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让夫人,玩得开心

“冷不?”

公主伸手,帮柳如卿的衣领子收了收。

“不冷呢。”柳如卿笑了笑,

“回家的感觉,如何?”公主问道。

“姐姐想听真话?”

“自然。”

“这儿,是姐姐的家,却早已经不是妹妹的家了。”

哪怕,这里是范城,哪怕,范府,就在这里。

再哪怕,柳如卿曾是范家的媳妇;

但现在,

她早就是平西侯的女人了。

她对范家,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当然,也谈不上讨厌,但你硬要说故地重回能有什么过于激动的情绪,那就大可不必了。

“嗯,其实,我也一样。”

公主转身,看向城墙外的一片苍茫,冬日的楚地,也是萧索的。

“以前总觉得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听起来挺可笑的,但这次回来,我却发现,好像,还真有些道理。”

苟莫离站在边上,不发一言。

主上的两个女人在这里说着话,他在一旁候着就可以了;

想加入?嫌命长。

“姐姐,咱们这次就这般过来,合适么?”柳如卿有些担忧地问道。

熊丽箐脸上露出微笑,伸手,在柳如卿的脸上轻轻掐了掐,柳如卿含羞欲拒,却没真的拒绝。

显然,平日里的这种亲昵举动,只会更出格。

“憋到现在才问?”

“嗯呢,一听到能出门,心里也是开心的。”

“是啊,我也是。”熊丽箐伸了个懒腰,“更何况,还是回楚国。”

这里,是范城。

原本范家根基之地,现在,修建加固了城墙,成为了这块区域的一座军事重镇。

靖南王毁郢都后,燕楚缔结了和约;

为世人所瞩目的,自当是镇南关易主,同时,上谷郡被划入了燕人势力范围;

但实则,

那场战争的后期,镇南关的守军是不撤也得撤的局面,年尧不可能在被完全断了后勤断了退路的前提下继续领着数十万楚军在镇南关一线死扛。

而上谷郡,本就是贫瘠之地,在司徒雷时期起就时常经历战火,燕楚和约里的划归,本质上,是将上谷郡当作了双方势力拉锯的一个区域,大家心照不宣地空出的一块缓冲地,也就是以后的战场。

所以,和约的这一条,无非是给了双方都体面的一个收尾。

真正有实际额外效益的,在另一条,那就是从蒙山地界,划出了一块地归了燕国,也就是范家的势力范围。

背靠蒙山,水路和山路虽然都很难走,但至少是能走的,且范家还是早早地就投了燕国背刺了楚国,也因此,战后于和约里得分一地,算是理所应当。

先皇在时,就册封了范正文爵位,同时,给了范家世袭知府之职。

类似于乾国在治理西南土司时的方式,给那些听话的土司世袭县令或者知府的职位,换得他们在大方向上支持朝廷。

范家的财力,自是没得说,且平西侯爷在楚地刨那些楚国贵族的祖坟时,范家还帮忙消化转运了很多,虽然不敢明着去贪平西侯的战利品,但抽水自是不可能少的。

所以,范家修城,招兵买马,以前屈氏的奴才,现如今,是这块区域的真正主人。

再者,

范正文早早地将自己的嫡长子和自己的正妻闵氏都送往了燕京,将自己的弟媳柳如卿送到了平西侯府,

人家的屁股,

早就坐得再正不过了,

可称二鬼子的中的典范。

“放心吧,既然是北先生同意的,就没事的,夫君不在时,北先生的话,是作数的。”

“嗯。”

瞎子问她们,想不想回楚国看看,她们同意了,然后,她们就来了。

一同陪着过来的,还有苟莫离。

苟莫离当然清楚,这次不是简简单单地就过来看看,实则是因为,屈培骆,快死了。

屈培骆当初是被俘的,后来又被郑侯爷放了回去,由范家资助,让其带着一批屈氏的战俘重新经营;

在燕楚之间都很默契地不会爆发官面上的大规模冲突大局之下,

屈培骆相当于是在执行一场代理人战争。

让侯府有些意外的是,屈培骆在得到范家资助后,从立山寨开始,到招纳旧部,再一点点地向外扩张,竟然真的取得了一番气象。

楚国正规军几次来围剿都没能剿成,反而让其越发坐大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楚国没有大规模地调集兵力,怕引起燕国也就是怕引起平西侯府那边的误会,有一些投鼠忌器。

