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一十八章 「她站在阳光之下。」

在苏明安答题的过程中,长歌一直保持安静。

答完题,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几分钟。苏明安用草稿纸和长歌交流。

「我是一个冒险玩家,生活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平时就喜欢拉拉小提琴。我对机械和人工智慧很感兴趣,所以你的第九世界通关剪辑,我都有看,我很喜欢第九世界。」长歌说:「原本我还怕匹配到一个很菜的玩家,匹配到你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吗?

苏明安不置可否。

——确实不是很菜,只是会疯,会死。而且,疯很严重,死很多次。

「我想很多观众都嫉妒我,嫉妒得要疯了吧。能第一感官体验第一玩家的通关历程,真是太棒了。」长歌笑意吟吟的,好像觉得很幸运。

……很棒吗?

苏明安笔尖未动。

——在一次次重启里,长歌的经历确实会变得非常丰富。希望他每次承受濒临死亡的痛苦时,长歌依然不后悔。

「以前看录屏的时候,我就一直很羡慕你的审判技能,简直帅得不行。」长歌继续感慨着:「能这么近距离看到你战斗,实在是太幸运了。」

……是吗?

苏明安视线微颤。

——以后的战斗次数一定很多,而且,很惨烈。鲜血会多到令人呕吐,生命的消逝更是常事,会让人感到极度的痛苦与无助。那是一种你逃也逃脱不掉的自责与痛楚。

「说起来,今天中午十二点是猎魔令的处刑时间吧。」长歌看见苏明安似乎没什么笑容,转移了话题:「水岛川空也真是疯了,这种政策都能提出来……」

……

联合政府,十二区,处刑场。

今天是猎魔令的第一批处刑时间,除了山田町一,还有数百名平民会被处刑。

联合政府的斯克利普斯、伊芙林和水岛川空等人坐在上座,与上千人一同旁观。

山田町一身上被贴了虚弱符篆,跌跌撞撞地被人推着往前走。他看了水岛川空一眼,怒吼道:「你真是疯子……」

水岛川空眼神一紧,并未说什么。

许多玩家也坐在围观的人群中,包括路、日暮生、艾葛妮丝、伊莱等人。诺尔早已前往了前线,并未在席位中。

「现在出手救人吗?」日暮生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佩刀。

「不行,你看那边。」路看向站在场馆边的几个身披甲胄的人:「那些人……起码有四阶实力。」

「水岛川空是疯了吗?」艾葛妮丝低声说。她本来以为她已经足够疯狂,结果看到水岛川空,才发现一山更比一山高。

「不,她应该没有杀山田町一的想法,她把山田町一提到台面上来,大概率只是为了引动苏明安。恐怕苏明安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她有可能是和旧日教廷、圣盟军这种势力达成了某种协议,需要第一梦巡家来到这种场合。」路分析得很细致:「只要能锁定现世中第一梦巡家的身份,那好处实在太多了,她会收获很多势力给的资源。所以就算背负骂名,她也会选择这么做,就算真的到了最后关头,牺牲的也不过是上万无辜平民的性命而已。」

「什么嘛,这种人。」艾葛妮丝忍不住骂了一声。像水岛川空这样杀伐果断、连性命都视作稻草的人,她真的学不来。或许只有这种人更适合世界游戏吧。

「站在第十世界的立场,你对她感到不齿。但站在我们的立场,她杀平民是为了增大通关机率。除了针对苏明安这一点,她的手段没什么问题。因为她确实没有苏明安的能力,所以她只能用比较偏激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伊莱低声道。

「别恶心我,我看到这种人就烦,不管别的。」艾葛妮丝嘟囔。

临近处刑时间点,水岛川空缓缓站了起来,走向处刑场的中央高台,下方是瑟瑟发抖的平民与染着血迹的十字架。

她的身后,跟着一列身着红白色教袍的神官。

水岛川空在高台站定,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她。她擡起手,一道大型光屏出现在天空上,放映着一把剑和一条项炼——

光屏中的剑,犹如天使的羽翼,泛着烁烁金光。

光屏中的项炼,犹如魔鬼的眼球,模样极为邪恶。

旁边的神官介绍道:「光屏中的剑,名为『命运之剑』。项炼名为『旧日之眼』。这两种物品都会引动灾祸,引发人类的亡族灭种危机。」<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最近异种暴动,天灾频发——正是因为这两种物品重现世间。唯有回收它们,灾祸才能平息。」

