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家中大祸

2月5日。

李建昆和王山河坐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

几乎在李建昆前脚刚离开燕园的时候,一封电报送到307宿舍,可惜门上一把大锁。

他浑然不知,怀着游子归家的激动,两天两夜后,跟小王二人走下火车,随后又在市里转乘中巴,回到望海县。

甫一走出县客运站,两人便感受到与往年迥然不同的气氛,客运站外随处可见小摊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饶是京城,都没有这样的市井气息。

田地稀缺的本地,在个体经济这块,俨然走在了时代前沿。

“真热闹啊!”

小王感慨,忽想到什么,问:“建昆,要不要先去味精厂,拉上建勋哥回去?”

“算了吧,他现在没放假,去了也是白搭,没两天小年了,他肯定得回。”

今年没有提前拍电报,所以也没人接车。

该说不说,李建昆对彪子的念想没那么迫不及待,他现在哪都不想去,只想回家见老娘。

“我待会突然出现,我妈八成得哭。”小王道。

“可不?你倒真应该提前拍个电报,毕竟头一回离家这么久。”

“这不是想给他们个惊喜嘛。”

从县里到石头矶,倒也有小巴车,奈何个把小时不发一趟。对于这年头的多半乡下人而言,十几公里的路,他们宁愿腿着,也舍不得花几毛钱,因为时间是最廉价的。

比起苦等小巴车,李建昆更愿意去县道上碰碰运气。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戳在城关去往石头矶方向的县道上,不到一刻钟,突突突驶来一辆拖拉机,后斗中坐着五六个人。

李建昆招手拦下,一打听是去隔壁公社的,对驾车的大叔小声道:“叔,我给你一块钱,能多送我们一脚吗,到石头矶。”

“一块?”

大叔眼前一亮,美美应下,反正是公家的油。

两人遂挤上后斗。

“两个小伙子穿得挺洋气啊,搁哪儿回的?”

“这大包小包的,怕是不老近的地方。”

李建昆刚想开口,小王抢先道:“首都!”

算鸟。

完犊子。

不出所料,顿时十万个为什么来了。所幸小王乐意侃,唾沫横飞。几名老乡听得一脸艳羡和神往。

回到石头矶时,拖拉机还没突突到镇上,早有路上遇到的蹬车好汉,去王家报过信,李兰一路狂奔到入镇的路上,当瞥见她的宝贝儿子后,哭得稀里哗啦。

“妈,抱一下行啦,别一直搂着呀,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你个没良心的,整年没见,妈抱下怎么了!”

望着李阿姨恨不能把儿子揉进心窝子,李建昆愈发归心似箭,打趣道:“兰姨,我可好胳膊好腿交给伱了,那我先回?”

李兰的注意力这才落在他身上,突然推开她崽儿,整得小王差点以为他失宠了。

“建昆,你家出事了。”

李建昆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心头咯噔一下,“我家怎么了?”

“你爸……不见了,说是被人绑了。”

“啥?!”

别说李建昆,王山河都吓一大跳。

“诶,建昆,你等等我!妈,真的假的?”

“这孩子,多大的事啊,妈敢胡说?”

“妈,妈,东西你先拎回家,有给你买的礼物,我得去看看。”

唰唰!

王山河撒丫子狂奔,去追跑得更快的李建昆。

还未进入清溪甸,一只高耸的红砖大烟囱映入眼帘,李建昆面沉如水,只瞥一眼后,便无心再看,耳畔寒风聒噪,跑出一道残影。

王山河吊在后面也是真服,咱空手都追不上。

进入大队后,李建昆很快被人发现,要按正常情况,社员们肯定会热络招呼,但此刻,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是不约而同停下手中事,静静看着他。

这更让李建昆一颗心坠入冰窖。

一口气跑回家,篱笆院里的一幕,使得李建昆瞬间红了眼:

老妈浑浑噩噩坐在马扎上,大嫂符巧娥挨她坐着,手放在她手背上,不时轻拍。

一向活泼的小猴子,病恹恹趴在老妈怀里,一动不动,蔫头耷脑。

李贵飞再怎么不做人,终究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是老妈的精神支柱,是小猴子的父爱寄托。

“妈!”

三女闻声,同时抬头探来。

“昆儿,我昆儿回了!”胡玉英空洞的双眼中,总算多出一抹亮光。

“二哥!二哥你快点,我跟你说个事,爸被人绑走了,你快救救爸!”

李云梦一下活过来,狂奔向院外,边跑边喊,一头扎进她二哥怀里。

李建昆揉了揉她的小脑瓜。

“二哥,爸被坏人抓走了,被坏人抓走了……”

小丫头昂头看他,嚎啕大哭。

“没事,别急,有二哥在!”