总之,

屈氏少主,

曾经可称为平西侯爷一世之敌的男人,

在经历了情变、家变、军变之后,

成熟了,蜕变了;

按照范正文所言,屈培骆现在麾下兵马声势有两万人,虽然依旧是乌合之众,但能鼓噪起来这般气象,也真是厉害了。

但,天有不测风云;

屈培骆遭遇了一场刺杀,被人暗箭所伤,直接伤重将危;

他让人给范府送了一封信,希望由范府转交给平西侯府。

信里,他洋洋洒洒一大半,是对公主的单相思;

瞎子看了信,

他不知道主上看到这封信后会不会很爽,

但至少,

他看这封信时,也被爽到了。

信的末尾,他想要将这批人给交代一下,选了一个可靠的手下想让他来接班,但希望得到来自平西侯府的承认,以及,来自公主的承认。

因为打着大楚公主的名义,这些楚人,才能有一种自己不是在做燕人的狗而是在为皇室做事的体面,也叫遮羞布吧。

可能,屈培骆写这封信时,都没料到。

公主,

真的就来了。

“苟先生。”公主看向苟莫离,“我们何时出发?”

会面的地方,在范城以南八十里处的一座寨子里。

苟莫离恭敬地回答道:

“夫人,自是等那边屈培骆的人到了后,我们收到消息,再出发。”

“好。”

午后,

公主坐着马车,出了范城。

外围,有数百范家护卫跟随。

柳如卿没跟着来,她想跟着,但公主没让。

行至半途,

公主吩咐人喊来了跟随着的苟莫离。

苟莫离自是没敢进马车里,而是坐在车夫旁,侧着身子,隔着帘子,和里头说话。

“我不是不信任苟先生,也不是不信任北先生,只是,真的就这般地去了?”

如果不是公主清楚瞎子北的能力和格局,

她真的会认为人家是在为好朋友四娘剔除掉自己。

但怎么想都没这个可能啊,莫说北先生不是那么愚蠢短视的人,就是在后宅里,自己在四娘面前也一直是小妹。

“夫人放心,都安排好了。”

深夜时分,

到了目的地外围。

队伍停下,苟莫离派人去前方寨子通知。

没多久,

寨门打开,一队持火把的骑士出来。

到马车前,全都停下。

有一人下马,来到马车前。

“公主殿下?”

屈培骆的声音。

公主命人掀开了车帘,

火把的照耀下,那张脸,已经满是沧桑潦草。

曾经的屈氏少主,如今楚国的叛国逆贼,早不复当年的精致。

屈培骆看见了公主,他笑了,笑着跪伏下来:

“屈培骆,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没说话,而是看向了站在马车身侧的苟莫离。

苟莫离也没说话。

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公主只得道:

“你辛苦了。”

“不辛苦。”屈培骆笑着摇摇头。

“你的伤?”公主问道。

屈培骆闻言,有些意外,道:

“自是假的。”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苟莫离。

苟莫离此时走上前,对屈培骆道:

“人,到了么?”

“到了。”屈培骆回答道。

“你选好了么?”苟莫离又问道。

“我还有其他路可以选么?”屈培骆又问道。

苟莫离的个头,其实也就比薛三高一些,在正常人眼里,还是算矮的,但好在屈培骆此时是跪伏着的,所以,他能很清楚地看着屈培骆的脸,他的眼神。

野人王伸手,轻轻抚摸着屈培骆的脸。

屈培骆依旧面带微笑。

“其实,你和我很像。”苟莫离说道。

“是么?”

“是的。”

“所以……”

“所以,你该值得骄傲。”

被野人王承认,你开始变得和他很像,这确实是一种夸奖。

“入寨子吧。”苟莫离说道,“让他们放心。”

“会有风险。”屈培骆再次抬头,看向公主。

苟莫离叹了口气,屈培骆的这个眼神,很像当初自己盯着绣花鞋。

少顷,

苟莫离看向坐在马车里的公主,

问道:

“夫人,进寨么?”

“收获大么?”

