚重殿门,冲出甬长的廊道。

“崇源师兄,现在正是张天师合道的关键时期,为何要真身脱离洞天?”

询问声不知从何而来,在张崇源的耳边响起。

“我有棘手的要务需要处理,事完之后自然会回来,耽搁不了多久。”

饱含深意的轻笑声传来,张崇源拂袖一挥,转身大步离开。

在跨出祖师堂门槛的瞬间,无形涟漪在空气中荡开。

张崇源如同穿过一道隔绝人神的结界,一身麻衣瞬间化成飞灰,露出的躯体自脖颈之下再无丝毫血肉皮肤,泛着白玉光泽的械骨上刻印着细小如蚊的道篆,腹部的空腔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圆球状道基,旋转之间不断迸射出青色的电光。

廊道中早有手捧衣物的黄巾力士等候于此,亦步亦趋伺候在张崇源左右。

整衣束发、戴冠披氅,等廊道走尽,一片恢宏的云海出现在道人面前。

高亢的鹤鸣从云层深处响起,一头体型硕大的白鹤冲霄而上,猩红的眼中闪动着宛如人类一般的喜悦之情。

白鹤落于道人面前,垂颈俯首,双持颤动的鹤羽发出刀剑般的铿锵脆音。

张崇源甩动法袍大袖,负手身后,身形自行浮空而起,落在白鹤背上。

白鹤振翅而起,俯身冲破云海,蓦然一清的视线中是一座座被削平的峰峦,无数殿宇错落林立。

此刻那股从高处落下的经文法铃声宏大到了极致,响彻整座龙虎山。

“恭迎天师出关。”

天师府,提举署大殿。

威严肃静的大殿中弥漫着一股瘆人的凉意,在龙虎山内手握重权的监院和九部主官们此刻低眉敛目,盘坐在阶下一动不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崇源为什么出关,他们自然心知肚明。

在天师府提举署监院张清溪身死道消的消息传回龙虎山之时,他们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幕。

至于随侍道序阳龙兵解,上饶县派驻道官被杀,跟张清溪身亡比起来,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高台上,张崇源如君王般俯瞰阶下众人,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愤怒之色。

可他越是平静,众人却越是坐立难安。

“玄坛殿监院何在。”

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打破,领衔玄坛殿的道序张清羽长身而起,拱手行礼。

“本君予你调动天师府两名封存‘希’字辈序三天师的权利,龙虎九部精锐辅佐配合,立即下山诛杀邪魔李钧及其同伙,不得有误。”

“玄坛殿监院张清羽,谨遵天君法旨。”

张清羽恭敬领命。

“法篆局监院何在。”

就坐在张清羽身旁,眼中视线发散失神,似乎在发呆的张清礼浑身一颤,忙不迭从蒲团上爬起。

“即日起,广信府上空所有天轨星辰全力运转,昼夜巡查,配合玄坛殿追踪李钧等人的踪迹,不得有误。”

“法篆局谨遵天君法旨。”

张崇源看着神情略显惫懒的张清礼,不禁微微皱眉:“一应道械和符篆,但凡是出于本次诛魔需要,无论品级和数量,你们法篆局要无条件满足,明白吗?”

“明白。”

张清礼垂在臂弯中的脸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斗部主官,何在。”

一名外貌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道序闻声蹿起,朝着台上的张崇源躬身礼拜。

“斗部主官阳宗,见过大天师。”

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从四周投来,令阳宗顿感如芒在背,腹中的道基更是紧张的不断抽搐痉挛,涌出阵阵剧痛。

两名身居要职的‘张家人’被委以重任,这一点不奇怪。

可阳宗居然也会被张崇源点名,却在场众人的吃了一惊。

其实不止是他们,就连阳宗本人此刻也搞不清楚台上那位大天师为什么会叫到自己。

原因无他,现在的斗部虽然经过了重组,放弃了没有前途的老派路线,重归新派正道,但整个部门的实力依旧十分孱弱,就连身为主官的阳宗,也不过是堪堪晋升道四,吊在白玉京的地仙排位末端。

