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第318章 鸾台给事中

第318章 鸾台给事中

武则天坐在殿上,眼见少王趋行入殿,嘴角一翘冷笑道:“小儿自有调养之能,区区短刻,闷气已经消解了?”

李潼听到这风凉话,自然不免腹诽,但是想到怀里揣着的敕书,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上前见礼并恭谨道:“臣、小民确感溃闷之苦,但念及恩亲殷念频问,不敢久避,只能强支入叩。”

说话间,他还似模似样的咳嗽两声。

武则天见他这幅样子,又忍不住摆手笑斥道:“行了,知你屈气在怀,不用常作厌态。如果连体己诸众喜忧如何尚且不念,又怎么能有感天下百姓生人渴欲。夺爵只是短时,让你能从宜入事。用事积俗,岂有显在王者躬行入事人臣之下。”

这话倒也不是虚假,一般宗室王爵是很少出任百司佐贰官,要么外州刺史,要么遥领大牧,要么就是南省官长。哪怕是年资仍浅,也有亲府宿卫或者台省供奉,一般是没有辖属关系极为明确的上级。

像是李潼此前担任的麟台少监和司礼少卿,虽然表面上看来头顶是有大监、大卿这样的上官。

但是少卿本身属于通判官,即就是能够完全处理所判诸事,直接向君王或者政事堂汇报,这又属于通贵,上司并没有对他的人事任免权并处罚权。

不能再做大王了,李潼自然是满腹怨气,但之所以怨气消散的这么快,当然还是他奶奶给了他实际的好处。此前上官婉儿传递的那份敕书中,将他任命为鸾台给事中。

鸾台给事中秩为五品,单纯从品秩上而言,自然比不上司礼少卿这样的四品通贵,可是讲到事权,那加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给事中属于谏官群体,而且还是谏官中最为显贵的。所谓侍奉左右、分判省事。下驳百司奏抄,上封君王制敕。能复审刑狱诸事,能复核文武典选。奏发使臣,课察典藏。大事小情,无有不问。

这么说还有点虚,说的再精准一点,那就是鸾台门下省最重要的封驳权,给事中是直接责任人,可以直接提出驳回百司奏抄、封还君王制敕,呈交鸾台侍郎进行批复。

换言之,以后朝廷大小事务,老子如果看的不顺眼,都能插上一嘴!

诸寺少卿或是显贵,但事权也仅仅只集中在本寺本署。如果说要拿给事中职位去换少卿职位,相信不换的人寥寥无几。给事中虽然品秩不高,但路子却宽了。大臣所以能够出将入相,可不只是资历熬到就可以,这种关键职位的历练是资望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李潼吹牛自己有宰辅之才,但也明白这话只是说说而已,他想要做宰相,简直比想要做皇帝还难。而如果还是原本那个不尴不尬的河东王,能够被授予这种职位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他奶奶虽然夺其王爵,但却将他安排在给事中这样关键的位置上,所谓栽培,已经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已经落实到了行动上来。

即便不考虑事权显重与否,担任给事中这样的关键枢纽职位,也能让他更加深刻、细致的了解朝廷政令的定制与实施各种详细流程,而不再只是走马观花的浅历。

否则,他想要了解到这些的时候,除非是担任监国。但那是不可能的,别说他奶奶、他叔叔包括武家那些远房亲戚与各个派系的大臣不答应,他自己也不答应啊。

监国?老子监个屁,都混到这一步了,还不抡起膀子自己干。

看到这个孙子于席中挤眉弄眼的将喜色强自按捺,武则天心里也颇生感触。她虽然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但其实自己心里也仍有迟疑未定,不清楚如此安排,对时局还有对少王究竟是好是坏。

但是这个小子所表现出来的才器,也的确让武则天欣赏有加,眼下还浅在事表,对诸事已经有了相当深刻与长远的方略。如果能够历练出来,可以说是不逊于近世所有以才器称的名臣。

对于自己看人的眼光,武则天还是很有信心的。但唯一让她有些迟疑难定的,还是这个小子身份的敏感。倒不是在武还是在李,毕竟无论李、武,总是她自己的亲孙子,她担心的是这小子未来或将无地能容。

此前她将与少王近日讨论诸事向政事堂群宰相们稍作吐露,在没有透露少王与谋的情况下,宰相们自然都是众口一辞的称许不一。可是当她将少王言引出来时,反应就各不相同。

宰相们态度的变化,更让武则天认识到,这个孙子虽然才情可夸,但放眼天下,除了她之外,世道中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全无顾忌的去赞赏并使用。