公主问道。

熊丽箐没问有没有危险,

因为她觉得,这时候问危险大小,失了格调。

是的,

作为侯爷的女人,她早早地就体会到了侯府里的那种腔调。

“夫人,钓鱼,饵料越好,钓上来的鱼,自然也就越大。”

熊丽箐没有去问你竟敢将我比作饵料这种蠢话,

反而有些兴奋地点点头,

道:

“那就进寨吧。”

公主的车驾,进了寨。

进寨后,屈培骆马上就“受伤”了,也“垂危”了。

然后,

公主开始接见屈培骆手下的一些“大将”,赏赐金银,许诺未来。

这一晚,平安。

第二日,也平安。

第三天,寨子里,传来了喊杀声,寨子里的人,杀作了一团。

而公主,早就不在先前住的屋舍里,而是和苟莫离早早地就站在了寨墙上。

寨子里,屈培骆带着人,和原本的手下,杀戮在了一起,另一边的领头人,则是先前接受过公主许诺原本应该作为屈培骆接任者的那位。

公主披着貂皮,如画似雪;

她不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但绝对属于耐看的那一类。

“听屈培骆说,燕国的皇帝陛下,像是要不行了。”公主问道。

苟莫离点点头,道:“主上传来的信笺里也提到过了,应该是快了。”

“到时候,谁会是新的燕皇?”公主又问道。

“夫人,其实谁当新的燕皇,于我们侯府,没什么影响的,因为谁当了新皇,都得更加客气地对待咱们侯府。”

“是这个理。”

“同理,范家,也已经没了退路,哪怕不是六皇子登基,他范家,也只能铁了心地继续站在大燕这边,哦不,会更铁了心地站在咱们侯府这边。”

“苟先生说的是。”

下方的厮杀,愈演愈烈,整个寨子的人,都分成了两批,早些时候的兄弟,开始无情地挥刀。

外围,则更有趣,因为公主和苟莫离都站在寨墙上,所以可以清晰地看见外围也有两批人马厮杀在了一起。

苟莫离解释道:

“屈培骆这一年来能发展得这么好,一边,是范家的资助,另一边,则是楚国那边的放纵,楚国的凤巢卫,没少往屈培骆手底下塞沙子。”

“心知肚明么?”公主问道。

苟莫离点点头,道:“这其实无法避免,虽然三先生也曾训练过一批人,但咱们侯府的底蕴还是没办法和一国相比;

再者,

咱们的人,也不可能真的派过来去帮他屈培骆控制根基。

主上将屈培骆放回来,本就是一步闲棋,既然他长起来了,那就顺手摘个果子而已。”

“我想夫君了。”

苟莫离这话,没敢接。

公主伸手,摸了摸这寨墙,道:

“是让我过来,引他们都出动是么?”

“是的,本来,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前来谈判的范正文。”

“范正文会来?”

“范正文的野心很大,他不会舍得放弃的,他会愿意冒险,再者,公主您不也是来了么?”

“也是。”

“所以,当他们确认公主您也来了后,这次,会控制不住地全都跳出来,甚至,不仅仅是他们。”

说话间,

远处,

竟然出现了楚军的军旗,楚军的军阵,踏着整齐的步伐,正在向这边徐徐推进。

见到这一幕后,寨外忠诚于屈培骆的那些人,气势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渐渐出现了崩盘的趋势。

而寨墙上的公主和苟莫离,则一点都不惊慌。

“我很好奇一件事。”

“夫人请问。”

“屈培骆,他是真心投靠夫君了么?”

“可能在那晚见到夫人之前,他是在配合他们演出,兴许,想要靠自己的反间计,最后证明一下他屈培骆并非卖国投敌之人,依旧心系大楚,洗刷一些,自己身上的耻辱,不求外人信不信,他自己心里,会舒坦不少。

他告诉我们,自己手下被掺了很多沙子,这些沙子,又何尝不是他自己乐意和放纵的结果呢?”

“哦?”

“人,是会变的。”

“我是不会天真地认为,他是因为我,而变的。”

“其实,是有可能的。”苟莫离说道。

公主看着苟莫离;

苟莫离微微欠身,

道:

“人的心思,只能把握,却不能猜透,尤其是,当他知道,咱们在猜他的心思时。”

“夫君愿意让我出面做事,是怕我在家太闷了,但我清楚,夫君不会允许,我以这种方式做事。”

“夫人放心,我们也不会允许的,因为,主上的声誉,高过一切。不过,既然要做事,就必不可免地会担待上一些干系,会被捕风捉影。”

“这个,我知道。”

还有句话,苟莫离没说,那就是,那一晚,他看向屈培骆,感觉,屈培骆似乎更愿意去做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

不是说他有多爱公主,

婚前见了两面而已,哪里可能爱得死去活来的。

但史书上,如果这样写他,似乎,还能让他好受一些。

“屈培骆,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用?”