对付李钧这种凶名昭著的邪魔,现在斗部凑上去纯粹就是送死。

因此阳宗心念急转,了然大天师点到自己的理由恐怕只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了。

阳宗曾经也是一名斗部的老派道序,只是在很久之前便放弃了这条道路,转投到了其他部院。

在斗部被肃清之后,受命负责斗部的重建工作。

换句话说,阳宗曾经也是师从玄斗,是陈乞生的师兄。

念及至此,阳宗身体忍不住微微发颤,幅度虽小,可在场所有道序却都看的一清二楚。

“从今日起,你兼领提举署监院职务,管辖广信府所有派驻道官,维护境内信徒安稳平定,不得有误。”

“阳宗.谨遵天君法旨。”

张崇源环视阶下众人,嘴唇微启,传出的声音却如雷霆涌动。

“天下分武之后,第一次有人敢挑衅我龙虎山,而且还是武序余孽和龙虎逆徒,本天君绝不能容忍。此事事关张天师法旨和龙虎山威名,如果谁敢不用心尽力,休怪本君道法无情!”

“谨遵天君法旨。”

天师府,万法宗坛。

兵解苏醒的阳龙刚刚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自己封存在法棺中的新身体,就被突然闯入的两名黄巾力士架走。

一路的拖行将阳龙赤裸的双足磨的鲜血淋漓,还处在虚弱状态之中的他强忍着痛苦,抬眼看向面前出现的大殿。

这个地方阳龙并不陌生,天师府玄坛殿。

“预料之中啊不过速度这么快,看来是有大天师出关主持大局了?”

阳龙心头自嘲一笑,随即便被拖进了殿内。

噗通!

阳龙被黄巾力士毫不客气的扔在冰冷的地砖上,还没来得及起爬起身来,头顶便落下一个冷漠的声音。

“阳龙,你认识我吗?”

“天师府提举署道序阳龙,见过玄坛殿监院法师。”

阳龙蜷缩着身体,跪卧在地,脚掌上还有血水在不断浸出。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天师府?”

“倭区试炼之后,承蒙清圣法师的恩典,将我从‘阵部’拔擢升入天师府。”

“和你一起进入倭区的人中,有清律师弟,还有那个叛徒陈乞生,对吧?”

阳龙心头一颤,“回法师的话,那场试炼龙虎九部都派有人参加.”

“嗯,这些本法师自然知道。我问你,张清律被谁所杀?”

“曾经的倭区犬山城锦衣卫百户,李钧。”

“陈乞生在其中是什么身份?”

“犬山城锦衣卫客卿。”

“那你知不知道张清圣又是死在何处?”

“我听闻也是在倭区不过清圣法师出事的时候,我已经返回了龙虎山,并未参与其中。”

“那本法师告诉伱,张清圣死在江户城。而杀他之人,正是陈乞生。阳龙,抬起头来。”

阳龙缓缓抬头,张清羽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中。

“我问你,天师府提举署道序过百人,清溪监院为什么单单钦点你跟他一起下山?”

张清羽目光锋利如剑,直插阳龙面门。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清溪监院说过,他是看中了我的为人和能力”

“呵。”

张清羽轻蔑一笑,对阳龙的回答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你们在上饶县府衙被谁袭击?”

“李钧。”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不是陈乞生?”

阳龙咽了口唾沫,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他是直接动手,还是说了些什么?”

“一言未发。”

“那为什么清溪监院会身死道消,而你却能兵解逃生?”

“我不知道。”

阳龙声音艰涩沙哑,喃喃道:“或许李钧的目标只有清溪监院,我这种小角色根本不值一提.”

“张清溪前往上饶县,除你之外,随身只带了一名四品黄巾力士。”

张清羽神情冷漠道:“我可以告诉你,在你兵解之后,崇源道君曾通过天轨星辰跟李钧交手,却也没能将对方诛杀当场。以李钧的实力,要想让你魂飞魄散,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

“我不明白法师你的意思.”阳龙脸色涨红一片,额角青筋跳动不止。

“我的意思很简单,为什么清溪监院身死道消,而你却能有兵解的机会?”