甚至就连她,可能都做不到这一点。尤其是这小子实在太能折腾,西京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能统合诸多官面人物,如果真不加节制的放出去,武则天都有些担心自己可能控制不住这小子。

所以她才决定如此安排,先让这小子以一个低姿态入局,看一看效果,再考虑之后该要怎么调整。而且通过这样一番高落的打压,她也希望能打磨一下少王的性子,包括时局中人都能稍微冷却一下,

祖孙两人各有思计,殿中一时间没有人声。

过了一会儿,李潼才猛地一拍大腿,起身再拜道:“臣自有罪实,夺爵应当,也甘领此罚。但想到后续人情刁难,还要求陛下护我救我!”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则皱眉道:“就连来俊臣这样的刑事干才,都被你痛打远逐。就算荣爵不再,世道中还有什么情势喧扰敢加害你?”

“棍棒加身,能养恭德。陛下以此教臣孰近孰远,臣也能大感深意。虽然说即便没有荣爵加身,守此恩眷,世道俗流无有能害。但世道之内,终究还是有俗流之外的人选。”

李潼讲到这里,已经是一脸忐忑有加:“建安王所以家财托臣,除彼此情义深厚之外,还有就是臣封食恒出,无患臣不能承担财事。可是眼下一惩加身,臣封食荡无,建安王能不惊疑生恐,邪计扰我?”

“建安王情缓念迟,心意淳朴,他再作邪计,能邪得过你?”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便忍不住笑骂道。老娘这段时间为了权衡该要怎么安排你,都没睡几次好觉,你现在还想拉我帮你赖账?

李潼脸色一苦,又讪讪说道:“臣身不满丈,食不足羊,若只计人命续存,用度其实寥寥。但庭中并非只有这数尺之身,开门便有人情往来,入事还有上下过问,桩桩历数,日费实巨。封食痛失之后,家计更无所仰,若再遭建安王非情刁难,妻妾号寒、举家破败,已经可以眼见……”

武攸宜的钱,他是说什么也不打算还了。本来还担心他奶奶会将宝利行社飞钱业务收走,但他奶奶所谋甚大,要直接向体制发起冲击,看不上他这仨瓜俩枣。

既然不收,那就还要自己仔细经营。可是武攸宜那点小算盘,他又不是猜不到,眼见他封邑被夺,上门讨债那是必然的。

现在自己还在禁中,武攸宜一时半刻抓不住他,更兼刚刚被重罚,自然是卖惨的绝佳机会。

“你还有养家的困顿?远在蜀乡的女子,都为了你花柳戏弄滥撒金钱,即便赤身,还患无人供养!”

这小子纯粹就是睁眼说瞎话,即便没有封食,还有田邑,至不济还能仰仗禁中赐物和民户资助,无非就是满心的算计想赖账,也亏他有脸口口声声将与建安王情义深厚挂在嘴边。

人家乐意请我喝花酒,那是我有本事,跟赖武攸宜的账有啥关系?

李潼心念一转,然后又说道:“虽然前计飞钱汇利营作公廨本钱,但计前各类铺陈,不是短时能够做好。况且飞钱施用的利弊详实,也仍然需要检验。财归建安王,无非继续囤积深藏,无益于身,也无益于众。但若交由臣来打理,则能洞见飞钱此计的利弊,来年大计铺陈,也能有的放矢。”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倒是认真想了想,然后便点头说道:“这话也有道理,建安王那里,不需你劳心。至于你纳他诸货,稍后详造册簿,纳入宫藏。”

妈的,夸早了!一点也不大气!

见实在争取不来,李潼只能再转突破口,继续抱拳道:“臣兄光顺,笃静谨慎,十倍于臣。如今臣爵禄惨失,家门荣色顿减,二兄嗣王独身难支。恳请陛下垂恩,选长兄入事宫造,兼判宫藏飞钱汇通诸事,使家门内外有支。”

讲到这里,他又一脸郑重道:“如果蜀中这样的峰岭环拥闭塞之境都能本钱缴公,营张获利,其他诸州比日收缴,自然能更加顺畅。臣此计绝非谋私,能事此者,唯心腹谨慎守廉才堪使用,阿兄正在其宜。”

武则天听到这里,也认真思索起来,但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复,只是说道:“你所请此事,我记下了。今日先居禁中,明日归家除秽,告慰亲徒,准备入事。”

赶出来了,大家看完早点睡。。。

(本章完)

320.第319章 尚方少监

第319章 尚方少监

虽然武则天没有当面答应,但是第二天李光顺与李守礼入宫准备接回李潼时,武则天退朝之后又召见了几个孙子,先开口自然是敲打一番,让他们以李潼今次之事为诫,不要自恃宗枝后进的身份就无视法令。

二人对这个奶奶本就敬畏有加,闻言后自是唯唯诺诺,恭然受命。

敲打之后,武则天才又讲起有关李光顺的任命,以尚方少监领宫造使、督课使,益州修造大使。

且不说李光顺受宠若惊的领命,李潼在听到这一系列名字后也不免满心吐槽,这他妈究竟啥官啊?啥官也不是!