李建昆扔掉手中提包,蹲身抱起她,走进篱笆院。王山河这会可算追上来,拎上东西,跟着走进去。

“昆儿,你爸他……”

“妈,你别担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我呢!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说,我肯定把他带回来。”

胡玉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事情娓娓道来。

此事说起源头,还得从七月份砖厂进二手制砖机说起,当时李建昆不是收到他哥的一封电报么,说是制砖机已经通过公社帮忙,从省城买来,李贵飞从储蓄所贷的款。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连彪子都被蒙在鼓里。

钱是李贵飞问私人借的,五千块,月息一毛,还款期限是元旦。

李贵飞当时大概想得挺美,一个月也才五百块利息,他毕竟是见过大钱的人,几车砖就能赚回来。但他把做买卖想得太简单,任何买卖想做大,总得有个过程。

砖厂生意确实与日渐好,然而到年底,仍没有赚足八千块,差不少。

债主登门要债,他还不出。僵持一阵后,前几天人突然不见了。

所以家里分析他被人绑了,不是没有道理。

李建昆听完一头包,“他没钱不会跟我说,干嘛要找别人借,背这么高的利息?还骗我说公社帮着从储蓄所贷的。”

月息一毛,你开玩笑,妥妥的高利贷。

只是这年头并没有这方面的法规。

“他…也是上回遭了祸,没脸再问你要,开始他觉得能赚回来,你想啊,他跟公社那个关系,哪能觍着脸去求公社的人办贷款?后面借到钱,倒是去公社显摆过一回,买来制砖机……”

李建昆看着老母亲,倒是想说点责备的话——为啥你不告诉我?可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

你没办法去苛求一个没读过一天书、对丈夫爱到骨子里的农村女人,干出违背丈夫的事。

只怕初起她也相信李贵飞元旦前能还上钱。

“建昆,这事爸瞒得太紧了,要不是债主找上门,连你哥和伟峰姐夫全被蒙在鼓里。”符巧娥插话道。

“我哥呢?”

“跟你二姐还有伟峰姐夫,去下大湾了,债主就是下大湾的人,他说不是他干的,你哥不信。”

鬼都不信!

说句不好听的,他老李家这么多人,真要有别的坏心思,绑谁不好,绑李贵飞?

李建昆放下小妹,准备马上过去一趟。

(本章完)

第215章 绑人的真实目的

“呼呼!”

通往下大湾的路上,两辆二八大杠并排而行,风车电掣。

自行车是小王从他爸厂里推的,老王这几天不在石头矶,去了省城。

“建昆,我想起这个尚水泉是谁了。”

“干什么的?”

“在海边搞鱼排养鱼的。”

“养鱼?”

“我忘了听我妈还是我爸说的,说他那鱼排上不干好事,常有人打牌。”

这倒是说得通,否则一个普通养殖户,何至于干出这种事?

李建昆现在可谓又气又恼,李贵飞这家伙也不打牌啊,怎么会跟这种人搅合在一起?

“建昆,这事咱们不报警吗?”

“我哥他们肯定早报过,没听我妈说吗,民兵去搜过,什么都没搜到。单凭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奈何不了对方的。”

这年头,民众法律意识普遍淡薄,涉及债务纠纷,遭人绑,几乎可以说司空见惯。

俞敏红不就遭绑过不止一次?

中关村之父陈春仙,这位可是顶级科学家,中科院大佬,照样遭绑过两回。

类似例子不胜枚举。

李建昆的情绪虽不好,却也谈不上多担心,债务纠纷,对方求财,他家又不是没有还款能力——他很能赚钱的事,公社不可能没点风声。

对方应该不至于把李贵飞怎么样,很可能就等着他回家。

下大湾大队同样隶属于石头矶公社,不算老远,两人很快驶进大队,一番打听,按照社员的指引,又骑行十来分钟,抵达海边。

老远瞧见有块平坦地势处,海里飘着不少鱼排。

李建昆把着自行车龙头,在狭窄山路上快速通行。王山河跟得特费劲,慢慢落下。

“诶!那是建昆吗?”

“还真是!”

“建昆!”

鱼排链接的海岸边,杵着两男一女,不是齐伟峰、李建勋和李云裳三人又是谁?

李云裳看见弟弟后,一脸惊喜,小跑而来。

李建昆留意到二姐眼泡红肿,显然没少哭,在见过老妈和小妹萎靡不振的状态后,糟糕的心情又加重几分。

“建昆,你收到电报了?”李建勋大步迈来。

“电报?”

李建昆这才知道,彪子给他拍过电报,但应该时间上错过了。

“尚水泉,你出来,李家的大学生从首都回了,不差你几个钱!”齐伟峰向李建昆点头示意后,对着水中鱼排大喊。

李建昆看向彪子问:“哥,确定不在鱼排上?”