神官还想说什么,水岛川空摆摆手,神官立刻恭敬地退下。

水岛川空迎着所有人的视线,高声道:

「我就直说了。」

「现在联合政府被迫推行『猎魔令』,是因为异种王即将现世,我们必须要铲除隐藏在人类中的异种,才能保证文明的稳定。」

「收缴这两样物品,能让我们延缓异种王的现世。所以,如果各位有关于这两样物品的消息,请立刻上报联合政府,一旦我们能够获得其中之一,『猎魔令』无需再推行!」

「各位,为了种群的延续,为了伱们身边亲人朋友的安全。请大胆举证有关这两样物品的信息!」

顷刻间,人们想到了很多。

命运之剑……那个刚建国的霍牧黎尔国,国主黑鹊拿着的不就是命运之剑吗?

旧日之眼……在第一梦巡家的直播里,第一梦巡家从海边的触须怪物获得了旧日之眼。

水岛川空这是——逼迫他们交出这两样东西吗?这是世界直播,水岛川空的这番话全世界都能听见。

水岛川空等候了片刻,没有人出声,毕竟这两样物品都不在他们手上。

「铛——!」

一声古旧的钟声响起,两旁的教士们举起手中圆环,士兵们「唰唰唰」立好长枪,严阵以待。

十二点到了,而第一梦巡家仍然没有出现。

第一个处刑的是山田町一,因为他的身份在被处刑者中最高。

山田町一被捆缚到了处刑场正中央的十字架上,十字架直朝天空,犹如玉白的瓷石,地上残留着斑斑血迹,曾经见证着无数审判与死亡。剩余的平民们畏缩在一旁,犹如瑟瑟发抖的羔羊。

而山田町一掠过所有民众的目光,与高台上的水岛川空对上视线。水岛川空手持长剑,一旦她的长剑挥下,山田町一将人头落地。

正午炽烈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一个在上,高高俯视,一个在下,昂首怒视。

阳光太刺眼了,山田町一看不清水岛川空的神貌。

他看不清。

只能看见她高高飘起的双马尾,被温暖光明的阳光所眷顾,像神灵在轻柔地抚摸着她,眷顾着她。

她满口文明延续,满口种群大义。

而山田町一哂笑一声,仰着脖子,高声道:

「水岛川空,放下你手中的剑吧,你并不是清醒者。人类的领袖不该是你。」

水岛川空视线微动,她眼里出现了些许难言的苦涩,但仍没有弃剑。

没有人站在她的视角,所有观众都在审判她,说她终于疯了,连脑子都不清醒,说她是继爱德华之后的第二人。说她只是一时得意的小人,迟早被苏明安斩杀。

水岛川空的嘴唇似乎勾了勾,又似乎没有。

她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水岛川空——」山田町一还想劝说。

「我听见了。」水岛川空说。

她的动作并未有丝毫犹豫。

阳光之下。

「刺啦——!」

女人一剑挥下,白光炽烈如昼。

九百一十九章 「我哭死。」

「铛!」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阳光照耀之下,出现了一道单手持剑的身影。

长风扬起他的袍踞,吹起他的黑色短发,他的剑尖与水岛川空的长剑对上,挡住了她的一击。

「卧槽,是苏明安吗?」

「第一玩家来了吗?」

看戏的玩家们起身,不顾秩序地往前拥挤。

终于,这一阵光芒散去,人们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来人英挺的眉眼,让人看着便觉得这个人浑身正气,仿佛所有的光明都汇聚在他鲜红的瞳孔中。

「龙城易钟玉,申请提出辩护审判。」易钟玉收剑。

「啊?来的不是第一梦巡家?」一大批人非常失望。

「易钟玉!是易钟玉啊!」有人高呼起来。比起苏明安,他们更熟悉本土梦巡家易钟玉。

「易钟玉,你确定要提出辩护审判?」一位老者问道。

易钟玉护在山田町一身前,点头道:「是。」

神灵曾经提出,当一个人面临死罪,如果有具有名气的强者愿意为他向高位者宣战,就可以免除罪孽。

山田町一愣了下:「这位易钟玉,我不认识你啊,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你是第一梦巡家在乎的人吧。」易钟玉说:「我无法容忍无辜之人被冤枉,在他赶来之前,我愿意护住你。」