“夫人应当知道我的身份的。”

“是。”公主点了点头。

“连我都能用,屈培骆,又算什么?”

“嗯。”

“经此一下,范家的势力范围,才算是得以彻底撑开,不至于再继续被限制到范城和蒙山一带。屈培骆的人马,可以和范家的势力,更有效地结合,让楚国那边的布置,竹篮打水一场空,且还彻底糜烂了这边的局势。

这么做的目的,

就是以后燕楚再启国战时,战火不至于瞬间就烧到范城,范家,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和转圜余地,等到我侯府的支援。

这颗钉子,算是钉实了。”

“苟先生,你就笃定,我皇兄不会吃了这个亏后,大动干戈?”

“主上曾说过,楚国皇帝陛下,比我的姓,更苟。”

“呵呵。”

外围,

随着一支三千余人的楚军正规军出现,军寨外的战事,逐渐呈现一边倒的局面。

然而,

就在这时,

北方忽然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

一支全身精良甲胄的精锐晋东铁骑,踩着整齐的韵律,缓缓地出现。

大燕黑龙旗,

平西侯府的专属双头鹰旗,

迎风招展。

人数,也不多;

大家都在克制着,默认,这块摩擦区域,只是小打小闹。

只不过,那边是三千楚卒,

这边,是三千铁骑!

领军的,

正是梁程!

公主有些诧异,

问道:

“梁将军,居然亲自来了?”

公主清楚梁程在侯府里的地位,自家丈夫,可谓是将军权大半,都交给了他。

苟莫离点头,

道:

“其实,北先生事先给京城里的主上,去了一封信。”

“夫君知道我来楚国了?”

“是的。”

“那夫君回信里怎么说?”

“主上的回信是:

让夫人,

玩得开心。”

(本章完)

第739章 该当何罪

寨外战场的局面,再次呈现出了一边倒;

只不过,这次是倒向了忠诚于屈培骆这边的人。

燕军骑兵的加入,直接起到了明显的催化效果,而梁程,其实并未选择将麾下的骑兵投入到战场,而是如同一阵风一般,从现在正在交战的主战场外围缓缓掠过,带着整序的节奏径直压制向了那边将要进来的楚军军阵。

楚军军阵马上变阵,同等数目之下,步兵打骑兵,而且面对的还是当世一等一的精锐铁骑,除非对方主将脑子进水……

不,就算是对方脑子进水,也很难打赢。

就比如李富胜当初逢大战就喜欢身先士卒,领着陷阵营冲锋,但其麾下各部也依旧打得井然有序,当素质提升到一定程度后,为帅为将者,真的很省心。

楚军后阵改前阵,前阵改后阵,马上就开始了战场撤出。

很现实,很直接,也很果断。

而梁程的骑兵,则像是老友相送一样,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亦步亦趋”。

如果对方速度慢了,则是一轮骑射抛射进行催促,以表达“挽留”之热情。

军寨外,本就是一大团乌合之众分成了两股乌合之众而拼杀,先前,一方援兵来了,另一方马上气馁,而现在,燕军来了,气馁的一方马上压倒回去。

严格意义上来说,一年前刚刚在镇南关前揍过楚人还烧了楚人国都的燕军,在给友军的气势加成上,确实是比楚军强得不是一点点。

没多久,军寨外的厮杀就分出了胜负,同时,也有余力进入到了军寨内,屈培骆得以逐渐掌握住局面,且又经过一阵鏖战后,斩杀了自己这个团体里的“叛逆”。

最后,

一身是血的屈培骆带着那个人的人头,来到了寨墙下。

向着公主,

跪伏下来。

这场面,像是王子刚刚浴血搏杀了巨龙,回来向公主……求表扬。

“屈将军辛苦了。”

公主开口道。

“为公主杀敌,不辛苦。”屈培骆擦了擦脸上的血渍,笑容绽放,露出一口白牙。

公主没有再说话,她人是来了,丈夫,也同意她来,同意她玩,但真没必要去对屈培骆做出太多的热情。

一个屈培骆,比不得自家丈夫对自己的一指长的柔情。

苟莫离则开口对下面道:

“屈将军,将这儿收整清扫一下吧,可别让血腥气惊扰到了我们夫人。”

“是,末将明白!”