张清羽一字一顿道:“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监院的意思,我也应该跟清溪监院一起魂飞魄散,这才是能证明我的清白,对吗?”

“嗯?”

阳龙饱含怒意的低吼,让张清羽蹙了蹙眉头。

“阳龙,你最好看清楚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看的清楚。”

阳龙撑着膝盖踉跄起身,垂向地面的头颅传出悲愤的低语:“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

“我没有背叛龙虎山。”

阳龙猛然抬头,泛红的眼眸直视前方的红袍道人,“清溪监院的死,我比任何人都要愤怒。我恨武序李钧,更恨自己没能保护好清溪监院,我在当时的情形下,我根本做不了什么,我甚至连挡在清溪监院面前都做不到。”

“如果清羽监院认为我有通敌的嫌疑,大可以对我进行搜魂,我阳龙绝不反抗。即便是事后失去神智,我也毫无怨言,只要监院大人能还我一個清白便足够了!”

怒吼声回荡在大殿之中,长久未散。

阳龙大口喘着粗气,眼眶中隐有晶莹闪动。

张清羽脸色阴沉,目光凝视着阳龙,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抓出一丝伪装的异样。

“来吧,给我一个痛快,还我一个清白!”

阳龙再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再次怒声吼道。

“阳龙师弟,你误会了。”

如同骤雨急过,天光忽晴一般,张清羽十分突兀的笑了起来。

“我之所以没有对你进行搜魂,正是因为我和清溪师弟一样,也十分相信你的为人。要不然就凭你现在咆哮玄坛殿的行为,我现在就可以当场将你诛杀。”

张清羽态度前后极转,阳龙剧烈起伏的胸膛猛然一顿,紧咬的牙关中传出‘嘁’的一声漏气般的声响,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骨,连续向后趔趄数步,瘫软在地。

“我相信清溪师弟的死与你无关,但是死罪可免,你护卫失责的罪名却免不了。”

劫后余生的阳龙浑身汗如雨下,涌起的虚弱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勉强颤声说道:“我认罚”

“罚当然要罚,但怎么罚以后再说。”

张清羽抬了抬手,两名黄巾力士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将瘫在地上的阳龙搀扶着站起来。

“崇源天君赏赐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多谢崇源天君!”

阳龙一声哀鸣,刚刚站稳的身体又猛得往下坠,似乎想要以头抢地,却被黄巾力士牢牢抓住。

“道君需要弟子做什么,还请清羽监院明示。”

“不用着急,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些什么。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去万法宗坛领取一枚道基,等你这具躯体稳定之后,就回提举署报到吧。”

两名黄巾力士拖着阳龙往外走去。

“哦,对了,现在的提举公署监院是阳宗,以后你就听他的命令行事,明白了吗?”

无法行礼的阳龙在拖行中连连点头,感激大喊道:“谨遵天君法旨,谨遵监院法旨”

玄坛殿外,日头正炽,金黄色阳光毒辣刺眼。

在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阳龙站在殿前的广场上,一身道袍血汗混杂,头顶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周围往来的道序从他身旁匆匆路过,除了扔来一个嫌恶的目光之外,根本无人关心。

阳龙旁若无人地梳理好自己的头发,混不在意此刻自己打着赤脚,一步步走在滚烫的金砖地面上。

步伐缓慢,落地极稳。

相较于如何快速恢复自己兵解之后的实力,阳龙现在更关心一个问题。

那就是陈乞生已经挖了灵窍,怎么能够链接进入自己的洞天?

一向谨慎的自己,竟然会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

“刘谨勋,你怎么会犯下这么蠢的错误?”

重庆府府衙,一张方桌就摆在院内。

泥炉抱着炭火,将铁锅中的汤汁煮的咕咕直响。

腥辣的香味随着热气升腾,火红的辣椒和各种香料在沸汤中上下浮沉,让人食指大动。

“金陵也是南方,你吃火锅居然不用油碟,用麻酱?!”

裴行俭嚼着一块牛肉,冲着坐在对面的老人嚷嚷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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