所谓的使职,遇事则置,事了则免,本身就不属于正式的官职名目。武则天这一点倒是很大方,直接赏了仨,还有一个大使。但真正牛逼的使,一个就够啊!

大概武则天自己也觉得如此杂使打发有点不好意思,又给了一个尚方少监的虚职,但也难保不是向益州大都督府诸官佐暗示,这个少王的工作关系还是在神都,你们别当成自己人。

“蜀边官声不美,不足加任宗枝。虽然放事于外,但留位于中,切记人事勤勉,少辈无忧前程。”

武则天又温声笑语的激励几句,如果说她此前还好奇少王哪来的脸面说跟建安王情义深厚,那么很显然她眼下此态就是在打样。

对于这样的杂号官使,李潼当然是有些不满,但也明白能够争取到这一点已经有些不容易。

武则天说蜀中官声不美,这也并不是虚言。隋唐之际,蜀中实在没有什么太好的名声,虽然也是富饶天府,但却被认为巴蜀阻险、人好为乱。甚至就连陈子昂这个四川佬儿都说蜀中人不堪命,百姓失业,因即逃亡,凶险之徒即聚为劫贼。

唐高宗时期,诸子遥领天下各大都督府,太子李弘雍州牧、沛王李贤扬州大都督、周王李显并州大都督、殷王李旭轮冀州大都督。剩下的荆州与益州,荆州久为乱臣霸府,益州地阻风恶,官声不美,都不分任给儿子们。

当然这也是地域歧视,隋唐之际这些陕西佬儿们少有看得起外地人。

李潼倒也不奢望能给李光顺争取到益州大都督府的上佐官职,甚至就连这些乱七八糟的使职,应该都是他奶奶为了补偿夺他王爵的重罚。

虽然他也挺看重鸾台给事中这个职位,但位置再怎么重要,跟一个王爵还是不能比的。就连南省那些宰相们,如果能叙功封王,怕都要激动得感谢武则天八辈祖宗。

如果不是对自己未来有着极高的期许,李潼也实在很难平静接受这一处罚。但就算是这样,想到以后不能再被人称作大王,无非那小子、李老三,虽然那小子真帅,但终究还是不如一位英俊的大王那样动人。

李光顺受命之后却不起身,跪地请求希望能够将自己封邑分割部分给三弟,言辞极为恳切,可见不是虚言。李守礼也同样如此,可见来的路上,俩人已经商议好了。

“朝廷封禄授领,岂是儿辈一言能乱?”

武则天闻言后,神情严肃的沉声说道,但见少辈感情如此深厚,心里也颇有感怀,便又说道:“三郎自有才器丰美,即便受厄短时,也不会长困于此。你兄弟能亲亲相爱,也实在让人感动。不必再执论于此,未来你们两个,或许还要反仰少弟。”

说完这话,她便吩咐宫人将三人礼送出殿。

三人自宫城北面玄武门出宫,途中那两个又不乏忧色的打量李潼,李守礼更上前说道:“三郎你是不是还犯了别的罪事触怒陛下?讲出来咱们三人分受,我与阿兄并王,唯你一个黔首,实在太不和美。”

这意思未必不是好的,但从李守礼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怎么,你觉着我获罪夺爵让你强迫症犯了?

李潼哼哼一声并不答他,李光顺新得使职,这会儿也有些不确定道:“三郎得罪,我则家用,陛下如此安排,究竟是善是恶?”