刚刚经历过杀戮的军寨,马上就开始了清扫,伤员,则被安置在了寨外;

但伤员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怨气,而且这些厮杀过后筋疲力竭的士卒拿起扫帚和水盆打扫时,也没任何的不满。

他们这是在心甘情愿地为公主服务。

一定程度上,他们已经在今日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这个选择,可以在法理上以及在实际支持上,都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保障。

也因此,公主的形象,被进一步地拔高。

当公主在众人簇拥之下走下了寨墙,四周的寨中人都极为恭顺地弯下腰行礼,可谓,虔诚,没有丝毫地被胁迫,完全是发自内心。

早些年刚领兵时,靖南王曾教导过郑凡,待兵如子就能无往不利,只是文人的一种想当然。

而当公主回到屋舍内时,

她也忍不住开口问苟莫离:

“苟先生,我有一不解。”

“夫人请问。”

“外头那些人敬畏我,不似作假,可我也并未嘘寒问暖,甚至,还嫌弃他们留在地上的血脏。”

“夫人,这世上有一些人,您越是作践他们如畜生,他们就越是奉您为神祇。”

公主似懂非懂。

“您越是尊贵,您越是高高在上,意味着他们的期望就越是能成真,他们的未来,也就越是能得到保障。”

“继续,和我说话,不用藏着掖着。”

“是,您越是目空一切越是高雅,就证明您在侯府的位置越高,证明主上以及整个侯府,甚至包括大燕,对您越看重。

相对的,也就对他们越看重。

他们实际上已经算是抛弃了楚人的国格,抛弃了祖宗家业,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们已经是离家之犬。

新主人的家境越是殷实,

他们,

就越是开颜。”

驭下之术,野人王,曾做到过极致。

“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夫人是聪慧的,只不过一些事情,需要在底层摸爬滚打后才能懂。”

“你的意思是,我出身高贵,所以看事情看不透?”

“未曾经历过,自然无法感同身受,既然无法感同身受,自然无法设身处地;

再者,

您有主上保护,自是不需要去体验这些,您有想问的,属下来答就是。”

“是了,苟先生是吃过苦的,不容易。”

“谢夫人体谅,不过,属下已经苦尽甘来了。”

“那就好。”

苟莫离微微欠身,

道:

“夫人在此先行休息,属下去代您赐予恩典。”

“有劳苟先生了。”

“属下惶恐。”

苟莫离从怀中取出了檀香,点上,同时,对两个一路伺候公主的婢女道:

“在屋子的角落洒上醒神露。”

“是。”

“是。”

吩咐完这些,苟莫离才退出了屋子。

而此时,范家押解来的草药、财货、酒肉见这边战事平息也到了。

刚刚厮杀过后的人们看着这些东西进了寨,眼睛里都流露出了光泽。

其实,这些东西早就到了,但一直在外围等着。

因为得将野狗赶走,才能喂自家的狗;

而且狗饿了,啃起骨头来才香;

“这些,都是公主赐予你们的。”

“多谢公主。”

“公主千岁。”

大家发出了欢呼,先前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

屈培骆此时走了过来,对苟莫离行礼,然后道:

“外面需不需要我带人去策应?”

“不用了,不会出问题的。”

梁程亲自领兵,怎么可能会在这种阴沟里翻船?

事实,也的确如此。

梁程所率的骑兵,就是一直跟在楚军后头,催促着楚军赶紧后撤,这已经不是楚人怕不怕燕人这么简单的问题了,纯粹是就这般被骑兵吊着,压根就没法打。

对面楚将也是有经验的,几次三番地想要找山坡或者找河面尝试依靠一下阵形,但对面的燕军将领往往能够提前预测到,强行对其军阵进行驱赶。

双方互相试探过几手之后,楚将很无奈地发现,对面的那支燕军素质之高,超乎想象,这绝不是什么偏师,虽然也就三千骑,但必然是燕军的主力。

如果是遇到一支普通的骑兵,强行结阵,边打边退,边打边转移,或者干脆立阵于此,等待友军支援,都没问题;

但楚将清楚,面对这样子的一支精锐铁骑,自己的任何阵势,都是徒劳,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争取多给对方造成一些杀伤而已。

再加上,对面燕军骑士几乎人人双马,追击时还会呈梯队分层次,相当于是在轮班驱赶,也就是说,自己这边会越来越疲敝,而对面的燕军,能够一直保持着极好的战前状态,这完全是牧民在放羊,还有心思唱着民歌。

欺负人,

欺负人啊……

这时,燕军军阵之中出现一名持旗者冲向楚军军阵。

“压!”