「哦,果然是苏明安的原因。」山田町一了然。

易钟玉上前了一步。

天空中的摄像头下移了一段距离,将他的声音通过世界直播,传进千家万户。

网络上已经快吵翻天,很多人都知道被处刑者中有很多无辜者,甚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无辜者,但他们反抗也没有用。

当水岛川空即将挥剑的时候,是易钟玉第一时间站了出来,避免了血腥钟声的第一声响。

「而且,我无法容忍联合政府杀死无辜者的行径,公开发生。」易钟玉的声音犹如金铁:

「我无法容忍,民众的意愿彻底无效——这个先河被开启。」

易钟玉高高擡起头。

「唰唰唰!」两侧的卫兵立刻举剑,对准易钟玉,防止他做出过激行为。

「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理想与执念而死。」易钟玉说:「我希望我的鲜血能够唤醒民众的意识。」

水岛川空笑了一声。

她向前走了一步,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圆环微微摇晃——人们这才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如此美丽的项炼。金色圆环,代表着神灵的青睐与眷顾。怪不得教士与士兵们都听她的话。

「龙城易钟玉,你是要公开反抗神灵吗?」水岛川空俯视着,发上的阳光泛着一层刺眼的金光。

「我只是不满你的行径。哪怕你拥有神赐的金色圆环,也不代表伱的一言一行都是神灵的授意。」易钟玉说。

「龙城易钟玉。」水岛川空只是又问了一遍:「你要公开反抗神灵吗?」

「我不是……」易钟玉说。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水岛川空话里的意思。

——龙城,易钟玉。

她并没有喊他易钟玉,而是喊他龙城易钟玉。

他是龙城人,他的整个家族都在龙城。

如果他今日挑战水岛川空,即使证明了猎魔令是错误的,她脖子上戴着的金色圆环,就足以让无数狂信徒恨上龙城,牵连龙城。

易钟玉并不在乎他自己会怎样,但他在乎龙城。

「……」

他的剑微微颤抖,尽管身披阳光,他却觉得很冷,冷得深入骨髓,冷得让他自小的一腔热血都开始发寒,冷得让他觉得身上的所有视线都像是刀锋。他咬着嘴唇,心里有个声音似乎在高喊。

……神灵。

……你真的在乎人类吗?如果你不在乎,那你为什么持续庇佑人类一千年?如果你在乎,那你为什么对人类的哭喊与生死不闻不问?

佩戴金色圆环的女人立在高台,再度举起了剑,对准了山田町一。

易钟玉仍然没有退,他只是再度挡在了山田町一面前。水岛川空摇了摇头:「我并不想斩杀人类的英雄,但你如果执意如此……」<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日暮生的刀拔出半寸,艾葛妮丝抽出长鞭,已经打算加入战场。

「我只能接受你的辩护审判——」水岛川空高举着剑,身上气势暴涨!

而人们视线汇聚之下,天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今天,我们汇聚在这里。」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水岛川空的心漏跳了一拍,身上的气势瞬间收回。士兵与教士们齐齐转头,眺望远方。一时间,人们的头颅犹如一齐转向的旗帜。

一道轮盘出现在处刑场高空,故意将头发梳成高马尾的影站在轮盘上,大笑出声:

「——是为我们熟悉的好朋友水岛川空,庆祝她的垃圾政策!」

人们擡头,看向高空中那个高傲的身影。

士兵们想向他举剑,却顾忌他第一梦巡家的身份,不敢出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一瞬间,这仿佛和《楼月国》大皇子降临的那一幕重合——高马尾的青年踩着轮盘降落,而全场无一人敢出声。这种极强的既视感让人们心里发慌,仿佛产生了一种被牵引的命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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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他们好像看过。

……或者说,游戏中的许多画面,他们都感到似曾相识,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命运线连在了他们的心脏上。

「我从小就很悲惨,家庭很不顺。我曾经经历了很多恶心的事情。而带给我伤害的人,是爱德华,大家也都认识。还好,我遇到了水岛川空。」影大声喊道:

「今天,我要恭贺水岛川空,感谢她,彰显了她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她,从此以后,和爱德华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人们懵了。

他们洗耳恭听,打算听第一梦巡家会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的话。玩家们已经拿出小本本打算记录灯塔语录,结果——你这说的是啥?