彪子摇头,“不在。别说民兵搜过,就他们还想挡住我?里里外外我全找过,真没有。这才是麻烦事,不知道他们把人藏哪儿了,这寒冬腊月的,李贵飞那身子伱也知道,万一有个好歹……”

后面的话彪子没说,但李建昆明白。

如果从这个角度分析,还真不好说。

李贵飞万一有个好歹,对方肯定更死不承认。

但是老妈恐怕会发疯,当年李贵飞肺癌去世,老妈几年都没缓过劲,后面就有些老年痴呆了。

小猴子从此会缺失父爱。

“哥,别慌,交给我。”

此时鱼排上传来动静,走出一个皮肤黝黑的圆脸中年人。

李建昆从怀里掏出用报纸包裹着的八千块钱,他不知道李贵飞还过多少,老母亲和嫂子也不清楚,但知道还过一些,再加上八千块绝对绰绰有余。

没办法,虽说是高利贷,但李贵飞签字画押过,这年头又没有反高利贷的法规。

当然了,一切前提都基于李贵飞现在在对方手上,势比人强。否则以李建昆的性格,这点钱无所吊谓,给就给了,但给之前,有些账他还得先算算。

“李家那个老二?咋了,大学生了不起啊。”

尚水泉的目光微微一扫,很容易锁定李建昆。

“把我爸放了,欠你多少钱立马给你。”李建昆踱步走过去,看不出喜怒说道。

尚水泉这才留意到他手里的报纸包,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挑。

“你这刚回的,怎么也听他们乱讲,我都说过多少次,你爸失踪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嗯?”

怎么感觉情况有点不对。

李建昆内心沉吟,干脆把报纸撕开,八沓大团结用手抓着,往前送了送。

“你还钱可以,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你爸在哪儿!”

果然不对劲!

一试便知,这家伙并不想要钱。

李建昆蹙起眉头,什么情况下,一个债主见到别人来还钱,却不想要?

只有一个答案:他另有所图!

李建昆扭头望向旁边,小声问:“姐夫,砖厂现在生意怎么样?”

“好啊,开始几个月马马虎虎,离得远的人没收到信,不知道清溪甸办了砖厂,后面一个月比一个月好,年关这一阵生意爆了,你应该刚从大队过来吧,砖还在烧着呢,根本不敢停,不然订单供不上。”

李建昆又问:“元月赚了多少,盘过账吗?”

齐伟峰回道:“没嘞,有些钱还没收回,后面又出了你爸这事,但我心里大概有数,至少有一千五的净赚头!”

听完这话,李建昆猛扭头望向鱼排上的尚水泉。

奶奶个腿的,跟老子玩这套?!

这家伙要的根本不是几千块钱。

是砖厂!

几千块钱花了也就花了,砖厂才是一颗摇钱树。

他绑李贵飞不为要债,只怕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合同,想用五千块借债本金,换走造价超过一万,期间还损失五千块,公社帮忙采购到设备,李贵飞和齐伟峰忙活一整年,才好容易盘上正轨的砖厂。

只等李贵飞签个字。

别提这样弄出的合同,具不具备效用,法律不健全的年代,白纸黑字还真的足够有道理。

毕竟谁能证明他绑了李贵飞,李贵飞自个说的话能作数吗?

“姓尚的,我只问你一句,你放不放人,这些钱你可以拿走。”李建昆眸子里寒光掠过。

“这话说的,人不在我这我怎么放啊?”

“姐夫,哥,姐,走!”

李建昆拔腿便走,齐伟峰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抬脚跟上,走出一段路后,才开始追问。

“建昆,找到人没有?”这时,王山河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算推着自行车赶过来。

李建昆没空搭理他,望着三位哥姐,把自己看出的问题娓娓道来。

“啥玩意?!”彪子两眼瞪得滚圆。

齐伟峰猛一拍大腿,“我说是有点不对劲吧!当初尚水泉来讨债,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钱,我好声好气跟他讲,了不起利滚利嘛,让他宽限一阵,等过完年我们一准能连本带利还上,可他死活不干。”

李云裳咂舌,“这人……怎么这么坏的。”

彪子摆开膀子,准备冲回去,老实讲,他原本总归还有点不确定。现在,他只想把尚水泉打得满地找牙。

太特么气人了!

狼子野心啊!

可李建昆却拉住他。

“建昆,这事你能忍?!”

彪子红着眼道:“管他鱼排上几个人,老子全给他削了,把尚水泉凑个半死,看他敢不把李贵飞交出来!”

“不,他现在主动把李贵飞交出来,我都不要。”李建昆沉声道。

“啊?”

这话听得在场四人全都一脸懵逼。

“老子…玩不死他!!!”

李建昆目眦欲裂,重生回来到现在,还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有人绑他父亲不算,还想图谋他家家产。

真当他老李家全是软柿子,随便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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