楚将马上下令军阵中的弓弩手下压,禁制射杀。

“对面的楚将听着,我家将军说了,愿以楚国贵族之礼,投旗便可纳你们认输。”

大楚曾是贵族制鼎盛的国家,贵族之间交战的礼仪很是复杂,但本质理念是:

我们是贵族,我们的命很宝贵。

最经典的,就是两军交战,俘虏贵族后,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可以换赎金,但绝不能杀他们。

这投旗认输,意思是两军对垒时,一方觉得没赢的希望,就交出自己的一面旗帜给对方,对方愿意接纳的话,就会任由他们撤军而不会追击。

楚将犹豫了,因为很明显的是,自大楚国都被燕人南王烧了、燕人平西侯掘了不知多少贵族祖坟后,大楚的贵族体制,已经崩坏了。

有些东西,连楚人自己都不信了,更何况是对燕人?

但这名楚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只能猜测,猜测对面的燕军将领和自己一样,不愿意就此引发燕楚两国新一轮的国战。

楚军中出一百夫长,将旗帜交出。

随后,那名百夫长回来传话,说燕人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让自己让出附近的两座小军寨。

楚将同意了,派人去通知;

随后,

紧张的氛围终于缓和下来。

燕军停止了追逐游戏,楚人开始更为放松地后撤。

最终,双方脱离了接触。

梁程见差不多后,留下一队哨骑负责监控,随即,领这一部主力折返了回去。

曾经,他曾陪着主上数次以少量兵力南下乾国,可谓是“以下克上”的典范;

开战,不打也得打,赶紧给爷打!

因为那会儿,自家主上只是个小小的守备,需要用战功来升迁,什么大局啊国政啊,都他娘的一边去。

现在,不一样了,晋东之地的开发才过去一年,战争的储备,军队的素质,甚至连整体的换装都还没完成,真大打起来,不划算。

同时,燕国国都的皇权过渡也没有完成。

地位不同,身份不同,需求,自然也就不同了。

折返之后,梁程率军回到了屈培骆的军寨。

清洗过自己后的屈培骆,原本还想再去求见一下公主,却被带兵回来的梁程,直接叫了过去。

以范城为起点,向南的这块区域,包括一小半原先屈氏的势力范围,现如今,最好还是以“楚人”为主的兵马进行厮杀和角逐。

在屈培骆显现出其能力后,侯府的决议,其实也就是留守的瞎子和梁程二人商讨出的决议,就是让屈培骆继续发展下去。

一是可以为范家继续撑开缓冲带,日后要是燕楚大战,范家只要不被一下子灭掉,就能在蒙山一带,帮燕军开辟出除镇南关一线的第二战场;

二则是范家以前毕竟是屈氏家奴,家奴背主,又反制成新主,屈培骆势力强盛起来,也能制衡住范家。

制衡之道,向来不是用在自家人身上的,用得好,沾沾自喜,实则是自家的内耗,正确的用法,应该是“以夷制夷”。

在侯府的视线里,范家和屈培骆,都是“夷”。

提点了屈培骆几句,吩咐其需要拿下的村镇以及需要确立的据点,同时,点明了接下来的势力发展轨迹后,梁程就去见了公主。

此时,屈培骆自然就不好跟着。

公主接见了梁程,有些人,看似是家奴,但你真的不能把他们当作家奴。

哪怕作为平西侯爷的女人,公主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座侯府里,有一些人,他们的身份地位,其实比自己是要高的。

“参见夫人。”

“梁将军辛苦了。”

“不辛苦。”

然后,沉默了。

沉默了之后,当公主打算说些什么缓和这种沉默的尴尬时,梁程拱手:

“末将告退。”