虽然早在西京的时候,李潼就跟他聊过让他去蜀中的话题,但却没想到这么快,方式又这么特别,也让李光顺有些拿不准。

“阿兄尽管放心,稍后归邸我再与你细议此事。”

虽然李光顺这些使职名号杂乱,但督管蜀中织造是没错的,这也有利于继续深入接收窦家在蜀中的人事残余。当然,本着最大恶意揣测他奶奶用心的原则,他奶奶也绝不是单纯的让他享此便利,可能还是让他们兄弟与窦家继续交恶。

走着走着,前方廊亭里出现几人,为首一个便是早年李潼曾经见过的、他四叔李旦宫中听用的中官曹维。

曹维趋行上前,先向三王见礼,然后望着李潼说道:“皇嗣殿下着仆于此恭候大王多时,唯寄一言,大王宗枝少俊,亲长寄望深刻,请勿为杂情相远。”

李守礼上前一步冷哼道:“我兄弟也浅有为人处事的方略,殿下若有余情,不妨教问余者!”

中官曹维听到这话,神情也颇为复杂,只向三人再作拜礼,然后才转身离去。

“二郎,皇嗣殿下于我家旧年颇有关照,之前西京之事,也只是恶亲发难,不能归于皇嗣。”

李光顺终究品性仁厚,自觉得皇嗣如今处境可怜,也实在没有必要再作这种迁怒,一边说着,他又一边望向李潼。

李潼心情也颇复杂,只是叹息一声说道:“但能场面人情不失,余者无需多念。”

窦家派人刺杀他,他也自有手段去报复,倒也并没有因此对他四叔李旦怀有什么恶意,相信李旦也不会因此对他心存成见。至于他四叔那些妻妾儿女们,则就不好说,不过这也不重要。

几人行至玄武门附近,然后便看到了武家两个宗王武三思与武攸宜。

这两人分隔挺远,表面亲近都欠奉。武攸宜见到少王行近,神情是非常激动,匆匆上前拉住李潼便疾声道:“王在西京,思虑缜密,怎么回了神都,做事如此轻率?事情难道没有回挽余地?你终究是陛下亲孙,近日都居禁中,亲近相处,凭你巧性异能,难道还不能求得陛下恩庇……”

他语调急促,一脸的焦急,看起来简直比李潼两个亲兄弟还要更加关心少王荣辱,以至于李潼都心生几分感动,甚至不好意思说出什么伤害武攸宜的话。

“小民自有罪实,甘领惩戒,无怨别者。”

稍作沉吟后,李潼斟酌着对武攸宜说道:“不过建安王今日如果有暇,还是要常入禁中走动,窥情问意。”

家产被充公的消息,李潼觉得还是由他奶奶告诉武攸宜为好,否则这家伙心痛之下,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失态举动。

武攸宜眼下也是罪身,听到李潼这么说,不免惊疑有加,没有心情再问少王前程,转而忐忑问道:“近日王在禁中,难道与陛下闲论及我?陛下究竟说了什么?我该不该做一些人情铺张?”

“禁中隐语,不敢私泄。建安王还是记住我的话,自己入前是好。”

李潼一边说着,一边视线转向正缓缓向此踱步行来的梁王武三思。

居移气、养移体,武三思如今显为亲王,几年修持下来,倒也颇有几分气度,不再是此前吊死鬼似的穷酸样。

见到少王视线转来,武三思便一脸的笑容,并说道:“世道艰深,哪能只凭乖邪巧弄作立身的根本。小辈取殃于此,不知可有回念长者旧年所教?”

武三思对少王怨念深刻,自然始于旧年明堂侧殿那番冲突,至今都还有人引言笑他。到如今,这份怨念也是历久弥新。

李潼见武三思小人得志的嘴脸,也不搭理他,放嘴炮那是在没有实际行为能伤害到对方的情况下才会有的选择。等到自己正式任命下达,进了鸾台之后,再让这家伙好看。

武家诸王今年虽然颇受打击,但主要还是在政事堂的最高决策层面,魏王武承嗣以特进虚职被彻底架出朝堂,纳言武攸宜退居冬官尚书。至于武三思本来就不是宰相,所受影响也不大,目下仍然官居天官侍郎司职典选。

给事中能够分判省事,品秩不高,事权却重。李潼心里已经决定,以后凡是天官奏抄,只要是武三思过手的,别想在我这里过,你个垃圾!

有关敕令还没有送达外省,武三思自然也不知少王将要入事鸾台,这会儿自是满心的幸灾乐祸,退朝之后甚至不回南省本署,专程绕道玄武门,只是为了当面奚落少王一番,你个卑贱黔首还敢冒犯亲王?

李潼不理会武三思挑衅,自与两个兄长行出玄武门。虽然说他有报复后计,但不能当面报复回去,心里总是有些郁闷,所以在离宫之后便又说道:“先不忙归邸,去来俊臣家邸!”

老小子害我被夺爵,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老子暂时弄不了武三思,还弄不了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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