什么发烂发臭?

影发表完登场感言,踩着轮盘落地,扯断了山田町一身上的麻绳。

「你……」水岛川空有些惊疑不定。

「不是说要辩护审判吗?我代易钟玉出战,来和我打吧,水岛川空。」影擡手便是琥珀之刀,刀尖氲染着白色十字光。

——他可是有本体的授意,就是要狂,就是要大闹!恨不得闹翻天才好,这样他才知道水岛川空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嗯……?」举刀时,影微微怔了怔,他隐隐约约觉得,台上的水岛川空有种虚幻的感觉,包括身边的许多人也是,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逝了。

「你既然来了,便把旧日之眼交出来吧。我即刻取消猎魔令,释放所有人。」水岛川空高喊。

「哇,你真的太温柔了,我哭死。」影脸上毫无表情:「旧日之眼是我在《楼月国》拿的,怎么能带到现世来?你是智力退化了?还是被你那妹妹弄得精神失常了?」

「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水岛川空说。

「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你的命,你把命给我吧,我即刻给你旧日之眼。」影说。

影这话听得水岛川空心中郁气激生。

……这么犯剑,是分身影没错!

「你是分身影。」水岛川空一言指出。

「嗯嗯,你说的都对,啊对对对。」影知道对付这种人不能讲道理:「其实我作为一个分身都能打爆你,你不来试试吗?」

水岛川空冷着脸,一剑斩下。

一瞬间,炽烈的光华绽放,犹如天空降落一场爆裂的大雪。人们立刻退避三尺,生怕被波及。

……

「这闹得可真够狠的。」苏明安坐在车上,看着手机里的直播。

苏明安已经结束了上午的考试。下午符篆测试的场地在城市外,所以需要坐车。

看了看直播,正好看到影大闹联合政府,场面比电影还精彩。

手机屏幕里,弹幕已经刷疯了:

第一梦巡家原来真和大皇子长得一模一样啊?

原来第一梦巡家是这种性格,我还以为是挺正经一个人呢。不过这样也可爱,嘿嘿。

一定要暴打那个女人,被神灵眷顾很了不起吗?

她是神使!易钟玉和第一梦巡家在干什么!万一神灵发怒了怎么办?

……

「前方即将出城。」车内广播传来声音。

其他考生都在复习看书。只有苏明安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坐在后排看直播。

「嘿,苏同学,又让我逮到你摸鱼了。」前排传来声音。

苏明安擡头一看,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精英脸——这不是班主任夏嘉文吗?

「逃课就算了,马上最后一场考试了,还看手机。」夏嘉文回头,威胁道:「马上给你收咯。」

他威胁完,把一个手机塞到苏明安手里:「唬你的,玩吧玩吧。」

「我不要你的手机。」苏明安觉得这夏老师也挺有意思的,没什么架子:「跟那位女老师表白成功了没?」

夏嘉文立刻垮了脸,挠了挠头,有点可怜兮兮地说:「下次……下次再努力。」

「我就知道不能西装配短裤。」苏明安感到意料之中。

「哎……哎?是这种原因吗?」夏嘉文惊道:「主要我的长裤送给一个学生了,有个学生家里只有一条裤子,没法换洗,我就把我的裤子送他了……你看,我今天还穿着短裤呢。」

苏明安怔了怔,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夏老师,表白重要,还是学生的裤子重要啊。」苏明安说。

夏嘉文摇摇头。

他的表情郑重了些:「你们重要。」

「我表白失败,也就是失败一次而已。但你们如果没有裤子,会影响高考,你们的未来,远比我一个人重要。」

「夏老师很重视我们?」

「是啊。」夏嘉文笑了笑,转了回去:「你们是未来。」

车辆驶过哨卡,拦截架缓缓擡升,车上的考生们发出惊叹,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出这座被封锁的城市。

在出城的这一刹那,苏明安感到自己背包里的旧日之眼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没有了动静。

下午的符篆考试,是一座半开放式的环形建筑。考生们两两比试,旁边有考官观察。

苏明安直接切了明状态开莽,对手都被他力量压制按在地上,看得考官们瞠目结舌。

这时,门口突然走来了一大批穿着黑马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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