“………”熊丽箐。

来见见公主,

只是来见见而已。

作为一头僵尸,他前两年一直在主上身边学,学着交流,学着不要那么冰冷,其实,是很有进步了。

但仅限于和主上、魔王以及一些他瞧得上的那些人,比如侯府保卫科的虞科长。

其余人,他懒得去热情。

出发之前,瞎子叮嘱过他,要对公主多照看一点,不管怎样,她都是主上的女人。

梁程照做了,

每天都来“参见夫人”,

然后“末将告退”。

好在,

熊丽箐也习惯了,

她也清楚,人家不是故意的,人家就是很单纯地……不愿意搭理自己,嗯,是的。

翌日上午,

公主的马车就在军队护卫之下,向范城返回。

范府,

不,

整个范城,都喜气洋洋。

这种欢喜,已经远远超过了南边打了个胜仗。

进入范府后,柳如卿赶忙过来嘘寒问暖。

公主一边抓着柳如卿的手一边看着走进来的苟莫离。

“出什么事了?”公主问道,“瞧着他们全城上下,这么个兴奋劲儿。”

苟莫离卖了个关子,

道:

“夫人您可以猜猜。”

对郑凡,苟莫离不会这般说话的,因为主上会马上回一句:直接说人话。

但对别人,苟莫离清楚,绝大部分上位者,是喜欢在手下人面前表现的。

这时,

范家的侍女上来奉茶。

公主接过茶,用茶杯盖轻轻抚着茶面,

道;

“燕京城,来消息了?”

“夫人英明。”

“燕皇驾崩了,继位的,是六皇子?”

“属下佩服。”

“呵呵呵。”

公主看着苟莫离笑了起来。

燕京的消息,传递到了范家,范城。

早些时候,范正文以范家之主的强横决断,硬生生地拉着有百年传承的范家,毫不犹豫地上了燕人的船。

对此,范家上下,其实是颇有怨言的。

当奴才,当狗,有什么不好的?平平安安的锦衣玉食,它不香么?

就算是现在,范家立起来了,城也建了,下面,也像当年楚国那些大贵族一样,有了自己的范氏私兵。

可问题是,明摆着处于燕楚之间的角逐点上,啥时候再起个国战,范家第一个得遭波及。

现在,好了。

自家主母,是当朝大燕皇帝的亲小姨。

自家少主子,是当朝大燕皇帝的亲表弟。

早些时候,有怨言的人,现在都不得不佩服范正文的深谋远虑。

得益于大燕先皇帝在时灭了闵氏之举,使得如今的范家,反而成了新君的第一外戚。

鸡犬升天了呀,鸡犬升天了啊!

这幸福,就稳稳地落了下来,怎能不欢庆,怎能不鼓舞?

大燕,知根知底的人清楚,现在是一头极为疲敝的凶兽,但外人看起来,它仍然无比的凶横强大。

“苟先生,那接下来,该如何做?”熊丽箐问道,“想来,有些事,北先生应该早就预料到了,是吧?”

“夫人明鉴,应该是心里有数了。”

“是有些数,但不知对不对。”

“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有错的。”

柳如卿在旁边听着,淡淡含蓄微笑,她就是个花瓶,也没想过去摆脱成为花瓶的命运,而是想做一个……更精致更让那个男人喜欢的花瓶。

这一点上,她和公主,是不一样的,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柳如卿不聪明。

“早年,饲养自己的妖兽时,我就清楚,养妖兽,不能一味地只对它好,得时不时地敲打几下,让它清醒清醒脑子,记得谁才是它真正的主子。”

说着,

公主看向柳如卿,道:

“妹妹,你觉得对么?”

“姐姐的意思是,要在此时敲打一下范家,让范家清醒,到底是谁在真正保着它?”

“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该寻找什么由头来敲打范家呢?”柳如卿疑惑道。

范家上上下下,对自己这一行人,可是极为客气,也伺候周到的。

“这个嘛……好办。”

熊丽箐坐直了身子,

低着头,

看向被自己拿在手上说了很久话的茶杯,举起,轻轻抿了一口,

随即皱眉道:

“茶凉了。”

随即,

公主将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砰!”

茶杯碎裂的声音引得外面的婢女们赶紧过来;

公主则气定神闲,

极为平静道:

“故意奉以凉茶,范氏如此怠慢本宫,这是不把平西侯府放在眼里啊,当治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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